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晚挺烦的。
烦得不是工作,也不是返工那股没睡醒的钝痛。
是程砺舟这个人,像被谁从她生活里一把抽走了。
消息不回,电话也没有。
关昊也不在。
她甚至连打听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入口:问谁都像越界,不问又像自己被晾在原地,连个结尾都没有。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自己笑了一下。
程砺舟该不会是想跟她断了吧?
……叶疏晚有点好笑。
这不是迟早的事么。
他这种人,最擅长把关系写成“可控变量”,合适的时候靠近,不合适的时候抽离。
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出免疫了,可真轮到他一句话不留地消失,她还是会被那种无声的冷落噎一下。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路面潮着,车灯打在地上是一条条长长的光。
她一个人沿着马路走,围巾裹得紧,心里那口气却怎么都捂不热。
身后忽然“滴——”一声喇叭。
叶疏晚回头,看见一辆车慢慢跟上来,副驾驶窗降下,褚宴探出半张脸:“Sylvia。”
叶疏晚怔了下:“Vin。”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叶疏晚下意识摇头:“没有。”
“上车吧。”褚宴手指点了点副驾,“我送你回去。”
叶疏晚摇摇头。
往后退半步,笑了下,语气刻意轻松:“不用,我有约了。跟张扬就约在这附近。”
褚宴顿了顿,在判断她这句“有约”到底有几分真。
他没追问,只点头:“行。那你路上慢点。”
“嗯。”叶疏晚抬手挥了挥,“你也慢点开。”
车窗缓缓升上去,褚宴的车离开前又亮了下转向灯,干净利落地并入车流。
……
她确实有约。
张扬、顾清漪。
三个人找了家离她公司不远的小酒馆,灯光偏暗,音乐不吵,桌面上摆着两盘小食,第一杯酒下去的时候,叶疏晚还在笑。
顾清漪瞥她一眼:“你今天笑得很假。”
张扬也看出来了:“你别装了。到底怎么了?”
叶疏晚把杯子放下,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或许是找不到发泄口,叶疏晚索性把这两年多和程砺舟之间的事,挑着重点、含糊地说了一遍。
她没讲得多细,只把那些该有名分却没有、该有解释却总被带过去的节点,一句句摆出来。
顾清漪和张扬听着,倒也没露出多大意外的表情,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她们谁都没急着评价。
这种事,旁人站在岸上再清醒,也没资格去评判别人经历过什么、又在当时做了什么选择。
人都难免会犯错。
哪怕在局外人眼里,整个过程看起来轻率、失衡,甚至愚蠢。
可那一刻身在局里的人,只是在用自己手里那点有限的经验和勇气,去赌一个答案。
更何况那时候的叶疏晚才刚出社会,经验和心气都还没站稳,偏偏遇上的还是一个对她早有盘算的男人——有颜、有能力,光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失去判断。
起于好奇也好,出于欲望也罢,那样的人一旦动了心思,局面就很难由她说了算。
早沦陷晚沦陷,不过是时间问题,结局大多也差不多。
只是那种关系,起点本就不对等,后来一路磕磕绊绊,其实也早有征兆。
看着这样的叶疏晚,顾清漪心里一紧。
“不哭,没事哈,晚。你看看我——我跟赵景安的拉扯,比你跟那位合伙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也知道的,你们投行那种环境,人人都在算:时间、精力、风险、名声。爱情当然听着浪漫,可到了他们脑子里,很多时候也会被拆成一笔账——值不值、亏不亏、会不会影响下一步。所以你别把他的沉默当成什么天塌下来的信号。也别替他找理由、找借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先把心态收拾好,把这页翻过去。”
张扬点点头,抽了张纸替叶疏晚擦眼泪:“清漪说得对,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两年多,咱们是吃了点亏,但换个角度想,也算给人生添了一段经验,早点抽身反而是清醒。你别老觉得自己失去什么——至少你不是一无所获。下次我们换个更合适的:更年轻点的、更会哄人的,身材好、活好、情绪稳定、愿意把你放在前面的人。总之,把这口憋着的气,体体面面地赢回来。”
叶疏晚被她们哄得,终于还是笑出来了。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嘴上还逞强:“你俩别说了,我真没事。”
顾清漪“啧”了一声,把酒杯往她手边一推:“没事你眼泪往哪儿掉?来,喝。今天不讲道理,只讲酒精。”
张扬也跟着起哄:“对,今晚咱们的 KPI 就一个——把你这口气喝顺了。”
酒馆里音乐还在放,灯光昏着,桌上的小食早就凉了,只有酒越喝越热。
叶疏晚一开始还算克制,后来想到哪句话了。
可能是“你别替他找理由”,也可能是“翻页”这两个字。
她忽然就哽了一下,随即自己又笑:“我真的很烦我自己,明明知道不该在意,还在意得要命。”
顾清漪没说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正常。你又不是机器人。”
张扬把纸巾塞到她手里:“哭就哭,哭完继续漂亮。”
酒过三巡,话就开始不受控了。
叶疏晚前一秒还在骂程砺舟“狗男人”,后一秒又开始替自己委屈:“他凭什么一句话都没有啊?一句都没有。”
顾清漪听着听着也红了眼,咬着牙说:“我操,我最烦的就是这种,人消失得跟蒸发一样,连发脾气都找不到对象。”
张扬本来是最能插科打诨的那种,结果不知道想起什么,就沉了两秒,抬手用指腹捏了捏叶疏晚的脸:“晚,不要难受,你还有我们,还有你父母,还有大好前途等着你,不要因为一个狗男人让自己不好,你一定要好好的。”
“对啊,我们都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休息,好好玩耍。”
那天晚上三个人就这么又哭又笑地靠在一起,用最笨的方式互相缝补。
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桌面上全是纸巾团,眼线花了,妆也掉了,谁也顾不上体面。
……
叶疏晚去了程砺舟那里。
她坐在后座那里,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得发疼,疼得她更清醒一点,也更难受一点。
一开门,暖气扑出来,房子里却还是空。那种空不是没开灯,是没人气。
她站在玄关换鞋,Moss跑过来蹭她的小腿。
叶疏晚把包扔到沙发上,鞋都没摆整齐,直接上楼,去客房衣帽间,还有他卧室。
那里面有她放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套睡衣,几双鞋,一只她很喜欢的杯子,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发夹、卸妆棉、旅行装的护肤、她忘了带走的香水小样。
平时它们在那儿,不显眼,可今晚它们突然变得刺眼,犹如一份无声的证据:她确实在他这里占过位置。
她拉开行李箱,动作很快,怕慢一点就会后悔。
衣服一件件塞进去,折得不算整齐。
杯子用纸巾裹了两层,放到最里侧。
充电器、耳机线、那本她看了一半的书,一股脑丢进去。
她甚至把浴室里自己用的那支牙刷也扔了。
扔完才反应过来,荒唐得想笑,可笑不出来。
一整个行李箱,被她硬生生装满。
扣上拉链那一下,声音很脆。
她拖着箱子下楼。
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就不知道该把箱子放哪儿——放哪儿都像多余。
Moss走过来,把脑袋顶在她膝盖上,温温热热的。
她蹲下去抱住它,抱得很紧,紧到手臂发抖。
眼泪是那一刻掉下来的。
她埋在Moss的毛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有点恨他……你知道吗?”
Moss舔了舔她的脸,湿热的一下。
她哭得更厉害:“他凭什么啊……他说春节回来,说要带我们去想去的地方……他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抬手擦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我为什么要信啊?我为什么要期待他回国?我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
那两年多压着的东西,似被酒精把盖子掀开了,一股脑往外涌。
她不想想“他为什么消失”,不想想“是不是工作”,不想想“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她只想把这口气吐出来,吐干净。
她抱着Moss,哭了很久,哭到喉咙发痛,哭到眼睛发涩,哭到自己都觉得狼狈。
最后她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手机躺在掌心里,屏幕亮了又暗。
她点开对话框,看着那条自己发出去的消息——
【Galen 你啥时候回来啊?你真不要 Moss 了吗?】
下面依旧空白。
她盯着那片空白,笑了一下,笑得很薄,很冷。
“行。”她低声说,“不回是吧。”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在通讯录里翻了两下,又停住。
她不想去找人问。
可酒精推着她往前走,推着她做一点平时不会做的事。
她点开 Aria 的对话框。
犹豫了三秒。
还是打字:
【Aria,你能把关昊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发出去的瞬间,她手指有点发麻。
……
伦敦这边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窗外一片黑。
程砺舟靠在单人沙发里,输液还在滴,手背贴着胶布,额角那圈纱布压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退烧药的劲上来,他整个人被抽空一样,连呼吸都沉。
关昊脚步轻缓走进来,他看着程砺舟的脸,迟疑要不要叫醒他。
他知道程砺舟这几天是怎么扛过来的——从苏州那晚醒来开始,机票、转机、总部、合规、律师、war room,一环扣一环,连喘气都算奢侈。
现在好不容易在输液里睡过去,关昊不忍心把他叫醒。
偏偏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Sylvia。
关昊的手指停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一秒。
他看了一眼程砺舟。
程砺舟睡得很沉,眉心却皱着。
关昊把手机翻过来,压住震动,想着——要不就让它响完。
可那边又打来一次。
最后关昊还是轻声叫程砺舟,压低声音:“程总——”
程砺舟眼睛没完全睁开,先抬手按住胸口,硬生生把那声咳嗽忍回去,“……怎么了?”
关昊把手机递过去:“Sylvia,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
程砺舟闻言,反应慢了半拍。
他伸手去接,指尖有点发凉,握住手机的时候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咳意还在,他咬着牙压住,呼吸放得很浅。
关昊转身,退了出去。
程砺舟把手机贴到耳边。
停了半秒,他才发出一声极低的:“喂。”
那头静了一下。
静到他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
下一秒,叶疏晚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干净利落,犹如一刀切下去不让人喘气——
“程砺舟,我要结束我跟你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