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砺舟没有回答她。
叶疏晚等了几秒,等到喉咙发紧,笑了一下。
“算了。”她说,“我知道你不会给我答案。”
“程砺舟,你知道嘛,我真的很喜欢你。可我也好累。你给不起我最起码的尊重。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啊?我叶疏晚真的跟……一个随手就能丢在桌面上的备忘录一样吗?”
程砺舟的指节在被子上收紧了一瞬。
随即他抬眼看她。
“真相还重要吗?”
他声音哑,带着病后的粗粝,也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讥,他没给她缓冲的空隙,嗓子里那口火被她连着几句话挑得更旺。
“叶疏晚,不是你说要结束吗?不是你说……跟我这两年多很见不得人,很令人唾弃?”
叶疏晚的脸色一下白了,手指攥紧到指节发疼。
程砺舟却仍旧盯着她,眼神很冷:“现在什么意思?”
他压着咳意,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更低,带着嘲讽似的笑:“是要回头吗?”
叶疏晚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我……”
程砺舟看着她,不催,也不让。
她的指尖在掌心里掐出一排月牙印,疼得发麻,才勉强把声音稳住。
“我不是来回头的。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收个尾。”
程砺舟的嘴角扯了一下,心脏犹如钝器缓慢凿过,疼意不尖,却深,直抵骨缝。
“收尾?”
“对。”叶疏晚抬眼,眼眶仍红着,不肯再掉一滴,“你可以不解释真相,你也可以继续把我当作一段不必交代的‘风险敞口’。但你不能——一边把我从你的工作流里摘出去,一边又让我承担你沉默的后果。”
“所以,你是觉得——这两年多,我在玩你?”
叶疏晚没有说话。
“是嘛?说话!”
“那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上床?难道不是把我当成你情绪和欲望的出口?”
程砺舟笑了,可笑。
说实在的,他从来没把谁当成例外。
情绪不外露,边界不松动,任何关系都要可控、可退、可止损——这是他活到今天的本能。
可偏偏在她这里,他一次次破了自己的规矩。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
从那年开春在苏州初见,到后来在北京再遇,她始终没从他心里真正撤场。
他知道自己不会爱人,但还是尽可能学着去做:学着在忙到失控的日程里给她留一段时间,学着把习惯性的沉默换成一句解释,学着在不该软的时候软一点。
可她还是这样看他的,两年多了。
他不想再浪费情绪。
“随你怎么想。”他是这样说的。
叶疏晚嘴有弧度,真的很累,累得连愤怒都撑不起了。
“好,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自取其辱了,再见,祝您早日康复。”
叶疏晚转身的那一刻,门口那盏壁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合上的瞬间,房间里只剩输液滴答的声音,和他胸腔里压着的那口气。
程砺舟盯着那道门看了两秒。
他抬手,指尖摸到手背上的留置针。
没有犹豫。
“嗤”一声,针被他猛地拔出来。
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背滑落,滴到床单上,暗红一圈圈晕开。
他没感觉一样,反而更用力按住伤口,按得指节发白,仿佛只要疼得够狠,刚才那些话就能被他掐断。
可疼没能掐断任何东西。
只让他更清醒。
她真的走了。
……
楼下。
叶疏晚下到玄关时,屋里很安静,只有老房子特有的木地板轻响。
她的目光下意识往门外扫了一眼。
没有司机。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怕自己一停就会反悔,抱紧外套,直接走进夜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切成一截一截,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她不去想这是伦敦,不去想自己是一个人,不去想手机里除了工作群几乎没有可拨的号码。
她只想离开。
离开那间屋子,离开那股药味,离开他那句——“随你怎么想吧”。
她走过第一盏路灯,第二盏,第三盏。
眼睛干得发疼,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
楼上。
老太太带着家庭医生匆匆上楼,一推门,先被床单上那片刺眼的红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什么!”她声音拔高,眼圈瞬间更红,“你又拔针?!”
程砺舟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白,唇色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手背用纸巾胡乱按着,血还从指缝里渗出来。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老太太怔了怔,往门口看:“那姑娘呢?刚才还在这儿呢。”
程砺舟没有回答,眼神落在别处。
老太太又问了一句,声音放软:“砺舟?人呢?”
程砺舟喉结滚了滚,哑声挤出三个字:“回去了。”
医生皱眉,伸手去拿体温计:“先量体温——你这样出血——”
老太太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急急道:“不对啊。我刚从楼下上来,司机还拦着我借厕所呢。那姑娘怎么回去的?”
这句话似针尖,扎进程砺舟耳膜。
他按着伤口的手猛地一抖。
下一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开医生的手,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你干什么!”医生低喝。
程砺舟已经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毯上时还踉跄了一下,胸口一顶,咳意涌上来,他硬生生咽下去,连外套都没拿,只抓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
老太太在后面喊,声音又急又慌:“砺舟!你站住!你这样出去要命的!外面多冷——”
他没听见。
门被他一把拉开,走廊的冷气灌进来,他脚步又快又乱,直冲楼梯。
木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老太太追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喊得嗓子发抖:“你回来!你发着烧你听见没有!”
程砺舟没有回头。
他一路冲到地下车库,灯光惨白,空气潮冷。
他抬手去按遥控,指尖因为失血和发热而微微发颤,按了两下才听到车锁“嘀”一声解开。
车门拉开。
他坐进去,手撑在方向盘上,喘息间又咳了一声,喉咙里全是灼痛。
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一个人。
在这座城市的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