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多,她很忙。
早会、brief、材料、流程、口径——每一个小节点都像一颗螺丝,拧紧之后,人就不再有空想多余的事。
她甚至开始庆幸这份忙:忙到可以忘记自己在情感里一败涂地,忙到连难过都需要排队。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身体会出卖她。
她会在洗完澡躺下时,不受控制地想起这两年多里一些被身体记住的细节:亲密到失去边界的瞬间,锅碗瓢盆碰撞的日常,一起走过的路,以及那条总在他们脚边打转的边牧。
那些片段称不上浪漫,只是生活本身,足够真实,真实到她无法否认,那段关系里也曾有过温暖。
她以为分开之后会难受,可没有。
更多的是一种卸力。
不再期待,不再猜测,也不再把自己挂在那个人的情绪上。
她开始学着把“想起他”当作一种副作用。
像加班后的胃痛,像时差反应。
会来,但会过去。
她没有再去找他。
也没有再等他。
她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把自己从伦敦的阴冷里拎起来。
……
回国那天,她在飞机落地前在“各自发光小队”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想喝一杯。】
Aria回得很快。
【来。】
当晚,四个人在Aria的公寓里凑齐。
点了火锅。
她们碰杯时没有太多煽情。
第一杯是“欢迎回来”,第二杯是“敬加班”,第三杯开始就变成了笑话——吐槽客户、吐槽老板、吐槽自己曾经为了一个男人做过的蠢事。
那两年很奇怪,她们四个女孩都在前后脚,从各自的感情里抽身出来。
没有谁是轰轰烈烈分手的,大多是耗尽了。
犹如一场没有宣判结果的拉锯战,打到最后,双方同时松手,连怨恨都懒得继续。
Aria是她们四个里混得最好的,感情经历也最丰富——谈过热烈的,熬过冷淡的,分过体面的,也收过狼狈的。
她说:“什么女人最蠢?那就是把一个男人当成‘长期资产’,天天盯着他的估值波动,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他的附属报表。可现实是——男人最多算宏观环境里的风。顺风的时候舒服一点,逆风的时候你就学会抗风。你不能把一整座房子建在风上。”
是这样的,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感情有就有,没有也能活。
职业是你自己的,钱是你自己的,能力也是你自己的。
你能把人生拎稳,别人来不来,都只是锦上添花。
有时候,当你不再围着一个人转,生活反而开始顺。
简历不会因为失恋而减少一行,账户不会因为谁不回消息就清零。
事业这东西不温柔,但它诚实。
你加的班会变成经验,你扛下的项目会变成话语权,你赚的钱会变成底气。
它不会因为你情绪不好就消失,也不会突然丢给你一句“随你怎么想”。
总而言之,还是事业最靠谱!
想开了,叶疏晚心情都舒畅!
……
回国后的第一周,叶疏晚几乎是被工作推着往前走。
沈隽川在早会上点了她的名字。
那是一单 TMT 与 ECM 交叉的项目,南京,一家准备在 A 股主板冲刺 IPO 的半导体设备公司,主营刻蚀与薄膜沉积,2014 年起步,2016 年开始营收放量,2017 年正踩在政策与国产替代的窗口期上。
项目节奏很紧,既要做 Pre-IPO 的融资结构梳理,又要提前为上市窗口预演估值与口径。
她原本不必被扔到这种一线交叉项目里。
但沈隽川说了一句:“Vin那边缺一个 ECM 脑子清楚、能扛事的。”
叶疏晚听懂了。
这是考核,也是推她往前一步。
她没有拒绝。
南京的项目组以 TMT 为主,只是她没想到负责人是 Ken。
对于Ken叶疏晚没有好印象,深圳那趟合作留下的阴影,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散。
可在安鼎这种地方,“记很久”不等于“绕得开”。
项目把人推到同一张桌子上,谁也不会为了你的人生体验调节节奏。
当天晚上,叶疏晚把深圳那趟的事一五一十对Aria说完,要点经验。
Aria听完,先是骂街,然后感叹现实。
现实世界就是这样的,不止投行,换成任何行业都一样。
只要权力结构不对称,只要有人把你当成可试探的对象,性骚扰就会以各种“玩笑”“照顾”“带你见世面”的名义出现。
“Sylvia,你别指望旁边的人一定会帮你。不是大家都坏,是大家都怕惹事、怕站队、怕影响自己在项目里的位置,所以很多人会选择装瞎。你越忍,对方越觉得你默认;你越含糊,对方越来劲。”
职场里的越界,往往不是一次性的,是试探。
试你会不会笑着糊过去,会不会觉得“算了”,会不会为了项目、为了评价,把不舒服咽下去。
叶疏晚听完,立马把那支原本用来记会议纪要的录音笔重新检查了一遍,出门时顺手揣进包里。
她并不指望用上,只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南京的节奏比她预想得更硬。
白天是厂区、会议、车间参观、管理层访谈;晚上是材料、口径、估值、问答清单。
半导体设备这种标的,讲故事讲得太软不行,问得太硬又会刺到对方的“技术自尊”,最要命的是A 股窗口期里,每一句话都得能落在监管口径上,不能漂。
她负责的是“把技术语言翻成资本语言”,再把资本语言翻回“合规语言”。
比如“国产替代”不能只写情绪,要落到具体:进口替代率、客户结构、供应链可控程度;“政策窗口”不能只写趋势,要落到:政府补贴、税收优惠、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的匹配与可持续性;“订单放量”不能只写增速,要落到:验收周期、回款条款、应收账款质量。
这些活儿细,琐碎,没人夸,但一旦出错,就会被监管问到发麻。
Ken姓白,三十五左右,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
已婚,有孩子,履历干净,名声却始终不太好。
不是那种会被明着指控的人,而是大家私下都会心照不宣地绕开的那种。
项目第四天晚上,Ken安排的聚餐。
地点选在一家包间很深的私房菜馆,灯光柔,隔音好,桌面摆得讲究,连酒杯都擦得过分干净。
白天的会跑得顺,情绪自然松下来。
酒过两轮,话题从技术细节慢慢转到“行业”“个人经历”“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白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整个人显得放松又老练。
他讲话的时候目光会在桌上扫一圈,然后,那道视线停在叶疏晚身上。
“Sylvia,你这次在现场还是跟以前一样稳。”
语气听起来像夸人,却带着一种过度私人化的评估意味。
叶疏晚礼貌地笑了一下,举杯示意,没有多接。
Ken没收回目光,反而顺势聊起她:“你这种背景,走 ECM 是对的。脑子清楚,又不浮。”
桌上有人跟着附和一句,气氛还算自然。
只是从那一刻起,他的关注就有了方向。
她每次开口,他都会接一句;
她低头夹菜,他会突然问她一句“你怎么不吃这个”;
她起身倒水,他的目光会慢半拍才移开。
不明显,却连贯。
酒再走一轮,Ken语气更随意了些,说起自己年轻时跑项目的苦,顺带感慨一句:“女孩子能扛到你这个程度,不容易。”
听上去是共情。
但下一句紧接着就是:“以后多跟着我做项目,你会走得快一点。”
叶疏晚把杯子放下,语气不重,却很清楚:“项目安排听组里统一调配,我主要还是把手头这块做好。”
Ken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退。
他只是点头:“当然,当然。年轻人踏实是好事。”
但那笑里,多了一点笃定。
像是在想:你现在这样说,是因为还没明白规则。
饭局接近尾声时,她起身去洗手间。
她刻意走的是公共区域最亮的那条路。
出来的时候,却在走廊拐角碰到Ken。
不是巧合的那种。
他站在那儿,应该是刚打完电话,收起手机,看见她时并不意外。
“这么巧。”他说。
走廊灯光偏暗,人声隔得很远。
叶疏晚点了点头,准备绕过去。
Ken却侧了一步,没有挡死,只是让她不得不放慢脚步。
“深圳那次,你是不是对我有点误会?”
她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显出来:“工作上的事,谈不上误会。”
“那就好。”他笑,“我其实挺欣赏你这种类型的。”
她抬头,看着他,语气冷静:“Ken,如果是工作建议,我可以明天在会议上听。”
“你看,我就是觉得你太紧绷了。女孩子这么拼,挺让人心疼的。”
叶疏晚没接。
Ken却当成默认,往前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南京这单要是成了,你履历会很好看。A 股窗口期,机会不多。”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我也不是对谁都愿意拉一把。”
“Ken,我不接受这种表达方式。”
Ken挑了下眉,被逗笑了:“你想多了,我只是关心同事。”
说话间,他伸手,要拍她的手臂,动作看似自然。
她侧身避开了。
那一瞬间,空气里的温度明显变了。
Ken的手落空,停在半空,随即收回,却顺势靠近了一点,把她逼到走廊的墙边,但仍保持着“看起来不算碰到”的距离。
“Sylvia,你别这么敏感。”他说,“职场上,太较真,会吃亏的。”
叶疏晚背抵着墙,心跳很快,但脑子异常清醒。
“我不觉得这是工作讨论,也不觉得合适。请你让开。”
“Sylvia你入安鼎快三年了吧,才走到 A3 的位置,就没有想过再快一点?你很聪明,也肯扛事。我在深圳就看出来了——你不是那种只会埋头干活的 analyst,你是能往上走的人。”
“但你也知道,这地方不靠‘努力’决定速度。靠的是谁愿意带你、谁愿意把你放进自己的队伍里。你想想,你现在每晚熬到一两点,改 deck、对口径、盯数据,做得再漂亮,最后给谁记住?给谁算进账上?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我不是跟你讲道理,我是跟你讲现实。你要是愿意跟对人,很多事会简单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