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后半程的记忆,被揉成一团。
叶疏晚只记得自己后来是被他整个人圈着,迷迷糊糊地困过去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卧室里已经没有灯光,窗帘透进来的一点亮意说明外面天色偏白,应该是快中午了。
她还保持着昨晚被他扣住的姿势。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彼此的小腿纠缠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处是真正空出来的。
她先醒了一点,睫毛抖了抖,下意识想往后缩一寸,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锁”在他怀里,根本退不出去。
只要微微动一下,胸口就会蹭到他,腿也会蹭到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叶疏晚心里先是“啊”了一声,又有点想笑。
这人昨晚到底在防什么,防她半夜逃跑吗?
正这么想着,怀里那个人也慢慢醒过来。
程砺舟睁眼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刚从深睡里抽出来的钝意。
两个人的视线在枕头之间短短一截的距离里对上。
他眼里那层惯常的冷静还没完全归位,声音也压得很低:“醒了?”
她“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又被自己这声音噎了一下。
程砺舟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懒懒的,倒像是例行公事,但带着一股只有在这种清晨才会泄露出来的私人的亲近。
“叶疏晚,”他靠得很近,“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程砺舟,也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视线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底那点没睡醒的钝意慢慢退下去,唇角很浅地勾了勾。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收下了,紧接着就把那点情绪压回去,“起来。”
他松开揽着她的那只手,在她腰侧拍了一下,语气恢复成熟悉的冷静:“洗漱,吃点东西,送你回苏州。”
叶疏晚“哦”了一声。
盯着他看了两秒,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点,在他嘴角上轻轻亲了一下,亲完立刻缩回去:“谢谢你,Galen。”
程砺舟显然没料到,很短的一瞬,被她这下亲得有点无语。
下一秒,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把人往枕头里按回去一点,淡淡开口:“谢什么?”
“不知道,”她小声嘟囔,“就……想谢一下。”
他低低“嗤”了一声,没什么笑意,却也不真冷:“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跟个傻子似的。”
嘴上嫌弃,动作却利落地掀被子下床,顺手把她的拖鞋踢到床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再磨蹭一会儿,自己去排候补票。”
从被窝里被他一句“排候补票”威胁起来之后,叶疏晚动作难得干脆。
洗漱、换衣服,两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一起出了门。
先回她那间弄堂里的出租屋。
冬天的早午交界,弄堂口的青石板路还有点潮,楼道里贴着各家各户自己写的“福”字,味道是油烟、洗衣粉和一点点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叶疏晚三两下把行李收好。
一个小行李箱,外加一个塞了礼物的包:给老叶准备的防护装备,给庄女士挑的衣服和丝巾,还有两盒包装得规规矩矩的点心,是她前几天加班路上顺手买的。
程砺舟看着她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穿,最后把箱子拉链一合,自己先一步上前,拎起行李箱,又把那只鼓鼓囊囊的纸袋从她手里接过去。
“我自己来就行——”她下意识想抢回来。
“楼梯又窄又陡。”他淡淡,“你拿着只会把自己摔下去。”
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只好乖乖跟在他后面往楼下走。
弄堂里的楼梯转角很紧,水泥墙被人磨得发亮,他抬手拎着箱子,肩背撑过狭窄的转弯处,动作干脆利落;她空着手,反而紧张得脚步放得很慢,生怕一脚踩空,最后干脆伸手去抓他外套下摆。
等出了弄堂口,冬日的太阳正好落下来一点,街边小摊已经开始准备收摊回家过年。
程砺舟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绕到驾驶位上车。
叶疏晚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看他发动引擎,才迟疑地问了一句:“真的……要开车去苏州吗?会不会很累?”
“上海到苏州一个来回,又不是跑长途。”程砺舟有点无语,发现叶疏晚很喜欢说一些废话。
车子很快驶上高架,再并入沪宁高速。
冬天的天色还算给面子,云层不厚,太阳冷冷地挂着。
车窗外的景色从一排排写字楼、立交桥,换成了郊区稀疏的建筑、偶尔闪过去的服务区招牌,再往前就是大片低矮的厂房和被冬风刮得有些发黄的田地。
她看着导航上那条蓝线一点点往前挪,靠在座椅上,心里莫名有点反常的踏实感。
“困就睡会儿。”他忽然开口。
“现在不困。”她嘴上这么说,声音却已经带着一点没睡够的沙意。
他一扫她一眼,没拆穿什么,只把车内温度往上调了一度,又顺手把她那条围巾往她脖子上扯了扯:“别感冒,过年医院最麻烦。”
叶疏晚被他这句“医院最麻烦”逗笑了:“你还关心医院忙不忙?”
“关心我自己。”他很诚实,“我不想在除夕夜突然接到某傻子在急诊挂盐水的消息。”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呦。
……
不理他了,叶疏晚坐这种长途车就犯困,没撑多久就靠着头枕睡过去了,侧过脸,整个人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点鼻尖。
到了苏州城边缘的时候,导航提醒即将出高速。
她被惯性的轻轻一晃晃醒,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睛,窗外已经不是单调的高速护栏,而是低矮的居民楼和偶尔闪过去的河道——河岸边有行道树,树下立着“中国结”形状的红色灯饰,已经开始预备上灯。
“到了?”她嗓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意。
“快了。”他单手掌着方向盘,“你家在哪条街?”
“拙政园这边,再往前一点。”她努力让自己清醒,念了一个地址,最后补了一句,“我们在阔家头浜那一带有个小门面。”
他“嗯”了一声。
车子在城里绕了几圈,开进更窄一点的街道。
不再是宽阔的主干路,而是可以看到店铺门脸、招牌和骑着电动车穿梭的小巷。
不远处就是平江路的景区入口,人流已经开始多起来,他们这条岔出去的小街要安静许多,却也明显能看出是“做生意的地盘”:一溜卷帘门拉起来,各家店门口摆着招牌、货架,小吃、杂货、手工艺品都有。
车在一块不碍事的空位停下时,叶疏晚指了指前面:“那家。”
一间不算大的门面,白墙灰瓦,门头上那块木牌被岁月和油烟熏得有点旧,上面三个字却被人重新描过金边。
“叶陶居”。
门口摆着两只大号青花瓷罐,罐口插着几枝干荷梗,架子上摆着一溜碗碟茶盏,都是实用款,釉色不算惊艳,却耐看。
“你们家是……陶瓷店?”程砺舟终于把视线从招牌上收回来,问得很平静。
明知道这丫头原生条件不至于差到哪儿去,却还是会被她那副快揭不开锅的样子糊弄住,跟个小骗子似的。
“嗯。”她点点头,“小店啦,主要做日用的,有时候接点酒店和茶楼的定制单。”
程砺舟也“嗯”了一声,算是把这个信息收进了心里。
“下去吧。”
“好。”
叶疏晚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上门把,又忽然停住。
她往街口那边看了一眼。
阔家头浜这条小街,中午前后人还不算多,离他们最近的一家铺子门口,老板正低头收拾货架,没人注意这边。
心里那点犹豫,被这种“暂时没人看见”的安全感轻轻一推。
“那我走了。”她装作很自然地回头,朝他笑了一下,“……年后见。”
说完这句,又觉得哪里不太够似的,整个人往他那边凑过去一点。
副驾空间不大,她半跪在座椅上,撑着中控台,小心地在他脸颊侧偏上一点的位置飞快亲了一下。
亲完她立刻缩回去,耳根红得厉害,嘴里还要装镇定:“……那我真走了。”
程砺舟被她这一口亲得微微一愣,侧脸线条却一点没乱,只是看着她,目光不轻不重地停了两秒。
“走吧。进屋小心台阶。”
“知道了。”
她下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还有礼物拿下来。
“Galen,路上开慢点。”
说完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拖着行李箱往“叶陶居”的方向走。
轮子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滚过去,发出不算好听却很踏实的声响。
她背影一点点被店门口那两只大瓷罐挡住,只剩一个蓝色围巾的尾巴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
阔家头浜这条小街离水不远,沿河挂着一溜红灯笼,白墙灰瓦在冬日的光底下显得有点旧,门口晾着的腊味和春联,一股子要过年的意思。
叶疏晚拖着行李箱,先把箱子停在门口大瓷罐旁,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门进去。
店里暖气没有开得很足,陶土和釉料混着木头架子的味道,是她从小闻着长大的味道。
半面墙都是搁板,碗碟盘盏从大到小排开,另半边则摆着还没上釉的坯体,淡淡的土色在冬天的光里柔柔的。
老叶正坐在里头的工作台边,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只刚烧好的茶壶,正拿布一点点抹釉面。
听见门口有声响,他抬头看过去。
视线在那一瞬间明显顿了一下。
“闺女回来了?”他把茶壶放下,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叶疏晚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冲他笑:“爸。”
老叶从凳子上站起来,两步跨过来,手上还带着点釉灰,也顾不上拍,先把女儿上下打量一遍。
灯光底下,这才看清她……人是比从前利落了些,眼角那点疲惫却藏不住,整个人细了一圈。
“瘦了。”他皱着眉,下意识伸手去捏她胳膊,“怎么瘦成这样?上海不给饭吃啊?”
“大城市物价高嘛。”她打哈哈,把行李往里拖,“我这是精简。精简。”
老叶瞪了她一眼:“就会嘴贫。”
说完还是老样子,心疼压过埋怨,回身去柜台里给她倒水:“先喝口热的,路上冷不冷?今天路上堵不堵?”
“不冷,车里有暖气。”她接过纸杯,手指被暖气蒸得有点红,杯子一捧上来,整个人才算真正松下来一点,“还好啊,没怎么堵。”
大半年没见,两父女之间又生疏又熟悉。
老叶看着她,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又怕一开口全变成唠叨,只能一句一句慢慢问:“工作还顺利不顺利?加班厉害不厉害?”
“顺利。加班就那样吧。”她熟门熟路地穿过货架,把纸袋放到收银台边,“我发了年终奖哦,给你买了防护装备,等会儿你试试合不合适。还有给妈买的衣服和丝巾。”
“乱花钱。”嘴上这么说,老叶眼角那点笑纹却明显深了几分,“你自己在外头也得省着点用。”
“哪有乱花。”她把围巾又往上扯了扯,把脖子那一圈遮得严严实实,侧过去避开他打量的视线,“我现在是有年终奖的人了好不好。”
老叶哼了一声:“有年终奖就了不起了?”
话虽这么说,人却已经绕回工作台,把她刚放下的礼物袋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很快装回去,什么也没问,只装作正经收拾东西:“等会儿你妈回来,看见你,得念叨一晚上。”
“那我先躲会儿。”叶疏晚拎着杯子,朝里屋晃晃,“上楼睡一觉,刚刚在车上睡得不踏实。”
“去睡。”老叶摆摆手,“你妈回来我叫你。”
叶疏晚“嗯”了一声,踩着木楼梯往上走。楼梯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发亮,每一格她都太熟悉了。
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叶已经又坐回工作台,老花镜重新戴好,手里捧着那只茶壶,却半天没动,只是朝楼梯这边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她确实回来了,这才低头继续抹釉。
那一瞬间,叶疏晚喉咙有点紧。
她把那股酸意压回去,脚步放轻了点,上楼,把自己的小房门带上。
屋里还是从前的布置,床上的被子是庄女士去年新换的,花纹有点土,但被子鼓鼓的,一看就很暖。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手还顺手把高领毛衣拉了拉,把不该被家长发现的痕迹全部按回布料下面。
困意一阵一阵往上翻,她还是撑着眼皮,伸手把手机摸回来,翻了个身,缩在被子里,点开对话框。
【Galen,你到了上海记得给我发消息。】
隔了会儿,屏幕一亮。
【啰嗦】
就俩字,连个标点都没有,标准程砺舟语气。
叶疏晚盯着“啰嗦”这两个字,忍不住在被子里憋笑,手机往枕头边一扔,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鼻尖埋进枕套的棉布味道里,心里那点不真实的漂浮感,终于慢慢落了地。
好吧,她啰嗦就啰嗦。
反正他也回了。
想着想着,困意彻底把人按住,她很快又闭上眼,睡死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一点了。
楼下隐约传来碗碟碰撞声和庄女士的说话声,有一搭没一搭,都是些“晚点吃还是现在吃”“菜还要不要再热一下”的生活碎屑。
叶疏晚在床上躺了几秒,脑子一时没完全开机,直到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她才一骨碌坐起来。
起身的时候,她顺手去摸桌上的包。
手机没电了,拿充电器。
突然,在包里摸到一样不属于她的东西。
是一个红包袋,暗红色的丝绸布料,摸上去有点滑,边缘压了一圈细细的暗纹,不是街边小超市那种一块钱十个的廉价货。
叶疏晚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玩意儿,她绝对没自己放过。
脑子里飞快倒带一天的记忆……中午在上海收拾行李,她忙着找票、找钥匙,压根没心思准备什么红包;一路上也没开过包,塞进车里、提回家,全程都在程砺舟眼皮底下。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默默在心里把某人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资本主义剥削者,表面冷酷,背地里往她包里塞钱,搞偷袭。
骂归骂,手还是老老实实把那个红包拆开了。
里面头一张露出来的,就是熟悉的红色百元大钞。
她指尖一紧,把里面的钞票全部抖出来,放在床上摊平,一张张数。
“一、二、三……”
数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重新数了一遍。
还是同一个数字。
八十八张。
8800。
既不过分多得让人有负担,也绝不算少……尤其对她这个刚拿到第一笔年终奖、自我感觉“终于能给爸妈买礼物”的新人来说。
叶疏晚盯着那一叠钱看了好一会儿,心情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