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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3 车厢失衡

作者:轻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叶疏晚“噗”地笑了一下。


    笑得不算大声,但真真切切,是那种酒后被自己逗乐的、没来由的傻笑。


    肩膀轻轻一耸,眼尾还带着刚才撒娇没收干净的水意,衬得那点笑意有点憨。


    她自己也意识到不合时宜,笑到一半咬住了唇,硬生生把后半截吞回去,肩膀还余波似的抖了两下。


    驾驶座那边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


    程砺舟的视线依旧落在前方,被她弄得有点无语。


    “插烂糊。”他低声道。


    语调冷冽里带着一点嗔,一句上海话丢过来,如同一记不疼不痒却挺到位的小耳光,把她刚刚那点自顾自的愉快拍散了。


    叶疏晚愣了愣,随即“哼”了一声。


    “我真的没有敷衍了事,Galen。”她抗议似的说,语气却没多少底气。


    她侧过身,靠得他更近了一点。


    安全带斜斜勒过锁骨,她透过那条黑色的带子看他的侧脸。


    线条冷硬,眉骨深,睫毛在仪表盘的光里投下一道安静的阴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一见到他,身体就会先心知肚明地给出反应……


    想靠近他。


    想蹭过去,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看他皱眉打字的样子。


    想在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突然伸手去扯他的领带,亲他一下,哪怕只沾一下唇角。


    想在会议结束、所有人退场之后,留在最后一个离开,那样她就可以在关上的会议室门后,理所当然地去碰他的手、他的腰、他的……一切她已经在别的地方、别的夜里触摸过的部分。


    那些记忆宛若被酒精浸泡过一样,在这种密闭的车厢里慢慢浮上来。


    她的手又不老实了。


    刚刚被喝斥过一遍,指尖却还是跟有自个儿的意志似的,从膝盖上挪开,在两人之间那块狭窄的空间里游移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他不喜欢这种“不守规矩”的碰触,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住……


    就像人明知道辣锅会上火,还是非得多涮几筷子毛肚,涮到眼尾都沁出汗来,才甘心。


    她的指节擦过挡杆旁那一截空隙,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他搁在那里的手背。


    程砺舟像是预判到了她的轨迹,在那之前先一步收回手,指节扣在方向盘另一侧。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叶疏晚把那点空空落落的触感咽回去,心里却升起了一点既委屈又好笑的情绪……


    她想碰他,不是为了试探底线,也不是为了占什么便宜。


    更多时候,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这个冷冽、锋利、在项目会议上能把人拆到体无完肤的男人,是实打实存在的,不只是 PPT 上那几个签名、也不只是她脑子里那些越夜越发烫的画面。


    她想确认,他此刻跟她坐在同一辆车里,而不是下一秒又消失在航班号、会议信息、Bloomberg 的新闻弹窗里。


    她的手最终还是没伸过去,只把那点冲动以一种近似撒娇的方式,压回了嗓子里。


    “我真的有在听你说话,”她偏着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也有在看你邮件。”


    说着,她还是忍不住前倾一点,上半身贴近他,气息落在他侧脸附近。


    那点距离刚好够她闻见他身上那一贯清冷的香水味,程砺舟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侧脸锋利,目光专注在前方的路上。


    红灯再次亮起,车停在路口。


    前排挡风玻璃外是空荡荡的十字路口,信号灯孤零零悬在半空,照得整个交叉区都有一点寂寥。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那些变化的数字,才重新坐正了一点,把刚才那点被她扰乱的重心调回来。


    他没有再斥她,也没接她“敷衍了事”的话头,只是把注意力拉回仪表盘。


    叶疏晚看了他一会,没有再往他那边靠,只把身体往座椅一靠,重新规规矩矩地坐好。


    视线移开,落向窗外。


    城市在凌晨两点的样子,与白日完全不同。


    霓虹灯剩下的光稀稀拉拉地挂在街角,便利店的门面还亮着,卷帘门拉下了一半;河道边偶尔闪过一串灯,像某条隐身的干线还在运转。


    她看着那些景象,眼皮慢慢往下坠。


    酒精和一天的疲惫终于压过了紧绷的神经,意识往下沉的时候,她听见车子转向,驶下高架,进入一段更安静的路。


    不知什么时候,她侧着头慢慢靠向一边,头发的尾端轻轻扫过安全带。


    最后一丝清醒的念头,是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冷血资本家!


    然后整个人彻底陷进黑甜。


    ……


    车开进了黄浦江边那片高档住宅区。


    路口的门禁道杆自动抬起,保安亭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头继续看报纸。


    地下车库的指示灯一盏盏亮起来,引导着车往更深处开去。


    车停在一个单独划出来的车位里,高度刚好避开摄像头的角度。


    引擎熄火,车厢里顷刻间安静下来。


    程砺舟摘下安全带,侧过头。


    副驾驶那边,女孩的头靠在座椅背上,安全带斜斜勒过胸口,呼吸绵长而均匀。


    眼尾的眼线已经被蒸汽和疲惫冲淡,睫毛投下的影子柔和了许多。


    刚才那点撒娇似的倔强不见了,只剩一点酒后特有的乖。


    嘴角自然地放松下来,没了工作时刻意绷出的弧线,也没有床上那些被他逼出来的喘息,只是一种很单纯的、未加防备的睡相。


    他看着看着,唇角不易察觉地往上牵了一下。


    程砺舟低头,从靠近她那一侧随手拿起丢在腿上的帆布袋,指尖碰到布料里头硬邦邦的笔记本边角,还有一角睡衣的料子。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个人不是他从别处随手叫来的女人,而是他手下某个项目组的分析师,介于他职业和私生活夹缝之间,危险得很。


    敛起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抬手轻轻推了推她肩头。


    “叶疏晚。”


    她的眉轻轻动了一下,没醒。


    他又推了一下,这次力道稍微大了些。


    女孩终于有了点反应,睫毛抖了一下,像被人从一个很深的梦里捞上来,眼睛半睁不睁的,迷糊地望向他。


    “到了?”声音含着一点鼻音和困倦。


    程砺舟嗯了一声,随口丢了一句:“要不然呢,看你睡的,口水都流出来。”


    叶疏晚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嘴角,指腹扫过一圈,干净的。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迷迷糊糊的困意被气得散了一半,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


    她伸手去扯他衬衫领口。


    动作不算粗鲁,但带着点不加思索的急切。


    指尖勾住领口最上面那粒扣子边缘,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本可以轻易避开,她这一回却抓得很准,借着安全带的牵扯,他上半身的重心刚好压近她。


    她踮起一点身,唇贴上去。


    一个不算温柔的吻。


    没有铺垫,也不算好好地“亲吻”,带着一点赌气,一点酒后来不及收束的情绪,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彻底的喜欢。


    车厢里光线昏暗,唯一的亮光来自中控屏和仪表盘,那点幽暗的光线顺着他脸侧滑下去,又落到她稍有些泛红的脸颊。


    他本能地想去后仰一点,逼自己拉开距离。


    可她的手已经从他领口一路往下滑,停在胸口,再往下,带着一点探路的意味。


    她的呼吸有些乱了。


    心里的某些画面被这短暂的亲近炸开……之前在苏黎世酒店、在他公寓、在那几次她明知道不该却还是答应的夜里,他的身体、他的力道、他的节奏……那些画面都在提醒她,只要往前再迈一步,就能回到那种让人上瘾的失控里。


    指尖有自己的记忆,顺着衣料滑落,去找那条她熟悉的线条。


    程砺舟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不自觉地一顿。


    他当然知道她在找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处在什么状态……这么多年,他很少在不合适的场合被人逼到这种边缘。


    隔着西裤。


    她的手毫无技巧地试探了一下。


    布料下的变化非常直接,没有任何余地地回应了她。


    程砺舟已经在她靠过来之前就被撩起了一半,这一下只是把那点反应从隐约变成了实实在在。


    她像被这个发现鼓励了一样。


    隔着衣料又摸了摸,动作笨拙,带着不自知的大胆。


    程砺舟肩线下垂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他单手扣住她的手腕。


    不重,但足够阻断她下一步动作。


    “够了。”他低声,声音沙了一点。


    “给我,我想要……”


    “车上没套!”


    他没有顺着那股情绪往下走,也没有把她推得太远,只是稳定住她的手。


    以他对自己的要求,这已经是极限的克制 。


    另一个极端,本可以是顺势而为,把人按在座椅上,用最快的速度满足彼此身体里那点躁动。


    但他没打算这么做。


    地下车库虽然每个车位都用挡板隔出一块半私密的小空间,看起来很适合年轻人玩点刺激的,可他太清楚这些地方的摄像头分布,也太清楚任何一点失控,在之后都会变成某种“证据”。


    更重要的是,他不惯在这样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把欲望架在一个还带着酒意的女人身上。


    安全措施也好,场合也罢,他一向挑剔。


    他松开她手腕一点点,让她的手慢慢退回到自己的膝上。


    叶疏晚被他的动作和语气逼得恢复了一点清醒。


    心跳还在耳边鼓鼓作响,刚刚那点主动亲过去的冲动,现在回想起来,又羞又窘,掺着一点被拦下来的委屈。


    她把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背脊往后一靠,规规矩矩坐好。


    车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水泥梁和灯带,车库通道往远处延伸,一盏盏应急灯排成直线,冷白得让人清醒。


    她转过头去看窗外,深吸了一口气。


    睡意趁着这点空档又慢慢爬回来。


    情绪一退,疲惫就毫不留情地补上来。


    她靠着座椅,把脑袋轻轻歪向一侧,眼皮似被人从底下往上托着,最终还是合上。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库排风机的运转声。


    ……


    车库里静了好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叶疏晚还是把安全带解开,指尖摸到卡扣的一瞬间,清脆一声,“咔哒”,把这段不太体面的车内插曲切断了。


    车门打开,外头的空气有一点凉。


    她刚下车,还晃了一下,被冷风一吹,酒意被赶走了一层。


    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先被她拎到手里,肩膀微微一沉,正要像往常一样自己提着,旁边一道人影过来,长臂一伸,很自然地把袋子从她指间接过去。


    帆布带从掌心滑开的瞬间,她指尖蹭到他指背一瞬,热度还没来得及捕捉,就已经被他拎走,甩到自己肩上。


    程砺舟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平平:“走。”


    两个人并肩往里走,中间隔着一小截距离。


    电梯里有一点冷气,他按了楼层,就垂眼看着自己手机,屏幕的光把他脸下半截照得更冷,睫毛线条锋利。


    叶疏晚靠在另一侧,背脊贴着金属墙,耳边嗡嗡的是电梯上行的声音。


    她本来有点困,眼皮一合一张之间,就到了楼层。


    “叮”的一声,门往两边拉开,外头走廊铺着浅色地毯,脚步落上去几乎没声音。


    程砺舟走在前,帆布袋斜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走到家门口,他才把手抽出来,指腹落在门边的指纹识别上。


    “滴”一声轻响,锁芯打开。


    还没等她换鞋,客厅那头就“嗒嗒嗒”响起一阵极快的爪子声。


    Moss 从沙发旁边窜出来,毛色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耳朵竖着,尾巴在身后晃成一片残影。


    那股热情来得太快,叶疏晚本能地一紧,整个人往旁边缩了半步。


    边牧已经记得她的气味,现在绕着她脚边打圈,鼻尖往她裤脚上蹭了蹭,尾巴摇得整条腰都在抖,偶尔忍不住抬起两只前爪,想往她身上搭。


    叶疏晚还是有点怕,小腿肌肉下意识绷紧,手却举在半空,又不太好意思推开,只能僵在那里,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这种一看就写满“我怕狗但我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的窘迫,很难不被看见。


    程砺舟从玄关那边瞥了她一眼。


    帆布袋先被他随手搁到一旁的换鞋凳上,另一只手伸过来,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自然,捏住了她的手。


    他朝 Moss 低声唤了一句名字,又加了个短促的口令,英音利落干脆。


    狗立刻安分下来,尾巴还在摇,但前爪重新落地,退回半步,仰着头看他们,眼睛湿亮。


    叶疏晚感觉自己被那一下安抚得比狗还快。


    手还被他捏着,指节被他掌心的温度包住,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慢慢从肌肉里抽离出来,只剩下有点滑稽的自嘲……她居然跟一只边牧抢安全感。


    程砺舟似乎没打算多停留这个姿势太久,把她往前略略牵了一下,让她完全站进玄关。


    然后松开她。


    手一收回去,他低头,从鞋柜底层抽出一双拖鞋。


    女士款的。


    浅米色,带一点线条简单的绒面蝴蝶结,码数刚好看着就知道不会大。


    他把拖鞋放到她脚边,动作自然得好像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换上。”他只说了两个字,看向她的眼神很淡,仿若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叶疏晚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上次来的时候,他拿给她的是男拖,那双拖鞋走两步就要“咣当咣当”掉脚,她在客厅里走得小心翼翼,整个人滑稽得不行。


    那双拖鞋现在还规矩地躺在鞋柜最里面一层。


    而这一双,明显是后来才添进来的。


    她把那点发现压在心里,又控制不住,还是悄悄看向他。


    男人已经转身往里走,低头给 Moss 把散落在沙发旁边的玩具踢回去,侧脸线条干净,身上的气场还是那样冷冽。


    好像这些安排,跟他本人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关联,只是某种“为了方便”的默认。


    她却偏偏被这种气氛撩得心口一滞。


    心里的雀跃来得又轻又快。仿若一小团气蹿上来,打在胸骨上,弄得她连弯腰拎帆布袋都轻了几分。


    她把高跟鞋脱下来,光脚踩上那双拖鞋。


    绒面的鞋垫在脚心下微微陷下去,刚刚好的包裹感,一点点从脚背往上窜,把刚进门时那股冷气驱散掉。


    Moss 在旁边看了看她,嗅了嗅她新鞋的味道,尾巴又摇了两下,转身叼起自己的绒球窝回沙发上。


    叶疏晚提着帆布袋,跟在程砺舟后面往里走。


    房间里灯光是偏暖的那种黄色,比办公室那个世界柔和太多,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走过落地窗边,余光瞟出去一眼。


    黄浦江夜里还亮着,江面反射着两岸的灯带,一串一串往远处拖,像谁在水面上随手撒了几把碎金。


    对岸楼宇上的广告牌隔着河还能看见色块,霓虹在水面缓慢晃动,构成一幅不动声色的屏保。


    这种景致,本来是给人看的。


    此刻,她更在意脚下这双新鞋。


    她提着包,心里安静又躁动,矛盾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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