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童把球TEE插好,褚宴先上。
他动作很干净,节奏不快不慢,一杆出去,球线漂亮得像画出来的,落在球道中线偏左的位置,滚动距离也刚好。
沈隽川看得心情舒畅,忍不住夸了一句:“Vin可以啊,这杆很稳。你这球技在安鼎算是‘能打’那档了。”
褚宴笑得很自然:“过奖了,平时应酬练出来的。”
蔺时清没说话,把帽檐压低,目光扫了眼落点,算作认可。
程砺舟也没接话。
轮到他的时候,他只是把球摆正,站定,试挥一下,动作利落得没有多余的停顿。
下一秒,杆头切过空气。
球出去的弧线更低,贴着风走,落地几乎不跳,滚出去很长一段,停在比褚宴更靠前、更舒服的位置。
沈隽川愣了半拍,随即笑出声:“…Galen你这是不给人留面子啊。”
程砺舟把杆收回去,语气还是淡的:“风顺。”
褚宴没觉得有什么,他只是看了一眼球道,笑着点头:“Galen这杆确实省力,落点选得好。”
沈隽川笑着对程砺舟说:“我刚夸Vin稳,你直接用‘更稳’给我上了一课,不愧是Galen。”
蔺时清:“你少拱火。”
“我哪拱火,我是在夸老板。”沈隽川一本正经。
程砺舟看他一眼:“就你话多。”
沈隽川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我闭嘴,我负责捡球。”
……
打到后面,太阳已经把球道边缘晒出一层细亮的反光。
六个人一路走位,球童跟在后面,脚步都压得很轻。
话不多,但气氛并不冷。
真正熟练的社交从来不靠热闹撑场,靠的是分寸。
收杆后,他们没去会所大堂,直接被引进了餐厅最里侧的包间。
整面落地玻璃对着练习果岭。
桌上没有多余的摆设,白瓷、银器、亚麻餐巾摆得一丝不乱。
有人点了酒,但第一轮先上的是水。
服务生倒水时不出声,杯沿贴着杯沿,几乎听不见落下的声音。
沈隽川把餐巾往膝上一放,先开口:“Vin,你在安鼎这一年怎么样?适应吗?”
褚宴接得很从容,微笑不多不少:“还行。平台大,资源也够。人忙一点,但该做的事都能做完。”
回答漂亮到挑不出毛病。
既不抱怨,也不邀功,既给了公司面子,也没把自己放得太低。
沈隽川点点头。
蔺时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难得生出好奇心:“褚先生之前在哪里高就?”
“贝恩,做过战略和并购尽调那条线。”
沈隽川顿了下,偏头看蔺时清,语气轻松:“蔺先生,你不知道Vin?”
蔺时清慢条斯理地把杯子转了半圈,抬眼看他,神色很淡。
“我不太追名气。”他停了停,觉得不补一句不合适,“消息闭塞,见笑了。”
褚宴笑了笑,姿态仍旧温和:“蔺先生客气了。”
沈隽川还在跟褚宴聊,顺带把褚宴在贝恩那几年翻出来说。
褚宴身边那两位也接得自然,时不时补一句细节,把褚宴的职业履历轻轻铺开。
蔺时清听着,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停,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他没顺着去评价褚宴,反倒把视线转向程砺舟。
程砺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又像没听。
蔺时清把自己的水杯很轻地碰了碰程砺舟的杯沿。
程砺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冰块在杯里轻轻撞了一下,很快又安静。
菜一道道上来。
桌上都是熟练社交的人,话题自然先落在行业:窗口期、定价锚、项目排队、监管口径,偶尔穿插几句“今年客户更难哄”“咨询报告现在谁还全看”。
褚宴偶尔补一句,简短但落点准;沈隽川顺着接,把包间里那点商务气氛拧得不那么板;其余两位同行的人也都不空话,三两句就能把话题推进到要点。
蔺时清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亮了两秒,又扣回去。
沈隽川眼尖,立刻笑着调侃:“蔺先生,婚后生活挺忙啊?饭都不让人安生吃——”
蔺时清抬眼看他,语气平平:“吃你的。”
沈隽川立刻举筷,装无辜:“我这是关心你。”
“别关心。”蔺时清淡淡补一句,“你关心容易跑偏。”
桌上有人笑了声,很快压回去。
沈隽川也不恼,反而更来劲,顺势把火力转到褚宴身上:“那我不关心蔺先生了——Vin,你呢?家里有人管吗?”
褚宴放下筷子,笑得不多不少:“还没有。”
“那就是……没结婚,但也许有对象?”沈隽川眨眨眼。
褚宴顿了半秒:“没有对象。”
沈隽川不死心:“那你怎么一直不定?你这条件,TMT客户给你介绍的都能排队。”
褚宴抬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没碰出一点声,才温和地说:“时候未到,只能说目前在努力中。”
有人笑出了声,包间里那点被刻意压着的松弛终于透出来。
程砺舟切牛排的动作停了停,刀尖在瓷盘边缘轻轻一顿,声音很短,很克制。
下一秒他把那块肉送入口中,咀嚼得慢。
大概是觉得桌上太闹,他伸手拿起红酒杯,抬起就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喉结落下去,杯壁很快又放回原位,连玻璃都没发出多余的响。
……
第九天,她回到上海。
落地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机场的灯一盏盏亮着。
叶疏晚拖着行李出来,整个人是被风尘推着走的,脑子却慢半拍。
车上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窗外熟悉的高架、路牌一一掠过,城市的节奏重新把她包裹起来,反倒让人更疲惫。
进门的时候,她连鞋都懒得摆正。
行李箱立在玄关,拉链没拉,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她连灯都没多开,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的,昏黄一圈,刚好够看清方向。
澡没洗。
手机丢在床头,她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几乎是贴上枕头的那一刻,意识就开始断片。
新疆的风、路、光线,一起被关在门外。
程砺舟是晚上九点多离开的安鼎。
电梯下行的时候,沈隽川还在旁边不死心:“真不去?就一杯。”
“不了。”程砺舟语气很淡,“明天还有事。”
“你最近怎么这么守时?”沈隽川挑眉,“不像你。”
程砺舟没解释,只在电梯门开的那一刻点了下头,算作告别。
他知道她今天回来。
车一路开得不快。
进弄堂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楼下只有零星的灯。
她出租屋的钥匙,她配了一把给他。
门打开的瞬间,他先开了灯。
光亮起来,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窝在床上,侧着身,头发散着,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后颈。
呼吸很轻,却很实。
是真的累到了。
程砺舟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他在床边停下,俯身,靠近她。
风尘还没散尽,身上却已经没有路途的紧绷,只剩下熟悉的、很淡的味道——洗发水、布料,还有一点属于她本人的温度。
他低头吸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程砺舟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没再吵她,只伸手把她的外套轻轻拉下来一点,盖好被角。
灯被他调暗。
……
凌晨三点。
叶疏晚是被一种很熟悉的重量唤醒的。
有人从背后把她圈住,手臂搭在她腰侧,呼吸落在她颈后,很稳,也很近。
她怔了两秒,意识才慢慢回笼。
这味道她太熟了。
洗过澡后的干净气息,混着一点点夜里的冷,还有只属于他的那种清冽的存在感。
她没动,先在他怀里缓了缓,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脸,往后凑了一点。
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偷来的。
程砺舟没有睁眼。
过了半秒,他低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臭烘烘的。”
叶疏晚一愣,随即笑得无声。
她干脆又往他怀里蹭了蹭,额头抵着他下巴,语气理直气壮:“就熏你。熏死你。”
她故意加了一句:“谁让你嫌弃我。”
程砺舟嗤了一声,手臂却收紧了点,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邋遢鬼。”他说。
语气嫌弃,动作却完全相反。
叶疏晚被他抱着,困意重新涌上来。
她在他胸口蹭了两下,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声音已经有点含糊:“那你还抱。”
程砺舟没回。
好一会,她皱了下眉,人还没完全醒,手已经下意识按在小腹上。
那一下动静很轻,却没逃过程砺舟。
他低声问:“怎么了?”
叶疏晚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胸膛:“……饿。”
程砺舟沉默了两秒。
不是没听清,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现在几点?”他问。
“反正不是能点外卖的点。”她声音闷闷的,又补一句,“而且我想吃热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手伸过去勾他睡衣下摆,“你给我煮面条吧?”
他终于睁了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手?”
“有啊。”她很诚实,“但我不想动。”
程砺舟嗤了一声:“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澡,是点菜?”
叶疏晚理直气壮:“我今天从新疆回来,属于长途运输后的易碎品。”
程砺舟挑眉:“既然是易碎品,那就少折腾。”
“可我好饿,好累。”她眨眨眼,“我在阿勒泰还骑马了,现在腿都要不是我的了。”
最后程砺舟还是去了厨房。
她这套房本来就是单间,空间不大。
灶台一尘不染,台面空得发亮。
一看就很少做过饭的。
他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出来,里面却几乎是空的:一排矿泉水,几瓶饮料,一盒鸡蛋,两个苹果,角落里一盒没开封的牛奶,再没别的。
程砺舟眉心一下就蹙起来。
九天。
她去新疆九天,回来三更半夜喊饿,冰箱里连一颗葱都没有。
他盯着那点空荡看了两秒,像在压火,又像在把一句话咽回去。
“你就这么过日子?”他没回头,声音低低的。
床上传来她懒懒的“嗯”,还带着一点委屈:“我不是不在嘛。”
程砺舟没再说话,关上冰箱门,动作很轻,但透着不耐烦的克制。
水烧开,面下去。
他顺手把火压小,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收得漂亮,蛋黄还留着一点软。
端过来时候,叶疏晚已经把枕头垫高,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跟着碗走。
“只有这些。”程砺舟把碗放在她面前。
“够了。”她立刻点头,下一秒又补一句,“但我不想动。”
程砺舟看她一眼,在权衡要不要把她从床上拎起来。
得寸进尺的叶疏晚。
叶疏晚抢先伸手,拉住他衣袖,语气软得理直气壮:“你喂我嘛。”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把筷子捞起一点面,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叶疏晚立刻张嘴,像领奖一样认真。
“烫。”他提醒。
“嗯。”她含糊地应着,眼睛却亮。
吃了几口,她突然笑了一下。
程砺舟动作停了停,抬眼:“笑什么?”
叶疏晚摇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没什么。”
“没什么也能笑?”他盯着她。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去追筷子上的面:“就……真好。”
程砺舟喉结动了下:“好什么?”
叶疏晚想了想,像找不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词,最后干脆放弃解释:“就……好啊。”
她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夜里很远的风声。
程砺舟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他把筷子往碗里一放,声音压得很平:“你整天脑子里装的什么?”
叶疏晚一愣,抬眼看他。
程砺舟抬手,指腹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在别人面前也没见你这么憨。”
叶疏晚笑出一点气音。
她没解释,趁他低头去夹面那一瞬,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程砺舟动作一停,抬眼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吃饭的时候别亲。”
叶疏晚眼睛弯着,偏要顶一句:“就不。”
“……”他盯她两秒,把火压回去。
下一秒,他把筷子递到她唇边,语气更冷一点:“张嘴。”
叶疏晚乖乖张嘴,含住那口面,还不忘含糊地补刀:“你凶也没用。”
反正她这几天好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