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3章 夜航剖心,旧衣藏秘

作者:青釉疏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船在黑夜里航行。


    苏辞镜坐在舱内,桌上油灯的火苗被舷窗灌入的海风扯得忽明忽暗。她面前摊着那件沈砚的外袍——鸦青色,银线暗纹,袖口处有几处细微的磨损,那是他习惯性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捻动袖口留下的痕迹。


    她记得这个动作。每当沈砚思考或焦虑时,就会下意识地捻袖口。成婚头几年,她常笑他这个习惯像个老学究。后来他渐渐不在她面前做这个动作了——现在想来,不是改了习惯,而是怕她看出他的焦虑,看出他被蛊虫控制的痛苦。


    她拿起外袍,凑到灯下细看。布料是上好的云锦,在光线下流转着暗哑的光泽。她的手指一寸寸抚过衣料,从领口到衣襟,从袖管到下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抚摸爱人的皮肤。


    然后她在左腋下的内衬处,摸到了一处异样。


    不是破损,而是布料下有硬物——薄薄的,方形的,边缘规整。她拿起桌上的匕首,小心挑开缝线。内衬用的是双层布料,中间夹着一张叠成方形的纸。


    纸很薄,近乎透明,质地和玉簪里那封血信类似,但更陈旧些。展开后大约一尺见方,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是一张海防图。


    不是普通的海防图——图上标注的不仅是港口、要塞、驻军,还有用朱砂笔圈出的几处“盲区”,旁边用小字注明:“潮汐异常处,每月朔望可通行”“暗流带,辰时三刻转向”“礁群下有密道,退潮时现”。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沈砚的笔迹:


    “此图为真。若朝中有变,可持此图,自南海密道北归。然切记——密道尽头非生路,乃是死局。朕已布下天罗地网,候君多时。”


    落款不是沈砚的名字,而是一个印鉴:一方小小的、朱红色的“承”字印。


    苏辞镜的手指僵在纸上。


    “朕”。


    这个字像一把冰锥,刺进她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那封血信里的内容:“先帝虽崩,蛊主犹在。此人位高权重……”


    先帝已死。现在的皇帝,是沈砚的亲弟弟——那个在先帝晚年突然得宠、最终继位的七皇子,沈承。


    承。承诺的承,继承的承。


    也是……承受的承。


    苏辞镜的手开始颤抖。她将海防图凑到灯下,仔细看那个“承”字印。印泥是朱砂混着金粉的,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印文笔画刚劲,转折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盖章的人手在抖。


    是沈承的手在抖吗?他在盖这个印时,在想什么?想他终于能彻底控制那个从小压他一头的兄长?想他终于能把沈砚逼到绝路,还假惺惺地给他留一条“生路”?


    而这件外袍——沈砚常穿的外袍——内衬里竟藏着这样一张图。是他自己缝进去的?还是别人放的?如果是他自己放的,那他每天穿着这件衣服,感受着内衬里这张纸的存在,是什么心情?


    像是在胸口贴着一块烙铁,时时刻刻提醒他:你的亲弟弟要你死,还给你指了一条看似生路的死路。


    而她,和他同床共枕十年,竟从未察觉。


    苏辞镜将海防图小心叠好,贴身收好。然后她继续检查外袍。这次她检查得更仔细,每一寸布料都不放过。


    在右袖的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她又发现了一处异样。


    不是硬物,而是绣纹——用极细的银线,在鸦青色的布料上绣了一行小字。字迹极淡,几乎与布料同色,必须对着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衣在如人在。若衣损,则人亡。勿念。”


    字迹是沈砚的。但笔画虚浮,像是手在剧烈颤抖时绣下的。


    苏辞镜想起沈砚“死”前那段日子。他常常把自己关在书房,说是处理军务。有时她半夜醒来,书房的灯还亮着。她曾以为他是在为娶平妻的事烦恼,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在这件衣服上,一针一线,绣下这句话。


    用绣花针,在布料上刺下每一个字。针尖刺破布料时,会不会也刺破他的指尖?血会不会渗进银线里,让字迹变成暗红色?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的指尖抚过那些绣纹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不是线本身的凸起,而是布料因为反复穿刺而变硬的痕迹。


    他绣了多久?绣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一边忍受蛊虫噬心的痛,一边想着:等有一天我死了,阿镜发现这些,会不会原谅我?


    眼泪滴在绣纹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苏辞镜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湿。她将外袍紧紧抱在怀里,脸埋进布料中,无声地痛哭。


    舱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辞镜猛地抬头,擦干眼泪,将外袍叠好放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舱门被推开。不是陆沉舟——他留在泪岛照顾念镜。进来的是船夫,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渔人,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皴裂,眼神浑浊但锐利。


    “夫人。”老渔人开口,声音沙哑,“前方有雾,很大的雾。按侯爷……按沈大人的交代,遇到这种雾,要请示是否绕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雾?”苏辞镜问。


    “死雾。”老渔人说,“南海特有的一种雾,终年不散,船进去就出不来。沈大人三年前探过路,说雾里有通道,但极其危险。他留了话:若有一天他的家人要走这条水路,务必告知风险——直行穿雾,九死一生;绕行,要多走半个月。”


    苏辞镜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窗外一片漆黑,但前方海面上,能看见一片更深的黑暗——不是夜色,而是实质的、浓得化不开的雾墙,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灰白色。


    “他当年……走的是哪条路?”她问。


    老渔人沉默了片刻:“沈大人走了雾中通道。他说,他没有半个月可等。”


    因为蛊虫的期限快到了?因为皇帝在逼他?还是因为……他必须尽快赶到归墟,完成某个使命?


    苏辞镜看着那片雾。雾墙在缓缓移动,像一头巨大的、沉睡的兽,随时会醒来吞噬一切。


    “直行。”她说。


    老渔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要说的?”苏辞镜问。


    “沈大人还留了一句话。”老渔人说,“他说:若走雾中通道,需在子时整点进入,并且……要有一件他贴身的衣物引路。”


    他看向桌上那件外袍:“他说,衣物上有他的气息,雾中的‘东西’认得,不会攻击。”


    苏辞镜的心沉下去:“雾里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渔人摇头,“沈大人没说。他只说,那是他三年前‘留’下的。”


    留下的。不是遇到的,是留下的。


    苏辞镜忽然想起在西渊镜冢,沈沧澜说的那句话:“沈砚三年前进来时,已经重新加固了封印。代价是……我的生命,和永世困于此地。”


    难道这片雾里,也困着沈砚的某一部分?就像归墟里困着他的残魂,西渊里困着他的蛊躯?


    “子时还有多久?”她问。


    老渔人看了看舱内的水漏:“还有半个时辰。”


    “准备进雾。”苏辞镜说,“把那件外袍……挂在船头。”


    老渔人点头,拿起外袍退了出去。


    苏辞镜坐回桌边,看着跳动的灯火。半个时辰。足够她做很多事,也足够她想起很多事。


    她拿出骨灰坛,放在桌上。坛身依然温热,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金光比之前更明亮了些。她将掌心贴上去,感受着那股温暖——像是沈砚的手,正隔着陶壁,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砚,”她低声说,“如果你真的还有什么‘留’在这片雾里……让我见见你。最后一次。”


    坛子没有反应。但她感觉到,坛身的温度在升高。


    子时到了。


    船开始加速,朝着那片灰白的雾墙驶去。苏辞镜走到船头,老渔人已将外袍挂在桅杆上——鸦青色的布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


    雾墙越来越近。距离百丈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从雾深处传来。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也有孩童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凄厉,绝望,像无数冤魂在哀嚎。


    船驶入雾中。


    瞬间,能见度降到不足一丈。灰白的雾气像有生命一样,涌上甲板,缠绕在桅杆上,甚至试图钻进船舱。温度骤降,苏辞镜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霜。


    哭声更清晰了。她甚至能听清一些话语:


    “沈砚……你还我命来……”


    “镇海侯……你不得好死……”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打开归墟……”


    苏辞镜浑身冰冷。这些声音……是在指责沈砚?说他害死了人?说他打开了归墟?


    不对。沈砚是为了封印归墟才死的。这些声音……是幻听?还是雾中真的有冤魂?


    船继续前行。雾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挂在桅杆上的外袍忽然无风自动,剧烈地飘舞起来。鸦青色的布料在灰白的雾中,像一只挣扎的鸟。


    然后,苏辞镜看见了。


    雾中有人影。


    不是一个,是无数个。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站在雾中,站在水面上,将船团团围住。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兵士的铠甲,有渔民的短打,有妇人的裙衫,甚至还有孩童的小袄。


    但所有人都没有脸。


    不是被雾遮住,而是真的没有五官——整张脸是一片空白,像没画完的人偶。


    他们朝着船伸出手,无数只手,苍白,枯瘦,指甲长得打卷。


    “沈砚……还我脸来……”一个声音嘶哑地说,“你把我们的脸……都拿走了……”


    苏辞镜后退一步,背抵在船舱壁上。她的手按在骨灰坛上,坛身滚烫,几乎要灼伤她的掌心。


    “你们是谁?”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问道,“沈砚对你们做了什么?”


    一个穿着兵士铠甲的无脸人走上前。他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三年前……归墟异动……”他的声音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砚奉命镇压……他需要……祭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祭品?”


    “活人祭品。”另一个无脸妇人接话,声音凄厉,“他说……要封印归墟……需要三百个活人的脸皮……剥下来……做成‘人面幡’……镇在归墟之门……”


    苏辞镜的血液几乎冻结。


    剥人脸皮?做成人面幡?这……这怎么可能是沈砚做的事?


    “他答应了皇帝……”兵士继续说,“皇帝说……只要他做成这件事……就给他解蛊……就放他自由……”


    “所以他做了。”妇人的声音里充满怨恨,“他带着亲兵……在南海沿岸……抓了三百个人……渔民,村民,甚至还有过路的商旅……活生生剥下脸皮……然后把人扔进海里……”


    “我们就是那些被扔进海里的……”一个孩童的声音响起,稚嫩,却带着刻骨的恨意,“我们没有脸了……也没有命了……只能困在这片雾里……等着他回来……”


    “等着他回来……撕下他的脸……让他也尝尝……没有脸的滋味……”


    无脸人们开始朝船涌来。他们的手搭上船舷,苍白的手指抠进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船身开始倾斜。


    苏辞镜抱紧骨灰坛,大喊:“不对!沈砚不是那样的人!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伤害无辜!”


    “那你解释……这些人面幡……是从哪来的?”兵士嘶吼道。


    雾中忽然亮起一片红光。


    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光来自雾的深处,那里悬挂着什么东西——一片片,一条条,在雾中缓缓飘荡。


    苏辞镜眯起眼睛,努力看清。


    那是……幡。


    用人脸皮制成的幡。


    每一张幡都是一张完整的人脸,被拉伸、绷平,用竹条撑开,边缘用金线缝合。脸皮已经干瘪发黑,但五官的轮廓依然清晰——惊恐瞪大的眼睛,因惨叫而张大的嘴,扭曲的鼻子……


    三百张人脸,三百面幡,在雾中飘荡,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葬礼。


    苏辞镜的胃里一阵翻涌。她扶着船舷,干呕起来。


    “看见了吗?”兵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冰冷刺骨,“这就是沈砚做的事。这就是你爱了十年的人——一个刽子手,一个恶魔。”


    “不……”苏辞镜摇头,眼泪汹涌而出,“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没有弄错。”妇人说,“我们都记得……记得他那张脸……记得他拿着刀走过来时的表情……冷漠,麻木,像在宰畜生……”


    孩童的声音加入:“我记得他的手……很稳……一刀划下来……都不带抖的……”


    “我记得他的眼睛……看我们的时候……像在看死人……”


    无数声音在苏辞镜耳边响起,诉说着同样的场景:沈砚带着亲兵,在深夜突袭渔村,挨家挨户抓人。把人绑在柱子上,用特制的弯刀,从发际线开始,沿着脸颊轮廓,慢慢剥下整张脸皮。鲜血喷溅,惨叫声响彻夜空。而他,面无表情,手稳得像在雕刻。


    剥完后,他还仔细检查脸皮是否完整,是否有破损。如果有,就扔掉,再剥一张。


    三百张脸皮,他剥了三天三夜。


    然后他带着这些人面幡,乘船出海,前往归墟。


    而被剥了脸的人,被扔进海里,自生自灭。大多数人当场就死了,少数活下来的,也在痛苦中慢慢死去。死后,魂魄困在这片他们被抛弃的海域,变成无脸的冤魂,终日游荡。


    “现在……”兵士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几乎要碰到苏辞镜的脸,“该你了。你是他的妻子……你应该……替他还债……”


    无数只手朝她伸来。


    苏辞镜闭上眼,抱紧骨灰坛。


    就在这时,坛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像潮水一样扩散,所过之处,雾气退散,无脸人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后退。挂在桅杆上的那件外袍,也同时亮起银色的光——那些绣在袖口的暗纹,此刻像活过来一样,游走出布料,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光网,将船护在中央。


    雾中的人面幡开始燃烧。不是着火的燃烧,而是像蜡一样融化,化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液体,滴入海中。


    无脸人们的身体也开始融化。他们发出最后的哀嚎,声音里不再是怨恨,而是……解脱。


    “原来……是这样……”兵士的声音变得平静,“他留了后手……他早就……为我们准备了……解脱的方法……”


    他的身体完全融化了,变成一滩清水,渗进甲板的缝隙。


    其他无脸人也纷纷融化。雾渐渐散去,月光重新洒在海面上。


    船还在航行。前方已能看见开阔的海域。


    苏辞镜瘫坐在甲板上,怀中的骨灰坛依然发着光,但温度在慢慢降低。她抬头,看见桅杆上的外袍——那些游走出布料的银线,此刻正在缓缓收回,重新变回绣纹。


    只是绣纹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银白色,而是暗红色。


    像浸透了血。


    老渔人从船舱里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大人交代过,”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经过这片雾,看到那些……就把真相告诉她。”


    苏辞镜看着他:“什么真相?”


    “那些人……不是沈大人杀的。”老渔人说,“是皇帝派人杀的。沈大人赶到时,人已经死了,脸皮已经被剥好。皇帝逼他带着这些人面幡去归墟,说这是‘祭品’,能加固封印。”


    “沈大人不肯。但皇帝说,如果他拒绝,就杀光南海所有渔民。所以……他接了。但他偷偷在那些人面幡上做了手脚——用他自己的血,混着巫族秘药,画了解脱的符咒。他说,等有一天封印完成,这些人皮幡会自动焚毁,困在里面的魂魄就能解脱。”


    老渔人顿了顿,声音哽咽:“那些无脸人……其实不是被杀者的魂魄。是皇帝用邪术,将死者的怨念抽出来,困在雾里,用来折磨沈大人——每次他经过这片海域,都要听一遍那些指责,看一遍那些惨状。”


    “沈大人忍了三年。每次去归墟,都要走这条路,都要经历一次。他说,这是他应得的——虽然人不是他杀的,但他没能保护他们,他有罪。”


    苏辞镜的眼泪无声滑落。


    所以这才是真相。沈砚不仅背负着蛊虫的痛苦,还要背负着无辜者的罪名,还要一遍遍经历这种精神上的凌迟。


    而他从未解释。


    因为他知道,解释无用。皇帝要的就是他痛苦,要的就是他愧疚,要的就是他被这些冤魂折磨,最终崩溃。


    “刚才那些银光……”苏辞镜问,“是他留下的?”


    “是他用最后的血画的符。”老渔人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经过这里,这些符会被触发,让那些魂魄真正解脱。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点补偿。”


    苏辞镜抬头,看着夜空中渐渐散去的雾气。


    月光皎洁,海面平静。


    那些无脸人,那些人面幡,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他们存在过。沈砚的愧疚存在过,他的痛苦存在过。


    她抱着骨灰坛,轻声说:“沈砚,你解脱他们了。现在,该你解脱了。”


    坛身轻轻一震,像是回应。


    船驶出雾区,前方海天辽阔。


    而中原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黎明将至。


    而苏辞镜心中的黑夜,还很长,很长。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