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程砺舟所言,沈隽川确实是在给她机会。
那次校准季里,她的项目表现、风险意识和交付口碑都在组里过了一遍,ECM这边把她列进晋升名单,管理层 review 通过后走完 HR 的 titlep 更新流程。
周一下午三点十七分,系统群发邮件落地:她从 A2升到 A3(同级别的下一档),汇报线不变,生效日期写在附件里。
……
隔日下午一点多,前台推着餐车上楼的时候,整层都被咖啡香勾了一下。
热咖、冷萃、奶茶、气泡水分门别类,甜点和咸点一层层码得整齐,连水果杯都按人数配好。
每个部门都有一份,连support team也没漏。
办公室里先是安静了两秒,随即开始热闹:
“谁这么大方?”
“客户答谢?”
“还是哪个组closing了?”
“不会是某个MD心情好吧?”
叶疏晚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听见这些猜测,把杯盖扣紧。
还真请了,这得多少钱?
不过他应该很有钱。
沈隽川路过时,脚步明显一顿。
他扫了眼品牌、数量、配送单,笑意直接挂上来。
他没急着问人,先抬手拍了拍餐车边缘。
“嚯,这个阵仗。”他偏头问助理,“谁送的?”
“关先生安排的,应该是程总的意思。”
沈隽川听完那句“关先生安排的”,先是愣了半拍,随即笑了一下,笑得挺开朗,眼角那点戏谑藏都藏不住。
不像程砺舟的风格。
情绪价值这种东西,在程砺舟那儿属于可选项,能省则省。
更别提这种“全楼层覆盖”的手笔——太热闹,太招摇。
沈隽川心里一转,忍不住冒出个荒唐念头:不至于吧?中国这几年,把他那套冷性子给改了?
他挑了挑眉,顺手从餐车上拿了一杯冷萃,手指敲了敲杯壁。
“程总的意思?”他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助理小声说:“前台说是关先生亲自盯的流程,配送单上写的也是‘程总办公室’的联系人。应该……八九不离十。”
沈隽川“啧”了一声。
……
周围人都开始领吃的喝的,讨论声更碎更杂。
有人已经把甜点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还挺会写:“资本的温柔。”
下面马上有人回复:“你们公司缺人吗?”
……
沈隽川端着冷萃,路过叶疏晚工位时停了停,把杯子在她桌角轻轻放了一下。
叶疏晚一愣,喊了一声,起身喊了一声:Miles。
“别紧张。吃你的。你A3了,别把自己吃成A0。”
叶疏晚啊了一声,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当他在恭喜自己变成A3,说了一句:“谢谢Miles。”
沈隽川摆摆手,语气轻松:“谢我干嘛,又不是我掏的钱。”
“……”
……
沈隽川正往电梯间走,走到拐角,正好撞上褚宴。
沈隽川一眼看见,先乐了:“哎?Vin你这是准备去哪里?”
褚宴停下脚步,礼貌地点头:“上去一趟。”
“也是去感谢老板的?”
“嗯。”
沈隽川笑得更开:“行,那就一起吧。省得我一个人上去像是去领赏的。”
两个人进了专属电梯。
电梯门合上那一瞬,沈隽川开口:“你说这事,像不像太阳打西边出来?”
褚宴声音不高:“也未必。”
“还‘未必’?”沈隽川啧了一声,“全楼层覆盖,连support team都没漏——这不是他风格。你见过他给人发情绪价值吗?”
“可能只是……顺手。”
沈隽川听着更想笑:“顺手顺出一整车下午茶?他这手得有多长。”
褚宴没吭声,只是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电梯“叮”一声到层。
走廊里比楼下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吃得干净。
两人一路往程砺舟办公室方向走,秘书台的人见到他们,礼貌起身:“Miles,Vin。”
沈隽川朝对方眨了下眼:“Galen在吗?”
“在的。”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简短的“进”。
沈隽川推门进去的时候,程砺舟正对着屏幕。
他没抬头,声音淡:“有事?”
沈隽川就靠在门边,笑得跟个来串门的:“哎呦,先不谈正事——感谢老板的咖啡。”
程砺舟这才抬眼,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沈隽川脸上,停了半秒:“你很闲?”
“我不闲也得来谢啊。这么大阵仗,我要是不来,显得我不懂事。”
褚宴站在旁边。
“谢谢Galen的咖啡。”
程砺舟的视线掠过褚宴,点了下头,算是接了这句“谢谢”。
然后他把目光又放回沈隽川身上:“就为这个?”
沈隽川笑得更欢:“不止。我还想八卦一下——你今天心情那么好啊?怎么突然开始搞‘全员覆盖’了?你以前不是最怕热闹吗?”
程砺舟没接他这句。
沈隽川见好就收。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秘书推门进来,端着托盘,三杯热茶落在茶几上,杯壁还冒着细雾。
她放下后没多停,顺手把门带上。
褚宴先坐到沙发上,坐姿一贯端正。
沈隽川跟着坐下,整个人却松得多,往后一靠。
程砺舟本来还在桌后,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最终合上电脑,起身走过来,坐在单人位,离他们半臂距离。
三个人聊了一会年底工作,聊到最后,沈隽川看了眼表,伸了个懒腰。
“行,那我不占你时间了。”他站起来,顺手把茶杯推回托盘边缘,“不过——你晚上有空没?我想找人喝两杯。”
程砺舟也站起身,语气平平:“没空。”
“干嘛?你别告诉我你还要加班。”
“约会。”
空气停了一下。
沈隽川先是愣了半拍,随即被这两个字逗乐了,笑得有点欠:“哎哟?你?约会?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闲情逸致了?”
程砺舟没接茬,拿起桌上的文件,明显准备送客。
沈隽川看他油盐不进,转头去看褚宴,眉毛一挑:“那你呢?Vin?你总不能也约会吧?”
褚宴很给面子地笑了笑,神色温和又抱歉:“我晚上也有约了。”
沈隽川瞬间失去同盟,抬手指了指他们俩,像被背叛:“行,你们现在都这样。”
程砺舟把门打开,语气淡得没有起伏:“慢走。”
……
快下班的时候,叶疏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前台发来一条消息:“叶疏晚小姐,有您的花,麻烦下来签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莫名一紧。
起身时连外套都没拿,径直往电梯走。
花放在前台旁的小圆桌上——一大束白郁金香,配了几枝尤加利。
包装纸是雾灰色,缎带也系得规矩。
卡片果然是空白的。
前台姑娘笑着把签收单递过来:“送花的人没留名,但说是给您祝贺的。”
叶疏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
她捧着花走回电梯,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办公室的灯光落在花瓣上,白得清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白卡片,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程砺舟这人,连祝贺都要做成“不可追溯”。
可她又偏偏知道是谁。
除了程某人,没人会把一束花送得像一份合规文件。
没有署名,没有情绪。
……
五点半,楼下人流开始散。
叶疏晚刚走出闸机,迎面就撞上Aria。
对方本来还在回消息,抬眼看到她怀里的花,手指停在屏幕上,笑得太明白:“哟。”
叶疏晚心里一跳,下意识把花往身后藏了藏:“……哟什么哟。”
Aria不说破,只是挑了挑眉,“走,烤肉走不走起?”
“去。庆祝我在安鼎又往前挪了一格。”
Aria伸手勾住她胳膊往外带:“这才像话。上班把活干漂亮,下班把自己养明白——吃饭、睡觉、别把脑子烧糊了。”
叶疏晚笑了一下。
电梯“叮”一声落到一楼。
程砺舟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脚步没急没缓。
大堂的灯光偏冷,把人影拉得很直。
或许是太显眼,他的视线不受控地抬了一下。
闸机口那边,叶疏晚抱着一束花,跟Aria并肩往外走。
Aria说了句什么,她笑得有点放肆,眼尾弯着。
她笑的时候很干净,不像在办公室里那种被迫拎着的稳重。
程砺舟的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那种情绪来的很短,短到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有人在他胸口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按出一点暖意,随即又被他惯性地收回去。
他站在原地停了半拍,直到两个女孩推门出去,笑声被玻璃门隔开。
程砺舟才抬脚往前台走。
前台姑娘一看见他,立刻起身,声音压得很职业:“程总,您订的东西到了。”
她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蛋糕盒,外层是极简的深色包装,提手结实。
盒子侧面贴着一张配送签,收件人那一栏写了“程砺舟”三个字。
……
她们去吃了烤肉,因为叶疏晚的关系,Aria跟顾清漪还有张扬也认识了起来。
四个人挤进包间,落座的时候还在笑。
Aria把菜单一摊:“来,今天主题是——A3庆功。你们谁负责点肉,谁负责点酒,谁负责点甜品,谁负责负责夸她。”
张扬先举手:“我负责夸。”
说完就对叶疏晚一拱手,“恭喜叶疏晚仙女,喜提A3,未来的MD预备役。”
叶疏晚被他夸得耳根一热,嘴上还要装:“别乱讲,A3算什么,离MD差十万八千里。”
“你这话就不对了。”Aria一边划菜单一边抬眼,“十万八千里也得从第一里开始走。你今天能从A2走到A3,明天就能从A3走到MD。”
“要相信自己啊晚,要相信坚持就是胜利。”张扬说。
顾清漪接话:“对啦对啦,永远别把坚持听成鸡汤。因为在现实里你不坚持,谁也不会替你把日子过顺。
我们打工人,没什么天降贵人,也没那么多‘被看见’的偶然。
你想要的东西,title、钱、选择权、体面——它不来找你,你只能自己去抢。抢的方式也不浪漫,就是一遍一遍把活干出来,把口碑攒出来,把那种‘你不用也得用她’的确定性堆出来,所以一定要坚持向上。”
这就是顾清漪。
她把孩子打了之后,随之干脆利落地跟那个甲方断了。
那几天她确实颓过。可她恢复得也快。
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她太清楚,日子不会因为她疼就放慢。
叶疏晚看着这一幕,心里软了一下:有的人就是这样,哪怕生活把她往下按了几天,她也能自己爬起来,换口气,继续笑。
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果有一天她跟程砺舟分开了,她会跟她们三个大哭一场,然后继续生活,继续努力向上,变成更好的叶疏晚,对吗?
那天晚上她们喝了好多酒,或许是因为开心,也或许是因为难过,不管什么原因,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卡点,平时藏得好好的,到了酒精里就松动一点。
包间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叶疏晚抱着花站在门口吹了两分钟风,手机屏幕亮着,她盯着打车软件上跳动的定位点。
酒意没完全散,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到她知道自己现在想去哪里,想见谁,想把什么话说出口,又想把什么话吞回去。
车一路穿过夜色,霓虹把车窗照得一阵一阵发亮。
她下车时还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抬手按指纹,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刚推门进去,一团黑白影子就扑了过来。
“Moss——”她蹲下去,抱住它的脖子,脸埋进它毛里蹭了蹭,笑得没什么章法,“晚上好啊Moss,你怎么还没睡,你等我啊?”
Moss低低呜了一声,舔她的下巴,舔得她更想笑。
身后脚步声很轻,仍然有存在感。
程砺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衬衫袖口松了一颗扣子,眉心皱着,视线先落在她的鞋尖,再落在她抱着狗的手臂,最后停在她脸上。
叶疏晚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发飘,仿佛是刚从外面的热闹里捡回来一点无厘头的快乐。
她嗤嗤笑,笑得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你怎么这个表情啊。”
程砺舟没说话。
他突然有一点酸涩。
不是因为她喝醉,也不是因为她晚归,而是因为她此刻的快乐很干净,干净到不属于任何人;而他站在这里,居然有一种“我是不是来晚了”的错觉。
他走近,弯腰,手掌扣上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直接抱了起来。
叶疏晚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攀住他脖子。
程砺舟的声音压得很低,难得温柔:“怎么喝这么多。”
“我高兴。”她贴着他,笑得带点孩子气,“我变成A3了。”
他把她往怀里带紧一点,像怕她滑下去:“嗯,我知道。”
“我以后还要变成MD。”她仰着脸,认认真真地宣布,眼尾却红得发软,“我要成为更好的叶疏晚。”
程砺舟的指腹从她额角拨开一点碎发,他看着她,眼底那点硬的东西慢慢松开。
“是。”他声音更低,“你会变得更好的。”
叶疏晚又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能撑住太久。
“Galen。”她喊他的时候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不想继续了,你是不是不会挽留我。”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一下安静得过分。
Moss在旁边摇着尾巴,察觉到气氛变了,凑过来嗅她的手背。
叶疏晚却没看它,她只盯着程砺舟的眼睛,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在等一个否定。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
他抱着她站在客厅中央,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最后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点,低声说:“你喝醉了。”
叶疏晚的笑慢慢褪掉。
她的嘴唇动了动。
酒意在这一刻变得像水,漫过喉咙,漫过胸口,把她撑了一整晚的那点硬气悄悄泡软。
她无声地掉下眼泪。
一滴,两滴,滑进他衬衫的领口里。
程砺舟的手掌落在她背上,停了很久,终于慢慢拍了拍。
他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几乎没有缝隙,声音哑得厉害:“回房间。先睡。”
叶疏晚没再问。
她把脸埋进他颈侧,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似终于允许自己在他这里,短暂地、不体面地崩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