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晚沿着人行道走了很久,脚底从麻到疼,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一段路灯稀得可怜。
她停下脚步,环顾一圈,心里那股硬撑的劲泄了。
再走下去也没意义。
叶疏晚看见路边有块矮石,坐下去的瞬间,膝盖一软,手指都发抖。
她掏出手机,给沈隽川发消息:
【Miles,我出来了,没有司机。】
屏幕亮了一会儿,消息很快跳出来:
【定位发我。】
【我让司机过去接你,别乱走。】
叶疏晚把定位发过去,回了个“好”。
她把外套裹紧,缩在那块石头上。
寒风呼啸,路灯把她的影子吹得支离破碎。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形单影只,犹如被城市随手丢在边缘的一粒尘。
……
程砺舟把车开出去时,掌心还残着刚才按住伤口的疼,手背草草缠着纸巾,血隔一会儿就渗出一点,黏在方向盘上。
他没管,甚至没看,视线一直往车窗外扫。
他开得不快——快不了。
十几分钟过去,他才在一段昏黄的路灯下看见她。
叶疏晚坐在路边那块石头上,抱着自己,头低着。
她已经走了很远。
程砺舟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这个小混蛋。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觉。
程砺舟把车靠边停下,车窗降下来,冷风立刻灌进来。
叶疏晚抬起头。
看到车灯,她眼里先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车窗里露出那张无血色的脸。
她的表情被谁按了暂停键,僵在脸上。
程砺舟的声音哑得厉害,冷得也厉害:“上车。”
叶疏晚把情绪压回去,站起来,语气客气得过分:“不用了,程总。Miles已经派车来接我了。”
程砺舟嗤了一声。
他推门下车。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去拿她手机。
叶疏晚下意识往后躲:“你干什么?”
他不语,直接把她手机拿了过来。
程砺舟指尖碰到她手机的一瞬,叶疏晚才发现,他手背的纸巾已经染红了,血从指缝边缘渗出来。
她心口一缩,嗓子却更硬:“程砺舟——”
他没给她说完的机会,解开密码锁,直接按下通话键,拨给沈隽川。
电话接通那一秒,程砺舟把手机放在耳边:“Miles,让你司机回去。我送你助理。”
电话那头愣了下,随即传来沈隽川冷静的声线:“Galen?”
“是我。”
“Are you alright?”
“没事。”
“她那边我已经让司机过去了。你现在在哪?”
“让司机回去。”程砺舟直接切到结论,“我送她。”
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被他这副口吻气笑了:“行,我让司机晚点回去。你也收着点脾气,好好说话。”
程砺舟没接。
“Sylvia一个小姑娘,从上海跑到伦敦——为的是什么,不用我多说,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你啊,别等人真走远了,才想起后悔,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沈隽川还在说,但程砺舟没兴趣听下去,直接挂了。
挂完电话,把手机递回去。
叶疏晚一把抢过来。
“走。我送你回酒店。”
“程砺舟,我们已经结束了。以后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不劳我费心?叶疏晚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安鼎,你就还在我的线里。”
叶疏晚怔住了。
随即,她笑出来,笑意发凉:“你现在拿组织架构压我?”
“我是在告诉你现实。”程砺舟往前一步,靠近她,冷风从他衣领灌进去,他连咳都硬生生压着,“你一个人走到这儿,出任何事,风险在谁的book上?在我。”
叶疏晚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脚跟磕到路边的石沿。
“那我也告诉你,我明天就回上海。回去我就递辞呈,我不在你手底下做事了。”
程砺舟的眼神终于变了一点。
多么愚不可及的人,为了一段感情就冲动离职,把这些年熬出来的资历、平台和位置,像废纸一样扔了。
“你敢!”
叶疏晚抬起下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你看我敢不敢。”
“为了一段感情把职业当成赌气的筹码,叶疏晚,我以为你不至于蠢到这个程度,想不到你那么蠢!”
叶疏晚被激的,开始口不择言。
“是!我是蠢!蠢到明知道跟你不会有结果,还跟了你两年多。蠢到春节那几天每天都在等——等你回国兑现承诺,带我和 Moss 去我想去的地方。蠢到明知道你从来不会给我一句解释,还是跑来伦敦,任你用三两句话就把我打回原形。任你一句一句讥讽我,把我的自尊按在地上踩,踩到我连疼都不敢喊。”
叶疏晚还想再说。
可刚吐出一个音节,后面的话就被什么堵住了。
撑不住了。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呼吸乱了,最后干脆蹲下去,手臂把自己圈紧。
哭声一下子泄出来,毫无收敛,狼狈得近乎失控。
她哭得像小孩,喘不上气,眼泪一串串往下砸,砸在手背上,热得发烫。
程砺舟站着没动。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更碎,他的脸色仍旧苍白,眼神却被那哭声磨了一下,冷意没退,锋芒钝了半分。
他看了她几秒,最后蹲下来,伸手把她拢进怀里
叶疏晚被他抱住的瞬间本能反弹,手抵着他胸口推:“你放开——”
程砺舟没松。
他把她扣得更紧,胳膊收拢,让她无处可退。
叶疏晚的推拒在他怀里慢慢卸了力。
她埋进他颈侧,哭得更狠,宛若终于找到一个能承受她崩溃的支点。
她的肩一下一下抖,他的手掌压在她背上,没安慰,也没哄。
很久之后,她的哭声才一点点收回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
她想抬头,想站起来,想把自己重新整理好。
程砺舟却忽然咳了两声。
那咳声压得低,可还是把胸腔震得发紧。叶疏晚心口一缩,下意识要去扶他:“你——”
“没事。”他说。
叶疏晚不说话了。
程砺舟咳完,看她。
她哭得眼尾通红,睫毛湿成一绺一绺,风一吹,眼泪又往下掉,砸在他衣襟上,热得扎人。
程砺舟抬手,指腹带着冷意,去擦她眼角那道水痕。
动作很轻,可话还是刻薄。
“丑死了。一点形象都没有。”
叶疏晚被刺了一下,抬手就把他手背打掉。
“别碰我。”
程砺舟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绷紧。
他没恼。
“那晚的话,收回?”
叶疏晚不说话。
她把脸别到一旁,鼻息还乱,呼吸里全是湿咸的委屈。
程砺舟看了她几秒,没逼她承认,也没放过她。
他换了个问题,声音更低,随口一样,偏偏每个字都落在要害上。
“西藏。”他顿了顿,“云南。还去不去?”
叶疏晚的指尖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沙得发疼:“多久?”
程砺舟的眉心动了一下。
“再等我一个月。我把这边收干净。”
叶疏晚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还有水,却没有刚才那种崩溃。
只有疲惫。
“不了。到时候我自己去。”
程砺舟的下颌线一下绷得很紧。
他盯着她,像想说什么,又像觉得说出来也只是徒劳。
半晌,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嘲弄的气音。
“行。你自己去。”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最后一点温度都刮走。
最后,程砺舟骤然抬手扣住她后颈,指尖穿进她发里,把她按回来,低头吻住她。
叶疏晚僵了半拍,眼泪还在睫毛上,她却还是回应了他。
她的手抓住他衣领,怕一松开,这一切就又变成她一个人的荒唐。
他们分开时,呼吸都乱。
叶疏晚额头抵在他下颌,声音沙哑:“程砺舟……我真的不想继续了。”
程砺舟眼底的暗色一闪而过,他低头咬了下她的唇,不重,带着压抑的狠。
“所以,”他盯着她,一字一顿,“还是不回头,对吗?”
叶疏晚闭上眼,最后还是点头:“嗯。”
程砺舟盯着她看了两秒,眸色很深。
最后他吸了口气。
很轻,很慢。
下一秒,他站了起来。
冷风灌进胸腔,他压着咳意,喉结滚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要是有烟就好了。
他想起蔺时清那套。
心烦的时候,靠在窗边,点一根,火光一明一灭,什么都不说,情绪就能被烟雾稀释成一层薄薄的灰。
他讨厌“失控的依赖”,可此刻他竟然也想学他那样,抽一根,至少能把胸口那阵闷烧压下去。
他们都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了。
成年人谈感情,不该这样把彼此拆得血肉模糊,可偏偏这段时间,他们谁也没让谁好过。
拉扯、试探、伤人、再后悔;每一次都像在谈判桌上把对方的底牌逼出来,逼到最后,连体面都撑不住。
或许不会爱的人,走进感情里,本身就是一场消耗。
程砺舟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冰冷,声音也跟着冷下来:“那就到这儿吧。”
“那——Moss呢?你怎么安排?”
“先放你那儿。等我回国,我自己去接。”
叶疏晚还蹲在那儿,眼睫湿着,呼吸没稳。
结果还是没变,可她还是好难受。
程砺舟没看她太久,视线移开,落到路边那盏昏黄的灯上。
“起来。”他重新开口,语气里没有商量,“我送你回酒店。”
叶疏晚听见“起来”两个字,手撑着膝盖想站,可刚一用力,整个人又跌回去。
她抬眼,眼眶还湿着,嘴唇发白,声音也发虚:“……起不来。”
程砺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两秒,眉心微拧:“怎么了。”
“腿麻……我还有点低血糖,眼前发黑。”
程砺舟静了半秒。
然后,他竟然笑了一下。
弧度很浅,浅到宛如错觉,却是这段时间里,他第一次把那层冷硬松开一点点。
“叶疏晚,你能不能别总把自己弄成这样。”真是糟蹋透了。
叶疏晚没反驳,只是眼睫一颤。
程砺舟蹲下来,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她顺势一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带着一点热。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稳住,手掌扣在她背上,把她捞稳。
这次他没讥诮她,也没推开。
他就这么托着她,站在冷风里,等她那阵眩晕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缓下来,声音也找回一点:“……好了。”
程砺舟这才松开一点距离,却仍旧扶着她的手臂:“能走?”
叶疏晚点点头,脚落地时还晃了下,他没说话,直接把她往车那边带。
“上车。”他把副驾门拉开,语气恢复那种不容置喙的冷,“我送你回酒店。”
叶疏晚没进去,忽然喊他:“程砺舟。”
“说。”
叶疏晚看他,路灯把他侧脸的轮廓切得很硬:“那现在……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程砺舟站在光里,沉默了两秒。
“算不上什么。工作关系而已。”
叶疏晚“哦”了一声。
她把视线移开,望向前方那条空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