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浴声停下来的时候,卧室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落地灯光圈不大,程砺舟半靠在沙发一侧,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Helios 的项目摘要摊在茶几上。
他手里那支细芯铅笔时不时停一下,在页边落一条极轻的痕。
叶疏晚擦着头发出来,脚步一顿:“那个……还只是初稿。”
“嗯,看出来了。”他淡淡,“但比我预想的初稿好。”
他抬起眼,视线很短暂地从她脸上掠过,随即又落回纸上:“从页游到移动端那块,你是从用户漏斗切进去的?”
“下载、留存、付费……”她有点紧张,“我想着伦敦那边的基金经理对国内玩法不熟,先把这条路讲明白。”
“这就对了。”他点点头,“你没去堆什么‘移动互联网浪潮’这种空话,而是先帮投资人搭认知底座。这一步,大部分 junior 都要绕几圈才学会。”
这句评价很冷静,却是实打实的肯定。
叶疏晚捏着毛巾的手微微松了些:“后面就……没那么好了?”
“后面的问题不是好不好。”他把那页翻到“长线 IP 运营 vs 爆款驱动”,铅笔在一段话上轻轻一敲,“是你在犹豫自己站哪边。”
他把她那句“正在从爆款驱动向组合运营过渡”念了一遍,又念出紧接着的“仍面临较高不确定性”,侧头看她:“你是在讲判断,还是在写自我免责声明?”
她被说中心里一虚:“我就是觉得,风险要说明白……”
“叶疏晚,你为什么要选择投行?”
她一下怔住了。
这个问题出现在这里,跨度大得有点不讲道理,却又准确戳到她心口最深那块。
“我……觉得这行……平台好,接触的项目也多,节奏快,学东西快。”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空,就像校招宣讲会问答环节里的标准答案。
程砺舟“嗯”了一声,听不出褒贬:“这些话,你在面试的时候说过几次?”
她脸有点热:“大概……每一场都说过。”
“那我换个问法。”他把铅笔放到一旁,整叠纸压在掌心下,目光这才完全移到她身上,“叶疏晚,你打算把自己的野心停在哪一层?”
她被问得一愣:“什么叫停在哪一层?”
“这行本来就分层。有人觉得,做一个好用的 VP 就够了——带几个 junior,项目里不掉链子,年终拿一笔不错的 bonus,然后在朋友圈感慨‘岁月静好’。”
他顿了顿:“也有人,从进来的第一天开始,就只把自己当成未来要坐在这张桌子另一边的人。”
“哪一边?”她下意识问。
他指了指自己此刻坐着的位置,又指了指她那一侧:“签 term sheet 的这边,不是做 minutes 的那边。”
叶疏晚抿了抿唇:“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早?”
“一点也不早。在伦敦的时候,我见过最年轻的 VP,二十七岁。真正把他推上去的,不是他会不会熬夜,而是他在每一次选择里,都偏向更接近‘决策’的那条路,而不是更安全、工作量更可控的那一条。”
他随手翻开 Helios,把那页“股权故事”敲了敲:“你今天写的东西,已经在出卖你的倾向。”
“什么意思?”
“你明明看得懂数据,也知道问题在哪里,却习惯性地在关键句上留后路。”程砺舟说,“这是一个想‘不要犯错’的人会干的事,不是一个准备以后坐 MD 位子的人会干的事。”
他把那段“仍面临较高不确定性”圈了个小小的圈:“真正的 MD 不会没有不确定性,只是他会先给出自己的判断,然后告诉团队:如果错了,我们怎么扛。”
落地灯下,他说这些话的语气仍旧淡得宛若在讲一份流程说明,却有一种来自更远地方的冷静重量。
叶疏晚安静地听着,手心不知什么时候被毛巾磨得有点发烫。
“所以我才问你,”他又把视线收回来,“你为什么要选择投行?”
她垂下眼,认真地想了几秒,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我……不想一辈子坐在会场最后一排,帮人翻 PPT。”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想有一天,”她吸了口气,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站在前面讲的人,里面也有我。”
沉默了短短一瞬。
“这就够了。”程砺舟点了点头,“至少你承认自己有野心。”
他重新拿起铅笔,在摘要封面页的空白角落写了Draft 1,然后放下笔:“那就从明天开始,按有野心的标准要求自己。”
“你要记住一件事,”他站起身,把那叠文件顺手理整齐,“你现在写的每一个 story,最后都会反过来定义你——是那种负责把字敲整齐的人,还是那个敢为判断签字的人。”
他走过她身侧时停了一下,语气云淡风轻:“如果只是想当一个永远安全的好员工,现在这版就已经够用了。”
“可如果你以后想坐到我这边——”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安静而锋利,“Sylvia,你得开始习惯,先回答自己一遍:‘这是不是我愿意押上名字的判断。’”
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两秒。
叶疏晚指尖还搁在毛巾上,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程砺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腕看了眼时间,把那叠文件放回茶几一角:“先这样。明天早上改第二版,发我邮箱。”
他转身去浴室,途中顺手把落地灯调暗了一格。
浴室门合上的声响很轻,随即传来水流落下的声音。
叶疏晚还坐在原地,膝上那条毛巾有一角垂在地上。
茶几上的摘要封面被压得平整,右上角“Draft 1”三个字细细一行,干净利落。
按有野心的标准要求自己。
她低头,指腹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心里那股酸涩和热意渐渐混在一起,有点乱,又莫名清醒。
水声停下来的时候,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
程砺舟换上了家居 T 恤和休闲裤,头发还带着没完全擦干的水气,整个人比刚才拆文稿时松弛了几分,却依旧那种克制的冷静。
他扫一眼茶几:“还在想?”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
“想不出来就先别想了。”他走近两步,弯腰拿起那份摘要,顺手合上,“脑子过载的时候,做出来的判断错误率更高。”
叶疏晚站起来,准备把毛巾拿回去晾,刚走到他身边,就被他随手勾住了手腕。
“程总?”她仰头看他。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别再想 Helios 了。”
他说着,另一只手自然地从床头柜抽出那个刚买的银灰色纸盒,动作利落熟练。
“工作归工作,”他语气不紧不慢,“晚上就别再开你那点 analyst 模式。”
叶疏晚耳尖一热:“那要开……什么模式?”
他轻笑了一声,没回答,只是顺势把毛巾从她手里抽走扔到一旁,手掌覆上她后颈,把人带进怀里。
她被他亲得有点发昏,下意识还想说点什么:“明天早上我还要——”
“我会叫你起来改稿。”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气息有点哑,“现在闭嘴。”
灯光被他伸手关掉,只剩窗外江面的冷白光隐约透进来,把室内的轮廓勾成一层柔暗的线。
灯一灭,视线被压成一团暗影,触觉反而一下子放大。
程砺舟的吻往下游移,沿着她下颌、脖颈一路落下去,在锁骨和肩头留下成串发热的印子。
那种一寸一寸“做记号”的耐心,和他改她文稿时一模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他觉得“需要调整”的地方。
叶疏晚被亲得整个人发软,指尖却还攥着他 T 恤一角,想抓住一点什么现实感。
他贴在她耳边,气息又低又近:“后天我就回伦敦了。”
声音不高,把房间里本来就薄的氧气又抽走一层。
她迷迷糊糊“啊”了一声,脑子里那一瞬有点空,又很快被身上的触感盖过去——他明明没急着真正来那一步,只是隔着布料慢慢撩拨,力道不重不轻,但足够让她分不清哪一处在发烫,只知道整个人都被逼得绷紧。
握着她后颈的那只手忽然微微收紧了一下,要把她从走神里拽回来。
他低头咬了一口她的下唇,力度比刚才重一点,带着警告意味。
“叶疏晚。”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被这一下咬得清醒了一点,呼吸还乱着,声音发哑:“那么快?后天就走吗?”
“航班订好了。”他语气很平静,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我不在中国的日子,少找别人要联系方式。”
叶疏晚被噎了一下,隔了两秒才闷声顶回去:“我真找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猝不及防,叶疏晚地“啊”了一声,呼吸一下乱掉,只觉得一阵酥麻从脊背窜开,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可以试试。”
叶疏晚被他这句顶得心里一股倔劲儿翻上来,说反正你人不在这边……我在上海做什么,你也不一定知道。
“有本事你试。”
他贴在她耳侧,说得很慢:“到时候我回来,看你怎么跟我交代。”
她猛地一颤,只觉身后一凉,那层单薄的布料已经被他一把扯开。
……
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小腿一紧,被他抓住脚踝,整条腿被直接抬起,搭到了他肩上。
这个姿势一下子把她撑得很开,腰被迫离床,她整个人几乎悬在半空,只能本能地往他那边靠。
下一秒,他把她整个人逼得都往后弹了一下。
“——别、别这么……”她刚喘出半句,就被他俯身堵住了嘴。
后面的话全被吞进唇齿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低叫被压回喉咙里。
她眼角很快湿了一圈,不知道是疼还是被刺激过了头,呼吸乱到根本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只能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他不说话,只是扣紧她的腿和腰,把节奏稳稳拽在自己手里,完全不给她任何上翻身的机会。
从头到尾,都在提醒她,今晚谁才是掌控局面的人。
……
叶疏晚急忙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话刚出口,程砺舟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他停了一下,撤开力道。
又在下一秒把她整个人f了个身,直接从床上抱起来。
视线一晃,她只来得及抓住他肩膀,脚尖离地,整个人被他牢牢扣在怀里。
姿势难堪得要命,她下意识缩了缩腿,却被他用膝盖撑住,根本合不上,只能死命缠着他。
“你干嘛——”
她一句话还没问完,眼前一亮。
卫生间的大灯被他打开,整面落地镜把两个人的样子清清楚楚照出来。
叶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回去,Galen……”
他没听见似的,只是把她往盥手台边一放。
“睁眼。”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嗓音又低又哑,一个劲往她耳朵里灌火。
叶疏晚却死死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看不见反而让其他感官被迫放大……
“叶疏晚,”他贴着她耳侧,“你就这么怂?不敢看自己现在什么样?”
她咬着唇不吭声,只是指节绷紧,手心一层薄汗。
下一秒,他像是有点不耐烦了,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她腰侧一按,故意找了个最敏.感的地方轻轻一带。
猛然,她整个人被电了一下,忍不住倒抽了口气,眼皮一抖,终究还是睁开了。
镜子里的画面一下子倒回来——
她整个人乱着,被他扣在怀里,肩颈一片嫣红。
完全失了平时安静得体的样子,只能任由他带着动。
脸上烧得通红,眼尾带着水光,唇被他咬得有些肿,犹如刚被什么碾过几遍。
那一瞬间,羞耻和刺激一齐涌上来,她本能地想把腿合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却被他握着脚腕往外一带。
硬生生按回原来的幅度。
……
镜子前那一阵终于慢了下来。
程砺舟从洗手台边把人抱起来,重新扣在怀里。
她整个人还在发软,手臂本能地圈住他的脖子,腿却因为刚才的那一通,根本使不上力,只能被他托着往外走。
卧室里只开着床头灯,他步子不算快,却也没有立刻停下,就这样抱着她在床边转了一圈,又随意似的慢慢往回走。
他还在她身上,动作被压得很慢。
每一步都稳得要命,仿若是怕她真会被颠散了。
叶疏晚被折腾得迷迷瞪瞪,额头抵在他肩窝,呼吸还乱得厉害,整个人被他驯得乖顺到极点。
就在她以为他终于要住手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他那种平静得过分的声音:“我走了之后,Moss 交给你照顾。”
这话听上去像是中午开会时顺口布置任务,和此刻的情境割裂得要命。
叶疏晚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下意识想反驳:“不行的,我……”
“我”字出口之后,后面的话却被shenxia慢慢碾碎,喉咙一紧,接连几个“我”都卡在喉咙口,半句像样的理由都说不全。
她给自己丢尽了脸,只能下意识抓紧他一点,耳尖红得发烫。
程砺舟感受到她这点慌乱,动作不重不轻地缓了一分,给她一点可以呼吸的间隙。
过了几秒,他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把她打结的那几个“我”安静地截断。
“叶疏晚,”他气息还没完全稳下来,“你可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哄人的起伏,只是像在给出一个已经算完的结论。
她埋在他肩头,嗓子还哑着,小声抗议:“我真的会怕……”
“你怕是正常的。”他承得很干脆,“但你不是十岁了。”
“你这几周不是也一步一步过来的吗?先是站远一点看我牵,再是跟在后面,现在偶尔敢自己牵绳。”
“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你每天下班帮它在小区里绕一圈就够了。电梯口走一段,再到花园那圈。真遇到什么你搞不定的情况,打宠物酒店电话,比你以前绕路躲狗要强。”
叶疏晚靠在他肩上,心还跳得快,却听得进他每一句话。
“……Galen,我怕我会搞砸。”
“你项目都没搞砸过。一条边牧,比你手上的项目简单多了。你不是一直想当那个‘签字的人’吗?”
“连一条狗都不敢单独带,就别跟我说以后要坐到 MD 那一侧。”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不带嘲讽,只是把她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推回她怀里。
叶疏晚被他堵得胸口一酸,又有点想笑,最后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程砺舟听见了,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明天把指纹录一下。”
“你回来之后,要检查的吗?”
“当然。”他又开始走动了,“看你是把它养胖了,还是吓瘦了。顺便看看,你有没有真把那条土狗从脑子里清掉一点。”
她没再说话,只把脸更往他颈侧埋了一点。
……
后来很多年,她再回想起这一晚,记得最清楚的并不是他们怎样拥在一起、怎样在镜子前沉沦到失了分寸。
真正留在记忆深处的,是他在落地灯下那几句冷静得近乎严苛的话:
“你打算把自己的野心停在哪一层?”
“这是一个想‘不要犯错’的人会干的事,不是一个准备以后坐 MD 位子的人会干的事。”
“按有野心的标准要求自己。”
那些话宛若是被悄悄刻在那一页“Draft 1”的背面。
再往后的很多年,每当她站在灯光灼人的路演台上,或者在会议桌另一端签下自己的名字时,都会想起这晚:
想起那个在2013年冬天的夜里,先帮她挑错 story、又亲手把她抱进怀里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