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说了好几遍谢谢了。”叶疏晚把一次性筷子掰开,语气随口,“其实你要是自己来,站门口也会被人流推着进来。”
褚宴笑了下,没接话,只是很自然地往她侧后退了半步,让她先坐、先点。
叶疏晚点了两碗素面,又顺手加了两个素包。刚坐下,Moss就很自觉地趴到她脚边,脑袋一搁。
褚宴把筷子拆开,忽然开口:“我明天得提前回上海。”
叶疏晚动作一顿,抬头:“这么急?”
“临时安排。”褚宴语气平静,“本来想多待两天,没想到那边突然加了个会。”
叶疏晚“哦”了一声,点点头,心里却松了口气——导游岗自动下线,挺好。
……
隔日傍晚,叶家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风一吹,影子晃晃的,晃得人心里发暖。
褚宴没空手来。
两盒茶、几样点心,还有一套包装得很讲究的果篮。
东西不夸张,但很体面,刚好卡在“过年做客”那个分寸上。
庄女士一看就皱眉,嘴上嫌弃得很:“哎呀,侬来吃饭就吃饭,带啥东西啦。”
褚宴把礼袋递过去,态度很自然:“一点心意。前两天还麻烦你们招待,怎么也不能空手。”
老叶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一系,气势就上来了:“讲究啥!快进来,外头冷。”
褚宴换鞋进门,四下看了眼,随口问:“Sylvia呢?”
庄女士把礼袋往桌上一放,语气轻松:“带Moss出去遛弯了,等会就回来了。先坐,咱们喝茶。”
“好。”褚宴点头,“我等她回来打个招呼。”
没一会儿,门口响了两声钥匙。
叶疏晚牵着Moss进来,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怎么又来了?
褚宴已经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很礼貌:“回来了。”
叶疏晚把牵引绳绕短半圈,点点头:“Vin。”
桌上很快摆满了。
老叶显然是知道褚宴晚上要走,越发上心,几道拿手菜一盘盘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香味把屋子都填满。
大概是顾着他要开车,老叶这次没提酒,连“来一杯”都咽回去了,只拿茶盏碰了碰,意思到了就行。
吃到一半,老叶忽然把筷子一放,“褚先生,晚上走前,我送你一套纪念品伐?”
“叔叔,不用。”褚宴连忙摆手,笑得很客气,“您太见外了。”
“要得要得。”老叶不听,语气还挺认真,“你送我们这么多茶,我要是不给你配套像样的茶具,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褚宴还想推:“真不用——”
庄女士立刻接上,语速都快了点:“侬勿要推,推来推去像啥啦。我们家开店的,拿得出手。”
叶疏晚看得出来,父母不是爱面子,是心里有数。
人家上门带礼,她家不回一份,总觉得欠着。
她也懒得再拦,干脆顺着他们的意思。
一礼还一礼,落得清爽。
褚宴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温和了些,终于顺着台阶下来:“那……我就先谢谢叔叔阿姨了。等你们来上海,我再请你们吃饭。”
“这还像话。”老叶满意了,筷子又拿起来,“来,吃菜吃菜,趁热。”
……
吃完饭,老叶说走就走。
一家三口、一条狗、再加一个褚宴,浩浩荡荡出门。
夜里冷,巷子里灯光暖黄,照得人影一长一短。
到店门口,老叶掏钥匙开门。
店里一排排瓷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屋子安安静静的月亮。
褚宴一进来就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釉色:“你们家是做这个的?”
“嗯。”叶疏晚抢在老叶前面答,“家里店。你别客气,就当参观。”
老叶已经走到最里面,抬手就把灯全部打开:“参观啥参观,挑。挑一套最合适的。”
庄女士在旁边补刀:“他挑起来就停不下来,褚先生你等会儿别嫌烦。”
褚宴笑:“不会。我挺喜欢看这种东西。”
老叶立刻来了精神:“懂行啊。你看这个釉,温不温?这个杯口的收边,利不利?喝茶就讲究这个。”
叶疏晚站在一旁,看着自己亲爹突然变成“陶瓷讲解员”,嘴角抽了抽。
Moss倒是很自在,进店先绕了一圈,鼻子贴着地嗅,最后在柜台边趴下。
老叶挑出两套,一套素白,一套青灰,摆到褚宴面前:“你喜欢哪个?素的稳,青的有味道。”
褚宴看了看,没急着选,先问:“叔叔,这种平时怎么养?怕不怕磕?”
“磕肯定怕磕。”老叶很认真,“但你用着用着就懂它的脾气了。好东西不是供起来的,是养出来的。”
褚宴最终选了那套青灰的,原因很简单:“这个颜色,看着很像苏州。”
老叶满意得不行,立刻去找盒子:“会说话。就冲你这句,我给你配个茶巾。”
褚宴接过盒子,双手托着,语气很郑重:“谢谢叔叔阿姨。”
老叶挥挥手:“谢啥。别客气。”
……
又是一家三口外加一个褚宴、一条狗,拎着盒子出门。
老叶心情正好,走路都带着劲,一边走一边跟褚宴说釉色、说杯口、说“这个茶具得配什么茶才出味”。
褚宴也耐心,听得认真,还会接两句:“那我回上海试试,回头拍给您看看。”
“要得要得。”老叶笑得合不拢嘴,“喝茶这事啊,不怕你不会,就怕你不用。用着用着就会懂了。”
庄女士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就会显摆。”
“我这是教人家懂生活。”老叶理直气壮。
叶疏晚走在后面半步,牵着Moss。
她没注意巷子外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熄着,窗玻璃里映着一截昏黄的灯影。
车里的人更没有打算下车。
程砺舟坐在驾驶座上。
他刚从上海落地没多久。
从伦敦,转机、落地、一路过来。
他隔着车窗看着那一家人从店里出来。
巷子灯光昏黄,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老叶走在前头说说笑笑,庄女士在旁边念叨两句,褚宴提着盒子,态度周全。
叶疏晚牵着Moss,红围巾在灯下扎眼,狗跟着她,仿佛天生就该在这支队伍里。
原来他不在的日子里,她的生活也会继续。
甚至——继续得很好。
而他呢?
忘记他了?
所以,他程砺舟对她而言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他其实问了自己很久。
也问过她。
她并没有给答案。
这两年多,她给他的感觉总是矛盾。
是爱的,但又不是。
她会靠近,会软,会在某些瞬间把他当成唯一;但下一秒,又能抽身得干净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这一切归结于他们不美好的开始。
毕竟他们两个不是故事里那种命中注定的靠近,而是从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渴望开始。
于是他用诱导和压迫替代了尊重,越过了她的边界。
这件事,他心里一直清楚自己做错了。
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那么做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从不会对自己的选择的后悔过。
他只知道,他那时候渴望她,想要拉她进入他的视线里,他的规则里。
春节回伦敦前,他让她等他回来,他们再一起去她想要的地方旅游。
无非是想告诉她,再等等他,给他点时间放下他的惯性思维。
他就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爱情也好,婚姻也好,他都能给。
迟疑,只是因为他习惯计较,因为他习惯先把风险做完、把出口留好。
程砺舟盯着叶疏晚的背影,指节在膝上慢慢收紧。
他想不通。
短短几天而已。
褚宴怎么就跟叶家的女婿一样。
车窗外,老叶的笑声又响了一下。
褚宴也笑,低声回了句什么,老叶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下很随意,却犹如拍在程砺舟胸口。
程砺舟把视线移到Moss身上。
狗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耳朵微微竖起,像是捕捉到什么熟悉的气味。
它往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错觉一样,很快又跟上了叶疏晚。
程砺舟的心脏被轻轻扯了一下。
连狗都闻到了。
只有她没看见。
他靠回座椅,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睛,他们已经消失在视线里,程砺舟想给她发消息,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最终点开关昊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给我订上海回伦敦的机票。】
发出去的瞬间,他甚至没等已读。
【现在最早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