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砺舟把手机贴在耳边,那句“我要结束我跟你的关系”宛如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得不真实。
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发烧烧出了幻听。
喉咙发紧,咳意顶到胸口,程砺舟硬生生压回去:“……你、你说什么?”
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带着酒精的热,又带着被逼到尽头的冷。
“程砺舟,我说我要跟你结束我们的关系!我不想继续了,我受够了。”
或许是发热把知觉都催得发胀,额角那圈纱布勒得发疼,程砺舟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把无形的火从里到外烤着,连呼吸都带着灼意。
好一会,他终于挤出一句。
“你喝酒了?”
“关你什么事!”
程砺舟停了半秒,喉间那股痒意被他硬生生压下去:“我不跟一个喝醉的人谈决定。要结束,等清醒了再说。”
“不用!程砺舟,我告诉你,我现在很清醒。这两年多,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们到底算什么——每次都是你想见就见,你忙了就消失;我发消息,你回不回全看你心情。我受够了。我叶疏晚没那么犯贱,没必要一直站在原地等你想起我、等你抽空施舍一句解释。你不想要,就说清楚;你想结束,也别用沉默逼我懂。从现在开始,老娘不陪你玩了。我要跟你结束这段见不得光、令人唾弃的关系!”
程砺舟脑子嗡嗡的。
退烧药的劲上来,耳膜被棉花塞住了一层,她前面那些“想见就见”“忙了就消失”,他其实没真正听进去,声音是有的,情绪也是有的,可都隔着一层雾。
他只听见最后一句。
他握着手机,指腹下意识收紧。
喉咙里那股痒意又顶上来,他咬住后槽牙,把咳嗽硬生生按回去,胸口却因此闷得发疼。
他想冷静,想用最擅长的方式把这件事归类、降温、延后处理。
程砺舟冷笑一声:“令人唾弃?见不得人?”
叶疏晚没声音。
他笑过,又不甘心地问:“叶疏晚,你就那么看待你跟我在一起这两年多的?”
叶疏晚最讨厌他这种语气了,笑了一声,笑里全是硬撑出来的狠:“对!”
程砺舟看着书房里暖黄的灯,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清晰得刺耳。
“……那谁可以让你拿得出手?褚宴?”
“关Vin什么事?”
“跟他没关系?”程砺舟轻嗤,“呵。”
叶疏晚那会儿根本咂摸不出他语气里那点压着的东西——
她只觉得他又开始那套老毛病:不解释,不道歉,先审问,先把人往墙角逼。
“你现在什么意思?怀疑我跟Vin有什么不清不楚?”
她笑了一声,笑意发硬,咬着牙挤出来的。
“就算有又怎么样?程砺舟,你别忘了——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我们算什么,你从来没给过答案。我跟谁来往、跟谁走近,轮不到你来指责。Vin至少谦礼温和,不会像你这样——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傲慢又冷漠。”
程砺舟闻言心里一阵钻心的痛。
褚宴谦礼温和?
他程砺舟傲慢又冷漠?
其实程砺舟并不陌生这种评价。
太多人用过同一套词来概括他:冷、硬、没温度。
甚至连母亲唐繁茵也说过。
很早以前,伦敦的雨夜,他刚从一场董事会出来,回家陪母亲吃饭。
唐繁茵站在门口等他,披着大衣,手里那杯热茶一直没喝。
她看了他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Galen,你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身边的人都冻走。”
当时他怎么回的?
他甚至不记得了。
大概又是那种最省事的反应:不解释,不争辩,点个头,把话题按下去。
可为什么叶疏晚这样评价他,他会那么……在意?会那么痛?
程砺舟舌尖顶了顶上颚,把某种反应硬生生压回去。
“行。既然你这么定义,那就按你说的。断吧!”
那头静了一瞬。
下一秒,叶疏晚爆发,又说:“把你的狗带走。老娘不伺候了!”
程砺舟一只手按住沙发扶手,指节白得发紧,另一只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计时,数字跳着,仿若在提醒他这场对话还没结束。
他不想再听下去。
不想听她再多说一个字,也不想让自己在这一刻暴露任何多余的情绪……哪怕只是一个咳嗽。
于是他按下结束键。
嘟的一声,世界干净了。
电话断掉的瞬间,程砺舟喉咙里那股压着的痒意终于冲上来,他偏过头,咳了好几声,咳得肩背一直颤。
……
关昊进来就看见程砺舟整个人陷在靠背里,脸色苍白,额角纱布边缘渗着汗,眼尾却红得不合时宜。
显然不是那种发烧的潮红。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擦过后的洇红。
走近了,关昊才注意到针头被他动作带偏,留置针从皮下蹭出来半寸,血立刻沿着胶布边缘渗开,顺着手背滑下去,滴在沙发扶手和地毯上。
“……什么事?”程砺舟冷声问。
关昊欲言又止,随即把手里一个小盒子还放到书桌边沿。
那是新的手机。
“号码和需要的联系人都按白名单导出来了,别的都没碰。”
程砺舟抬手,指腹在眉骨上捏了一下。
“放下吧。”
“嗯。”
程砺舟把关昊的手机递回去,开口说:“派人去叶疏晚那边,把Moss接走。”
关昊一怔:“现在?”
没有回答。
就在关昊以为不会等到一个答案时,程砺舟开口了。
“不用了。”
“好。”
……
叶疏晚把Moss带回出租屋,给它擦了脚、添了水,又把狗粮倒进碗里。
她洗了澡,头发吹到半干,钻进被窝。
可怎么都睡不着。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偶尔的嗡鸣,能听见自己呼吸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
她翻了几次身,最后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手机握在手里。
天亮的时候,她眼睛肿得厉害,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她想躲。
上不了班了她。
请假信息发出去的时候,她只打了四个字:身体不适。
这倒也不算撒谎。
她现在的确像生病了。
胃里空、胸口堵、喉咙干,整个人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只剩一副壳子坐在床沿,发呆。
第一任男朋友劈腿,她也难过过,但那种难过是带着愤怒的,带着“算我瞎”的决绝,哭两场就能把人从生活里扔出去。
可为什么轮到程砺舟就那么例外。
……
叶疏晚没有颓废多久。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床,洗脸、敷冰、把眼皮的肿压下去。
遮瑕一层层叠上去,眼线拉得利落,口红选了偏明亮的色号。
镜子里的人终于像个正常的上班族了。
她把围巾系好,出门的时候还低头对Moss说了一句:“我上班去了,Moss。程砺舟不要你,不要紧,不过你还有我,虽然以后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锦衣玉食了,但我保证,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有我一口肉吃,就不会让你吃草的。”
Moss在门口转了两圈,抬头看她,尾巴摇得很轻。
她没敢多看,怕一眼就破功。
……
楼下咖啡店人不多,空气里全是烘焙豆的苦香。
她排队的时候还在过一封邮件,指尖点着屏幕,假装自己忙得很。
轮到她时,她刚抬头,就看见旁边有人也在等取餐——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一点。
沈隽川。
叶疏晚愣了半秒,还是把那句习惯性的招呼叫出口:“Miles。”
沈隽川侧过头,看清是她,眉梢轻轻一抬。
那种眼神不是好奇,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不对劲。
他没问别的,只淡淡道:“感冒了?”
叶疏晚下意识想笑,笑不出来,只能迟疑地点点头:“……嗯,可能有点。”
沈隽川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
他把手机收回去,抬手对店员说:“两杯。冰美式一杯,另外一杯拿铁,甜一点的,热的。”
叶疏晚本能想拒绝:“Miles,不用——”
“别客气,这杯咖啡当我还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