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主道的时候,程砺舟自己握着方向盘。
仪表盘的光冷白,映得他下颌线更利。
导航没开,他根本不需要。
苏州的路他不熟,可回去这件事,他从来不需要路线提醒。
红灯跳出来。
他踩住刹车。
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掉,程砺舟的指节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似他平时做每一个决定前的习惯动作——先把情绪按进桌下,再把结论摆到桌面上。
可这一次,按不住。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截。
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寒,贴着他手背往骨头里钻。
他手肘搭在窗沿,掌心向下压着,像在压火。
可越压,那股燥意越如潮水一样反弹回来。
绿灯亮了。
程砺舟松刹,车往前滑出去一段。
他却越开越躁烦,胸口那团东西堵得发疼。
前方红灯又亮。
程砺舟踩住刹车,车停在路口,车头正对着一条笔直的主路,灯带往前延,干净得像一条已经铺好的退路:离开就行,回伦敦就行,照着他原本的计划走就行。
可他偏偏在这条“退路”上,突然觉得可笑。
他盯着前方跳动的红绿灯,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下一秒,他手腕一转,打灯。
方向盘被他一把带到底。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我不想就这样算了”的狠劲。
车身贴着掉头区的弧线甩过去。
掉头完成。
车头重新指向来路。
……
返工那天,上海的天还带着年后的灰冷。
叶疏晚上午进大楼的时候,电梯里全是熟面孔。
有人抱着电脑,有人拎着咖啡,嘴里还在说“昨晚还没睡够”这种半真半假的抱怨。
工位上堆着几封快递,桌面擦得很干净,显然保洁刚来过。
叶疏晚把围巾解下来挂好,打开电脑。
邮件一拉开,未读数字跳出来,密密麻麻。
她深吸一口气,先把最上面几封“FYI”扫掉,眼神下意识飘到右侧那一列通讯录状态——
MD们基本都绿了。
“Sylvia,开工大吉呀。”
“你也是,Maggie。”
“Miles今天发礼物了诶,咱们ECM人手一份。”
“真的啊?什么礼物?”叶疏晚问。
“新年礼盒。”Maggie压低声音,“挺实在的,坚果、咖啡、还有一张电影票。Miles真是一个神仙上司。”
话音刚落,沈隽川的助理就推着小推车过来,笑眯眯地把一份份礼盒放到每个工位上。
“新年快乐啊各位——Miles说开工第一天别太苦,先补点糖。”
办公室里一阵起哄。
有人当场就拆了,咖啡香和坚果甜味混在一起,冲淡了返工的怨气。
叶疏晚也收到了一份,礼盒上贴着便签:“开工顺利!”
叶疏晚把礼盒放到一旁。
她点开赵逸的邮件,扫了一眼标题就知道今天不会轻松——年后第一天,最爱做的事就是把所有“节前没收口的尾巴”一次性收掉:pipeline更新、窗口判断、可比交易、投资者情绪,还有那几份永远赶不上“现在就要”的材料。
午后开工会的动静不小。
会议室门口人来人往,助理们抱着文件夹穿梭。
叶疏晚路过时听到两句碎的——
“今天不是 Galen 主持吧?”
“伦敦那边临时改了,Miles 全权压。”
“怎么回事?”
“别问,口径就一句:行程变更,暂不确定返程时间。”
就这么一句。
没有“原因”,没有“发生了什么”,只有“暂不确定”。
越是这种话,越容易把人往最坏的方向推。
茶水间里八卦已经发芽了。
有人说他离职了。
有人说他在外面谈新平台。
也有人压低声音:“你们别乱猜,这种级别的人不返工,肯定是伦敦那边有事卡住了——能卡住他的,八成不是公司的项目,就是如花美眷。”
说到这儿,所有人又默契地闭嘴。
八卦什么都有。
晚上叶疏晚带着Moss去程砺舟那套江景房,门一开,暖气扑出来,房子却空得吓人。
偌大的复式,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把鞋换了,牵引绳一松,Moss 自己就去熟悉的角落转了一圈。
叶疏晚打开灯,灯光铺满客厅,照得落地窗外的江面更黑。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口气也跟着冷下去。
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她还是点开对话框。
指尖停了停,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显得太在意。
最后还是发出去:
【Galen 你啥时候回来啊?你真不要 Moss 了吗?】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像不看就能当没发生。
可过了几分钟,她还是忍不住又翻起来看一眼。
依旧静悄悄的。
叶疏晚把外套脱下来,坐到地毯上,抱住 Moss。
狗身上暖,毛软,仿若一个不会背叛的东西。
她把下巴抵在它脑袋上,轻声问:
“Moss,你狗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你了?”
Moss 耳朵动了动,抬眼看她,眼神干净得像什么都不懂。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他说要带我们去旅游的。可春节都没回来。”
她用指尖挠了挠它脖子,“他说话不算话,对不对?”
Moss 伸舌头舔了舔她手背,湿热的一下。
叶疏晚鼻尖一酸,声音更低了点,带着点赌气的软:
“等他回来,我们都不理他,好不好?”
Moss 轻轻“呜”了一声,尾巴拍了两下地毯。
像答应。
也像在替某个人,迟到地道歉。
……
程砺舟是被蔺时清带回伦敦的。
他们下飞机没去住所,安排的车直接开进了总部楼下的地下车库。
电梯门一开,合规的人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
“Galen。”对方跟他点头,语气礼貌到近乎冷,“我们按流程走一遍。”
程砺舟额角的纱布在灯下白得刺眼。
他没说“我知道”,也没问“到哪一步了”,只是把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拢,抬手解开公司手机的锁屏,递出去。
合规的人接了过去:“公司手机要做镜像,半小时左右。我们会给你备用机,号码不变,但里面不会同步历史聊天记录。”
“嗯。”
另一边,外部律师也在,手里拿着封口袋。
“私人手机先封存。”律师说,“不做镜像、不做读取,先放在我们这儿。等我们跟对方把范围谈清楚,再决定要不要交付。你别自己动它,任何一次开机、联网,都可能被对方拿来做文章。”
程砺舟抬眼看了他一秒,没反驳,只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连同那点温度一起递过去。
合规的人又递来一张单子:“账号这边我们要做强制改密。邮箱、Bloomberg、内网、Teams——全部重置。自动清理、自动归档先禁用。你邮箱会加 litigation hold 标记,邮件删除也只是‘删除视图’,底层保留。”
程砺舟扫了一眼,手指搭在纸边,指腹轻轻压住那行字。
“可以。”他只说了两个字。
半小时后,备用机被递到他手里。
联系人干干净净,聊天记录一片空白。
只有几个合规号码、外部律所的总机、以及关昊的名字被手动加进去。
关昊在门口等他,眼下青黑更重:“听说你出车祸了,没事吧——”
“没事,没什么大碍。”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
关昊看他脸色不对,想劝一句“先休息”,又咽回去。
现在不是谁能休息的时候。
那一整天,程砺舟像被拆开又重新装回去。
war room 里,时间线被钉在白板上;邮件链一封封打印出来,黄色高亮在“fixing”“level”“market-consistent”上如同一圈圈靶心。
律师反复问他:当时的语境是什么?“tighten”是不是指价差?“market-consistent”你凭什么说?你依据谁的市场报价?你有没有意识到对方可能在操纵 submission?
程砺舟回答得很精准,跟在做模型复核一样:不多一个词,不少一个句号。
只是偶尔,他会咳一下,咳得肩背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又压回去。
水杯放在手边,几乎没动。
那天晚上散场时,伦敦已经黑透。
楼下风更硬,吹得他额角的纱布发紧。
他一上车关昊就把暖气开到最大,手握在方向盘上。
关昊低声说:“老夫人那边已经知道你在苏州出了车祸。刚刚打电话过来,让我把你送过去一趟。”
程砺舟看着车窗上凝起的雾,停了两秒:“那就去那边吧。”
关昊张了张嘴,还是应了:“好。”
车开进一片安静的住宅区,砖墙、常春藤、路灯一盏盏,把夜切成慢的。
门一拉开,她先是笑,笑到一半,眼神就落在他额角那圈纱布上,眼睛瞬间就红了眼。
“你这是怎么搞的呀?”老太太的手忙乱地伸过来,想摸又不敢摸,“开车怎么那么不小心?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肯让人操心,结果一操心就是这种!”
程砺舟站在门口,没动,任她把他往里拉。
屋里暖气很足,壁炉的火光跳着,照得外婆的眼睛更湿。
外公从客厅慢慢起身,拄着拐杖走过来,先看了他一眼,再看关昊:“人回来了就好。”
老太太没听见一样,声音一下子哽住,又硬撑着往下讲:“要不是时清那孩子把你从苏州带回来,你是不是还要硬撑?你以为自己铁做的呀?你那车——你那车怎么开的?怎么就出车祸了?”
“外婆。”程砺舟低声叫了一句,声音沙得厉害。
外婆听到他哑音,心疼更上来,手一拍他胳膊,“你还感冒了是不是?脸色这么差,眼睛都发烧的光。你坐下,坐下,先喝口热汤。”
她把他按到沙发上,转身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念叨:“我就说你们这些孩子,年年说工作忙,忙到把自己忙没了算谁的?”
程砺舟靠在沙发里,额角的纱布勒得他太阳穴跳。
他闭了闭眼,喉咙发紧,像吞了片干燥的纸。
备用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去摸,指尖碰到那块冰冷的金属壳,才想起——里面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他想开口说“我没事”,想说“只是小擦伤”,想说“别担心”。
可这些话在外婆面前都显得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