那句话落下之后,走廊里静了几秒。
叶疏晚闻言没有推他,也没有再强调“让开”,甚至连表情都放松了一点。
她垂下眼,看着他西装袖口那一枚低调的袖扣:“说实在的,Ken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只听懂了一半。”
Ken挑了下眉。
“哪一半?”
“你觉得我值得。”她抬头看他,语气客观,甚至带着一点职业性的确认,“那另一半呢?”
Ken听她这么说神情松动了一瞬。
他侧过身,让原本逼仄的空间显得没那么压迫,这是他一贯的手法……给人一种你是自愿留下来的错觉。
“Sylvia,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可我怕我理解错。你刚才说的‘跟对人’,指的是项目上的站队,还是别的?”
Ken笑了。
“你们做 ECM 的,不就是最懂路径选择的吗?赛道、窗口、资源,选对了,事半功倍。”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更久:“人也是。”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叶疏晚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你是觉得,我现在走得太慢?”
Ken看着她,眼底的耐心开始被一种更直接的欲望取代。
“慢不慢,要看谁带你。有些人,熬十年也只是中层;有些人,两三年就能站到该站的位置。”
“那你能带我到哪一步?”她问。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明显变了。
Ken的目光暗了一瞬,像是在衡量她到底是在谈职业,还是已经默认了另一层交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朋友在南京开的酒店。”他说,“钻石卡,留给熟人用的。今晚太晚了,你要是懒得回去,住那儿就行。”
叶疏晚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没有任何暧昧的字眼,甚至连酒店名字都没有露出来。
这种“干净”,恰恰是最肮脏的地方——一切都靠默认完成。
她没有接,抬头看他,语气依旧冷静,却多了一层确认:“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接受你的‘照顾’,就不只是项目上的?”
Ken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他笑了一声,声音压低,靠近了一点:“Sylvia,别把事情搞得这么学术。”
“我们都是成年人。你不会真以为,我深更半夜在这儿跟你谈晋升路径,是因为我缺一个 analyst 吧?”
“我能给你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项目、曝光、机会。你要的,不也是这些吗?”
“至于方式——”他顿了顿,“不需要装不知道。”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用私人关系,换你在工作上的支持?”
Ken看着她,失去了继续伪装的兴趣。
“说穿了,是。”他说。
这几个字,干脆利落。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Ken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靠回墙边,肩线放松,连声音都变得温和了些。
“明白就好。跟聪明人说话,省力。”
叶疏晚没有反驳。
她低头,把信封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指尖没有碰到他的手。
那一瞬间,Ken眼底的警惕彻底散了。
“房卡在里面。”他说,“37层,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他顿了一下,像是刻意留白,又补了一句:“Sylvia,今晚之后,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
她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
Ken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行。Sylvia,我在那家酒店等你。”
叶疏晚回到包厢的时候,热闹还在继续。
酒气、汤气、笑声混在一起。有人正说到行业里某个并不新鲜的段子,几个人跟着笑,笑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敷衍,也不显得投入。
等Ken回来,叶疏晚看了眼时间,站起来说:“我先走了各位。明天一早还要改材料。”
Ken先开口:“路上注意安全。”
她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包厢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才察觉到自己背脊一片冰凉。
直到走出私房菜馆,夜风迎面吹来,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腿有点发软。
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清脆,却有点发虚。
她低头笑了一下。
果然跟程砺舟待久了,是会被影响的。
不急着回应,不急着拆穿,也不急着拒绝。
先把对方放到一个足够松弛的位置,让他以为局面在自己掌控之中。
等那点警惕彻底卸下来,真正想要的东西就会自己露出来。
她打了一辆车回酒店。
回到房间,她先反锁了门。
电脑亮起的那一刻,她的情绪才真正落地。
桌面干净,只有一个新建文档,标题她敲得很慢,但很准——
《关于TMT线VP(Ken)在项目期间对本人实施不当行为的申诉与证据提交》
她把时间线拉得很清楚:
深圳、南京;
饭局、走廊;
语言暗示、交换条件、明确表述。
每一句都不带形容词,只带事实。
写到“以私人关系换取职业资源”的那一行时,她停了一下,深呼吸,继续敲键盘。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点开。
【Ken:Sylvia,我在等你。】
下面是一张图片预览。
她没有放大,只是看了一眼构图,就已经明白那是什么。
是酒店房间,是床,是一种刻意摆拍的邀请。
她的胃轻轻抽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复。
也没有删。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邮件。
手指敲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一下一下,把那点生理不适压回理性。
不到两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第二张图片。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点开。
屏幕缩略图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那一瞬间,她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种被冒犯到极致的生理反应——恶心、厌恶、想立刻远离。
她抬手,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没有回复。
也没有继续看。
她站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皮肤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清醒,呼吸稳定。
回到桌前,她重新打开手机。
——保存。
——标记时间。
——云端备份。
做完这一切,她才把手机重新静音,放回原位。
然后,她在邮件正文里,平静地加上最后一条补充:
当晚23:47至23:52,对方通过私人通讯工具向本人发送明显具有性暗示及侮辱性的影像内容。本人未予任何回应。相关记录已留存。
句号落下。
她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
那夜叶疏晚并没有赴约。
被放了鸽子的Ken自然也不会让她好过。
第二天一早,他照样在群里丢任务,语气甚至比平时更专业。
可叶疏晚很快就发现,他的“专业”开始长出刺。
他不再在明面上跟她单独说任何一句越界的话,连眼神都收得干净;但项目推进的每一步,都能精准卡到她最难受的位置:
?? 口径改到晚上11点,他偏偏在凌晨发一句“这版不行,重来”,不解释原因;
?? 客户访谈,他临时把她的发言顺序往后挪,让她准备的那段像被人掐断;
?? 会议纪要,他要求“必须按他习惯的模板”,但模板从不发,改完又说“你怎么还不懂”。
这套东西,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它不像报复,更像“管理”。
你一旦反应激烈,就会显得你不够职业。
叶疏晚没吭声。
她把每一次不合理的指令、每一次临时变更、每一次在群里暗戳戳的贬损,都按日期截了图,和项目文件一起存档。
她甚至学会了在回复里只写两种话:
“收到,我按这个执行。”
“为避免理解偏差,请确认你要求的版本口径。”
把对方逼回到“要么写清楚、要么闭嘴”的范围内。
南京收尾那天,团队连夜飞回上海。
项目汇报安排在周一上午。
TMT那边的褚宴也在,ECM线的沈隽川也在。
两个人坐在主位两侧,一个看数据,一个看人。
Ken进门时换了张皮,笑得温和,西装笔挺,语气里全是“我们团队”“我们节奏”“我们克服了很多难点”。
他讲到关键节点时,甚至点了叶疏晚一句:“这次Sylvia很扛事,模型和口径都顶住了。”
叶疏晚听着,指尖在笔上轻轻转了一下,没有表情。
典型的先把功劳给你,顺便把你绑在他的叙事里。
等到需要你闭嘴的时候,这份“功劳”就会变成“你也参与其中”的绳子。
汇报进行到一半,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
很轻,却让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停了一秒。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合规与风控部的负责人,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紧跟着,是HR负责人Eine,表情很平静。
空气里那点“项目结束的松弛”瞬间散掉了。
褚宴先抬眼,没说话。
沈隽川把笔放下。
合规负责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打扰一下。我们需要占用十分钟时间,进行一个流程性的沟通。”
Eine把门带上,走到桌旁,放下一份文件夹,语气礼貌:“涉及员工申诉及合规调查,我们需要当场通知相关人员。请各位配合。”
“怎么了,Eine?”沈隽川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Eine笑了一下,很淡,也很职业。
“Miles,邮件我已经按流程转发到你邮箱了,你看一下。”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褚宴,“Vin,你也一样。合规那边同步了。Ken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褚宴没出声,只是把笔尖往桌面一放,手机屏幕亮起,手指划开邮箱。
沈隽川也低头点开。
稍后,两个人的视线几乎同时停住。
邮件标题很直白。
【实名情况说明:关于TMT线VP(Ken)在项目期间对本人实施不当行为的申诉与证据提交】
发件人——Sylvia Ye。
抄送——合规与风控、HR、法务支持邮箱、项目管理办公室(PMO)公共邮箱,以及两位线上的负责人。
沈隽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再往下滑。
褚宴的眼神也静了一瞬,先把情绪压住,再去读事实。
合规负责人开口,语速平稳:“我们收到申诉材料后,已做初步核验。为保证调查独立性与双方权益,现在启动内部调查程序,并要求相关人员在调查期间回避与申诉人直接接触。”
Eine补了一句,仍旧礼貌:“以及,今天的会议纪要会由合规同事代为记录,所有发言请尽量完整。”
Ken坐在那儿,背脊挺着。
“什么意思?”他声音听上去还在努力维持稳,“我不太明白——”
沈隽川没有看他,目光停在手机屏幕上。
褚宴终于抬头,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叶疏晚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情绪没有藏住——
震惊、愧疚、心疼,还有一点来得很迟、却无法否认的愤怒。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遇上这种事。
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把事情端到桌面上。
须臾,沈隽川也抬眼。
心想,不愧是程砺舟教出来的。
果然,名师所授,终究会在门徒身上留下笔意。
而叶疏晚却像什么都没看到。
她仍旧坐得很直,面前的电脑屏幕保持着汇报PPT的页面,手边那支笔还搁在原位。
她甚至还把水杯往里推了一点,动作不急不缓。
沈隽川:“Eine,合规那边需要我们现在怎么配合?”
Eine点头:“先暂停业务复盘。我们需要当场向相关人员宣读回避通知,并安排后续面谈时间。Miles、Vin,你们作为项目线管理者,后续会收到访谈安排。”
Ken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抬高:“Miles,Vin——这事我可以解释。她——”
“你先别解释。”
褚宴打断他,语气并不重,但让人不敢再往下说。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得很清醒:“合规在场,你跟合规解释。这里是项目复盘会,不是你个人公关场。”
沈隽川补了一句:“按公司流程走。你配合调查。”
Ken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想骂,又不敢骂;想威胁,又想起邮件抄送里那一串部门邮箱。
合规负责人往前一步:“Ken,请你现在跟我们走。我们会安排你临时回避项目,并通知你后续需要提交的说明材料。”
Eine的笑意收得更干净:“请配合。”
没办法,Ken只好站起来。
他们出去,叶疏晚才抬眼,“我可以配合面谈。资料我也会按要求补充提交。”
沈隽川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你现在状态还可以吗?”
叶疏晚点头:“可以。”
……
程砺舟刚落地。
没停留,直奔车道,司机已经把车开到最靠近出口的那段,后排留着位置,车窗半降,外面是湿冷的风。
关昊没先问行程,也没先报会议安排。
他把平板从副驾递到后排。
“程总,Miles转发过来的。你看一下……是关于 Sylvia 的。”
程砺舟接过平板,指尖停在屏幕边缘半秒,宛若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名字。
车里暖风开得足,玻璃却仍有雾气,外面城市的霓虹被拉成一条条虚线。
他没说话,直接点开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