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晚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
从小到大,她跟谁都没真正吵过架……老师对她是温声细语,父母再不赞同也只是叹气,同学同事顶多开两句玩笑,没人会冲她劈头盖脸地发火。
除了程砺舟。
叶疏晚很委屈。
明明是他先勾引的她。
是他压着她的腰,是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是他把界限一点点推得模糊。
也是他……一次又一次把她拉进床上。
可转过头,他的话却冷得能把人震醒。
那些轻描淡写的不在乎。
那些拒绝解释的沉默。
那些像在提醒她“你的位置”的目光。
让她清醒知道:在他那里,她好像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
不是伙伴,不是关系,不是可以被放在心上的对象。
只是个……
只要他想,就能随时招来、随时放开的存在。
她放下了,可他又来招惹她。
叶疏晚被骂得耳朵嗡嗡的,胸口那股委屈先冒出来,随即被更锋利的东西点着了。
她抿了抿唇,仰头看他:“……要你管!”
“你再说一遍?”
“要你管。”她干脆把话挑明,“我又没打人,我是被波及到。我不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你骂成这样干什么?”
“你觉得自己没错?”他笑了一声,笑意却一点都不温,“你代表谁站在那儿?”
“我当然知道我代表公司。所以我才去劝,避免事情继续升级。”
“结果呢?事情还是上了新闻,你上了警察局,脸上挂着一条伤。你以为客户、媒体、监管,会在意你‘劝架’的初衷?他们只认结果……安鼎顾问卷入冲突’。”
他说着,目光又落到那道伤上,“你在现场的每一分钟,都不是一个路人,是 ECM 的分析师,是项目组的人,是穿着我们公司名字出去的人。”他一字一顿,“你不仅要替自己负责,还要替那几个字负责。”
叶疏晚握紧了手:“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前冲?”他几乎要笑出来,“你是觉得这条脸上的够轻,再来一刀才长记性?”
她被这句话刺得猛地抬眼:“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别人都已经动手了,我就站在旁边装看不见?等事后发条‘我们对暴力表示谴责’的声明?”
程砺舟眯起眼,怒意更深:“你别跟我玩这种道德绑架。”
“是你先拿‘代表公司’压我的。”她呼吸有些乱了,“同样一句话,换成 Luan 说,我会认。换成你……我只听见冷血。”
空气骤然沉下去。
“再说一遍。”他低声,“冷血?”
“难道不是?”她咬着牙,“你从头到尾都只在乎新闻、在乎声誉、在乎文件怎么写……没有人在乎当时有多乱,没有人在乎我们吓成什么样!”
他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人,可他从没想过会被一个小姑娘逼到这种程度。
伶牙俐齿的小东西。
气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再多说一个字,他怕自己真会失控。
索性不说了。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狭窄空间里,全是她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他身上冷清的古龙水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心口发闷。
他恼火,叶疏晚亦如是,胸腔里火烧着,又酸又涨。
她咬着唇,倔着劲别开脸,盯着副驾那扇车窗,硬生生把眼底那层湿意逼回去。
凭什么?
骂她的时候一句比一句狠,勾她上床的时候倒挺会说好听的。
指尖微微发抖,她死死扣着安全带卡扣。
下一秒,安全带“啪”的一声弹回去。
程砺舟已经解了自己的扣,整个人突然倾过来。
副驾本来就窄,他一压过来,视线瞬间被他整个人堵满。
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动作干脆利落,带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后面全被堵回喉咙。
唇上一沉。
带着火气的吻,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叶疏晚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后背抵死了靠背,安全带勒着肩窝,她被迫仰着头承受他的逼近。
他扣得很紧,掌心发热,指尖抵在她发根,控制着她只能往后仰,退无可退。
程砺舟的呼吸烫得要命,掐着她的嘴型往里压。
那一瞬间,她的理智骂了自己一句:混蛋!
心跳却失控一样砰砰往上撞。
委屈、怒意、羞耻全挤在一起,压得她胸口发疼。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把所有气力都往牙齿上使,一口咬下去。
真咬狠了。
牙尖结结实实咬在他下唇上,血腥味猛地在两个人的口腔里炸开。
程砺舟闷哼一声,喉结明显滚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松开。
结果他只是停了半秒,低低笑了一声,是带着凉意的那种:“长能耐了?”
声音刚落,掌心一用力,把她后脑往后一按,唇又压了回来。
这一次轮到他“还回来”。
他先是粗暴地剥开她咬紧的牙关,舌尖逼过去,逮住她刚才咬他的那一小截唇,含住,慢慢收紧力道。
像是在记仇,又像是在给她一点“教训”。
疼从唇上窜开,带着一点麻,带着一点酸。
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不但没松,反而顺着她发出的那点气声,低头追得更深,整个人几乎半个压在她身上。
她又急又恼,抬手去推他,手掌贴在他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心跳也快得乱七八糟。
她再咬。
这次他早有防备,干脆顺势在她下唇上啮了一口。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唇齿间全是血腥味,混在彼此的气息里,辣得人连喉咙都发烫。
车窗上慢慢起了一层薄雾,把外面冷白的车库灯晕得虚虚的。
空气里只剩下唇舌纠缠的细碎声,和两个人被拉高又压下去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稍稍退开一点。
吻没完全散,只是从彻底的掠夺退成咬着她唇角的一点纠缠。
她喘得肩膀轻轻起伏,眼前一阵发晕,唇上火辣辣地疼。
那股疼,让刚压下去的委屈一下子又冲上来。
眼眶像被谁推了一把。
一滴眼泪没憋住,倏地沿着眼尾滑下来,砸在他指节上。
程砺舟的手,明显一顿。
他还扣着她后脑勺,原本全是火的眼神,被那滴水生生打断了一瞬。
两个人的呼吸都还乱着,唇上各自带着被对方咬出来的血痕。
他盯着她那双红得发亮的眼,嗓子像被什么卡了一下,动作仍旧带着刚才的怒意,粗声问:
“疼了?”
叶疏晚被这两个字问得更想哭,鼻尖发酸,偏偏还要倔,睫毛抖了抖,哑着嗓子回他:
“关你什么事。”
程砺舟忍不住嗤笑,叶疏晚到底是个小姑娘,赌个气都跟小孩子似的。
他没回嘴。低低骂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下一瞬,人又压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戾气。
力道软了。
唇瓣贴上来时,只是轻轻蹭过她被咬肿的那一小截,像是隔着火在替她吹气,又像是在小心地“赔礼”。
他耐心得近乎莫名。
先一点一点蹭平她僵硬的唇角,再慢慢往里探,舌尖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她口腔里不紧不慢地打着转,缠住她,逼她跟着他的节奏走。
叶疏晚本来还拧着劲要推开他。
手掌撑在他胸口,指节绷得发白。
可那股力道很快就卸下去了。
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可那种有分寸的温柔,比任何道歉都致命……把她之前所有的气、所有的委屈,连同最后一点清醒,一并搅成一团,往喉咙下面压。
呼吸被他亲得乱七八糟。
心脏跳得太快,胸腔发紧,她几乎忘了自己还在跟他吵架,只能本能地抓住点什么来稳住自己。
指尖攥住他衬衫,皱出一小块褶。
车窗已经起了一层薄雾,外头冷白的灯光被晕成一圈一圈的光圈,整辆车像被隔成了单独一格,狭窄、封闭,满是他们纠缠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退开一点。
并没有完全拉开距离,只是从掠夺退成轻贴,唇还抵着她,鼻尖蹭着她鼻尖,掌心仍托在她后脑勺。
叶疏晚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又干又烫。
身体一阵发潮。
她下意识绷紧了小腿。
程砺舟看着她。
视线从她泛红的眼尾,一路扫到她被磨得有些肿的嘴角,又慢慢抬回她眼里。
他抬手,拇指在她下颌沿着骨线擦了一下,逼她抬头:“还闹不闹了?”
声音低哑,刚压下去的火气还没完全散干净。
叶疏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被他一个吻哄得没了声音。
羞耻和怒气一块儿窜上来。
她盯着他那张靠得太近、还带着点得逞味道的脸,指尖一紧,猛地抬手,在他脖颈侧用指甲划了一道。
一道红痕立刻浮起来。
“程砺舟,你混蛋!”
她骂得咬牙切齿,嗓子还带着被亲过的哑,眼角那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水光,反而让这一句骂听起来更像是……带着哭腔的控诉。
程砺舟被她这一句“你混蛋”噎得失笑不得。
脖子侧那道抓痕火辣辣地疼,细细一条红。
她刚刚那一下是真没留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瞪圆了眼睛,唇被他亲得红肿,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水光,偏偏还要竖着刺,像只炸毛的小猫。
一边炸毛,一边往他怀里撞。
“骂完了?”他低声问。
不等她回,手一松安全带,顺势把人从座位上捞起来。
叶疏晚吓了一跳,整个人腾空,被他打横抱出车门。
“放我下来——”她反应过来,挣了挣。
“别闹。”程砺舟低头,视线扫到她被围巾遮住一半的脸和那道伤,“再乱动,磕到哪儿算谁的?”
地下车库的冷白灯拉长两个人的影子。
这栋楼是黄浦江边的一线江景盘,电梯间用的是石材和金属分割,墙上挂着抽象画,地面打蜡打得能映出人影。
整层车位几乎是空的。
这一栋顶层复式,一梯一户,连车库区域都是单独圈出来的。
他抱着她,从车位走到电梯口。
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光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前推。
叶疏晚被他抱着,脸侧紧挨着他衬衫的领口,隐约能闻到一点洗衣剂的冷香。
她刚刚吵得天翻地覆,这会儿反而没了底气,只好把手指悄悄攥在自己衣摆里,目光死死盯着他胸前那颗扣子,假装镇定。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内部是磨砂金属加暗纹木饰面,镜面不多,却足够在斜角处映出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程砺舟单手抱人,另一只手刷了电梯卡,指节修长,动作冷静得仿佛刚才那个在车里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指纹识别通过后,电梯一路往上。
数字缓慢跳动。
封闭空间里只有轿厢运行的轻微震动,他们之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叶疏晚忍了几秒,还是闷声开口:“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会走。”
“你确定?腿还发不发软?”
叶疏晚被他说得脸一热:“……谁腿软了。”
“刚才在车里,”他慢条斯理地补刀,“你抓我衣服那劲儿,差点把扣子扯掉。”
她被戳中心事,耳根发烫,挣扎得更厉害了一点:“反正你放我下来。”
程砺舟“呵”了一声,倒也算给了个台阶:“想摔在电梯里也行。”
话是这么说,手上却没松。
……
玄关那头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团黑白影子从走廊那边窜出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得飞快,显然是听见门开的声音了。
叶疏晚原本还在气头上,一看见那条狗,整个人瞬间僵住:“……你家有狗?”
边牧已经欢快地跑到跟前,前爪往他腿上搭了搭,仰头“汪”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程砺舟低头:“有意见?”
她的手指条件反射般攥紧他的肩膀,整个人又往他怀里缩了一点:“你、你让它离远点。”
“就这点出息?”他挑眉,“一条狗。”
“我从小怕狗。”她小声解释,语速飞快,“你先让它走开。”
他懒得再逗,抬下巴:“Moss。”
边牧立刻收了动作,乖乖退到走廊那头,在地毯边坐下,尾巴还在老实地小幅度拍地。
“你看见了,它比你听话。”程砺舟低头看她,“不咬人。”
叶疏晚这才敢慢慢把脚落到地上。
一落地,又觉得自己刚刚挂在人身上挂得太久,脸上烧得厉害,只好死死盯着那条狗,假装没空在意别的。
“鞋。”他提醒。
玄关柜自动弹出一格抽屉,里面整齐排着几双男款拖鞋,尺码都不小,看样子只按一个人的脚备的。
她愣了愣:“……没有小一点的吗?”
“没有。”他语气淡淡,“将就穿我的。”
叶疏晚抿了抿唇,只好拎出一双深灰色的套在脚上……鞋帮空出一圈,她走两步,脚跟在里面晃了晃。
Moss趴在走廊那边,眼睛一直跟着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跃跃欲试,又被看不见的界线挡着,只能乖乖待着。
程砺舟换了拖鞋,随手把车钥匙丢在玄关台面上:“走。”
客厅一拐,视野豁然开阔。
整面落地窗,把黄浦江夜色完整捧进屋里。
江面被灯光切成一道一道,远处大桥灯带像一串静止的光流,楼下城市的喧闹被关在玻璃外,只剩安静的流光。
客厅布置简单到近乎冷淡:低矮的灰色沙发、一张线条利落的咖啡桌、墙上的投影幕布,角落里是落地灯和一架黑色书架,排满了文件夹和英文书脊。
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廉价的烟火气。
叶疏晚站在那儿,莫名有点局促。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到她身上的弄堂潮气和出租屋味道,都显得格格不入。
她正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自己,手腕忽然被人一握。
“过来。”程砺舟拉着她,在沙发边坐下,“药箱。”
最后两个字,是冲走廊那头说的。
Moss立刻起身,尾巴一摇一摇地跑到墙角,叼起一个白色小箱子,踢踢踏踏走回来,放在茶几边,眼睛期待地看着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