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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7 讲台旧梦

作者:轻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床单已经被他们折腾得一团皱。


    程砺舟呼吸压得很低,在这样最失控的时刻,想起去年夏天那个穿着校徽衬衫、拿着激光笔讲案例分析的女孩。


    那次安鼎去京城是为了一个央企混改项目,他们从机场直接被车接去金融街,开了一整天的尽调会。


    隔日傍晚快六点,会还没彻底散,唐岚的手机震了几下。


    是光华的一位老朋友——国内做公司金融和资本市场都数得上号的金融学教授,刚从欧洲访学回来,听说安鼎团队在北京,非要把他们捞去光华坐一坐,说正好晚上有一场校内闭门讲座,让他们过去“挑挑学生”。


    车从金融街拐上中关村大街,再钻进成堆的红砖和梧桐树里时,天已经有点发闷。


    光华那栋楼外墙还是典型的红砖灰边,台阶上全是背着电脑包的学生,低头打电话或对着 PPT 讲项目。


    程砺舟跟在教授身侧进楼,胸牌随手别在西装翻领上。


    会场不大,是光华一间案例教室,半圆形阶梯排布,第一排预留给“嘉宾”。


    那位教授姓王。


    王教授笑着介绍,说今晚是学院和几家券商、投行合作开的专题分享,主题是“中国企业海外并购中的估值与博弈”,后半场由学生代表做 case presentation。


    灯光压下来,投影幕布上是标准的光华模板,蓝色底,白字清晰。


    前一位讲的是某家民企并购欧洲家电资产,条理一般,更多是在背书。


    程砺舟礼貌地听,眼神不算专注。


    直到第二个名字被叫出来。


    叶疏晚。


    那一刻,他原本有些散漫的注意力,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女孩从侧边的过道走上去,身形纤细,黑发简单束在脑后,穿着光华统一的深色裙装和浅色衬衫,一身学生味,但并不局促。


    她站到讲台中央,调试了一下话筒,抬头那瞬间,教室天花板的灯正好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很干净。


    她开口的第一句,不再是苏州老宅里那种软糯的苏州普通话,而是经过台上训练调整过的演讲腔,语速更稳,逻辑被打磨得锋利:


    先用不到一分钟交代项目背景,再用几张图把对方资产拆成现金流、估值带和情绪溢价三层,从监管口到资金出口,一条线梳得极清楚。


    点评国企在谈判中常见的失误时,她没有半句情绪,只用“资产错配”“议价权让渡”“协同效应被过度预支”这些冷冰冰的词。


    彼时坐在第一排的程砺舟,手指随意搁在椅扶手上,眼神却渐渐收紧了几分。


    他记得她。


    半年前,春天,苏州那场非遗与资本对接会里,侧厅的光线被木格窗切成一块一块,她坐在案台边,说“非遗如果没有市场,它就只是传说”。


    那时候,她还穿着宽松的米色衬衫,手腕上是一串自制的青釉珠子,语气柔,却敢把“库存结构”和“在地化现金流”摆到一众长辈面前。


    现在,她站在学校讲台上,还是那张干净到近乎刻板的脸,只是棱角被学术和实战双重打磨了一层。


    逻辑更狠,出手更稳。


    她讲到估值区间时,把教授提供的教科书模型和自己团队做的调整版放在一起对比,点明“经典公式在中国企业具体场景下的偏差”,最后落在一句“数字背后都是立场和假设,模型从不犯错,犯错的是用模型的人”。


    台下几位老师含笑点头,身边的唐岚低声啧了一句“这小姑娘不错”。


    程砺舟没接话,只是略略往后靠了一点,视线仍停在她身上。


    他甚至注意到一些细枝末节……


    比如她手握激光笔时,指节因为紧张而略白,但切换 PPT 的节奏却一点没乱;比如她在提及监管口径时,会习惯性地稍稍停顿半拍,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漏洞再过一遍。


    仿若一个做项目的人,在看一笔“极具潜力的资产”。


    这女孩的成熟度远超同龄人,却又保留着一点书生气的认真。


    她对数字敏感,对风险有本能的警觉,但又不像很多金融学生那样急着往“精英范儿”上堆设定,反而有种很节制的干净。


    讲座结束,教授热情地请他们几位“嘉宾”提问点评。


    其他人顺着教授给光华面子,说了几句中规中矩的夸奖。


    轮到程砺舟时,他只说了一句:“有几页假设写得太保守了,风险溢价可以再拆细一点,不过以学生项目来说,已经够用了。”


    语气淡,顶多算是“专业肯定”,没有额外的温情。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很少给外校学生面子,更少在这种公开场合点名评价。


    那句“已经够用了”,在熟悉他的人耳朵里,几乎可以翻译成:值得看。


    叶疏晚在台上听完,规矩地微微颔首,把“谢谢前辈指正”那套礼貌话说得干干净净。


    讲座散场的时候,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学生们拎着电脑包往外走,王教授把几家机构的人留在前排,寒暄、交换名片,顺带替学院里几个成绩拔尖的学生“卖一卖”。


    程砺舟随口同唐岚、关昊说了两句,西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伦敦办公室的前台转接备注。


    他低声说了句“接个电话”,从侧门绕出去,脚步踩在光华教室外那条灰色地毯上,软而无声。


    走廊里光线比教室暗一点,窗外是北大一贯的梧桐和红墙,傍晚的热气被风压低,在这层楼间打转。


    他接通电话,开口就是英文,语调压得很平:“Hello, it’s Galen Cheng.”


    那头是伦敦交易组的人,带着典型 City 腔,一串术语抛过来。


    交割窗口、追加担保、对赌条款的触发条件。


    程砺舟一手插在西裤口袋,另一手按着窗台边缘,目光落在窗外操场那圈跑道,淡淡应着:“Yes… I’ve read the memo… No, the board won’t sign off on that… We need a cleaner structure.”


    (嗯……那份备忘录我已经看过了。不,董事会不会在那个方案上签字。我们需要一个更清晰的架构。)


    他讲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惯常的那种冷静、利落,所有注意力都系在对方抛来的数字和条件上。


    直到另一种声音从走廊另一端插进来。


    不是他电话里的人。


    是一串突兀的中文。


    “我说了,不用再解释了。”


    女声压得很低,带一点沙哑,被刻意收着,却还是止不住往外溢的颤。


    程砺舟本能地侧了侧头。


    那声音离他不远,隔着一道玻璃门……教室外侧的消防通道口,有人缩在阴影里打电话。


    他没立刻看过去,仍旧用英文跟伦敦那头继续:“No, listen, if we concede on the earn-out, we lose leverage entirely…”


    (不,听我说,如果我们在业绩对赌上让步,就会彻底失去谈判筹码。)


    那边在辩解,他简短地把话压回去:“We’ll revert with a revised term sheet. Until then, no verbalmitment.”


    (我们会回头给你们一版修改后的条款清单。在此之前,不要做任何口头承诺。)


    说完这句,他把手机稍稍从耳边移开了一点,让对方的声音淡下去。


    中文又断断续续地钻进来。


    “你别拿‘喝多了’当理由,好不好。”


    “谁睡到谁床上,是脚自己跑过去的?”


    “我不稀罕你道歉,也不想知道细节。”


    语速不快,字字清楚。


    他听得出,那不是撒泼式的质问,更似是在做一次极冷静的了断。


    “……对,我知道你现在‘很后悔’。”


    “那就留着后悔给你自己用。”


    “我们就到这儿。”


    最后一句落下来的时候,那边似乎还在急着说什么,她直接按了挂断。


    一声“嘀——”在走廊里短促地拖长,随即归于安静。


    伦敦那头还在说话:“Galen? Are you still there?”


    (Galen?你还在吗?)


    程砺舟这才把注意力收回,重新把手机贴回耳侧,语气平稳:“I’m here. Send me the updated figures before your end of day. We’ll talk again tomorrow.”


    (我在。把更新后的数据在你们下班前发给我。我们明天再谈。)


    几句收尾,把电话利落挂断。


    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远处教室门开合的声音。


    他转过身。


    消防通道那边的小窗透进一点残光,把躲在那里的女孩勾出一个不太完整的轮廓……象牙白衬衫、深色半裙,胸前别着光华的校徽胸牌,头发在灯下有一点潮湿的反光。


    手机还握在她手里。


    她低着头,眼睛里一圈水光,被她生生压在眼眶里没让它掉下来。


    肩膀薄薄一片,却挺得很直。


    那张脸,他一天之内已经看了两次。


    讲台上,她对着投影谈估值谈博弈,说“模型从不犯错,犯错的是用模型的人”。


    现在,她对着一通远程劈腿电话,说“后悔留给你自己用”。


    同样的冷静,同样的利落,但换了一个战场……从 Excel 里的数字,换成了自己感情里的止损点。


    她察觉到有人视线落过来,抬眼的功夫,两人隔着走廊短短几米对上视线。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眼尾微微发烫,她却很快把情绪压下去,礼貌点头,像对任何一位旁观者那样,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您接电话了。”


    声音不深不浅,听不出刚刚经历过什么。


    他“嗯”了一声,并没说什么安慰场面话,只略微移开目光,把她留给了这条走廊的安静。


    后来别人问起,他也从没承认自己真正“注意到”叶疏晚是什么时候。


    ……


    第三次缠在一起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都黏稠了几分。


    叶疏晚——在他身上。


    彼时她虚虚披着件衣服,衣领敞开着……


    呼吸一重一重打在他颈侧,如同一下一下把火往里添。


    程砺舟顺着她后背一路下去。


    她就那么搂着他,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轻轻唤他的名字,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认输的意味。


    他被她磨得嗓音发哑。


    反手握紧她的手指。


    把人更用力地圈住。


    任由那股久违的失控在两人之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叶疏晚整个人似被从海里捞上来,头还有点发涨,喉咙也哑得厉害。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脚刚落地……腰上那一圈酸软就诚实提醒她……昨晚到底折腾到几点。


    浴室的灯一打开,她就后悔了。


    镜子里那张脸,看着简直不像能见人的……唇角那道被酒精折腾出来的小口子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又被昨晚磨得发红,唇瓣肿了一圈,颜色艳得不像正常人;下巴到脖子一带,零零星星几处浅红的印记,有一块还隐约透着青。


    她盯着那一圈痕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缓慢闪回昨晚他那点“记仇”的狠劲,耳根一点点发烫。


    ……疯了。


    她弯腰用冷水扑了几把脸,想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心虚冲掉,随即意识到问题更大:


    她的样子成这样,那程砺舟呢?


    叶疏晚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刚才起床时匆匆一瞥:他还半倚在床头看手机,白衬衫扣子只随手系了两颗,喉结下面那一片,隐约能看到两道齿痕似的暗红。


    再加上她咬给他咬出血的唇呢……


    她呼吸一窒,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应该不会吧?


    应该没人会把她这个小分析师跟顶级上司联系在一起吧?


    叶疏晚扶着洗手台,沉默地深呼吸了几次。


    冷静,专业,装没事。


    可现实是:昨晚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她现在一件都没法穿。


    她盯着那团布料看了半天,耳朵烧得更厉害,只能默默承认:这是自己作的。


    冬天的暖气烧得足,屋里不冷,可一想到待会儿要出门,风一吹,她就打了个寒战。


    程砺舟的衣帽间在主卧另一侧,门关着,门把冷冷地立在那里,看着就透着一种“未经允许禁止闯入”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几秒,手伸过去又缩回来……理智告诉她,那里面肯定有她能穿的东西,但另一股更清醒的自尊在说:别作死。


    纠结间,她眼角余光扫到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象牙白衬衫。


    昨晚的,估计还没来得及收。


    叶疏晚像抓住救命稻草,快步走过去,把那件衬衫抖开。


    料子很好,薄却有垂感,衬得她整个人更瘦。


    她把扣子一颗颗系到最上面,又转身对着落地镜检查。


    长度刚好盖到大腿中段,再往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安慰自己:反正楼下还有他的外套,可以先披一件,等会儿再想办法。


    至于内衣内裤……昨晚不知道被扔到哪儿去,她一想到自己现在这种“空空如也”的状态,脸又烧了一层,只能假装这件事不存在。


    她先把头发披下来,刻意挡住半边脸。


    一切收拾妥当,她才踩着地毯,轻手轻脚往楼下走。


    楼梯转角处飘来一点煎蛋和咖啡的味道,混着暖气里那种安静的温度,让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又跟着冒头。


    客厅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了一半,清晨的光从百叶缝隙里洒进来,落在那张深色餐桌上。


    程砺舟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穿着休闲套装。


    他的嗓子可能也没完全恢复,说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几句英文指令干脆利落,说完就结束通话,把手机随手丢在一旁。


    案台上摆着两只盘子:煎蛋、培根、烤得微焦的吐司,还有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水汽一缕一缕往上冒。


    叶疏晚站在楼梯最后一级,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咬了下唇,还是硬着头皮下楼。


    脚步声不算大,但男人的侧脸微微一偏,很快捕捉到动静。


    他的视线从她赤裸的小腿一路往上,停在那件明显属于他、却被她穿出另一种味道的衬衫上,又落在那张如花盛放的脸上,眼神里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停顿。


    叶疏晚被看得心里发毛,只好佯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站在中岛另一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来讨论项目的,而不是……昨晚那个在他怀里失控的人。


    她盯着他脖子那一圈,越看越觉得心虚。


    加上他嘴角那点浅浅的破皮,怎么看怎么像是被谁“下嘴太重”弄出来的。


    她艰难挪开视线,又想到自己唇上的伤,心里那点后悔越发清晰:昨晚怎么就没个轻重。


    半晌,她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你今天这样,怎么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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