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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2 茶局试探

作者:轻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年关了。


    相对于唐岚,沈隽川是个——你一开始觉得他在开玩笑,后来发现他每句话都在帮你省坑的人。


    也算是个不赖的上司。


    这天他把叶疏晚叫进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严,茶香先出来了。


    沈隽川没抬头,袖口挽到小臂,正慢悠悠地洗杯、温壶,动作看着随意,但一丝不乱。


    叶疏晚进门,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


    桌上只放了两只小杯,杯壁薄。


    他把第一泡轻轻倒掉,第二泡才落杯,茶汤颜色沉,带一点琥珀光,香气不是花香那种浮在表面,而是贴着杯口往上走的。


    沈隽川把杯子推过去,笑:“品一下,什么茶?”


    叶疏晚先看汤色,再闻杯盖,最后才抿一小口,含住几秒再咽下去。


    落喉那一下有回甘,舌根慢慢生甜。


    “老枞水仙。”


    沈隽川挑眉,笑意更深了点:“行啊。没白喝茶。”


    叶疏晚也跟着笑了一下。


    关于茶这事情缘由是这样的。


    沈隽川接管ECM的第一周,她和Aria刚从新疆回来,还没来得及被塞进新的项目里。


    赵逸那边的安排很直截了当:沈隽川刚落地上海,手里要把资源、客户和内部节奏全都捋顺,身边需要两个人跟着跑细节,于是把Aria和叶疏晚拨过去。


    行程落在厦门——地方国资平台的“混改/资产证券化前置”摸底,盘子里牵着港口/机场配套、文旅资产和一堆散落的现金流,目标两年内走资本化路径。


    外资投行来做这种活儿,最怕的不是模型做不出来,而是口径没摸顺、关系没踩稳,走一步卡三次,最后耗死在流程里。


    出发那天,Aria在虹桥候机厅还精神得很,到了厦门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


    她强撑着说没事,第二天早上却连起床都困难。


    沈隽川在酒店门口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只让秘书把药和热粥安排上,让她回酒店躺着。


    临出门前,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回头看叶疏晚,笑得轻松:“那就咱俩去。别把自己当背景板。你今天唯一的任务,是让对面觉得你有用、但不碍事。”


    叶疏晚心里一跳:“怎么才算有用?”


    沈隽川没有正面回答,让她自己摸索。


    ……


    包间里坐着三个人。


    客户方是厦门某区属国资平台的陈总,旁边是管投融资的副总和一位看起来更像“盯细节”的办公室主任。


    桌上茶具摆得规矩。


    陈总没急着谈项目,先指了指茶壶:“Miles,厦门人招待客人,不先喝一口说不过去。”


    沈隽川接得自然:“那必须。您先别考我,我这嘴是喝咖啡养出来的。”


    陈总笑了:“安鼎的人,嘴都这么贫?”


    “贫归贫,活得快。”沈隽川把杯子推到叶疏晚面前,故意逗她,“Sylvia,闻闻。闻错也不扣你绩效。”


    叶疏晚把杯盖轻轻一掀,茶香贴着杯口往上走,干净、冷,带一点岩骨。


    幸亏跟老叶喝了几年茶,不至于在这种时候露怯。


    她没急着报名字:“岩茶系的,焙火偏足,但不是那种死火。回甘走得很干净。”


    陈总眼神微微一动:“现在年轻人也懂茶?”


    叶疏晚笑了一下,把姿态放得很合适:“不算懂。只是跟着Miles跑局多了,知道茶桌上‘不懂装懂’更容易露怯,索性把基础学一点,至少不出错。”


    沈隽川顺势把她往前推半步,又不让她尴尬:“她这人有个优点——不爱抢话,但该补的洞会补。”


    陈总笑出声,这才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们这边的想法很简单:区属资产要整合,港口、文旅、配套物业都在里面,两年内要把资本化路径走出来。混改、资产证券化前置,我们想先把监管口径摸清楚,别做一半被卡。”


    沈隽川点点头:“不想被卡,就先把‘可能卡你的人’想明白。你们担心的是窗口期,还是担心资产装盘的口径?”


    副总抬眼:“两件都担心。尤其口径,变一下就全盘推倒。”


    沈隽川笑:“口径当然会变。问题是你们要的,是跟着口径跑的方案,还是让口径变了也不至于翻车的方案。”


    陈总眯了眯眼:“听着像你们投行话术。”


    “我承认。”沈隽川很坦荡,“但我不卖玄学。我卖‘你们的麻烦能不能少一半’。”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叶疏晚:“昨天那张‘监管敏感点’的清单,你带了吧?”


    叶疏晚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是他故意给她一个“能出手但不抢戏”的位置。


    她把pad递过去,又把打印件推到陈总那边,动作很轻:“我们把同类案例里监管最常问的点先列出来,您可以对照一下现在的资产结构,看看哪些需要提前处理。”


    陈总扫了两眼,指尖停在其中一行:“文旅资产现金流波动……这块你们也会卡?”


    叶疏晚没有直接回答风险,而是先把风险换算成对方能接受的收益与代价。


    “不一定卡,但会影响后面讲故事的稳定性。前置处理好,无论两年内走ABS、引战投还是再往资本市场走,叙事会更省力。”


    办公室主任抬头,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你这话挺实在。你在团队里做什么?”


    沈隽川:“她是我们团队的分析师,负责模型和材料。”


    叶疏晚顺势把自己放回正确的位置:“我主要做底稿和测算,前端策略还是听Miles的。”


    陈总:“不错不错,前途无量。”


    ……


    出门上车前,叶疏晚才敢小声问:“你刚刚为什么突然让我递清单?”


    沈隽川扣安全带的时候还在笑:“因为你递过去,分量刚刚好。你是分析师,你的谨慎不会让人反感;你说敏感点,听起来像风险提示,不像推销。”


    她怔住:“那我刚刚……算没出错?”


    “算。”沈隽川瞥她一眼,“但你还差一个技能。”


    “什么?”


    沈隽川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去报个茶艺班。不是让你装,是让你在这种桌上,连‘添水、递杯、收话’都不出错。你不出错,就等于你替我省事。”


    “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样的下属吗?”


    “什么?”


    “那就是能让我省事的。”


    于是回到上海后,叶疏晚把那句“去报个茶艺班”当成一条必须落地的工作指令,第二天就搜了离公司不远的课程,报名、排课、买器具,一套流程走得比她做尽调还干脆。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补个“社交礼仪”的短板,真上手才发现挺上头——水温、出汤、节奏、杯盖轻轻一扣的力度,都是细碎却实用的控制感,跟她在模型里调参数一样,有种把混乱收拢到可控范围的爽。


    她学了点皮毛,就开始兴致勃勃地找人验收。


    顾清漪跟张扬就是第一对象了。


    顾清漪看着她一板一眼地温杯、置茶、注水,忍了半天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张扬则更夸张,还给她鼓掌。


    叶疏晚被她们闹得耳朵发热。


    她正准备把第三泡递出去,眼尾余光扫到门口,手指下意识一顿。


    程砺舟走进来时没刻意张扬,可那种存在感压根藏不住。


    西装扣得规整,步子不快,目光淡淡一掠。


    旁边的男人她不认识,身形修长,气质跟程某人一样冷,站位与程砺舟很近,显然是熟人;再后面,是沈隽川。


    彼时程砺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察觉不到,但足够让叶疏晚心口轻轻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已经收回视线,和沈隽川点头示意,转身往楼上去,步伐不紧不慢。


    回到现实。


    这次沈隽川叫叶疏晚进来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这姑娘有上升空间。


    他看了她履历,还算不错。


    她的模型他看过:不花哨,但挺硬。


    假设写得很克制,哪里是能确认的、哪里是需要拍板的,她自己先用一行小字标出来,省得上面的人来回追问。


    材料也是一样。


    底稿逻辑清楚,重点不乱飞;风险点不藏着掖着,直接摆在那儿:这块口径可能变,这块数据口径不一致,这块要先问客户再往下推。


    最让他停了一下的,是她写的那种项目跟进小结。


    短、狠、有效,谁负责什么、下一步卡点在哪、需要谁出面,一眼就能接着干。


    沈隽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突然冒出个很奇怪的感觉:这套写法有点眼熟。


    像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同款思路。


    不是语气像,是脑回路像。


    但他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沈隽川喝了口茶,问她:“Sylvia,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上司?”


    “……很好说话的上司。”比程砺舟好。


    “对比Luan吗?”


    “不是。Luan也很好,你们各有千秋。”


    沈隽川点点头,随即又问:“你觉得你这两年多,在安鼎混得明白吗?”


    叶疏晚怔了下:“……混得还行?”


    “还行这种答案,跟‘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性质。”沈隽川笑,“我换个问法:你现在对这份工作,满意吗?”


    她谨慎地挑词:“满意……也不完全满意。”


    “展开讲讲。别背答案,讲人话。”


    叶疏晚想了两秒:“工作内容我喜欢,强度也能扛。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螺丝钉,干得再快,还是被动等别人安排。”


    很诚实的姑娘。


    “那你你最近有在看外面的机会吗?”


    她下意识否认得很快:“没有。”


    “别紧张。我不是HR,也不是来抓你把柄的。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是‘不想走’,还是‘走不了’。”


    叶疏晚被他说得耳朵一热:“是不想走。”


    “为什么?”


    “平台好……学到的东西多。还有团队——”她停了停,“我觉得我现在的线条,继续在这儿往上走更快。”


    “你现在对自己的薪资待遇,满意吗?”


    叶疏晚一愣,还是照实说:“不算满意。”


    沈隽川笑:“你看,你也没那么乖。”


    她忍不住补一句:“我说满意,你是不是就当真了?”


    “当然。”沈隽川很无赖地摊手,“你说满意,那我就省预算了。你当我傻?”


    他语气轻松,但眼神是认真在对账:“你不满意在哪?底薪?奖金?还是你觉得你干的活跟拿的钱不匹配?”


    叶疏晚说得更细:“更多是不匹配。我现在经常在做一些超出分析师边界的事,但回报还停在原地。”


    沈隽川点头:“行,这话也对。那我换个问法:如果明年给你更多责任,你希望回报怎么变化?你是要title更明确,还是现金更直接?”


    叶疏晚想了两秒:“两个都想要,但如果只能选一个……我更想要title。title上去,很多事推进会更顺。”


    沈隽川笑了:“挺聪明。至少没只盯着钱。”


    随即他又问:“如果我让你带个新人,你觉得你能教他什么?”


    叶疏晚一怔。


    这个问题她显然没准备过,但也没乱说:“模型我能教,材料逻辑我也能拆给他。但更重要的是,哪些事不能自作聪明,哪些坑提前绕。”


    “你说的是风险,不是技巧。”


    “嗯。”她点头,“技巧可以练,风险踩一次就记一辈子。”


    “你比我想的清醒一点。问个冒犯的问题,你有结婚打算吗?”


    “……没。”


    “有恋爱对象吗?”


    “……这跟工作有关系吗?”


    沈隽川心里有数。


    “那就是有。”


    “……”有不稳定性伴侣关系。


    “我知道了,出去工作吧。”


    叶疏晚闻言站起身:“……好,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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