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到最后一首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从 KTV 出来,冷风一灌,三个人一路打着饱嗝,然后打辆出租车回去。
回到弄堂,楼道灯昏昏沉沉,楼梯口堆着不知道谁家的纸箱。
钥匙拧开门,屋里一股白天没散干净的闷意扑过来。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丢,整个人先摊在床边,仰头躺了半分钟,让自己那点晕乎乎的眩意慢慢沉下去。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翻出来一看,是邮箱的新邮件提醒。
点进去,邮件都是同一个发件人。
发件人那一行安静地躺着一个名字:Galen Cheng。
她头皮一紧,酒意立刻清醒了一小半。
点开最新一封,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也就是她在包间里唱《好久不见》的时候。
Pack two sets of clothes ande over.
One casual, one for work.
Tonight.
(把两套衣服收拾好。一套日常穿的,一套上班用的。今晚。)
再往上一封:
Be here before midnight. Don’t be te.
(在午夜之前到。别迟到。)
再往上一封,是更早一点的,简短得过分:
Call me back.
(给我回个电话。)
她对着屏幕愣了几秒,酒精和疲惫搅在一起,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感受——
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自己消失一整周,见面都是在走廊尽头远远点个头,现在好不容易冒出来一句话,就是让她提着两套衣服连夜过去。
叶疏晚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整个人往床上一翻,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两秒。
闷完,她又翻出来,盯着那几封邮件看。
闹钟已经跳到 01:23。
“Be here before midnight.”——早就过点了。
不知道是啤酒还在作祟,还是刚才那几首歌把她心里那点压抑搅上来,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回复”。
光标闪了两下。
她也没多想,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出一句非常不专业、非常不像她平时会发给上司的话:
Thene pick me up, Galen.
(那你来接我呀,Galen。)
句号都懒得打。
看了两秒,她自己都被这股没来由的大胆逗乐了,嘴角抿出一点笑,那种“反正已经这样了”的笑。
然后直接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一瞬间,她才迟了一拍地反应过来:我是不是疯了。
但后悔来得太慢,她现在连去想象程砺舟看见这句话时会是什么表情,都觉得脑仁疼。
她干脆把手机拍回床上,爬起来去洗了个热水澡,把一身火锅味和烟味冲干净。
出来的时候,头发半湿,整个人被蒸汽薰得发困。
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一点。
然后掏出笔记本电脑,躺回床上,随手点开之前没看完的韩剧。
屏幕上,女主正被男主挡在雨伞下,窝在怀里,一脸受委屈又倔强。
片头字幕写着剧名——《听见你的声音》。
陈思思给她推荐的,说大家都在追。
律师、天才少年、法庭戏,再加一点命运感,配上韩国人特有的慢镜头和滤镜,简直是为夜深人静的出租屋量身定制的麻醉剂。
叶疏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枕头堆里,一边用毛巾揉头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剧情很狗血,但也很适合这种喝完酒、脑子不想动的时候——只要跟着别人的情绪走就行,不用想自己。
每隔几分钟,她会下意识瞥一眼手机屏幕。
没有新邮件。
没有电话。
Galen 没有回应她那句“Thene pick me up, Galen.”。
她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
庆幸的是,大概他忙到没空理她这种不合规矩的玩笑;失落的则是——在某个她不愿意承认的角落,又隐约希望,他是那个会立刻回她的男人。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骂完又喝了一口床头柜上的温水,把注意力强行拽回剧里。
屏幕里女主被反派追到地下停车场,紧张的配乐一响,她整个人也跟着绷紧。
剧情推进到男主出现的那一刻,背景音乐突然大提琴轰鸣,人从暗处一步步走出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嗡”地亮了一下。
不是邮件提醒,是电话。
屏幕上跃出一行英文名字:Galen Cheng。
叶疏晚手心一紧,差点把手机扣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两秒,才滑动接听键。
“喂?”
“叶疏晚,你拿手机是摆设吗?”那头的男声没有任何铺垫,冷直地砸过来。
他用的是中文,声音比白天低一些,带着疲惫,但依旧锋利。
电话那头隐约有车流声,偶尔夹着一两声远处的喇叭,像是在路边,或者车里。
她被吼得一愣,条件反射般回了句:“……怎么了?”
“怎么了?”他笑了一下,笑意一点都不温和,“给你发那么多邮件,你是一个字都没看见?”
“我看见了啊。”她下意识说,语气比平时在办公室里要松很多,“我刚刚才回——”
“回什么?”他截断她,“敢不敢现在把你刚才那句话再念一遍?”
叶疏晚:“……”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那封只有一句话的回复,在电话那头被他握在手里,如同一颗随时可以拿出来戳她脸的炸弹。
空气里沉了两秒,她只好装死:“我喝多了。”
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男人低声吐出一句:“少拿这个当借口。”
他似在调整什么,隐约有安全带扣上的“咔哒”声。
紧接着,他的语气恢复到那种一贯的冷静:“打开你的邮箱。”
她一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腾出手来打开笔记本。
指尖有点发抖,不知道是酒劲还在,还是被他吓的。
邮箱界面刷新出来,最上面跳出了一封刚刚收到的新邮件——时间是半分钟前,发件人依旧是:Galen Cheng。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
Downstairs. Ten minutes.
(在楼下。十分钟。)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地炸了一下。
手机那头的声音慢悠悠地跟上来,好像特意等她看到这封邮件才开口:“十分钟,下楼。”
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一半:“你——你现在在楼下?”
程砺舟没有正面回答,仿佛她的问题本身就是浪费时间,“十分钟。”
说完,他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通话界面消失,屏幕回到桌面。
韩剧画面还在笔记本上继续,女主角惊魂未定地靠在墙边,男主伸手挡在她面前,字幕写着一行台词——“我说过,会保护你的。”
叶疏晚:“……”
保护她的人是在楼下按喇叭催人上车,顺便骂她拿手机当摆设。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从被窝里弹起来,脚一落地才发现刚才喝的酒还没完全散,视线晃了晃,只能扶了一下墙。
十分钟。
以程砺舟那种说到做到、不留余地的性格,这个时间绝对不只是客气话。
她先冲到洗手间,对着镜子飞快看了一眼自己:
素面朝天,清汤寡水,头发被她随手扎成了一个松松的丸子头,耳边几缕碎发搭下来,显得整个人有点疲惫的慵懒。
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让自己彻底清醒一些。
然后抓起桌上的梳子胡乱梳了两下,拉开柜门,开始翻衣服。
他让她带两套。
一套睡衣,一套日常。
睡衣很好找。
她从抽屉里拽出那套最不丢人的淡灰色棉质睡衣,上衣是扣子衬衫式的,裤子是到脚踝的宽松长裤,清清淡淡,至少不像某些印着卡通的小熊那样显幼稚。
日常衣服稍微费了点脑筋。
她站在衣架前,指尖在几件衣服之间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抽出一件白色针织衫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
简单、不惹眼,又不至于太随便。
两套衣服叠好塞进帆布袋里,她又想了想,顺手扔了一套换洗内衣和一小袋化妆包进去。
帆布袋鼓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去朋友家过周末。
动作一气呵成,她回头扫了眼屋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去把笔记本电脑盖上,电源拔了,扔进自己的通勤包里。
程砺舟那个“今晚来”的语气,绝对不可能只让她去睡觉,到底是复盘项目还是顺便折腾她一顿,谁也说不准。
她抓起手机,瞄了一眼时间。
从他让她“十分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分半。
叶疏晚提着帆布袋,一手拎包,一手拉开门。
走到走廊里,昏黄的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晃晃悠悠地铺在水泥地上。
她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你只是去复盘项目、顺便睡一觉,别想多。
别表现得像是兴冲冲要奔赴什么约会。
更别让他看出来,你刚才那句e pick me up”打心底里并不后悔。
说到底,她不过是顺着酒意,替心底那一点隐蔽的不甘和好奇,按下了一次“发送”。
现在,那个被她按下去的人,带着他一贯冷硬的语气和行事风格,正等在楼下。
她踩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邮件的提醒。
她没当场点开,只在心里默默数到三,推开了弄堂口那扇铁门。
夜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她浑身的火锅味和一点残余的酒气吹散了些。
弄堂外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车。
车头的灯没开,只在街灯下安静地停着。
驾驶位上那道人影侧着脸,低头看着什么,大概是手机或者文件。
听见铁门推开的声音,那个人抬了下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所有的火锅味、K 歌的余音、姐妹间关于婚姻和人生的讨论,都被夜风卷到身后去。
叶疏晚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个画面:
韩剧里,男主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从黑暗里走出来,带着一种被编剧精心设计过的“可靠”。
而程砺舟只是靠在自己的车门上,看着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表情冷静,眼神却锐利得跟刚从会议室出来似的。
他连一句话没说。
叶疏晚握紧袋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去,迈步朝他走过去。
今晚之后,他们大概会再一次回到某种默契的失衡里——
他在高处俯视,她在下面努力跟上。
偶尔有那么几次,她会因为一句大胆的邮件或者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暂时打破这个距离,然后又被他用另一种方式拉回原位。
而她现在要做的,只是按时出现在他要求的地方,提着他要她带的两套衣服,以一个助手或炮友都说得过去的身份,坐进那辆车里。
至于以后会走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
车里没开顶灯,只有中控屏低低的冷光,把程砺舟的侧脸勾出一圈锋利的轮廓。
方向盘后的男人扣好安全带,手指在档位上停了半秒,没看她,只淡淡踩下油门。
车滑出弄堂,拐上外面那条主干道。
夜深了,路上没什么车。
高架的灯一盏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擦过去,落在他侧脸上,又很快被下一块阴影吞掉。
他一路没说话,视线始终落在前方,表情是叶疏晚在会议室里最熟悉的那种。
冷静、专注、没有一点情绪外泄。
安静得有点过分。
叶疏晚系好安全带,帆布袋规规矩矩放在脚边。
醉意在这种密闭空间里被压着往下沉,脑子却越发清醒——清醒到开始回放刚才那封邮件里那句“Thene pick me up, Galen”。
她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遍,又忍不住偷瞄他。
车内很干净,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皮革味,混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和一丝清淡的烟味,大概是晚上应酬时沾上的。
中控屏上显示的时间是 01:47。
气氛僵得有点尴尬。
她清了清嗓子,最终还是先开口:“我不是故意不回你邮件的。”
声音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连忙又补了一句:“刚才跟朋友去吃火锅,后面又唱歌,所以——没看手机。”
车里还是安静。
程砺舟没有接她的话,连眼神都没往这边分,只是侧脸线条在红灯前的刹车里略略一紧,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看上去更像是在思考某个模型里的参数,而不是她刚刚的解释。
红灯跳到绿,他重新起步,车子往前窜了一下。
被无视得很彻底。
叶疏晚有点窘,又有点气。
她又不是故意不回复他邮件的,这人也太记仇了,半夜两点把人从被窝里叫出来,又一声不吭,摆出一副“你自己反省”的架势。
她忍不住开始动来动去。
帆布袋的绳子被她缠在指尖上又松开,松开又缠上。
车里暖风开得不重,刚好吹在膝盖上,热气一点一点往上爬,把刚才喝下去的酒逼得在皮下隐隐发烫。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还没散干净,她的胆子也跟着一起发热。
他们很少在床之外有这样长时间独处的机会。
以往不是他把她压在沙发上,就是她被他按在书架、台面、床边,手乱七八糟地抓他,但那些从来都不算“牵手”……那更如同是一场场有节奏、有目的的失控。
除了做爱,他们几乎不会碰对方的手。
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手已经先一步动了。
档杆在两人中间安安静静地立着,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下一秒,她被什么驱使了一样,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到中间那块区域,指尖碰到了他右手侧面……
只是一瞬间,程砺舟的手指就像被电了一下。
方向盘稳稳没偏,他的视线也没有离开前方,只有下颌线轻微绷起,喉结滑动了一下。
那只被她碰到的手往下一收,很快从她指尖下退出去,落在档杆旁边,像是刻意拉开了距离。
“坐好。”他开口,嗓音低,又压得沉。
不是重话,也没有真正的呵斥,可语气里的那点警告意味藏不住。
叶疏晚闻言手立刻缩回来,规规矩矩扣在自己膝盖上。
车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车内的影子被拉长,又重叠。
她沉默了几秒,忍不住又偏头看他。
这个人永远这样,进退有度、拿捏分寸,连不耐烦都显得那么节制。
工作上是,床上是,现在也是。
她有点不甘。
“你就别这么凶嘛。”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酒后才敢有的大胆,侧过一点身,整个人贴过去一点,语气尽量放软,“我是错了,没看邮件,行了吧。”
她盯着他的侧脸,眼睛里还带着一点 KTV 灯光留下的水润感,声音往下压了压,刻意带出一点撒娇的味道:“Galen,你别跟我计较了,嗯?”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有点好笑。
投行分析师在合伙人的车里撒娇,听着像某种一旦被 HR 抓到就要写检讨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