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Chapter29 对岸之城(9)

作者:轻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最后一番纠缠,发生在落地窗。


    玻璃外是湖与灯。


    她的指尖在窗面上留下一圈雾,很快被夜风擦掉。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被拉高又按回去的呼吸。


    到极限处,他忽地收住。


    “看我。”程砺舟说,声音低下去。


    她照做。


    眼神对上,仿若从陡坡上刹住,惯性仍在,车身还在颤。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


    接着他弯身,把人抱起来。


    这里是他在苏黎世的住所。


    之前还在伦敦总部带欧洲线的时候,他几乎每月都要往返瑞士。


    客户、基金、并购标的都在这里。


    后来往返太频繁,于是留下了这处公寓。


    两室一厅,格局简单。


    客厅靠湖,一整面落地窗。


    书架上整齐排着几本德语财报和投行年报,桌上留着一盏低亮度的金属灯,气味干净、克制,没有生活的凌乱感。


    他抱着她穿过走廊,推开客房门。


    房间里有一张浅灰色的大床,床铺平整,枕头的角折得笔直。


    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冷松木香,是他习惯的味道。


    他把她放在床沿,语气平静:“你在这边睡。洗手间在里面,洗漱用品都有,新的。夜里要是有什么事,发消息给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隔壁卧室。”


    灯光从他肩上滑过去,照出半寸淡影。


    她轻声应了句“好”。


    ……


    次日的晨光从湖面反射进来,整间屋子被柔白的光晕笼着。


    叶疏晚醒得很早。


    她在床上静静躺了几分钟,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声响。


    是锅底碰到灶台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咖啡机“嘀”的一声启动。


    她下意识起身,去浴室洗漱完走出客房。


    客厅通向厨房的那面墙是半开的玻璃隔断。


    程砺舟站在那边,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姿态自然。


    窗外的光从他身后打进来,衬得他整个人线条分明。


    他低头在煎锅上转动锅柄,热气蒸腾,空气里混着淡淡的奶香和烘烤的面包味。


    叶疏晚一时间有些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没有会议的压力,没有电脑的冷光,也没有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克制。


    只是个穿着衬衫、神情专注地在煎蛋的男人。


    他听到动静,抬眼看她一眼。


    “醒了?”


    “嗯。”她轻声。


    “桌上有咖啡,自己加糖。”


    她点点头,坐到餐桌边。


    桌面一尘不染,摆着两套餐具,一杯已经冒着热气的拿铁。


    他把煎好的鸡蛋放到盘里,又转身去切面包,动作利落,没一点多余。


    叶疏晚看着那双手,昨晚还落在她腰上,冷静、精准,仿若在操作某个精密的系统;


    而现在,那双手却在轻轻握着刀,切面包的边角,连屑都没溅出。


    她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这个男人怎么会什么都行。


    工作能力强,冷静到近乎冷酷;


    长得好看、身材极好;


    床上花样多又狠;


    现在连做饭都这么自然。


    上天真是太不公平。


    她心里默默地想,表面却装得很淡,端起咖啡,假装只是在看窗外的湖。


    可眼角余光,却一遍又一遍落在他身上。


    ……


    到了Eurus总部附近,叶疏晚原以为他会在路边停。


    那是苏黎世金融区最安静的一片,街道两侧是十九世纪的石墙建筑,楼顶挂着集团的蓝色标识。


    她伸手去解安全带,准备在街角下车。


    那样更自然,也更安全。


    可程砺舟没有减速。


    车稳稳地拐过街口,直接驶入Eurus总部的地下车库。


    她明显一怔。


    那是内部员工停车区,只有项目组核心和高层才有通行权限。


    早晨的车库空旷,白光从感应灯里亮起,金属地面反着冷色的光。


    程砺舟熟门熟路地倒车入位。


    车刚停稳,她就伸手去推门,动作急,连车门都没关严。


    她走得快,几乎带着逃。


    手上拎着包,低着头穿过狭长的通道。


    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怕被谁看见,又像在逃离什么。


    程砺舟靠在座椅上,看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冷静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不是没见过聪明的女人,只是她的聪明,总带着一点笨。


    随之,他下车,顺手关上那扇没合紧的门。


    十五分钟后,Eurus总部的会议层。


    玻璃会议室里,晨光从阿尔卑斯方向斜斜打进来。


    叶疏晚已经坐在末排,电脑打开,屏幕停在昨日的汇报稿上。


    她神情镇定,手指敲键盘的频率均匀,看不出一丝情绪。


    ……


    工作的日子过得快,Eurus的并表融资进入了最后的收口阶段。


    文件堆叠成厚厚一摞,从法律意见书、银行授信函到监管补充披露,每一页都需要签名、盖章、扫描、回传。


    苏黎世的天开始阴得早。


    金融区的天际线在黄昏时分呈现出一层细薄的灰,空气里带着冷水汽。


    办公室的灯早早亮起,一排排落在玻璃上。


    程砺舟的办公桌上摊着两份版本不同的Term Sheet,右边一份印着最新日期,左边那份被划了多道红线。


    签名栏空着,文件页脚已经标上“v9.3”。


    这是他最在意的一环:融资确认。


    银行、法务、客户、监管……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签字。


    他神情平静地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伸手去拿那支银色的笔。


    签字的动作干净、利落。


    那一笔落下的同时,这场跨境并购的核心架构,也正式完成闭环。


    下午两点的校对会,会议室内几乎所有人都在场。


    叶疏晚坐在侧后方,笔记本前堆着三份版本对照表。


    她的任务是核对融资协议中的条款号、数字口径与时间节点。


    每一个括号、每一条注释都必须精准对应。


    外部律所的视频在屏幕上闪动,英语与德语交替。


    “Financing closing documents will be ready for execution tomorrow morning.”


    (融资文件将于明早可供签署。)


    程砺舟只是点头,声音沉稳:“Understood.”(明白)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桌上的签署顺序表,确认时间、地点、文件顺位。


    整整三个月的项目周期,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刻准备。


    叶疏晚在旁边记录,不自觉地抿紧唇。


    项目结束前的二十四小时,是所有人精神最紧绷的阶段。


    一个时间、一个签名的延误,都可能让整个交割往后推。


    项目的最后一场签署会议在下午结束,所有人都散得很快。


    没人再说话,也没人庆祝,只剩疲惫和一种空下来的迟滞。


    叶疏晚和Aria去了超市。


    那家店离酒店不远,橱窗里亮着温黄的灯,陈列架上全是整齐的水果:青苹果、无花果、浆果被冷藏柜的气雾打得发亮。


    Aria一边挑,一边说:“我得补点维生素C,这几天咖啡喝太多,嘴角都起泡。”


    她笑了笑,心不在焉地拿了几颗橙子。


    收银员微笑着说了句德语,她点点头,把袋子提在手里。


    两人从超市出来的时候,街面上车少,街口的钟楼在滴答报时。


    走到酒店门口,Aria的手机响了,她偏头去接。


    叶疏晚站在一侧等,顺势抬头望了一眼街对面。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斜对面人行道边。


    灯光从车头划出一道亮白的弧。


    她没立刻意识到那是谁的车,只是本能地多看了一眼。


    几秒后,她看见车门开了。


    程砺舟从驾驶座那一侧下来,穿着棕色细条纹衬衫,衬衫领口还没完全扣上,袖口露出一截腕表的银边。


    他绕过车头,替副驾驶的人拉开车门。


    灯光正好落在那扇门边。


    一个女人下车,身形高挑,黑色长裙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她笑着和他说了句什么,程砺舟微微低头,神情淡而温和。


    那一幕不带任何暧昧,但足够让人心口一沉。


    叶疏晚不知道那女人是谁。


    也不该知道。


    项目到这一刻已进入尾声,她和他之间的界限,本该止步于汇报表格、批注邮件,和他桌上那一份签字页。


    可身体的记忆有时比理性更诚实。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那袋水果,塑料的边角勒进掌心。


    Aria的电话刚好结束,转过身来,笑着问:“走吧?怎么了?”


    叶疏晚怔了两秒,摇摇头。


    “没事。”


    她低头往酒店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指尖还留着被勒出的浅白印。


    电梯的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神情淡,眼里没有表情。


    只有那一瞬间,她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


    那间公寓,成了他们默认的地方。


    没有人提起为什么,也没人去定义。


    他需要,她不拒绝。


    他们之间的关系,说白了,就是炮友。


    ……


    翌日夜色落下去,街口的霓虹被薄雾化成几道虚线。


    叶疏晚刚从电梯里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是他发过来的短信。


    【楼下。】


    车停在酒店门口那条偏僻的小巷里。


    车窗落了一半,里面的灯光昏黄,程砺舟在等她。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


    车内有股熟悉的气味,冷松木和皮革混在一起。


    程砺舟一边发动车,一边侧头看了她一眼,眉目疏淡。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安全带的扣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天晚上,在酒店门口,黑色轿车,那个女人笑着同他说话的画面。


    那种“明知道不该在意,却还是在意”的情绪,让她心口发闷。


    车子驶上主干道,街灯一盏盏倒退。


    “您不跟我们一起回上海吗?”她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没多讲。


    到底没忍住,她又开口:“在伦敦那边,有人等您吗?”


    程砺舟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没动,声音也没抬起:“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轻声笑了一下,语气听着温柔,“就是问问。”


    “我不喜欢别人拐弯抹角。有什么想问的,直说。”


    叶疏晚的手指收紧,片刻才道:“您有女朋友,或者……妻子吗?”


    她从未问过他是否有女朋友,也从没问过他在他们之间之外的世界。


    起初是自觉,两个人的关系不过是“彼此需要”的另一种说法;再后来,是一种懒惰的默契:不要用一个“标签”去破坏现有的平衡。


    可道德感总是来得迟,却不会不到。


    车骤然停下。


    仪表盘的冷光把他的侧脸切得很干净。


    他看着前方,宛若在核一个数字,几秒后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到她眼里。


    “叶疏晚,你不觉得你的边界感来得太晚了吗?”


    她抿了抿唇:“晚是晚了,可我总得把边界补上。程总,我不打算,也永远不打算去做第三者。哪怕只是误会,我也不想留着这种可能。”


    “所以呢?你现在是要和我划清界限?”


    她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路灯从挡风玻璃外扫过,光线擦过她的侧脸,清清淡淡,却带着倔气。


    “是。”


    “……呵。”他这声笑,没带半分温度。


    “补边界、讲道德、怕别人误会。”他说得不急,“可你真以为,这种关系里还轮得到体面?”


    叶疏晚的呼吸一滞。


    他又开口:“我没女朋友,也没妻子。但我也不打算跟谁解释。”


    “解释是留给有关系的人,不是给……床伴的。”


    她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她说。


    “……再见。”


    随即,她推开车门,下车。


    程砺舟没动。


    指尖还搭在方向盘上,车里的灯灭了半盏,只剩仪表盘那点冷光,映着他眉眼的一半阴影。


    他没有追,也没回头看。


    可胸口的气息却乱了。


    那种情绪说不上来,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在原本无波的表面划出一道极细的裂。


    他慢慢抬手,取下表带,丢到副驾驶。


    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他明明知道:她说的那句“补上边界”,没错。


    她有她的体面,有她的底线,他甚至该欣赏。


    可偏偏,那一刻他觉得荒唐。


    她要补什么?


    这段时间,他们在项目上日日并肩,夜里在床上紧贴,她看他时眼神都在抖。


    他没逼她,没许诺,更没说要留。


    他们各取所需,干干净净。


    那她现在又在补什么?


    程砺舟指尖一紧,捏着方向盘的皮纹。


    空气里还有她的气味,淡得几乎散尽。


    他闭了闭眼,冷笑了一声。


    她以为她说“再见”,这事就能收得干净?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女人。


    聪明、自控、有自尊,喜欢把情绪包得极紧。


    有一瞬的动心,又急着否认。


    他懂。


    可他讨厌那种“懂”。


    他向来掌控一切:谈判桌上、会议室里、甚至在床上。


    任何关系对他而言,都可以拿捏分寸。


    他不喜欢混乱,不喜欢不确定。


    但叶疏晚让他觉得……乱。


    他能听出她那句“我不打算做第三者”底下那点不甘。


    那种声音,不是冷静的,是被逼着硬撑的。


    所以他更气。


    他气的不是她的“体面”,而是那种“她以为她能全身而退”的错觉。


    程砺舟解开安全带,靠进座椅。


    车窗外的雾气淡了些,街灯的光被湖面反射回来,映在他手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笑自己。


    他不该动气。


    她是什么?


    一个没有转正的分析师,一个偶尔来他床上的女人。


    他不会缺她。


    就算明天换成别人,也没区别。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生理惯性,是控制欲反噬。


    可那口气,还是下不去。


    他甚至想回拨她的电话,让她回来,把话说完。


    可他没动。


    因为那样太像在挽留。


    情绪好调整,须臾,程砺舟重新发动引擎。


    油门踩下去的那一刻,车子滑入夜色。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