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他们选了最省事也最自由的方式。
自驾。
行程很贪心,先跑伊犁环线,把草原、河谷和天山的雪线一口气看够;再一路南下,去南疆,去帕米尔高原,把视野推到更远、更冷、更空旷的地方。
除了Aria,还多了两位男生,是她的朋友。
一个叫梁璋铭,一个叫简安。
手续办完、路线定好,叶疏晚才从几句闲聊里听出来……原来他们都是成都人,口音带着一点松弛的尾音,说起“巴适”“安逸”时,连车里紧绷的空气都被顺手拧松了。
叶疏晚负责开第一段。
她的驾照是大二读完回苏州考的,那时候她刚从学校脱出来,心里有种莫名的较劲:别人会的,她也要会。
后来进了投行,工作把人塞得太满,车反而很少摸,更多时候是坐在后排看邮件、改PPT、盯着表格跳动的数字。
可真把方向盘握在手里,她并不慌。
动作可能不算漂亮,却稳;技术谈不上多好,但也没烂到让人担心。
他们去赛里木湖那天,起得很早。
Aria一边裹紧围巾一边骂骂咧咧,语速却很精神,从停职停薪的失重里找回了能量。
两位成都男生倒是淡定,一个拎着咖啡,另一个抱着一袋零食。
上车前,Aria把音乐连上蓝牙。
前奏一响,车里瞬间变成另一个世界。
她把音量拧到刚好能把人叫醒的程度,回头看叶疏晚:“开得了不?开不了我来。”
叶疏晚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手落在方向盘上,稳稳的:“能开。你别吵我就行。”
后排一阵笑。
“可以可以,”简安把零食袋拆开,“来来来,出发仪式——牛肉干、坚果、巧克力,哪个先?”
Aria挑眉:“你是哆啦A梦吗?”
“差不多嘛,”他很认真地点头,“自驾不怕没风景,就怕没血糖。最主要的是景区不好买,东西还贵。”
车开出伊宁后,路开始变得干净而空旷。
城市的声响被甩在身后,前方是被晨光一点点擦亮的天山轮廓。
叶疏晚开得不快。
她不喜欢在陌生路段逞强,尤其是这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直路,越直越容易分神。
她把车速压在一个舒服的区间,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偶尔扫一眼后视镜。
后排开始叽叽喳喳。
临近赛里木湖时,风明显大了起来。
路旁开始出现成片的针叶林,树影压得很低。
再往前,湖还没出现,冷意先到了。
“到了到了!”Aria突然抬手指向前方,像发现宝藏一样。
叶疏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蓝。
湖面在远处铺开,犹如一整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群山之间,光落上去的时候,边缘甚至泛出一点银。
不愧是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后排拆零食的塑料声都停了。
他们把车停在观景点,推门下车时,冷风立刻把人吹得清醒。
Aria刚说了句“我靠好冷”,下一秒又改口:“但也太美了吧。”
湖面很静。
身后,Aria已经开始指挥现场。
她把其中一个男生拉去当“人形三脚架”,另一个负责拿围巾、拿帽子、拿相机。
她自己站在湖边摆姿势,嘴上不停:“我要那种‘我站在世界尽头’的感觉,懂不懂?”
“懂。你就是尽头本人。”
“少拍马屁,角度拉高点!”Aria喊完,又回头冲叶疏晚招手,“Sylvia,快来快来!”
叶疏晚被她拽过去。
Aria说:“多拍几张,给程总看,嘿嘿嘿。”
“……”
他应该不喜欢看她照片吧,发了也不会仔细看。
梁璋铭一边帮她们拍照,一边很自然地说起路线:“赛里木湖绕半圈,晚上住附近?”
简安补一句:“反正我们是跟着你们走,你们咋安排都行。”
这种话,听起来随意,但很让人安心——没有谁急着证明自己很能干,也没有谁在抢行程的掌控权。
风更大了些,湖面起了细碎的波纹。
……
他们当晚住进了营地。
营地在开阔地带,帐篷排得很整齐,视野外放。
放下行李后简单吃了点热食,等天色暗下来,几个人又开车往高处走,去追最后一段日落。
九点左右,车停在坡顶。
天边还残着一线橘红,湖面已经暗下去。
远处草坡上有马群经过,跑动时带起一阵风,影子拉得很长。
Aria拍了几张照就收起手机,说这种画面拍不全,看一眼就够。
回营地后风更大,夜里降温明显。
第二天一早,他们从营地出发,去松树头。
栈道上去。
沿途是稀疏的松林和低矮草坡,越往上视野越开。
到高处时,赛里木湖完整地铺在山间。
湖面颜色比前一天更深,远处雪线清晰。几个人在栈道边停了一会儿,拍照、喝水,然后按原路下山。
……
下山吃完饭,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风比前一晚更硬,叶疏晚原本没在意,只觉得小腹一阵一阵发紧。
等进了帐篷,脱下外套,那股疼才后知后觉地翻上来,闷、坠,又不讲道理。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大姨妈来了。
她一向不怎么痛经,最多第一天不太舒服,很少到这种程度。
可偏偏是在这种地方,白天走了路,吹了风,身体像是攒够了账,一下子全算给她。
她蜷在床上,额头冒了点汗。
叶疏晚翻了个身,觉得再这么硬扛下去不太行。
她伸手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先看见的是时间,然后才注意到消息提示。
两条。
她点开。
第一条是张照片。
Moss趴在客厅地毯上,前爪抱着她之前买的那个磨牙玩具,脑袋歪着,表情很认真。
下面一行字——
【今天不肯吃狗粮,非要把零食翻出来。】
第二条是隔了几个小时发的。
还是照片。
Moss已经被拽到沙发边,半个身子试探性地搭在坐垫上,一脸“我是不是可以”的犹豫。
她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疼还是疼,但心口那点紧绷,却莫名松了一下。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回了一句过去。
【Galen,我在新疆,被风吹成纸片人了。】
【Moss不乖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屏幕就亮了。
【还行。】
【晚上没闹。】
很程砺舟的回答。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缓慢地呼了口气。
【我明天可能走得慢一点。】
【理由。】
【来大姨妈了。】
【疼?】
【疼得要命。】
【有药没?热水袋有没有。】
【没有热水袋。没有药。】
【你平时少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胃冷、作息乱,疼不疼不找你找谁。】
【我知道了……你别凶。】
【我不凶你你就长记性?明天别逞强,车上暖着,不要开车。】
【Galen,你说我怎么一旅行就来生理期?什么定律?】
【以前也这样?】
【大学去厦门也撞上过。】
【这不是定律,是你身体对‘不确定性’的风险对冲机制。】
【多喝点热水。】
疼得人发虚的时候,连情绪都被磨得很薄,可她还是被逗笑了。
全世界最敷衍的安慰,被他写得像一条风控提示。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回了一句。
【收到,程总。风险提示已。】
随即叶疏晚翻了个身,给Aria发了条消息:
【我姨妈来了,痛死。你那有止痛药吗?】
Aria回得很快。
【有!你等我!我马上过来,别死在新疆!】
不到十分钟,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风声,玻璃门被推开。
Aria裹着外套钻进来,丢给她一板药和一小包红糖姜茶:“你怎么回事啊?你平时不是铁人吗?”
叶疏晚抱着肚子,虚弱地笑:“铁人也有维护窗口。”
Aria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一次性暖宝宝撕开塞到她手里,“贴上。你明天别开车了,听见没?让那两个成都崽儿开。”
叶疏晚“嗯”了一声,额头还有汗。
Aria看她那张脸,叹了口气,声音突然轻下来:“你有没有给程总发消息?”
叶疏晚犹豫,然后点点头。
自从Aria在西安亲眼看见她和程砺舟那点拉扯,叶疏晚就没再刻意遮掩。
她也不太在意Aria会怎么想。
Aria倒不是那种爱追着问八卦的人。
她嘴上毒,心却直,人也开朗。
“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把程砺舟那种级别的人拽下神坛的?”
“没拽。”
“那他怎么就栽了?”
“他见色起意。”
“你呢?”
“我也一样。”
Aria佩服,由衷评价:“牛!”
……
他们在伊犁待了四天。
在赛里木湖看到了“碎银起浪”。
在夏塔拍到了日照金山。
在喀拉峻草原边缘撞见了雪线下的金黄。
在伊宁的小馆子里喝到了热奶茶配馕。
然后往南去。
这是另外一个新疆。
城镇之间的距离被拉开,视野空得让人心里发慌又痛快。
车窗外的颜色逐日减少:草原退到身后,戈壁和荒漠接管了地平线,山体的纹理更粗粝,风更直接,连太阳都像没遮没拦地照下来。
南疆的节奏不再是“看风景”,更像“被风景推进去”。
……
上海。
球场在浦东外圈,草坪修得极短,颜色干净得不真实。
蔺时清先到。
他穿着休闲运动装,手里拎着球包,动作不急不躁。
见程砺舟下车,他只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又另外一辆车到了。
沈隽川下车时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很沉的眼。
人看着斯文,走路却带着一点港岛出来的利落。
他是安鼎总部安排来接管ECM的负责人。
名义上是来接盘,事实上是来把这一摊重新捋顺——资源、窗口、项目优先级、以及所有人嘴里不会明说的那套权力结构。
沈隽川和程砺舟在香港共事过,彼此的风格和底线都摸得清,所以这次落地,反而不需要太多客套。
蔺时清在旁边点了根烟,没递给程砺舟。
会所的人把球车开过来,球童站得很规矩,递手套、递球TEE。
他们选的是偏僻那条九洞,视野开,周围人少,谈事方便。
……
打到第五洞的时候,风开始顺着球道往回吹。
三个人都不算话多,节奏也一致——挥杆、走位、偶尔一句短评,更多时候是让球落地的声音替他们说话。
到一段距离刚好、又懒得硬打的时候,球童把球车停在树影边,他们顺势在休息区坐下。
沈隽川拧开矿泉水,仰头喝了两口,喉结滚得利落:“我现在终于理解你们为什么喜欢白天约球了。”
蔺时清把帽檐压低,慢慢吐气:“你见过晚上打高尔夫的?”
“……”也是。
程砺舟没说话,把手套摘下来。
他拿起手机,本来是想看一眼邮件……习惯性地确认那条线有没有崩……
完了之后,他竟点进微信朋友圈。
他私人微信好友寥寥,叶疏晚是一个。
叶疏晚难得有动态。
六张照片排得很整齐。
第一张是日照金山。
第二张是湖边的蓝。
往下两张是合照。
四个人挤在一个风很大的地方,围巾被吹得乱飞,笑得倒是很真。
她站在中间,墨镜遮住半张脸,嘴角却是往上扬的。
鲜活奕奕的。
程砺舟的眉心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一瞬。
合照里有两个男的。
他当然知道那是Aria的朋友,也知道这很正常。
旅行总要有同行者,何况她是跟朋友走。
可那一瞬间,他还是不舒服。
他盯着那张合照看了两秒,视线很快移开。
再往后两张是她的单人照。
一张是在车窗旁,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轮廓;另一张更随意,她站在风里,墨镜很大,头发被吹得有点乱,笑得像没心没肺。
那种很短暂的、很奢侈的松弛。
程砺舟的指尖停了停。
然后,他很自然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长按了那张单人照。
保存。
沈隽川余光扫到他指尖那一下,没点破,只是极轻地挑了挑眉。
他拧紧矿泉水瓶盖:“你上回去香港怎么不找我?要不是我来上海碰到了Luan,还不知道你都去过一趟了。”
“都多久的事了。”
沈隽川嗤了声:“多久都算。你这人就这毛病,路过都当没路过,生怕欠谁一顿饭。”
程砺舟看他一眼,声音平平:“你现在不就站在我旁边?”
蔺时清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
沈隽川顺势把话往旁边一拐,故意叹气:“还有你啊,蔺先生。咱们也认识挺久的,结婚这种大事,连个消息都不放?”
他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蔺时清左手无名指上。
蔺时清的眸色微微收了收,把情绪压回去,语气仍旧平稳:“只是领证,还没办婚礼。”
他停了一下,补得很规矩:“届时一定邀请。”
沈隽川挑眉:“那我可记着了。别又‘路过当没路过’。”
程砺舟懒得接茬,把手机揣回口袋,起身把手套戴上。
后三洞打得更快。
收杆时天已经偏亮,阳光从树梢间落下来。
沈隽川把球杆递给球童,拍了拍手心的草屑:“吃什么?我落地两天没正经吃过一顿上海的。”
蔺时清把帽子扣回头上,没什么情绪地问:“你想吃‘正经’的,还是能说事的?”
沈隽川笑:“能说事的最好。顺便让我补补血。”
程砺舟目光往会所方向扫了一眼,淡淡道:“近一点,别绕。”
“行,听老板的。”沈隽川答得痛快,抬腿跟上。
……
从九洞出来,走廊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外头的球道一层层铺开,视野开阔得似刻意给人留足余裕。
也正是在那条玻璃廊尽头,迎面走来一行人。
褚宴。
他身侧跟着两位穿得同样考究的朋友,笑着谈什么,声音压得不低不高,刚好能听出是熟门熟路的场子。
沈隽川先认出来,脚步微顿,随即笑意更深了点:“哟。”
褚宴也看见了他们,目光先落在程砺舟身上,停了半秒,才移向沈隽川,眉梢微抬:“Galen,Miles,那么巧在这里碰到你们。”
沈隽川伸手,姿态松弛却到位,“好久不见了啊,Vin。”
褚宴握了握,力道克制:“你不是在香港?”
“调岗了。”沈隽川笑得坦荡,“来上海接摊子,先适应适应。”
褚宴点点头,心下有数。
蔺时清站在一旁没出声,只礼貌点头。
他不认识褚宴,也没兴趣在陌生人面前多耗一句。
褚宴的视线轻轻掠过他,又回到程砺舟身上:“你们要走了吗?”
程砺舟:“正准备去吃饭。”
沈隽川顺手把话接过去,看程砺舟:“诶,Vin来安鼎也挺久了,你俩以前一起打过球没?”
程砺舟想了想,坦诚道:“没有。”
沈隽川笑起来:“那今天在这儿碰上也算缘分,相请不如偶遇,要不要回去再补一洞,打一杆意思一下?”
褚宴也很给面子,语气温和:“我没问题。你们要是不赶时间,我陪一杆。”
沈隽川:“不知道蔺先生跟Galen什么意见?”
蔺时清还没来得及开口,程砺舟已经淡淡应了:“可以。”
蔺时清闻言下意识看向他。
他认识程砺舟太久,知道这人最烦临时改计划。
行程像模型,已经推过一遍,没必要临场加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