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关昊之后,程砺舟把车从地下车库缓缓开出来,拐上主路。
关昊坐在副驾驶上。飞行十几个小时后的苍白还没褪下去,眼神一直绷着。
“先吃点东西?”程砺舟问得很淡。
关昊摇头。
到了程砺舟的住处,关昊从随行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夹,封面贴着标签:PRIVILEGED & CONFIDENTIAL,右下角还有外部律所的烫金印章。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关昊说,“Eldersgate Markets那边爆了。他们以前做过一套和基准利率挂钩的结构,最近被翻旧账,伦敦这边监管要他们把当年的submission、chat、email全部交出来。现在一路追溯到我们。”
程砺舟翻着资料没说话。
关昊继续:“FCA那边走的是信息调取路线,先是发给Eldersgate,然后Eldersgate的外部律师,昨晚把一封‘document preservation hold’抄送到我们法务邮箱,要求立刻冻结所有相关沟通记录。”
“冻结记录不新鲜。”程砺舟说,“让法务按流程走。”
“重点不是冻结。”关昊顿了顿,“是他们点名要你。”
“理由。”
关昊把第二个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链,指腹压在其中一行。
一句很普通的英文,甚至没有任何脏字:
‘we can tighten the level a bit before fixing’。
(在定盘(fixing)之前,我们可以把那个水平稍微收紧一点。)
“他们说这是当年结构对冲时的沟通。虽然你不是操盘那个人,但你在邮件抄送里,而且后面还补过一句‘OK, keep it market-consistent’——现在对方律师的意思是:你需要解释‘market-consistent’到底指什么。”
“哪一年的?”他问。
“08到10之间。”关昊说,“正好是基准利率那波大案最敏感的年份。Eldersgate那边现在很慌,他们不想变成‘下一个被拎出来示众的名字’,所以把所有能切出去的锅都往外切。”
程砺舟冷笑一声:“他们倒是熟练。”
关昊看着他,声音放得更低:“还有一条,他们今天早上给我们发了‘紧急合作函’,说FCA下周要做第一轮访谈,外部律师建议你留在伦敦,随叫随到。并且……他们已经在内部会议纪要里把你写成‘key contact’了。”
“我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关键联系人?”程砺舟问。
“因为你当年是对接人。那套结构是通过我们和他们共同包装、再由几家panel bank做对冲。他们说你最会写那种‘既能让所有人听懂、又不留下把柄’的邮件……所以他们现在就咬住你这点,认为你最清楚语境。”
“还有别的吗?”程砺舟问。
关昊把第三份文件推到桌上:“这里是我们被点名要交的材料清单。比较狠:所有你和Eldersgate的往来、所有你和panel bank的沟通、还有你当时用过的私人设备记录——他们说不一定要,但会‘视情况要求’。”
程砺舟眼神一冷:“私人设备?”
“对。”关昊硬着头皮,“他们用的措辞很聪明:不是命令,是‘request’,但律师的建议是不要硬顶,先把边界谈清楚。”
“上海那边还有一件事,Eldersgate的亚太负责人刚给我们打过电话,说他们董事会有人提议:把责任推到‘跨境团队’,说当年结构是‘亚洲销售压力’导致的定价倾斜。”
程砺舟的眉心终于皱了一下。
“他们想把中国这边也拖进来。”关昊说,“如果这条线立住,我们不光是解释邮件语境,可能还要解释产品卖给谁、怎么披露风险、有没有误导。你一旦飞回去,伦敦这边就会说:关键证人不配合。”
程砺舟笑了笑,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意思是:我现在离开伦敦,会被写进记录里?”
关昊没说话。
好一会,程砺舟才开始说话:“安排一下。一,通知法务开war room,把所有相关人拉进来,谁碰过这条线谁都别装死。二,让IT做邮件和聊天记录的镜像备份,先按legal hold做。三,联系外部律师——我要他们给出一个明确的边界:FCA能要什么、不能要什么。”
关昊点头:“明白。”
程砺舟又补一句:“还有四。”
“你说。”
“把Eldersgate那边的底摸清楚。他们到底是被翻旧账,还是有人想借这波监管,把内部斗争清一遍。我要知道他们在伦敦谁说了算、谁最想甩锅。”
关昊“嗯”了一声,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打字。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关昊才试探着问:“你原本……不是打算这几天回中国吗?”
程砺舟没否认:“机票已经订了。”
“那……”
程砺舟吸了口气,“行程不变。”
关昊一下急了:“程总——”
“我知道风险。”程砺舟打断他,“我回去中国一星期就回来。”
……
苏州。
叶疏晚把路线发给褚宴的时候,语气还挺公事公办。
几点到、怎么走、每一站停多久,连备选方案都写了。
褚宴回得很快:
【收到。你决定就好。】
她盯着“你决定”三秒,有点想笑。
褚宴这人看似温和,但也感觉不出来他是那种会把选择权交出去的人啊。
Moss在旁边把脑袋搁到她膝盖上,尾巴拍了两下,催她出门。
……
碰头是在平江路口。
褚宴换了件深色休闲外套,背着相机,站在桥边看水。
见到她,他扬了扬手:“导游早。”
“别叫导游。”叶疏晚把牵引绳往手腕上一绕,“这样叫,我都不敢带你去逛了。”
褚宴笑:“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
“不客气。”
叶疏晚把手机揣回口袋,顺口提了一句:“苏州博物馆我给你排不上。要提前七天预约,临时来就是看个门口。”
“那就不看。”褚宴一点都不纠结,“你想去哪儿?”
叶疏晚想了想:“先逛小店吧。苏州的文创店,比博物馆更像生活。”
……
观前那片儿人还是多,但走进小巷就安静下来。
叶疏晚带他拐进一家小店,门口挂着手写牌子:苏作、香囊、绣片、扇面。
柜台上摆了一排小小的绣片,花鸟、金鱼、兰草,针脚细得像光落在丝上。
褚宴凑近看了一眼:“这比我想象里更‘硬核’。”
“你以为苏绣都是挂墙上的?”叶疏晚把一枚绣片翻过来给他看背面,“背面才最能看出来功夫。你看,线藏得干净,几乎看不到结。”
“那我买几样回去,做纪念有什么推荐的嘛?”
“你这句话说得很危险。”她把绣片轻轻放回去,“苏州这种店,一旦开始买,就会一路买到你行李箱爆仓。”
褚宴也不急,顺着她的话笑:“那就麻烦导游做个资产配置?”
“行。”叶疏晚指尖在柜台上点了点,“你要送人还是自己留?”
“都有。”
“那你听我一句,别买那种大件的摆件,贵、占地方,还容易落灰。”她抬手指向一排小小的绣片,“这种最合适。小、轻、耐看,关键是……你拿回上海也能用得上。”
褚宴挑眉:“怎么用?”
“框起来,或者做书签、挂件。”叶疏晚把一枚兰草的绣片捏起来,递到他掌心里,“你看这种题材,永远不会出错。你要是送长辈,就选花鸟;送同事朋友,就选金鱼、柿子,图个好彩头。”
褚宴低头看那枚绣片,指腹蹭过边缘:“这针脚确实细。”
“要是你,你会选什么?”
“一个绣片,一个香囊,一把扇子。轻装上阵,纪念感也够。”
褚宴笑:“听导游的。”
“别听我的。”叶疏晚立刻把话收回来,“你自己挑你自己的。我就给个参考,免得你第一次来被宰。”
“行。”褚宴应得很顺,真就慢慢挑起来。
他挑绣片的时候很认真,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个花鸟的;又拿了个偏木香的香囊;扇子也挑得克制——素面淡墨那种。
叶疏晚在旁边看着,顺手摸起一个香囊,低头闻了闻,到底选哪个更耐闻。
下一秒,那只香囊被人从她手里轻轻拿走。
叶疏晚“诶”了一声,抬头就对上褚宴的眼睛。
“这个我也结了。”他说得自然,“算送导游的纪念品。”
“不用。”
叶疏晚下意识要伸手拿回来,“我家里挺多的。”
这玩意还挺贵的。
不知道为什么叶疏晚接受不了褚宴送给她的礼物。
“一码归一码。”褚宴把香囊递给老板娘,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今天麻烦你了。你不收,我反倒过意不去。”
叶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推就显得太矫情,最后只好把手收回去,别开眼轻咳一声:“……行吧。谢谢你,Vin。”
“不客气。”褚宴笑了下,“导游费先预付一点。”
……
中午去西园寺。
冬天的寺里烟火气反而更足,香客挤挤挨挨。
叶疏晚拿了香,分给褚宴三炷。
褚宴没多话,跟着她进天王殿。
两个人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三炷香,动作都不熟练,却又很认真。
香火一燃,烟气往上走。
褚宴把香插进香炉,低声说了句:“谢谢你带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