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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6 玄关落泪

作者:轻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叶疏晚没接话。


    玄关那盏灯太晃,她只能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


    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一颗一颗往下砸,顺着睫毛、脸颊一路掉到下巴,再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她越想忍住,肩膀反而抖得越厉害。


    程砺舟看着,眉心拧得更紧,像是被这幅场面惹烦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闷在胸口出不去。


    几秒后,他低低啧了一声,抬手去抹她眼角的水。


    指腹刚碰到她的脸,她就本能地侧头,啪一下把他的手打掉。


    力道不重,倔得要命。


    程砺舟下颌线紧了紧,又伸出手,这回直接扣住她的下巴,拇指从她眼尾往下擦:“别——”


    话还没说完,她又用力一扒,把他的手拍开,指尖还抖。


    来来回回,僵持了好几下。


    他每伸一次手,她就打一次。


    玄关这点地方,空气被这小动作拉得更紧,连呼吸声都显得过分清晰。


    程砺舟终于被她气笑了,嗓音压得低,带出一点不常泄露的口音,冷冷爆了一句:“戆胚。”


    苏州话。


    叶疏晚怔了一瞬。


    那两个字听在耳朵里太熟,又太扎,她眼泪还挂着,猛地抬头瞪他一眼,眼尾全是红,咬着牙回敬:“侬才戆胚!”


    同一个腔调,同一块地方的味道,被她咬得又软又冲,带着哭腔在骂他傻子。


    程砺舟指尖一顿。


    他本来绷着的那点怒意,被她这一句噎得往下沉了半寸。


    “还晓得回嘴。”他盯着她,冷声道,“不晓得自己有多戆?”


    嘴上嫌,动作却再一次伸过去,这回不再给她机会拍开,掌心扣住她后脑,拇指顺着眼尾一下一下抹,把那行泪痕粗粝却小心地擦干。


    “折腾到这会儿,舒服了?”他又问了一句。


    叶疏晚鼻尖发酸,眼泪被他擦得七零八落,呼吸还乱着。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再顶一句,只觉得整个人被扯得快断了。


    又倔、又累、又委屈。


    可下一秒,她抬起手,犹豫地、慢慢地,放在他胸前的衬衫上。


    玄关的灯落下来,把她刚哭过的小脸照得通红。


    程砺舟原本扣在她后脑的手停住。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正按在他胸口……


    胸腔里那股被撑得发紧的火,被这一下压得瞬间没了声。


    他喉结动了一下,嗓音被逼得低哑:“……知道疼了?”


    叶疏晚没应。


    她指尖又抓了抓他衣料。


    程砺舟眼神从冷慢慢沉下来。


    长指覆上她放在他胸口的那只小手,扣住,不让她撤,也不让她再抖。


    “早这样,不是早结束了?”


    “……”


    叶疏晚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喜欢程砺舟,这件事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喜欢,是一点一点被磨出来的……会议室里他翻到最后一页材料,只抬一眼,她就会下意识绷紧背脊;深夜收到他一句“现在来一趟办公室”,她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会拎着电脑跑过去,心里还觉得……有点荣幸。


    刚进社会的女孩,总容易对那种“站在最上面的人”心软。


    不是没见过优秀的人,可程砺舟这种,是把“优秀”当成底线、把“强”写进骨子里的那种。


    谈判桌上句句见血,项目上只认结果,连私人生活都自律得近乎冷酷。


    她一开始不懂那是不是喜欢,只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总是格外想做好一点、再好一点,好到能被他多看一眼,好到被他点名字的时候,不是因为出错。


    她嘴上说是“各取所需”,说得云淡风轻。


    可每次手机亮起来,只要看到是他的名字,心里那点窃喜就骗不了谁。


    她明明最厌烦不对等的关系,却偏偏栽在一个高得离谱的人身上;明知道这人不好惹、不好靠近,更不会给任何人轻易的承诺,却还是一次次往前走。


    或许刚入职场的女孩就是这样,社会经验不算多,心气还高,见过最锋利的那种锋芒,就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边骂自己不长记性,一边又心甘情愿地,被这样一个扎眼的男人牵着情绪走来走去。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把手放在他心口上。


    那是她唯一敢给出的、也是最明显的一点示弱,也是在用极笨拙的方式承认:她不是不在乎,他若真是“谁都行”,她今晚又何必闹成这样。


    程砺舟垂着眼,看了她一会儿。


    突然手一收,顺势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


    叶疏晚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离了地。


    视线一晃,玄关的灯、门板、衣帽架一并往后退,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指尖下意识抓住他肩膀的布料。


    程砺舟横抱着人往里走,步子不急不缓,和他白天进会议室时几乎是一个节奏。


    只是现在怀里多了一团软的,呼吸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热气,一下一下打在他颈侧。


    刚才被酒精蹭过的那道抓痕,还带着一点隐隐发紧的痛,被她的呼吸这样一烫,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实在感。


    他抱她上楼。


    卧室门是虚掩着的。


    程砺舟抬脚,直接踹开。


    门把碰在墙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很快被房里更深一点的黑暗吞掉……这里没开顶灯,只有床头一盏壁灯亮着,暖黄的光打在床沿,落下一块柔软的光圈。


    他低头,把怀里的人放下去。


    床垫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坑,她坐在床沿,后跟抵着地,整个人还没从那几步路的起落里缓过来。


    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湿着。


    程砺舟俯身,准备起身离开。


    领口被人扯住了。


    那一下不重,甚至有点发虚,却带着一种很笨拙的决绝……


    他的动作就那么停在半空。


    喉结滚了一下,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下移。


    叶疏晚指尖不自觉地嵌进他衬衫的布料里,像是怕一松手,自己就会被他丢回门口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下一秒,那只手动了动。


    她终于鼓起了点什么勇气似的,指尖往上滑了一点,去摸他领口那颗已经解开的扣子,又往下一格……去扯第二颗。


    扣子被她拽得轻微一响。


    动作不熟练,甚至称得上笨拙,但太明显了。


    成年人之间,很多话不用说出口。


    程砺舟垂眸看着,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指节一收,他握住她的手。


    叶疏晚心里一紧,还以为他要甩开,指尖下意识一缩。


    男人没松,反而往回一带,把她扣着扣子的那只手按回自己胸口,掌心正对着他心跳的位置。


    “确定了?”他低声问。


    嗓子还带着刚才吵完架的哑,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落在她耳朵里却有点发烫。


    叶疏晚没吭声。


    她本来就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平时在项目上开个会,连“yes”都要吞半天,这种时候,更不可能看着他的眼睛说“想要”。


    可她没抽回去。


    那只手老老实实搁在他胸口,指尖捏着他衬衫的一小撮布料,抓得很紧。


    这就够了。


    程砺舟视线从她脸上掠过。


    她唇上那圈被酒精折腾过的红痕还在,靠近的地方隐隐有点起皮,整张脸又被哭得发烫,眼尾还是红的,湿漉漉一圈。


    他微微俯身。


    叶疏晚下意识一抬头,以为他要去亲她的嘴,下意识紧了紧指尖。


    然而落下来的只是一点影子,和一记极轻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碰触。


    他没亲她的唇。


    而是落在她眉心,再往下,眼尾那一圈哭红的地方,指尖碰得到的地方就顺手替她擦一擦,唇碰得到的地方就压一压,动作克制得过分。


    “唇上有伤,”他低声,“别乱动。”


    叶疏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还在跟他死磕药棉和酒精。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窘,又酸,又有点想笑,眼眶里的水被逼得往回缩了一点。


    他把她往里按了按,让她坐得靠床一点,自己撑在她身侧,呼吸不自觉地乱了半拍。


    叶疏晚刚才哭得太狠,胸腔起伏还没稳住,这会儿被他压着,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颈侧……


    那股火被压了这么久,此刻终于有了地方窜出来。


    他嗓音被闷在她耳侧,低低问:“还走不走了?”


    叶疏晚耳根一热。


    明知道这是句废话——他说了只能等天亮,她现在还能往哪儿走?


    可他这么问的时候,她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还闹不闹,还要不要继续刚才那种要命的对峙。


    她手指捏了捏他衬衫,闷闷答了一句:“……不走了。”


    程砺舟闻言笑了一下。


    视线没离开她。


    他指尖在皮带扣上顿了一下,低头去解,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金属扣轻轻一响,很快就被他随手松开,腰线也跟着松下来几分。


    叶疏晚呼吸不自觉一乱。


    明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偏偏挪不开眼,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句“唇上有伤,别乱动”,脸烧得更厉害。


    “抽屉里。”程砺舟像是随口吩咐工作,“床头第二格。”


    叶疏晚愣了愣:“……什么?”


    “套!”


    “……”


    安静了两秒。


    叶疏晚耳朵红得厉害,还是别开脸,伸手去摸床头柜的把手。


    抽屉被拉开的那一瞬间,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声响。


    里面东西摆得很规整:几本薄薄的书,还有一小叠方方正正的包装,角对角叠得齐齐的,连方向都一样。


    典型的程砺舟风格。


    叶疏晚指尖一顿。


    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句极不体面的念头:


    ……果然,这种男人家里都是备货齐全的。


    “发什么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不会拿?”


    叶疏晚咬了下唇。


    伸手去抓了一只。


    她还没转身,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程砺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近,掌心扣着她的腕骨,把那只包装从她指缝里捞出来,又按回她掌心里:“拿稳。”


    嗓音低得发哑:“别跟第一次一样了。”


    她闷闷“嗯”了一声,手心不自觉收紧。


    把那点薄薄的重量攥得死紧。


    灯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一块,落在她睫毛上的光圈晃了晃。


    ……


    因为嘴上都带着伤,他们谁也没再去亲对方。


    程砺舟她搂得很紧,掌心沿着衣摆往里探。


    她想说话,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鼻音,每一次挣扎都徒劳无功,只能被他牵着节奏,整个人被推到一条她熟悉的界线上。


    程砺舟比从前收敛了一些,火气不那么容易往外撒。


    动作也比以前克制,耐心,却又偏偏在关键的地方吊着她,不愿意彻底顺着她的意思让步。


    叶疏晚急得要命,想要他跟从前那样不留余地地要她,又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


    每次被他逼到理智快崩的时候,他就跟故意似的。


    按住她的手,扣在枕边。


    不紧不慢地缠着,既不放人,也不彻底给她一个痛快。


    她气得在他肩上咬一口,眼眶都洇红,他才低笑一声,贴在她耳边问:“还想不想跟我划清界限?”


    这种时候,她一点嘴硬的本事都没有了。


    刚才在楼下还能跟他顶两句,此刻只会摇头,呼吸打在他唇边,连个完整的“不要”都说不出来,只能用行动去承认——她没有那么潇洒,也没有说走就走的本事。


    成年人嘴上可以刀枪不入,逻辑严丝合缝,可身体从来不会配合演戏。


    叶疏晚比谁都清楚,别人碰她,她未必有反应;偏偏是程砺舟,只要靠得太近,她的心跳就乱得一塌糊涂,甚至连自己哪句气话说过头了都顾不上。


    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亲近感,是任何说辞都洗不掉的事实。


    程砺舟何尝不明白。


    他记得她在车里说“再见”的那晚,记得那之后一个人坐在驾驶座里,明知道该翻页了,却莫名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那杯难以下咽的酒,他一直没承认是因为她……直到现在,人才好好地又在他怀里,仍旧倔、仍旧爱逞强,眼一红就把所有理智都乱了套。


    他这才不得不承认:当初她要抽身的那句话,他听着确实不痛快,也确实觉得可惜。


    他一向自认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唯一没算到的,是会对一个人的“在不在”有这么明显的反应。


    理智上可以接受她有底线,有边界,可真要她从自己生活里整块抽出去,他发现自己并不那么大度……至少,比他以为的要小气得多。


    他喜欢她的能力,喜欢她的眼睛,也喜欢她靠过来时那种毫不自知的依赖和信任。


    甚至连她此刻还带着点哭腔的呼吸、被他逗急了却又不肯认输的倔强,都让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嘴上他可以继续说“你戆”,可以继续冷着脸教训她;可在心底,他知道自己已经默认了一个事实……这场关系早就不止是“各取所需”,而他,比她更不甘心真的结束。


    “以后还敢跟我说什么‘用不着你管’吗?”


    她用力摇头。


    “还敢背着我跟陌生男人要联系方式吗?”


    她又摇头,眼尾还红着。


    他俯下去在她耳边低声,“现在,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面,把他删了。”


    叶疏晚意识没有归位:“……谁?”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松开她一点,从床头柜那边伸手,把她的手机摸过来,指腹在屏幕上一滑,解锁界面亮起来。


    他随手按进那个海外社交,半途又停下,把手机塞回她掌心里。


    “你自己比我清楚。”他道,“雪场那个。”


    心口被什么“咚”地敲了一下。


    叶疏晚一下就反应过来。


    苏黎世,雪场,Aria拽着她去跟那老外要联系方式,拍照、加号码。


    那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幕,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当时不在那里的,怎么会知道的?


    她刚抬眼,问题还没问出口,腰侧忽然一紧,被他重新按回怀里。


    说不清的感觉猛地窜进骨缝里。


    将她好不容易撑住的那点防线撞得七零八落。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连一点声响都不敢放出来。


    战栗似的让她指尖都发麻,手机险些握不稳。


    屏幕上的字在视线里轻微发晕,她还是一点一点挪动指尖,在那个名字上长按、滑动,点到“删除”。


    “……删了。”话落,她本能想去抓住他的手,像是要借点力气,又像是……在很笨拙地讨要更多,只是手才动了一下,就被他反握住。


    男人低头看了眼被亮光映得发白的那张脸,唇角缓慢地勾了一下,明显很满意她的配合。


    “乖囡囡。”


    苏州话从他喉间溢出来,尾音压得很低,既似在骂她先前不省心,又像在极亲昵地顺着她的脾气把人哄回怀里。


    手机被他抽走随手放到一旁,她整个人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只能一点点往他身上靠。


    理智还想挣扎几句,身体却早就诚实地投降,任由他掌控节奏,把她从方寸之间的屏幕,彻底拽回只属于他的那块世界里。


    到底是有些不忍心了。


    程砺舟漫不经心地勾开那层碍事的布料。


    ……


    “程总……”


    “嗯?”


    “你、你别这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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