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医生来得很快。
老太太一路跟着医生念叨,语速又急又心疼:“他前两天刚出了车祸,嗓子哑得厉害,饭也吃不下。你给他仔细看看。”
接着,程砺舟被按进自己的书房。
外公外婆这套房子老,书房却一直为他留着。
壁灯是暖色的,书桌上摆着他小时候用过的墨水笔,窗边还放着一盆常绿的植物。
医生量体温、听诊、问他有没有咳痰、有没有胸闷。
程砺舟回答得极短,声线沙哑。
“有点脱水,感冒加上过劳。”医生一边拆器材一边说,“挂瓶补液,消炎止痛先不急,主要是休息。几天没睡好,身体扛不住。”
老太太听见“几天没睡好”就炸了:“你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啊?你妈就你一个指望,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让她怎么办——”
程砺舟抬了下手,轻轻压住外婆的手腕:“外婆,我没事。”
“你少跟我讲没事。”老太太眼圈红着,嘴还硬,“你没事你头上缠纱布?你没事会感冒发烧?”
医生把输液架支好,针头一进去,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走,滴答滴答,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忙完一套流程,医生叮嘱了几句,收拾东西出去。
程砺舟靠在单人沙发里,额角的纱布勒得他太阳穴隐隐发跳。
备用机放在书桌上,屏幕隔几分钟亮一次——合规、律师,安鼎内部那些人谁都在催。
他看了眼屏幕,没点开。
这一刻,他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疲惫:所有人都在要他给答案,要他解释“语境”,要他把每一个词的边界重新画出来。
可他想要的那个答案,偏偏没人给。
他抬眼看向关昊。
这几天,为了他这摊事,关昊几乎是连轴转——奔走、对接、盯流程,眼下那圈青黑一点不比他浅,整个人也跟没睡透似的绷着。
“你也没睡?”
关昊扯了下嘴角:“睡了。”
程砺舟叹了口气。
“你这几日就在这好好休息,其它先不用管。”
“好。”
“对了,你等会让律所今晚给我一个方案:怎么在不动原机、不破证据链的前提下,让我明天能正常用手机。”
关昊立刻明白:“私人手机?”
“对。原机继续封存。走合规流程做取证镜像,律师在场留档;然后给我一台干净的新机,号码和需要的联系人用白名单方式导出来,其他数据一律不碰。让他们把步骤写成备忘录给我。”
关昊应下:“明白,我去办。”
程砺舟没再硬撑着坐直,他把后背往沙发里一沉。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
出车祸那晚,他连“自己到底怎么被送进来的”都记不全。
要不是蔺时清电话刚好打进来,医护人员告诉他在医院里,都没人知道他在苏州躺在病床上。
他醒过来时,额角一阵阵跳。
第一眼看见的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第二眼才看见蔺时清站在床边。
那人一脸面无表情地问他。
“什么时候回国?怎么还来苏州了?”
“有事。”
“……大过年的,你在苏州能有什么事?”
程砺舟无言以对,闭嘴了。
蔺时清看他模样,吸了口气。
认识那么多年,他还算了解程砺舟。
他这个人能扛就扛,能不说就不说,伤口当背景音。
不想自讨没趣,蔺时清又说:“关昊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
程砺舟闻言蹙眉,想起伦敦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我手机呢?”
蔺时清把手机递过去。
程砺舟撕开袋子,密码解锁,屏幕一亮,未接来电红成一串。
他没看,直接拨了关昊。
电话秒接。
“程总?”
“是我。”
关昊松了口气,说:“外部律师发来明确警告:你不回伦敦,会被写进‘unavaible / not obtainable’——措辞一旦落下去,后面就不是解释语境那么简单了,调查方向可能会被带偏。”
程砺舟闭了闭眼:“还有呢?”
“Eldersgate那边出了内部人供述,还有一段聊天记录的关键片段——现在他们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先把锅往外甩。你现在不在伦敦,他们恐怕会顺理成章把你写成‘无法联系到的关键联系人’,先行叙事。”
病房里空调呼呼吹着,冷气钻进他骨头里。
程砺舟没说话,指节压在床单上,青筋隐隐浮起。
关昊继续:“还有公司这边——AW(安鼎首席执行官)那边已经拍板了。让你必须在24到72小时内回伦敦。再拖下去,合规口径、对董事会的解释,恐怕没人会兜底。”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还想再补两句,声音被他干脆利落地截断——
嘟的一声,通话结束。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的滴答、空调送风的低鸣,以及他额角那一阵阵不讲理的跳痛。
蔺时清站在床边,看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
“怎么了?”蔺时清问得不紧不慢,但眼神已经沉下来。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天花板那片白,像在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线拉直。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Eldersgate Markets被伦敦监管翻了旧账。基准利率那条线,追溯到我们。”
蔺时清眉心一动:“你们?”
“我在邮件链里。”程砺舟说,“他们点名要我解释语境。现在那边最省事的做法,就是先把锅甩出来。”
蔺时清听完,脸色却先沉了半截。
“那你还回国?”他声音压低,“你明知道这种时候——”
程砺舟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蔺时清脸上,眼底有一瞬间的疲惫。
他没辩解,也没解释。
蔺时清盯了他两秒,忽然就懂了。
那种懂,不是推理出来的,是被他沉默里那点别扭的执拗撞到的。
蔺时清嗤了一声,气笑了:“你该不会……是为了你那个小朋友吧?”
小朋友?程砺舟懒得深思蔺时清这个称呼。
但到底那三个字还是让他短促地失笑了一下。
叶疏晚她年纪确实不算大,可从来谈不上幼。
她懂分寸,懂进退,懂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很多时候,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
只是不愿意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