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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镜中海市,胎发锁魂

作者:青釉疏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雾散后的第七日,海平线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不是中原海岸那种平缓的弧线,而是陡峭的、墨黑色的山崖,像一头巨兽伏在海边沉睡。崖顶有建筑的剪影——不是渔村低矮的棚屋,而是飞檐斗拱的楼阁,层层叠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老渔人眯起眼睛看了许久,脸色渐渐凝重:“夫人,那地方……不该在这里。”


    “什么地方?”苏辞镜问。她站在船头,怀里抱着骨灰坛。连日航行让她消瘦了许多,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晕开的墨,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淬了火的刀。


    “海市。”老渔人吐出两个字,“海上蜃楼,幻象之城。按沈大人留下的海图,这片海域不该有陆地,更不该有城池。”


    苏辞镜想起沈砚那件外袍内衬里的海防图。她取出图,摊在甲板上。羊皮纸已经有些脆了,边缘卷曲,但墨迹依然清晰。她仔细比对——他们现在的位置,确实是一片空白海域,图上只标注了水深和暗流方向,没有任何陆地标记。


    “绕过去。”她说。


    老渔人摇头:“绕不过。你看海流。”


    苏辞镜低头看去。黑色的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一个个漩涡,将船只往那片陆地拖拽。她尝试转舵,但舵轮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是‘引潮阵’。”老渔人声音发紧,“沈大人提过,南海有些古阵法,能操控海流,诱船入彀。一旦入阵,除非破阵,否则出不去。”


    船只不受控制地朝那片陆地驶去。距离越来越近,苏辞镜看清了那些建筑的细节——不是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青灰色的砖墙爬满藤蔓,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绿色光泽,飞檐上蹲着石兽,面目狰狞,但所有石兽的眼睛都是空洞的,像被人挖去了眼珠。


    最诡异的是,整座城没有声音。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没有人语,只有海水拍打崖壁的单调回响,像巨大的心跳。


    船靠岸了。崖壁下有一个天然的小港湾,码头是石制的,已经风化得很严重,石缝里长出暗红色的海藻,像凝固的血。码头上有拴船的石桩,但桩子上缠着的不是缆绳,而是一缕缕黑色的头发——很长,很密,缠了一层又一层,在风中微微飘动。


    苏辞镜踏上码头。脚下的石板湿滑,长满青苔。她环顾四周,港口空荡荡的,只有几艘破船的残骸,船板已经朽烂,露出森森白骨——不是人骨,是鱼的骨头,巨大得惊人,肋骨像拱门一样撑开。


    “这里……死过很多东西。”老渔人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刻着奇怪的图案:扭曲的人形,长着鱼尾的婴儿,抱着镜子的女子。图案被岁月磨损得厉害,但依然能看出雕刻时的精细——尤其是那些眼睛,无论人眼鱼眼,都刻得极深,像在死死盯着登阶的人。


    走了约莫两百级,他们来到城门前。


    城门是青铜铸造的,高约三丈,表面锈蚀成墨绿色,爬满藤壶和贝类。门扇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无法辨认,但匾额下方,悬着一面镜子。


    青铜镜,直径约一尺,镜面斑驳,映不出人影,只能映出一片浑浊的暗黄色。镜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仔细看,是无数个小小的人形,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最引人注目的是,镜子背面用红绳绑着一小束头发。


    头发很细,很软,呈淡褐色,用红绳在中间扎紧,打成一个小小的结。发梢处还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珍珠已经发黄,但依然圆润。


    苏辞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种头发。念镜的胎发就是这样——细软,淡褐色,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她离开泪岛前,曾从骨灰坛里取出那缕胎发看过无数次,每一根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这束头发……和念镜的胎发,几乎一模一样。


    她伸手想去碰,老渔人急声制止:“夫人不可!这是‘锁魂镜’,碰了会……”


    话没说完,苏辞镜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那束头发。


    瞬间,青铜镜的镜面亮了。


    不是反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笼。镜面开始泛起涟漪,像水波一样荡开,涟漪中心渐渐浮现出影像——


    是一间产房。


    苏辞镜认得那间房。那是她在江南沈府的卧房,三年前她“小产”那日,就在那张床上痛得死去活来。但现在镜中的景象,和她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镜中,她确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抓着床单。但床边站着的人不是稳婆,而是沈砚。他穿着常服,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小刀——不是医用的刀,刀身弯曲,刀刃极薄,闪着寒光。


    他俯身,用刀划开她的腹部。


    动作很轻,很稳,刀刃划过皮肤时几乎没有出血。她看见自己的腹部皮肤被切开,但切口下没有血,只有一层半透明的膜。沈砚用镊子夹起那层膜,小心地撕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膜下是一个婴儿。


    很小,蜷缩着,脐带还连在母体上。婴儿在动,小手小脚轻轻蹬着。沈砚用另一只手托住婴儿,另一只手剪断脐带。然后他转身,将婴儿递给站在身后的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女人。


    女人接过婴儿,用一块白布裹好,转身要走。沈砚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剪刀,剪下婴儿的一缕胎发。然后用红绳扎好,递给女人。


    女人点头,抱着婴儿消失在门外。


    沈砚回到床边,开始缝合伤口。他的手法极其熟练,针脚细密整齐,很快就缝合完毕。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撒在伤口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握住苏辞镜的手。她还在昏迷中,眉头紧皱,嘴唇微微颤抖。沈砚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他抬头,看向镜外的方向——看向此刻正看着镜子的苏辞镜。


    他的眼神复杂得让她心碎:有爱,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但苏辞镜看懂了。


    他说:“对不起。”


    影像到此结束。镜面暗下去,恢复成斑驳的暗黄色。


    苏辞镜瘫坐在石阶上,浑身冰冷。骨灰坛从怀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坛身裂开一道细缝。但她顾不上——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镜中的画面。


    那不是小产。


    是剖腹取子。


    沈砚亲手剖开她的肚子,取出了孩子,然后让人带走。再用某种秘药,让伤口迅速愈合,伪装成小产流产。


    所以那日她醒来时,只觉得腹部剧痛,下身流血,但伤口已经不见了。太医说是“胎死腹中,自然排出”,她信了。


    原来都是假的。


    她忽然想起在泪岛,叶蘅说过的话:“沈砚三年前抱着一个婴儿来找我,说这是他的儿子,孩子的母亲不能知道孩子的存在。”


    她当时以为,孩子是“小产”后秘密生下的。现在才知道,孩子根本没死,一直在她肚子里,是被沈砚剖出来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让她以为孩子死了?为什么要让她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煎熬三年?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面青铜镜。镜面又亮了,这次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是书房。沈砚的书房。深夜,烛火摇曳。沈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他手中拿着那束胎发,正用红绳将头发缠绕在一面小镜子上——正是城门上这面青铜镜的缩小版。


    他缠绕得很仔细,每绕一圈,就低声念一句咒文。咒文很古怪,苏辞镜听不懂,但能听出语调里的沉重和痛苦。


    绕完最后一圈,他用刀划破自己的掌心,让血滴在镜面和胎发的结上。血渗进去的瞬间,镜面泛起红光。


    然后他拿起笔,在镜子背面刻字。字很小,苏辞镜看不清。刻完后,他将镜子装进一个木盒,交给站在阴影里的一个人。


    又是那个穿黑斗篷的女人。


    女人接过盒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沈砚摇头,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信——苏辞镜在玉簪里取出的那封——递给女人,又说了几句。


    女人点头,带着盒子和信离开。


    沈砚坐在椅子里,久久不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忽然,他捂住心口,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


    颤抖慢慢平息。他瘫在椅子里,仰头看着房梁,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苏辞镜凑近镜子,努力辨认。


    他说:“值了。”


    画面再次消失。


    苏辞镜跪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她几乎窒息。她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沈砚用剖腹取子、伪装小产的方式,送走孩子,是为了保护孩子不被皇帝控制。


    他用胎发和青铜镜制作“锁魂镜”,是为了……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镜中沈砚刻字的样子。那些字,一定很重要。


    她站起身,伸手去摘那面镜子。这次老渔人没有阻止——他已经看呆了,站在原地,眼神茫然。


    镜子很沉。苏辞镜踮起脚尖,费力地解下红绳。胎发落入她掌心,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婴儿特有的奶香味。她将胎发小心收好,然后翻转镜子,看背面。


    背面果然刻着字。不是汉字,而是一种扭曲的、像蝌蚪一样的符文。但在符文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沈砚的笔迹:


    “以吾子胎发为引,以吾妻心血为钥,封此镜于此门。若镜碎,则封印破;若发焚,则魂归。然切记——封印破时,镜中困者现世,天下大乱。慎之,慎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困者?什么困者?


    苏辞镜抬头,看向青铜城门。城门在震动——不是外力导致的震动,而是从内部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拼命想出来。


    “夫人……”老渔人的声音在颤抖,“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不对劲。”


    苏辞镜没有动。她盯着城门,脑中飞快地思考。


    沈砚用念镜的胎发和她的心血(可能是剖腹时取的血),封印了这面镜子。镜子挂在城门上,显然是为了镇住门后的东西。而门后的东西,被他称为“困者”。


    结合之前雾中无脸人说的“人面幡”,还有沈砚背负的罪名……难道门后困着的,是那些被剥了脸皮的冤魂?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


    撞击声越来越响。城门开始出现裂缝,青铜门扇向内凹陷,凸出一个个人形的轮廓——无数只手在门后拍打、抓挠,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尖锐刺耳。


    “走!”老渔人一把拉起苏辞镜,往码头跑。


    他们刚跑下几级石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青铜城门炸开了。


    不是被撞开,而是像被一只巨手从内部撕碎,碎片四溅。浓黑的烟雾从门洞中涌出,烟雾中传来无数声音的嘶吼、哭泣、狂笑,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烟雾迅速扩散,追上他们。苏辞镜回头,看见烟雾中浮现出无数张脸——不是无脸人,而是有脸的,但那些脸都残缺不全:有的只有半边脸,有的脸上布满刀疤,有的眼睛被挖去,只剩下空洞的眼窝。


    最可怕的是,所有脸的眼睛,都在盯着她。


    盯着她手中的青铜镜和胎发。


    “还给我……”一个声音从烟雾中传出,嘶哑,怨毒,“我的脸……还给我……”


    “沈砚……你骗我……你说会还我脸的……”


    “镜子……砸碎镜子……我们就能出去了……”


    烟雾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朝苏辞镜抓来。她转身就跑,但脚下一滑,从石阶上滚了下去。骨灰坛脱手飞出,摔在石板上,“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陶片四溅。坛中那件小衣服和那缕胎发掉了出来,被风吹起,飘向空中。


    烟雾中的手转向,去抓那些衣物。


    “不——!”苏辞镜嘶吼,扑过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


    老渔人冲上前,用身体挡住了那只手。烟雾触到他身体的瞬间,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皮肤迅速变黑、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干尸,倒在石阶上。


    苏辞镜趁机抓起小衣服和胎发,连同手中的青铜镜,转身冲向码头。


    烟雾紧追不舍。她跳上船,用刀砍断缆绳——那些缠在石桩上的头发应声而断,断发在空中飞舞,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


    船开始漂离码头。烟雾追到水边,停住了。那些残缺的脸在烟雾中扭曲、咆哮,但似乎无法离开陆地。


    苏辞镜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息。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青铜镜已经出现裂纹,镜面完全暗了;那束胎发还完好;小衣服上沾了灰尘,但没破损。


    她将胎发和小衣服贴在心口,眼泪无声滑落。


    沈砚用尽一切方法,保护她和孩子。甚至不惜背负骂名,不惜承受蛊虫噬心之痛,不惜亲手剖开她的肚子,不惜制作这种邪恶的封印……


    都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而她,却打碎了骨灰坛——那个装着沈砚“心”的坛子。


    她看向码头。陶片散落在石板上,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忽然,她看见那些陶片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坛子的碎片,而是……一颗珠子。


    鸽子蛋大小,通体浑圆,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珠子内部,隐约有金色的光在流动。


    她认得那颗珠子。在归墟镜冢,沈砚最后消散时,曾有一滴金色的液体落在她掌心——那是念镜的气息凝聚成的精华。后来那滴液体消失了,她以为是用在了封印归墟之眼上。


    现在看来,沈砚将最后一点精华,封在了骨灰坛的陶土里。坛碎,珠子现。


    她必须回去拿。


    但烟雾还在码头徘徊。那些残缺的脸盯着她,眼神怨毒。


    苏辞镜咬牙,抓起船桨,将船划回码头。距离还有三丈时,她纵身一跃,跳上石板,就地一滚,抓起那颗珠子,转身再跳回船上。


    动作一气呵成。烟雾中的手抓了个空。


    她划动船桨,船只迅速远离。码头越来越小,那些残缺的脸在烟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海雾里。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颗珠子。珠体温润,像有生命一样,随着她的心跳微微搏动。她将珠子贴在心口,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温暖——沈砚的温暖。


    “沈砚,”她轻声说,“你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珠子没有回答。但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她回头看向那片陆地。城池在晨雾中渐渐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它存在过。沈砚的罪孽存在过,他的牺牲存在过,他的爱……也存在过。


    船只驶向开阔海域。前方,中原的海岸线越来越清晰。


    而她的怀中,除了那颗珠子,还有一面裂开的青铜镜,一束胎发,一件小衣服。


    以及一颗破碎的、再也拼不回来的心。


    海天交界处,朝阳正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她来说,黑夜从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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