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卷长恨天》 第3章 瘴林蚀骨,幻影缠身 七彩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 苏辞镜划着桨,小舟在狭窄的水道上滑行。水道宽不过两丈,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墙——那些雾呈现出诡异的瑰丽色彩:猩红如血,靛蓝如毒,鹅黄如腐脓,紫黑如淤伤。它们缓慢地翻滚、纠缠,像无数条巨蟒在交媾,在喘息。 鲛绡面纱过滤了最致命的毒,但气味依然透进来。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混着沈砚的药香,变成一种古怪的气息,像腐烂的花浸泡在药汤里。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细小的钩子在刮擦喉咙。 她把海图摊在膝上,对照着四周的景物。沈砚画得很精确:水道在这里要左转,避开一处暗涡;前行三十丈,右侧有礁石群,必须在涨潮前通过;再往前,瘴气会变成三层,最中间那层青色的是活瘴,触之血肉立溃。 一切都和图上一样。 这让她更冷。沈砚三年前走过这条路,每一步的凶险都记了下来,留给她。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瘴气弥漫的死亡之海里,丈量着每一步的尺寸,计算着每一刻的时间? 是为了有朝一日,让她来走吗? 船头的骨灰坛安静着。自进入瘴林后,它就不再发热,也不再震动,恢复了陶器应有的冰冷和沉默。仿佛之前的叩响、烟雾、字迹,都只是她的幻觉。 也许真是幻觉。瘴气噬心,海图上写着。 她握紧船桨,用力划水。水道里的水是粘稠的,桨叶拨开时几乎无声,只带起一片片浑浊的泡沫。泡沫浮在水面,久久不散,每个泡沫里都映着扭曲的七彩光——光里有人影晃动。 苏辞镜不敢细看。 “勿信眼中所见。”沈砚的字迹浮现在脑海。 她低头,专注地看着海图。图上的墨迹在瘴气湿润的空气里微微晕开,那些标注的小字变得模糊,像在蠕动。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字迹又清晰了。 是错觉吧。一定是。 小舟绕过一片突出的礁石。石头上爬满了藤壶,那些灰白色的壳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随着船身带起的水波开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无数张微小的嘴,在咀嚼,在低语。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飘渺,从左侧的猩红瘴气深处传来。是个女声,唱的调子她很熟悉——江南的采莲曲。她小时候常听母亲哼唱。 “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歌声哀婉,尾音拖得很长,在瘴气里扭曲变形,变得像是呜咽。 苏辞镜的手僵在船桨上。母亲早在她七岁那年就病逝了。葬在苏州城外,坟前种了几株莲,父亲说母亲最爱莲花。 “阿镜……” 歌声停了,换成一声轻唤。 她的名字。是母亲的声音。 “娘?”她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那片猩红的雾。 雾在翻滚,渐渐聚拢,隐约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纤细的身形,挽着髻,穿着藕荷色的衫子——是母亲下葬时穿的那件。 “阿镜,你来这里做什么?”轮廓在说话,声音温柔又悲伤,“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辞镜的呼吸急促起来。鲛绡下的嘴唇在颤抖。她明知道这是瘴气的幻象,明知道母亲已经死了十五年——可那声音太像了,像到每个音节都敲在她心上最软的那块肉上。 “娘……”她喃喃道,“我好累。” “我知道,孩子。”雾中的轮廓伸出手,像要抚摸她的脸,“回去吧。回江南去。海棠该开了,你爹在等你。” 爹。父亲在她嫁入沈家第二年就病故了。沈砚操办的丧事,选的风水宝地,立的墓碑。那日雨很大,他撑伞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说:“阿镜,你还有我。” 现在她谁都没有了。 “我回不去了,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鼓,“沈砚死了。我得找到他要的东西,我得……我得弄明白。” “他骗了你。”雾中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他一直在骗你。成亲是骗,誓言是骗,连死都是骗!阿镜,你还要被他骗到什么时候?” 轮廓在扭曲,藕荷色的衫子变成了一缕缕猩红的雾丝,女人的脸开始融化——不,不是融化,是变成了另一张脸。 沈砚的脸。 苍白,消瘦,眼角有细纹,但依然是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他在雾中看着她,嘴唇微动,说: “阿镜,回头。” 和骨灰坛里冒出的烟雾字迹一样的话。 苏辞镜猛地闭上眼睛。 “假的。”她对自己说,指甲掐进掌心,“是瘴气,是心魔,是假的。” 可当她再睁眼时,沈砚的幻影还在那里。他朝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掌心向上——那是他惯常的动作,等她把手放上去。 “跟我回去。”他说,声音温柔得让她想哭,“我们回家。海棠真的开了,我陪你去看。” 小舟在晃动。不是她在划,是水波在推。船头正一点点偏离水道,朝着那片猩红的雾靠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要!”她尖叫一声,抓起船桨,狠狠砸向水面。 水花溅起,打散了部分雾气。沈砚的幻影模糊了一瞬,但很快又凝聚起来。这次他更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看清他唇角那道细微的、只有她知道的伤疤——那是他年少时练武不慎磕破留下的。 太真了。真到每一个细节都对。 “阿镜。”幻影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别往前走了。前面是死路。你会死的。” “你不是沈砚。”她咬着牙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沈砚不会求我。他只会安排好一切,然后让我按他的安排走。” 幻影沉默了。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悲伤,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 “你说得对。”幻影轻声说,“我确实安排了一切。包括我的死。” 苏辞镜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我没有喝那杯毒茶。”幻影说,身影在雾中时聚时散,“死的是替身。我还活着,阿镜。我就在这片海的某个地方,等着你找到我。” 船桨从她手中滑落,砸在船板上,发出闷响。 “你……还活着?” “是。”幻影朝她走近一步,脚踩在水面上,却没有沉下去,“虎符是饵,归墟是局。我需要你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所以设计了这一切,让你以为我死了,让你不得不踏上这条路。” 他的话像冰锥,一根根钉进她心里。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空洞,“为什么骗我?” “因为这件事太危险。”幻影的声音低下去,“我不能让你知情。知情就会有破绽,会被他们发现。只有你真的以为我死了,只有你真的恨我、怨我,却又放不下我——你才会走这条路,才会演得毫无破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像现在这样。” 苏辞镜瘫坐在船板上。骨灰坛在她脚边,冰冷的陶壁贴着她的小腿。她低头看它,看坛口封蜡上自己亲手按下的指印。 所以这坛子里不是沈砚。是某个替身的灰烬。她被耍了,被彻头彻尾地耍了。三个月的悲痛欲绝,三个月的行尸走肉,三个月的挣扎与怀疑——全都是他剧本里写好的戏码。 而她,是最好的演员。 “你好狠。”她抬起头,看着雾中的幻影,“沈砚,你好狠的心。” 幻影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真实的、鲜活的痛楚,不像幻觉该有的表情。 “我不得不狠。”他说,“阿镜,时间不多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按原路返回,出瘴林,回江南。我会在那里等你,等一切结束后——” “然后呢?”她打断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然后我们再续前缘?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我抱着别人的骨灰哭三个月,你在一旁冷眼旁观?” “不是旁观。”幻影急切地说,“我一直在看着你。堕星滩上你刻字时,我在礁石后面;你找到船时,我刚刻完警告离开;你每夜对着骨灰坛说话,我都在窗外听着。阿镜,我比你更痛——” “闭嘴!” 她抓起船桨,疯了一样朝幻影挥去。桨叶穿透雾气,打了个空。幻影消散成丝缕,又在几步外重新聚拢。 “你打不到我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瘴气是我的媒介,也是我的囚笼。阿镜,听我一次,回头吧。前面真的有东西在等你——不是我安排的东西。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我更怕你。”她冷冷地说,重新抓起船桨,划动水面,“比起未知的可怕,你的算计更让我恶心。” 小舟加速,冲破了那片猩红的雾。幻影在身后呼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瘴气深处。 水道开始变窄。 两侧的瘴气墙几乎要贴到船身。颜色从猩红转为靛蓝,温度骤降。苏辞镜呼出的气在鲛绡面纱下凝成白霜。她的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桨。 但她没有停。 愤怒像一把火,在她胸腔里燃烧,暂时压过了悲痛和恐惧。如果沈砚还活着,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局,那她更要往前走——走到尽头,揪出他,问个明白。 问问他,这十年婚姻,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问问他,当她跪在灵堂里,一口血喷在白幡上时,他是不是就在某处看着。 问问他,心到底要碎成几瓣,才算够。 前方出现岔路。 海图上没有标注岔路。沈砚画的水道是笔直一条,直通瘴林深处。可现在,水道一分为三:左边那条泛着青光,中间是浑浊的黄色,右边则是深紫。 三条路,三条都是死路的样子。 苏辞镜停下船,再次展开海图。图上的线条在跳动——不,是真的在动。墨迹像活过来一样,在水道分岔的位置扭曲、重组,最后变成了三个字: “选错即死” 不是沈砚的笔迹。这字更潦草,更狂乱,透着一股癫狂的意味。 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注意到,在海图的边缘,有一行极淡极淡的铅笔痕迹——是沈砚用石墨条写的,几乎被墨迹覆盖。她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见分岔,乃入幻境深处。三条皆假,须破障眼法。看水纹,真路水纹逆流。” 她猛地抬头,看向三条水道的水面。 左边青光水道,水面平静如镜;中间黄浊水道,水波翻涌;右边深紫水道,水在缓缓旋转。 都不是逆流。 她皱眉,再细看。这一次,她注意到水面的泡沫——那些映着七彩光的泡沫,在三条水道口聚集、破裂。破裂的瞬间,泡沫里的光影会短暂地映出水面下的景象。 她屏住呼吸,盯着一个又一个泡沫。 在第十二个泡沫破裂时,她看见了。 水面下,根本没有什么三条水道。只有一条路,笔直向前。而那所谓的“分岔”,其实是水面上漂浮的一层彩色油膜——不知是什么东西分泌的,在瘴气折射下形成了视觉幻象。 真路就在正前方,被油膜伪装成了礁石墙。 她咬咬牙,划动船桨,朝着那片看似坚实的“礁石墙”冲去。 船头撞上油膜的瞬间,并没有预想中的撞击感。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的胶质,船身微微一顿,然后破膜而入。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不再是狭窄的水道,而是一片开阔的黑水湖。湖面如墨,平静无波。湖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长着一棵枯树——树的形状极其诡异,枝桠全部向上扭曲,像无数只求救的手伸向天空。 而树下,坐着一个人。 青衣,散发,背对着她。身形瘦削,但肩背的轮廓很熟悉。 苏辞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划船靠近。湖水黑得看不见底,船桨拨开时,带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缕缕黑色的絮状物,像腐烂的水草,又像……头发。 小舟在离岛三丈处停下。她看见那人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谁在那里?”她问,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那人缓缓转过头。 苏辞镜的呼吸停止了。 是沈砚。 但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沈砚。这张脸更苍白,更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空洞,呆滞,没有焦点,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容扭曲,疯狂。 “你来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等你很久了。” “沈砚?”她颤抖着问,“是你吗?” “是我。”他点点头,动作僵硬如木偶,“也不是我。我是三年前留在这里的那部分。他把最痛苦的记忆、最深的恐惧、最不敢让你看见的软弱——全都切下来,塞进我身体里,留在这瘴林深处。”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过来,走到湖边。黑色湖水浸湿了他的鞋,但他浑然不觉。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他歪着头问,眼神天真又残忍,“因为他要去做一件大事。那件事需要他心硬如铁,需要他斩断所有牵挂。而牵挂就是你,阿镜。你就是他心上最软的那块肉。” 苏辞镜僵在船头,说不出话。 “所以他把我切出来,留在这里。”幻影沈砚——或者说,沈砚的“碎片”——蹲下身,用手拨弄着黑水,“每一天,我都在重复他最痛苦的记忆。重复他看见你吐血昏迷时的恐慌,重复他亲手准备自己‘死亡’时的挣扎,重复他躲在暗处看着你悲痛欲绝时的……崩溃。” 他抬起头,黑洞般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 “我好痛啊,阿镜。”他轻声说,“每一天,都像在被凌迟。你能带我走吗?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不想再替他承受这些了。” 苏辞镜看着他,看着这个由沈砚的痛苦凝聚成的幻影。她的心在抽搐,分不清是恨是悲是怜。 “他在哪里?”她问,“真正的沈砚在哪里?” “在前面。”幻影指向湖对岸,那里又有一片瘴气墙,“在归墟之门那里。他在等你,等你去帮他完成最后一步——用你的命,换他的生。” 话音落下,湖面忽然沸腾。 无数黑色的手从水下伸出,抓住小舟的边缘。那些手由腐烂的水草和头发缠绕而成,指尖滴着粘稠的黑液。船身在摇晃,骨灰坛滚到船板边缘,差点落水。 苏辞镜扑过去抱住坛子,同时挥动船桨,狠狠砸向那些黑手。 浆叶砸碎了几只手,但更多的从水下涌出。整个湖面都变成了手的森林,它们在挥舞,在抓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幻影沈砚站在湖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带我走。”他又说了一遍,“否则你过不去这个湖。” 苏辞镜咬紧牙关,一手抱坛,一手挥桨。黑手越来越多,船身已经开始倾斜。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拖下水。 她看向那个幻影。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悲伤的雕像。风吹起他的散发,露出颈侧一道疤痕——那是真实的沈砚身上也有的疤,是十年前他为她挡刀留下的。 每一个细节都对。痛苦的表情,颤抖的肩膀,流泪的眼睛——如果这是沈砚切下来的“碎片”,那这些痛苦,都是真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真的一直在承受这些。 而她,一无所知。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带你走。” 幻影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解脱的笑容。他踏入黑水,朝着小舟走来。所过之处,那些黑手纷纷退避,让出一条路。 他爬上船,坐在她对面。小舟恢复了平稳。 “谢谢。”他说,声音恢复了沈砚平常的温和,“现在,我们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苏辞镜划动船桨。小舟穿过黑手让出的通道,朝着湖对岸驶去。 幻影安静地坐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不敢直视——有眷恋,有愧疚,有解脱,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快到对岸时,他忽然开口: “阿镜,如果见到他,帮我问一句。” “问什么?” “问他……”幻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把我切出来留在瘴林里,后悔过吗?” 她没有回答。 船靠岸了。前方的瘴气墙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更深邃的黑暗。 幻影站起身,却没有下船。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像是想触摸她的脸,但在即将触到鲛绡面纱时,又停下了。 “最后提醒你一件事。”他说,“在归墟之门那里,你会看见两个沈砚。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分辨的方法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忽然开始融化。从脚开始,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他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身体,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释然的笑。 “分辨方法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看谁……舍得……让你……” 话没说完,他彻底消散了。 最后一缕青烟飘到她面前,在她脸颊边停留了一瞬,然后散去。 苏辞镜呆呆地坐在船头。 怀里抱着骨灰坛,坛身冰冷。 手中握着船桨,桨上沾满黑色的粘液。 脸上覆着鲛绡面纱,面纱下,泪无声地淌。 而前方,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她不知道那是真正的沈砚,还是又一个幻影。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小舟缓缓滑进那道裂缝。黑暗吞没了一切。 在完全失去光亮的最后一瞬,她低头,看见怀中骨灰坛的封蜡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手印。 很小,很清晰。 是一个孩童的手印。 正正按在她亲手留下的指印旁。 像在牵手。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断簪透骨,血书现世 黑暗是有重量的。 苏辞镜划着小舟驶入裂缝,就像划进了一头巨兽的喉咙。四周的瘴气墙变成了纯粹的墨色,粘稠、厚重,几乎能感觉到它们贴着皮肤滑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烂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腥气——像铁锈,像潮湿的泥土,像……血。 骨灰坛在她怀里不安地颤动。 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叩响,而是细密的、持续的震颤,仿佛坛中有什么东西在恐惧,在挣扎。坛身上那个孩童的手印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小小的五指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麻。 是谁的手印?什么时候印上去的?为什么偏偏是孩童的? 疑问像水草缠住她的思绪。她想起沈砚说过,他不喜欢孩子。成婚第三年,她小产过一次,之后再也未能怀孕。他曾握着她的手说:“无妨,我们有彼此就够了。”声音温柔,眼神却有些躲闪。那时她以为他是顾及她的伤心,现在想来,也许另有隐情。 小舟在黑暗中前行,没有方向,没有参照。她只能凭感觉划桨,桨叶拨开粘稠的黑水,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黑暗中偶尔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远处有东西在游动,又像是石壁在渗水。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阳光,也不是灯火,而是一种幽冷的、青白色的荧光,从水面下透上来。随着小舟靠近,那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周围——她正航行在一片巨大的地下洞穴中。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水,每滴水落入下方黑湖时,都会激起一圈青白色的涟漪。 而光源,就在湖底。 透过数丈深的清澈湖水,能看见湖底铺满了森森白骨。那些骨头泛着年深日久的灰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具。而在白骨堆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 碑是黑色的,材质似玉非玉,表面光滑如镜。碑身上没有刻字,却天然生着血色纹路——那些纹路蜿蜒曲折,组成了一幅画:一棵枯树下,一个人跪着,双手捧着一颗心。 碑顶,插着一支簪子。 苏辞镜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她的玉簪。沈砚修复的那支。金丝缠枝,珍珠点缀,在湖底荧光的映照下,簪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可它不该在这里。它明明在她怀里——她伸手探入衣襟,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内袋。簪子不见了。 什么时候丢的?在瘴林里和幻影搏斗时?在穿过黑手湖时?还是……被谁拿走了? 骨灰坛的震颤愈发剧烈。坛身开始发烫,那种熟悉的、仿佛心脏搏动的温度再次传来。她低头,看见封蜡正在融化——不是被体温焐热的那种缓慢软化,而是像被无形的火焰炙烤,蜡泪一滴滴滚落,露出坛口边缘的陶土。 坛子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她咬咬牙,将船划到石碑正上方。湖水清澈得可怕,能看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能看清石碑上血色纹路的每一个转折,能看清那支玉簪插入碑顶的深度——几乎没入了一半。 必须拿回簪子。那是沈砚留给她的东西,无论他是否还活着,无论这一切是真是假,她不能丢。 苏辞镜将骨灰坛用布带紧紧绑在背上,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湖水。 冷。 刺骨的冷,像无数根冰针刺进毛孔。湖水比看上去深得多,她奋力下潜,耳膜承受着水压,发出嗡嗡的鸣响。越往下,白骨越多。有些骨骸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蜷缩的,伸手的,仰面朝天的。他们的眼窝空洞地望着上方,像是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 她游到石碑前。 近看才发现,这碑比想象中更高大,足有一人多高。碑身上的血色纹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天然的矿物脉络,在荧光中微微蠕动,像有生命一般。那棵枯树,那个跪着的人,那颗被捧起的心——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透着一股诡异的神圣感。 而玉簪,就插在“心”的位置。 苏辞镜伸手去拔。 指尖触到簪尾的瞬间,一股剧痛从心口炸开——不是被刺伤的痛,而是从身体内部爆发的、撕心裂肺的绞痛。她闷哼一声,呛了口水,眼前发黑。 但手没有松开。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簪子往外拔。 簪身与碑石摩擦,发出尖锐的“嘎吱”声。湖水开始翻涌,底层的白骨被水流搅动,漂浮起来,像一场倒悬的雪。那些骨骸在她身边旋转、碰撞,发出空洞的叩击声。 簪子动了。 一寸,两寸……每拔出一寸,心口的绞痛就加剧一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在挤压,在撕扯。嘴里泛起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内脏在出血。 终于,玉簪完全脱离石碑。 在她拔出簪子的瞬间,石碑上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红光穿透湖水,将整个洞穴映得一片猩红。那些白骨在红光中开始聚合、拼接,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像在重组。 苏辞镜顾不上看,握着簪子奋力上浮。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眼前阵阵发黑。背上的骨灰坛沉重得像一块巨石,拽着她往下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冰凉,坚硬,是骨头的触感。 她低头,看见一具完整的骷髅正从湖底升起,空洞的眼窝“盯”着她,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无数白骨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水草一样缠住她的四肢。 她挣扎,挥舞手中的玉簪。簪尖划过白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却无法斩断那些骨手。越来越多的骨骸缠上来,将她往湖底拖去。 氧气耗尽了。窒息感像潮水淹没意识。在最后的清醒中,她看见头顶的水面越来越远,光越来越暗。 要死在这里了吗? 和这些无名白骨一起,沉在这不见天日的湖底? 不。 她猛地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玉簪的簪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如果一定要死,她宁愿死在自己的选择下。死在沈砚修复的这支簪子下。 簪尖刺破衣衫,刺入皮肉。 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感,从心口扩散开。那热度迅速蔓延全身,驱散了湖水的冰寒,甚至驱散了窒息感。她又能呼吸了——不是用肺,而是整个身体仿佛变成了可以呼吸的器官。 更奇异的是,那些缠着她的白骨,在簪尖刺入她心口的瞬间,全部松开了手。 骨骸们后退,悬浮在水中,朝她“跪”了下来。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朝拜。 苏辞镜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心口。玉簪确实刺进去了,但只刺入半寸——簪尖卡在了肋骨之间,没有再深入。而从伤口流出的血,不是鲜红色,而是泛着金光的暗红色。那些血没有在水中晕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顺着簪身回流,渗入金丝缠枝的缝隙里。 玉簪开始发光。 温润的白光从簪身内部透出,照亮了周围的水域。光中,那些金丝的纹路在游走、重组,最后在簪身上显现出两行小字: “以我心血,解尔之缚。 以我残魂,护尔周全。” 是沈砚的字迹。但不是写上去的,而是金丝自然排列而成的。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终于明白——这支簪子不是装饰,不是信物,而是一道护身符。沈砚用自己的血(金丝里融了他的血)和某种术法,打造了这道符。当簪尖刺入佩戴者的心口,符就会激活。 所以他在修复时特意加固了簪尖,所以他在船仓里留下簪子,所以……这一切都是他算计好的。 连她会绝望到用簪自戕,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苏辞镜又哭又笑,泪水融进湖水。她拔出簪子——伤口已经止了血,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色印记。而那些跪拜的白骨,依然悬浮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游向水面。 这次很轻松,仿佛水的阻力消失了。她像一尾鱼,几个划动就浮出了水面,爬上小舟。 背上的骨灰坛安静下来,不再发烫,也不再震颤。坛口的封蜡完全融化了,露出黑洞洞的坛口。但她现在顾不上查看。 她坐在船板上,握着玉簪,仔细端详。在簪尾——那个镶嵌珍珠的位置,她发现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若不是此刻簪子在发光,根本不可能察觉。 她用指甲抠了抠,缝隙纹丝不动。想了想,她将簪尖上残留的自己那滴血,抹在簪尾。 血渗入缝隙的瞬间,“咔”的一声轻响,簪尾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卷东西。 极薄,极脆,像干枯的花瓣,又像陈年的皮纸。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出来,在簪光的照耀下展开。 是一张血书碎片。 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更大的纸上撕下来的。纸上的字是用血写的,墨色暗红,笔画颤抖,能看出书写者在极度虚弱或激动下的状态: “……孕三月,不敢言。恐累卿涉险。托于南海故人,谎称已堕。今孩儿应已三岁,名‘念镜’,养于东溟泪岛叶氏。若吾身死,卿见此书,可往寻之。然归墟事未了,虎符未合,切莫轻动。待尘埃落定,再接孩儿归。若……若卿恨吾入骨,不愿认此子,便让他随叶姓,平凡一生,也好。沈砚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苏辞镜的眼睛。 孕三月。 孩儿三岁。 名念镜。 东溟泪岛。 她握纸的手抖得厉害,纸的边缘在簪光中簌簌作响。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三年前沈砚频繁下南海,说是巡视海防;她那时确实有段时间身体不适,月信迟了,但以为是心绪不宁;他给她熬药,说是安神的,她喝了之后腹痛如绞,见了红,他抱着她一遍遍说“对不起”…… 她以为是小产。 原来是生产。 原来他们的孩子还活着。 原来他瞒了她三年。 “沈砚……”她对着空荡的洞穴嘶吼,声音在石壁间撞出无数回响,“你怎么敢……怎么敢!” 怎么敢让她以为孩子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敢把孩子送到万里之外? 怎么敢取名叫“念镜”? 怎么敢在绝笔书里还说“若卿恨吾入骨,不愿认此子”? 她怎么可能不认? 那是她的骨肉。在她肚子里待了三个月,她曾隐隐感觉到的胎动,不是错觉,是真的。那个孩子活下来了,长到三岁了,在一个她从不知道的岛上,由一个她从不知道的人养着。 而她,抱着一个不知是谁的骨灰,在死亡之海里寻找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丈夫,寻找一个她刚刚才知道存在的孩子。 荒谬。 残忍。 可笑。 她疯狂地撕扯手中的血书碎片,但纸太脆,一扯就碎成更小的片。她停下动作,看着掌心的碎纸,忽然想起——这只是碎片。完整的血书应该还有更多内容。其他的部分在哪里? 她看向玉簪。暗格很小,只能塞下这一片。那么其他的…… 目光落在背上的骨灰坛。 坛口的封蜡已经完全融化,坛盖松动了。她颤抖着手,解开布带,将骨灰坛抱到面前。 里面会是什么?真是某个替身的骨灰?还是……别的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坛盖。 没有灰烬扬起。 坛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小衣服。月白色的细棉布,袖口绣着海棠花纹——是她当年怀着孕时,偷偷在夜里绣的。那时她以为孩子留不住,绣得很小,想着哪怕只能穿一天也好。 衣服上面,放着一缕头发。细细软软的胎发,用红绳扎着。 头发下面,压着更多的血书碎片。 苏辞镜一片一片地拿出来,在船板上拼凑。她的手很稳,稳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冰。拼图渐渐完整,缺失的部分正是她从簪子里取出的那一块。 完整的血书展开,上面写着: “阿镜卿卿如晤: 当你见此书时,吾应已不在人世。莫悲,莫恨,此皆吾咎由自取。 三年前南海之行,非为巡防,实为安置吾儿。卿有孕时,吾已察觉朝中有变,敌欲以卿与胎儿挟吾。不得已行此下策,假称小产,暗中送孩儿往东溟。叶氏乃吾救命恩人,可信。 此三年,吾每赴南海,皆往泪岛探儿。孩儿聪慧,眉眼似卿。吾教他唤‘爹爹’,他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娘亲’。问娘亲何在,吾答:‘娘亲在很远的地方,等事了,便来接你。’ 今事态危急,吾不得不行险招。假死脱身,实为潜入归墟,毁去虎符。虎符合一可开归墟之门,门后藏前朝秘宝,亦封禁大凶。敌欲得之,祸乱天下。吾必阻之。 然此行九死一生,故留此书。若吾生还,自当亲往泪岛,接儿归,跪卿请罪。若吾身死,骨灰在此坛中——非替身,乃吾真身。焚化前吾已服秘药,留一缕残魂附于灰烬,护你过险。见血书后,残魂当散。 最后一事:莫信瘴林中所见‘沈砚’。无论他说什么,皆不可信。真正要害你者,非敌非仇,乃……” 写到这里,血书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乃”字后面,本该有名字,却被一大片暗褐色的污迹覆盖。那污迹不像血,更像某种腐蚀性的液体,将纸烧穿了,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的洞。 苏辞镜盯着那个洞,浑身发冷。 沈砚想告诉她,真正要害她的人是谁。但在写下的瞬间,被阻止了——可能是他自己忽然毒发,也可能是被人打断。从污迹的状态看,更可能是后者:有人在他写血书时闯入,用某种药液毁了最后的名字。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瘴林里那个幻影“沈砚”的操控者。 那个在礁石上凿掉沈砚遗言的人。 那个在骨灰坛上留下孩童手印的人。 那个此刻也许就在暗处,看着她的人。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洞穴里一片死寂。只有钟乳石滴水的声音,规律的,单调的,像倒计时的滴答声。湖底的白骨已经重新沉底,荧光黯淡下去,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合拢。 手中的血书碎片开始自燃。 不是着火,而是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她想要抓住,灰烬却从指缝间流走,飘散在空气中。最后连她掌心的那片也化了,只剩一缕青烟,盘旋上升,消失在黑暗的洞顶。 一切证据都在消失。 就像沈砚这个人一样,从她的生命里被一点点抹去。 但她记住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孩子。念镜。东溟泪岛。叶氏。 还有那个未写完的名字。 她将小衣服和胎发重新放回骨灰坛,盖上坛盖。坛身已经彻底冰冷,那种心脏般的搏动感消失了。沈砚的残魂散了,如他所说,在她读完血书后,他最后的存在也离开了。 现在,她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不,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一个孩子。 苏辞镜站起身,握紧玉簪。簪尖上还沾着她的血,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光。她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髻——不是装饰,是武器,是誓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舟缓缓漂向洞穴深处。前方,水流变得湍急,能听见轰隆的水声,像有瀑布。她知道,那应该是通往下一段水路的出口。 在驶入激流的前一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湖底那座黑色石碑,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缕微光中,碑身上的血色纹路再次显现。这一次,她看清楚了—— 那棵枯树下跪着的人,手里捧着的不是一颗心。 而是一个婴儿。 人影将婴儿高高捧起,像是在献祭,又像是在托付。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小舟被激流裹挟,冲进一条狭窄的地下河道。水声轰鸣,震耳欲聋。她死死抓住船板,背靠骨灰坛,怀揣着那件小衣服和那缕胎发,在剧烈的颠簸中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血书上的话: “孩儿聪慧,眉眼似卿。” “他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娘亲’。” “娘亲在很远的地方,等事了,便来接你。” 泪水终于决堤。 她在轰响的水声中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抽搐。三年来的委屈、痛苦、怀疑、愤怒,还有此刻翻天覆地的震撼与悲伤,全部随着泪水奔涌而出。 原来他一直爱她。 原来他一直用最笨拙、最残忍的方式保护她。 原来他们有一个孩子。 原来他连死,都在为她铺路。 “沈砚……”她在哭声中喃喃,“你等我……等我找到孩子……等我弄清楚一切……等我……” 等我什么? 等我原谅你? 还是等我陪你一起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路必须走到底了。为了孩子,为了他未完成的使命,为了那个被抹去的名字背后的真相。 小舟冲出地下河,重新进入开阔水域。天光刺眼——已经是白天了。她眯起眼睛,看见前方海面上,矗立着一座岛屿。 岛的形状,像一滴眼泪。 东溟泪岛。 她的孩子,就在那里。 而在岛屿海岸边的礁石上,站着一个人影。 青衣,散发,背对着她。 身形瘦削,和瘴林里那个幻影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当那人缓缓转过身时—— 苏辞镜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沈砚。 而是一张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脸。 一张女人的脸。 年轻,苍白,美丽。 眉眼间,有三分像沈砚。 更有七分像—— 她自己。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故人遗容,旧诺成囚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泪岛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礁石上女人衣袂翻飞的青影,看清她身后那片葱郁到诡异的密林,看清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悲悯与警惕的神情。 苏辞镜的手紧紧攥着船桨,指节泛白。小衣服和胎发贴身藏着,隔着衣料传递出微弱的温度——那是她孩子的温度,是她三年来以为早已失去的温度。骨灰坛绑在背上,冰冷坚硬,与胸前那点温热形成残酷的对比。 船靠岸了。 礁石滩很窄,黑色的岩石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苏辞镜跳下船,小舟在身后随波轻晃。她站稳,抬头,与礁石上的女人四目相对。 距离近了,那张脸的熟悉感更加强烈。眉眼轮廓确实像沈砚,尤其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沉静时如深潭,专注看人时有种洞穿人心的锐利。但鼻梁更秀气,唇形更柔和,下颌线条也少了沈砚的硬朗——这些部分,像她自己。 像她揽镜自照时,镜中那个渐渐褪去少女稚气、眉眼间染上风霜的自己。 “你是谁?”苏辞镜先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哭泣和海水浸泡而沙哑。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从礁石上走下来,赤足踩在光滑的岩石上,步伐轻得像猫。青色衣衫是简单的棉麻质地,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处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穿了多年。长发未束,披散至腰间,发梢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她在苏辞镜面前三步处停下。 “叶蘅。”女人说,声音清冷,带着南海口音特有的绵软尾调,“沈砚托我照顾孩子的人。” 叶蘅。血书上提到的“叶氏”。 苏辞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孩子呢?念镜在哪里?” “在安全的地方。”叶蘅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的骨灰坛上,眼神暗了暗,“你带来的是他?” “是。”苏辞镜没有否认,“他在哪里?让我见孩子。” “不急。”叶蘅转过身,“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走向那片密林。苏辞镜犹豫了一瞬,跟上。踏进林荫的刹那,一股清凉的气息包裹全身,与外界的海腥燥热截然不同。林中树木高大,枝叶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光线从叶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林中没有路,但叶蘅走得很熟稔,仿佛闭着眼睛也能穿行。她不时停下,拨开垂下的藤蔓,或是绕过一丛开着诡异蓝花的灌木。那些花的香气苏辞镜认得——是瘴林里那种甜腻的腐香,但淡了许多,像是被稀释过。 “这些花……”苏辞镜忍不住开口。 “泪岛特有的‘蓝泣’。”叶蘅头也不回,“花汁可制迷药,花香能致幻。不过岛中央有片净地,不受影响。孩子在那里。” 她们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密林深处,竟藏着一座庭院。 白墙黛瓦,典型的江南风格,与周围热带密林格格不入。院墙爬满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院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两个字: “暂寄” 字是沈砚的笔迹。 苏辞镜站在门前,浑身僵硬。这院子,这字,这“暂寄”二字里透出的漂泊与无奈——都是沈砚的手笔。他在三年前,或许更早,就在这里准备了这样一个地方,将他们的孩子,将她的骨肉,“暂寄”于此。 “进去吧。”叶蘅推开院门。 院内很整洁。一方小小的天井,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出茸茸青苔。正中有一口井,井沿磨得光滑。左侧是厢房,门窗紧闭;右侧是一片小小的菜畦,种着青菜和几株海棠——海棠正开着花,粉白的花朵在南海的湿热气候里显得有些萎靡,却依然倔强地绽放。 “海棠……”苏辞镜喃喃。 “沈砚种的。”叶蘅说,“他说你最爱海棠。每年花期,他都会来,有时待一两天,有时只站一炷香时间。对着这些花说说话,然后离开。” 苏辞镜走向那几株海棠。手指抚过花瓣,柔软,微凉。她想象沈砚站在这里的样子:青衣,或许还沾着海风的气息,沉默地看着这些花,对着花说那些无法对她说的话。 “孩子呢?”她收回手,转向叶蘅。 叶蘅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她走向厢房,推开其中一扇门。 “在这里。” 苏辞镜几乎是冲进去的。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小床,一个木柜,一张矮几,几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书桌,桌上有摊开的画纸,纸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三个小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画旁搁着几支炭笔。 但房间里没有人。 “念镜?”苏辞镜环顾四周,声音发颤。 “他不在。”叶蘅平静地说,“三天前,有人来把他接走了。” 苏辞镜猛地转身:“谁?谁接走了他?” “我不知道。”叶蘅摇头,“来人拿着沈砚的信物——半块玉佩。沈砚交代过,见那半块玉佩,便将孩子交给来人。我问来人身份,他只说‘沈砚所托’。我问去处,他说‘安全的地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就这样把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苏辞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我必须遵守承诺。”叶蘅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沈砚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托我照顾孩子时说得很清楚:若有一天,有人持那半块玉佩来,无论来者是谁,都必须交出孩子。这是为了孩子的安全。” “安全?”苏辞镜几乎要笑出声,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说安全?万一那是要害沈砚的人呢?万一那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叶蘅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刻着海棠花纹,从中间整齐地裂开。断裂处打磨得很光滑,可以想见另一半月也是如此。 苏辞镜认得这块玉。这是她和沈砚的定情信物。成婚那年,他将整块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她,一半自己留着。他说:“此生若负卿,玉碎人亡。” 她的那一半,在她得知他要娶平妻那日,被她摔碎了。碎玉被她扫进妆匣最底层,再未取出。 而沈砚的这一半,一直贴身佩戴。她曾见过,在他换衣时,在他沐浴后,那块白玉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温润的光泽映着皮肤。 现在,这半块玉在这里。 在另一个女人手里。 “玉佩……”苏辞镜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怎么会在你这里?来接孩子的人,拿的是哪半块?” 叶蘅沉默了片刻。 “来接孩子的人,拿的是你这半块。”她说,“而你手里那半块,三年前沈砚就给了我。他说,若有一天你找来,将此物交还于你。” 苏辞镜如遭雷击。 她这半块?她这半块明明碎在她妆匣里,在沈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怎么可能出现在南海,出现在一个来接孩子的人手里? 除非…… 除非沈砚早就收走了她的碎玉,重新修复,一直带在身边。 除非那个来接孩子的人,是沈砚自己安排的另一重保险。 除非这一切,连叶蘅都不知道全部真相。 “不对。”她摇头,后退一步,“不对……沈砚的血书里说,若他身死,让我来泪岛寻孩子。他若还安排了别人来接,为何不告诉我?” “或许他改了计划。”叶蘅说,“或许情况有变,他来不及通知你。又或许……” 她顿了顿,看向苏辞镜背上的骨灰坛。 “他根本没死。”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苏辞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说,“我亲眼看着他入棺,看着他——” “你亲眼看着他‘死’。”叶蘅打断她,“但你真的确定,棺椁里是他吗?” 苏辞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确定。 从发现堕星滩礁石上的新刻字,从骨灰坛的异动,从血书上那些未尽的线索——她早就开始怀疑了。只是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如果沈砚没死,那他为何要演这样一场戏?为何要让她经历这三个月的炼狱?为何连孩子都要瞒着她送走? “他若没死,”她艰难地问,“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叶蘅摇头,“三年前他将孩子托付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若我不再回来,告诉她,我对不起她,但我不后悔。’” 不后悔。 苏辞镜闭上眼睛。又是这三个字。玉簪上刻着,血书里写着,现在从另一个女人口中说出。沈砚不后悔,哪怕将她推入深渊,哪怕让她抱着假骨灰痛不欲生,哪怕让她在以为孩子已死的情况下活了三年——他不后悔。 “你和他……”她睁开眼,盯着叶蘅,“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从见到这张既像沈砚又像自己的脸开始,从叶蘅平静地说出“沈砚托我照顾孩子”开始,从她手持那半块玉佩开始。 叶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是他妹妹。”她说。 苏辞镜愣住了。 “妹妹?沈砚是独子,他没有——” “同父异母的妹妹。”叶蘅补充道,“我母亲是南海人,曾是沈府婢女。父亲一次南巡时……有了我。母亲怀着我被遣返南海,生下我后不久病故。我随母姓叶,在渔村长大。十六岁那年,沈砚找到我,说父亲临终前交代,要他照顾我。”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海棠。 “他确实照顾了我。给我钱,给我住处,偶尔来看我。但我知道,他心里始终有芥蒂——我的存在是他父亲背叛他母亲的证据。所以我们之间,更多的是责任,而非亲情。” “直到三年前。”叶蘅转回身,“他抱着一个婴儿来找我,说这是他的儿子,孩子的母亲不能知道孩子的存在,问我愿不愿意抚养。我答应了。” “为什么答应?”苏辞镜问。 叶蘅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孩子睁开眼睛看我的时候,”她轻声说,“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像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辞镜的呼吸滞住了。 “沈砚给我看过你的画像。他说,这是他夫人,是他此生最爱也最对不起的人。他说你的眼睛里有光,有倔强,有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叶蘅的声音微微发颤,“我那时想,能被这样一个人深爱着,又被他如此残忍地伤害着,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走近一步。 “现在我见到了。苏辞镜,你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甚至更……更让人心疼。” 这句话里没有敌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感同身受的悲悯。苏辞镜忽然明白,为什么叶蘅看她的眼神那么复杂——那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理解,是一个同样被命运捉弄的人,对同类的共情。 “孩子……”苏辞镜的声音软下来,“念镜他……是什么样的?” 提到孩子,叶蘅的眼神温柔下来。 “很聪明,学说话早,现在能背十几首诗了。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画人——总是画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我问他是谁,他说是爹爹、娘亲,和自己。” 苏辞镜的眼泪又涌上来。 “他很乖,但也倔。沈砚每次来,他都缠着要‘娘亲’。沈砚只能说,娘亲在很远的地方。他就问,多远?沈砚说,要跨过一片很大很大的海。他就跑到海边,对着海喊:‘娘亲,我在这里!你看见我了吗?’” 叶蘅的声音哽咽了。 “每次他这样喊,我都忍不住哭。苏辞镜,我不知道你和沈砚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孩子是无辜的。这三年,我把他当亲生儿子养。我……我很想他。”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所以,无论接走他的是谁,无论沈砚是死是活——你必须找到孩子。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苏辞镜点头。她当然要找,那是她的骨肉。 “接走他的人,”她问,“有什么特征?说了什么话?往哪个方向去了?” 叶蘅回忆道:“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左脸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说话带北地口音。他乘的船不大,但很快,船头挂着一面黑色旗,旗上绣着白色浪花纹。他接过孩子后,往西南方向去了。” 西南。不是回中原的方向,也不是去西渊镜冢的方向。 那是更深的海域,海图上标注为“迷雾死域”的地方。 苏辞镜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沈砚真的没死,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局,那他为什么要让人把孩子带往那种地方? “还有一样东西。”叶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是接孩子的人留下的。说如果你找来,交给你。” 苏辞镜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棉纸,没有署名。她拆开,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欲寻子,先合符。归墟门开,真相现。” 字迹是沈砚的。 但墨色很新,最多不超过三天。 所以沈砚真的没死。至少三天前还活着,还能写下这封信,还能安排人接走孩子,还能布下这最后一道谜题。 苏辞镜握着信纸,手在发抖。 愤怒、悲伤、困惑、还有一丝可耻的希冀——各种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她想起瘴林里那个幻影说的话:“他在等你,等你去帮他完成最后一步——用你的命,换他的生。” 现在这句话以另一种方式重现了。 欲寻子,先合符。 用虎符,开归墟,换真相。 也或许,换的是她的命。 “你打算怎么办?”叶蘅问。 苏辞镜将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她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取代。 “去找虎符的另一半。”她说,“去归墟。” “哪怕那可能是陷阱?” “哪怕是陷阱,我也要跳。”苏辞镜说,“我的孩子在那里。沈砚——无论他是死是活——也在那里。我必须去。” 叶蘅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从木柜里取出一个包袱。 “这些给你。”她将包袱递过来,“干粮,水,还有一些岛上特制的解毒丹。西南海域多毒瘴,用得着。” 苏辞镜接过:“谢谢。” “不必谢我。”叶蘅摇头,“我不是为你,是为了念镜。那孩子……应该回到母亲身边。”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沈砚三年前留下过一个箱子,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而他不在了,就把箱子交给你。” 她走向床铺,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表面锈迹斑斑,锁扣处挂着一把铜锁。 “钥匙呢?”苏辞镜问。 “他说,钥匙在你那里。”叶蘅看向她,“在你最珍视的东西里。” 最珍视的东西? 苏辞镜第一时间想到玉簪。她拔下发髻上的簪子,仔细检查。簪头,簪身,暗格——都没有钥匙的痕迹。她又摸向怀中,小衣服,胎发,血书碎片早已化成灰,只剩…… 她忽然想起什么,解下背上的骨灰坛。 坛口封蜡融化后,坛盖只是虚掩着。她小心地掀开盖子,伸手进去——除了小衣服和胎发,坛底似乎还有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冰凉,金属质感。 她将它拿出来。 那是一把钥匙。黄铜打造,样式古朴,钥匙柄雕刻成海棠花的形状。 “是这个吗?”她问。 叶蘅点头:“应该是。” 苏辞镜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三样东西: 一件婴儿的肚兜,月白色,绣着海棠。 一封泛黄的信。 以及,一把匕首。 苏辞镜先拿起肚兜。布料柔软,绣工精细,海棠花瓣用深浅不一的红线绣成,栩栩如生。这是她当年怀着孩子时绣的,只绣了一半,后来“小产”,她便将它塞进了箱底,再未取出。 原来沈砚收走了。还把它带到了南海,锁进了这个箱子。 她放下肚兜,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但纸张的质地她很熟悉——是沈砚书房里专用的洒金笺。她拆开信。 信的内容很短: “阿镜: 若你见到此信,说明我已无力亲自向你解释一切。 箱中匕首,名‘断念’,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样东西。 若你恨我入骨,若你认定我负你、欺你、伤你至深—— 可用此匕,刺入骨灰坛。 坛碎,我在世间最后一丝痕迹也将消散。 你便可真正忘了我,带着孩子,重新开始。 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自由。 沈砚绝笔。” 日期是三年前,孩子送来泪岛的那一天。 所以从那时起,他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准备好了她的恨,她的选择,她的“自由”。 苏辞镜拿起那把匕首。匕身乌黑,没有光泽,刀刃却异常锋利。手柄处缠着防滑的布条——又是她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 她看着匕首,看着骨灰坛,看着信上“最后能给你的自由”那几个字。 忽然,她笑了起来。 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直流。 “沈砚啊沈砚……”她对着虚空说,“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为我安排。连恨你,连忘记你,都要按你的计划来。” 她举起匕首。 叶蘅屏住了呼吸。 但苏辞镜没有刺向骨灰坛。 她将匕首——狠狠插进了自己的左肩。 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桌子。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衫,顺着匕身往下滴。 “你做什么!”叶蘅惊呼,冲上前想帮她止血。 苏辞镜抬手制止了她。 “这一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是替我那个以为孩子死了、痛了三年、哭了三年的自己刺的。” 她拔出匕首,血涌得更凶。但她没有停,反手又是一刀——刺进右肩。 “这一刀,是替念镜刺的。替他这三年没有娘亲,替他对着海喊‘娘亲’却无人应答。” 她拔出匕首,脸色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亮得骇人。 “至于对他的恨……”她看向骨灰坛,声音低下去,“我不需要靠毁掉他的痕迹来证明。我的恨在这里——” 她将沾满自己鲜血的匕首,轻轻放在骨灰坛旁。 “在我的每一道伤疤里,在我的每一次呼吸里,在我往后余生的每一个夜晚里。他想要自由?我偏不给。我要带着对他的恨,走完他安排的所有路,找到所有真相,然后——”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然后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沈砚,你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计到,我会活成你永远无法预料的样子。”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叶蘅慌忙上前,撕下自己的衣襟为她包扎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苏辞镜已虚弱不堪。 “你需要休息。”叶蘅说,“至少养一天伤再走。” 苏辞镜摇头:“不……孩子等不了。那个人带他往西南去了,我必须追。” “你这个样子,出海就是送死。” “那就死。”苏辞镜闭上眼睛,“反正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叶蘅沉默了。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眼神却亮如刀锋的女子,忽然明白了沈砚为什么会爱她,又为什么会怕她。 她是一团火。爱时温暖,恨时灼人。而沈砚,那个永远在算计、永远在权衡的男人,最终被这团火吞噬了——无论他是否还活着,他都已经永远困在了她这里。 “我跟你去。”叶蘅忽然说。 苏辞镜睁开眼:“什么?” “我跟你去找念镜。”叶蘅的语气很平静,“我熟悉这片海域,也认得一些船。而且……我也想他。” 苏辞镜看了她很久,最后点头:“好。” 她们在泪岛休整了一夜。第二天黎明,叶蘅弄来了一艘快船——比苏辞镜那艘小舟大得多,有帆,有舱,能储存更多物资。 上船前,苏辞镜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暂寄”的庭院。 海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起沈砚站在花前的样子,想起他对着花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每次离开时,是否也会这样回头。 然后她转身,踏上船板。 叶蘅升起帆,调整方向。海风鼓起船帆,快船驶离泪岛,朝着西南方向。 苏辞镜坐在船头,怀中抱着骨灰坛,肩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海,知道更深的迷雾在等着她。 而在她看不见的泪岛密林深处,一棵最高的树梢上,立着一个黑衣身影。 那人目送快船远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 鸽腿上绑着一卷纸条。 纸条上写着: “饵已入钩,往归墟。可收网。” 落款处,画着一朵海棠。 不是沈砚笔下的温柔海棠。 而是用血画成的、花瓣狰狞如爪的—— 泣血海棠。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章 桅断帆裂,同棺共沉 船行第三日,海的颜色变了。 从泪岛出发时的靛蓝,渐渐转为一种浑浊的墨绿色,像陈年铜器上凝结的锈。空气中那股咸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铁锈味的压迫感,仿佛整片海都在缓慢地生锈、腐烂。 苏辞镜肩上的伤口在潮湿的海风中隐隐作痛。叶蘅给的草药很有效,血止住了,皮肉开始愈合,但那种深及骨髓的痛楚却挥之不去——不是伤口本身的痛,而是匕首刺入时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心上。 “这一刀,是替念镜刺的。” 她坐在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中的骨灰坛。坛身冰冷,封蜡融化后的坛口露出黑黢黢的洞,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她偶尔会往里看,看那件小衣服,看那缕胎发,看空荡荡的坛底——沈砚的骨灰在哪里?是真的焚化了,还是像他安排的一切那样,只是又一个谎言? “前面就是‘锈海’了。” 叶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掌着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海面。三日来,她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沉默地操船、做饭、给苏辞镜换药。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需要,又彼此防备。 “锈海?”苏辞镜问。 “这片海域的水含特殊的矿物,船行过处会留下铁锈色的痕迹,所以叫锈海。”叶蘅顿了顿,“也是进入西南死域的必经之路。这里的海流很怪,暗涡多,而且……” 她的话没说完。 船身突然剧烈一震。 不是撞上礁石的那种硬性撞击,而是整个船底被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巨大的、柔软的、带着吸力的顶撞。苏辞镜猝不及防,骨灰坛脱手飞出,她扑过去接住,整个人滚倒在甲板上。 “抓紧!”叶蘅厉声喝道,拼命转舵。 船身开始倾斜。不是被浪打歪的那种倾斜,而是船底似乎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正在被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往下拖。海水在船身周围形成漩涡,墨绿色的水旋转着,中心深不见底。 苏辞镜抱着骨灰坛爬向船舷,往下看。 水下有东西。 巨大的、暗影般的轮廓,在浑浊的海水中缓缓游动。那不是鱼,也不是鲸——它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一团有生命的黑影,正用某种无形的触须吸附着船底。 “那是什么?”她回头问叶蘅。 叶蘅的脸色苍白:“锈海兽。以吸附船底、吞噬铁器为生。我们的船……船底有铁钉。” 话音未落,船身再次剧震。这次伴随着木头碎裂的脆响——船底的铁钉正在被强行拔出。每拔出一颗,船板就裂开一道缝。海水开始从缝隙渗入,很快在舱底积起一层。 “必须摆脱它!”叶蘅松开舵,冲向船头的储物舱,“有火药!炸开它!” 苏辞镜跟着她冲进去。储物舱里堆着杂物,叶蘅翻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面是几管黑火药和引线。她抓起一管,又翻出火折子。 “我去船尾点燃,扔到水下。你稳住舵,尽量让船保持平衡——”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苏辞镜正盯着储物舱的角落,脸色惨白如纸。 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其中一个箱子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 半块虎符。 青铜铸造,虎形,从中间整齐地裂开。裂纹处有新鲜的刮痕,像是最近才被暴力分开。 而虎符旁,散落着几件小衣服,几双小鞋,还有一把木制的小剑——都是三四岁男孩的物事。 最刺眼的,是一幅画。 用炭笔画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但和泪岛房间里那幅不同,这幅画里,两个大人中间的那个小孩,被涂黑了。厚厚的炭笔涂抹,几乎将纸戳破,仿佛画的人怀着极大的恨意,想要抹去那个小小的身影。 画的一角,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爹爹不要我了。” 字迹稚嫩,是孩子的笔迹。 苏辞镜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幅画。她的手指在颤抖,几乎握不住薄薄的草纸。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蘅僵在原地,手里的火药管“啪”地掉在地上。 “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苏辞镜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解释为什么念镜的东西在这里?解释为什么虎符在这里?解释为什么——你根本没有把孩子交给任何人?”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叶蘅。 “接孩子的人是你编的,对不对?西南方向是你编的,脸上的刀疤是你编的,黑色旗帆也是你编的。孩子从来没有离开泪岛,是你把他藏起来了——或者,更糟。” 她举起那幅画。 “‘爹爹不要我了’。这句话,是他什么时候写的?在你告诉他,他爹爹死了的时候?在你告诉他,他娘亲永远不会来接他的时候?还是在你——” “我没有!”叶蘅打断她,声音尖厉,“我没有伤害他!我……我爱他如亲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这些是什么?”苏辞镜抓起那半块虎符,狠狠砸在叶蘅脚边,“沈砚的血书里说,虎符一半在东溟泪岛,一半在西渊镜冢。为什么这一半会在你这里?为什么它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上撬下来的?” 虎符在甲板上滚了几圈,停下。在昏暗的光线下,能清楚看见断裂处新鲜的金属光泽——那不是三年陈放该有的样子,而是近期才被强行分开的痕迹。 叶蘅看着那半块虎符,又看看苏辞镜怀里的骨灰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楚,绝望,带着某种认命般的释然。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孩子还在泪岛。在一个很隐蔽的山洞里,有我信任的人照顾。我没有把他交给任何人,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任何人。” 她缓缓坐下,背靠着木箱。 “包括你,苏辞镜。我不相信你会真心对孩子好——一个被沈砚伤到体无完肤的女人,一个抱着假骨灰在海上漂泊的疯子,我怎么能把孩子交给你?” 苏辞镜的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 “所以这一切……都是骗局?” “不全是。”叶蘅摇头,“沈砚确实托我照顾孩子。但他也说过,如果你找来,除非你能证明自己——证明你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足够配得上做一个母亲——否则,孩子不能给你。” “证明?”苏辞镜冷笑,“怎么证明?经历他布下的重重陷阱?抱着他的骨灰穿过死亡之海?还是像现在这样,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说,”叶蘅的声音低下去,“如果你能找到真正的虎符,能找到归墟之门,能解开所有的谜——那你就证明了。证明你不再是他保护下的那个苏辞镜,证明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孩子。” 她抬起手,指向那半块虎符。 “这就是测试。这半块虎符一直在我这里。沈砚三年前给我的,说这是‘钥匙’,但需要另一把‘钥匙’才能打开真正的门。我一直在等,等另一把钥匙出现。直到三天前,你的船靠岸。” 苏辞镜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封“欲寻子,先合符”的信。 “这封信……是你伪造的?” “是。”叶蘅承认,“沈砚的笔迹我学了很久。墨里掺了特殊的药水,会让墨色看起来更新。我必须引你继续往前走,因为——” 船身又是一震,比之前更猛烈。整个储物舱的物品都在跳动,木箱翻倒,杂物散落一地。海水已经从舱底漫了上来,淹没了脚踝。 “因为什么?”苏辞镜抓住她的衣领,“说!” 叶蘅看着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因为沈砚真的在归墟。但他不是等你去找他——他是被困在那里了。三年前,他进入归墟,说要毁掉虎符封印的东西。但他没有出来。我每年去归墟外围查探,每年都只看见……看见他的船,空着,漂在迷雾里。”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我以为他死了。直到半年前,我在归墟迷雾外捡到了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已经干瘪发黑的海棠花。 “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泪岛时,从院里摘的。他说,等事情结束,要带回江南,夹在书里,给你看南海的海棠和江南的有何不同。” 海棠花的花瓣早已枯败,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模样。 苏辞镜松开手,踉跄后退。 所以沈砚可能还活着。困在归墟,三年。 而她,抱着他“死”后三个月的骨灰,恨了他三个月,痛了三个月。 “为什么……”她喃喃,“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他不让。”叶蘅抹去眼泪,“他的原话是:‘若阿镜找来,说明朝中已生变,她处境危险。绝不能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更不能让她涉险来寻。用孩子稳住她,让她留在泪岛,等风波过去。’” 她苦笑。 “但我低估了你。你太执着,太聪明,也太……像我哥哥。一旦起疑,不查到底誓不罢休。所以我只能将计就计,用假线索引你往归墟去——因为那里虽然危险,但至少比回中原安全。想杀你的人,现在都在中原等你。” 船身开始大幅度倾斜。锈海兽的吸附越来越强,船底已经破了好几个大洞,海水汹涌而入。 “我们必须弃船。”叶蘅挣扎着站起来,抓起两件浮木,“储物舱下面有救生小筏,跟我来——” 她的话再次被打断。 这一次,打断她的不是船震,而是从海面下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像心跳,又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用身体撞击船底。 紧接着,船底传来木头彻底碎裂的巨响。整艘船从中间断裂,桅杆“咔嚓”一声倒下,船帆裹着断裂的桅杆砸向海面。苏辞镜和叶蘅被巨大的惯性甩向不同方向—— 苏辞镜撞在储物舱的墙壁上,怀中的骨灰坛再次脱手。这一次,坛子没有飞远,而是落进了正在涌入的海水中,沉浮了几下,开始随着水流往船体裂缝处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坛子!”她嘶喊,扑过去抓。 手指触到坛身的瞬间,船体彻底裂开。她被汹涌的海水卷入裂缝,冰冷的墨绿色海水灌入口鼻。挣扎中,她看见骨灰坛就在前方不远处,坛口朝上,像一只求救的手。 她拼命游过去,抱住坛子。 回头,看见叶蘅也落了水,正抱着一块浮木,朝她大喊什么。但水声太大,听不清。她只看见叶蘅的脸色骤变,手指向她身后—— 苏辞镜回头。 看见了那只锈海兽。 真正的、完整的模样。 那不是一只兽,而是一团由无数铁锈色触须组成的聚合体。每根触须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在浑浊的海水中缓慢蠕动。它的“身体”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那不是嘴,更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正在吞噬周围的一切:破碎的船板、散落的物品、还有……海水本身。 而她,正被水流卷向那个漩涡。 她拼命划水,但吸力太强了。骨灰坛在怀中剧烈颤动,坛口的黑洞对着漩涡,仿佛在呼应。她忽然想起沈砚血书里的话:“焚化前吾已服秘药,留一缕残魂附于灰烬,护你过险。” 如果坛子里真的有他的残魂,如果这残魂还有意识—— “沈砚!”她在水中嘶喊,声音被海水淹没,“帮我!” 坛身猛地一热。 不是之前那种心脏搏动般的温热,而是滚烫,烫得她几乎要松手。紧接着,坛口开始发光——幽蓝色的、冷冽的光,像深海中最寒冷的火焰。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伸向她的铁锈色触须忽然僵住了。它们颤抖着,退缩着,仿佛遇见了天敌。漩涡的吸力也减弱了。 苏辞镜趁机奋力往上游。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眼前开始发黑。她抱着发光的骨灰坛,像抱着一颗坠落的星星,在浑浊的海水中拼命向上挣扎。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叶蘅。她不知何时游了过来,另一只手抱着浮木。两人借着浮木的浮力,终于冲出了海面。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苏辞镜剧烈咳嗽起来。她死死抱着骨灰坛,坛身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恢复了冰冷的陶土质感。 “快!上小筏!”叶蘅拖着她,游向不远处——一艘救生小筏正漂在海面上,是船体断裂时从储物舱掉出来的。 她们爬上小筏,瘫倒在狭小的空间里,大口喘息。小筏随着波浪起伏,周围漂满了船的残骸。那只锈海兽已经沉入深海,只留下海面上一圈逐渐平息的漩涡。 沉默了很久。 直到呼吸平复,苏辞镜才开口,声音沙哑: “孩子真的在泪岛?” “在。”叶蘅望着天空,“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山洞里,有奶娘和护卫。很安全。” “虎符呢?” “在我说的那个山洞里,和孩子在一起。”叶蘅转过头看她,“那半块是真的。你需要它,才能打开归墟之门。”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 “因为……”叶蘅闭上眼睛,“因为打开归墟之门,需要两把‘钥匙’。虎符是其一,其二是——”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骨灰坛上。 “沈砚的骨灰。” 苏辞镜抱紧坛子。 “什么意思?” “归墟之门,需要沈家血脉的血与魂才能开启。”叶蘅的声音很轻,“沈砚三年前进入时,用的是自己的血。但现在他困在里面,生死未卜。唯一能再次开门的,就是他的直系血亲——也就是念镜。或者……” 她顿了顿。 “或者他本人的骨灰。灰烬中残留的血脉气息,或许能骗过门的禁制。” 苏辞镜看着怀中的坛子。所以沈砚连这一点都算到了。他服下秘药,留残魂于骨灰,不只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如果有一天需要再次打开归墟之门,他的灰烬就是钥匙。 他把自己变成了钥匙。 “如果我用骨灰开门,”她问,“他会怎样?” “残魂会彻底消散。”叶蘅说,“灰烬中的最后一丝气息耗尽,他在世间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苏辞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所以他连这个都安排好了。给我选择:要么用孩子的血开门——我绝不会做;要么用他的骨灰开门——让我亲手抹去他最后的存在。无论选哪个,都是痛。” 她低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坛壁上。 “沈砚,你真是……把一切都算尽了。” 小筏在海上漂着。天色渐暗,夕阳将墨绿色的海面染成一片污血般的红。远处的海平线上,隐隐能看见一片黑色的轮廓——那是陆地,或者说,是岛屿。 “那是‘葬船湾’。”叶蘅指着那个方向,“去归墟的最后一站。所有前往归墟的船,都会在那里做最后的补给和……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后事。”叶蘅说,“因为进了归墟,能出来的人,百中无一。” 她站起身,开始划桨。小筏朝着葬船湾缓缓驶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辞镜坐在筏头,抱着骨灰坛,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色海岸线。坛身冰冷,但她却觉得怀里揣着一团火——一团由恨、爱、疑惑和决绝混合而成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 她想起沈砚修复的那支玉簪,想起他刻在礁石上的海流图,想起血书里那句“若卿恨吾入骨,不愿认此子”,想起泪岛庭院中那些萎靡却倔强的海棠。 想起他可能还活着,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等了三年。 也想起他可能早就死了,留下的只是一缕日渐消散的残魂,和这一坛不知真假的灰烬。 小筏靠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葬船湾名副其实——海滩上堆满了船的残骸,从古老到新鲜,层层叠叠,像一片用木头和钢铁铸成的坟场。夜风吹过那些断裂的桅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叶蘅将小筏拖上岸,拴在一块礁石上。 “今晚在这里过夜。”她说,“明天天亮,我带你去找进归墟的路。” 她生了火,烤干衣服,又拿出所剩无几的干粮分食。两人围着火堆沉默地坐着,只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 夜深时,苏辞镜忽然问: “你恨他吗?” 叶蘅拨弄火堆的手停了一下。 “恨过。”她说,“恨他为什么是我哥哥,恨他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恨他为什么把最难的选择留给我——是保护他的孩子,还是保护他的妻子。” “现在呢?” “现在……”叶蘅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现在我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无论结局是好是坏。” 苏辞镜没有再问。 她抱着骨灰坛躺下,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很快沉入半梦半醒的混沌中。 梦里,她看见了沈砚。 不是幻影,不是残魂,而是真实的、三年前的他。穿着那身她熟悉的青衣,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眼睛闭着,睡得很香。 沈砚低头看着孩子,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他轻声哼着歌,是江南的摇篮曲。哼着哼着,他抬起头,看向梦外的她。 “阿镜。”他说,“你看,我们的孩子。” 她想走过去,想抱抱孩子,想问他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沈砚的笑容渐渐变得悲伤。 “对不起。”他说,“又要让你选了。” “选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轻轻放在树下,然后转身,走向树林深处。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像要消散在晨雾里。 “沈砚!”她喊,“别走!告诉我真相!” 他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爱,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的期待。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海棠树下的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哭声嘹亮,穿透梦境。苏辞镜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火堆已经快要熄灭。叶蘅还在睡,呼吸均匀。 而她怀中的骨灰坛—— 正在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保护性的温热,而是一种急促的、警告般的灼热。坛身甚至微微震动,发出细密的“嗡嗡”声。 苏辞镜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葬船湾的夜晚并不宁静。那些船骸的阴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海风穿过缝隙,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声:像哭泣,像低语,像……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真的有脚步声。 从海滩另一头传来,缓慢,沉重,一步一步,朝着她们的方向。 而且不止一个。 她推醒叶蘅,手指竖在唇边。叶蘅瞬间清醒,两人悄悄挪到一艘倒扣的破船后面,借着阴影隐藏身形。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出现了三个人影。 都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手里拿着兵器。他们在火堆旁停下,其中一人蹲下身,摸了摸余烬。 “还有温度。”他说,声音粗哑,“刚离开不久。” “分头找。”另一人说,“主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她怀里那个坛子,必须拿到。” 三人分散开,开始在船骸间搜索。 苏辞镜的心沉到谷底。这些人不是偶然出现的海盗,他们是冲着骨灰坛来的。是谁的人?朝中想杀沈砚灭口的?还是想得到虎符的? 叶蘅在她耳边极轻地说:“跟我来。” 她猫着腰,沿着船骸的阴影往后撤。苏辞镜紧紧跟上,怀中的骨灰坛烫得她胸口发疼,仿佛在催促:快走,快走。 她们撤到了海滩边缘,那里有一片礁石群,礁石后面是陡峭的悬崖。叶蘅找到一条几乎被海草掩盖的小径,示意苏辞镜上去。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那些黑衣人发现了她们。 “在那边!追!” 脚步声和呼喊声从身后追来。苏辞镜抱着骨灰坛,拼命往上爬。小径很陡,石块湿滑,她几次差点滑倒。肩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再次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爬到半山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黑衣人已经追到礁石群下,正开始往上爬。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是练家子。 “不能让他们追上。”叶蘅喘息着说,“前面有个山洞,进去再说!” 她们又爬了十几丈,果然看见崖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两人冲进去,洞不深,但足够藏身。叶蘅搬来几块石头堵住洞口,只留下缝隙观察外面。 黑衣人很快追到洞口附近。他们在外面徘徊,低声交谈。 “……确定进去了?” “洞口有新鲜痕迹。” “点火把,进去搜。” 火光透过石缝照进来。苏辞镜抱紧骨灰坛,坛身的温度已经高到近乎烫手。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警告,这是某种引导。 坛子在指引方向。 她低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坛身上的封蜡融化处,那些蜡泪流淌的痕迹,在高温下重新排列,组成了几个字: “洞内有路” 她轻轻碰了碰叶蘅,指给她看。叶蘅点头,两人悄然后退,往洞穴深处摸索。 洞穴比想象中深。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骨灰坛的温度在右边那条岔路的方向明显升高。 她们选择了右路。 这条岔路越走越窄,最后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石壁湿滑,滴着水,空气中有浓重的海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类似檀香的香气。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出口的光,而是某种自发光矿物发出的、幽蓝色的冷光。光线来自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 停着一口棺材。 木质的棺材,看起来很旧了,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棺材没有盖严,留着一道缝隙。 而棺材旁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一把生锈的匕首,一只破旧的靴子,还有……半块虎符。 和苏辞镜在储物舱看到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叶蘅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沈砚三年前进归墟时带的虎符。原来在这里。” 苏辞镜走近棺材。 透过那道缝隙,她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穿着青衣,身形瘦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脸看不清楚,被一块素白的面巾盖着。 但她认得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是沈砚的手。 她的呼吸停止了。 轻轻地,颤抖地,她伸手掀开了棺盖。 更浓的檀香气涌出来。她看见了那张脸—— 面巾下的脸,不是沈砚。 而是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正是叶蘅描述中,那个“接走孩子的人”。 男人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刻着一朵海棠。 而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 “见此信者,应是阿镜。 此人是敌,欲以念镜挟我。我已除之。 虎符在此,是真。然需两半相合,方能开归墟之门。 另一半月,在…… (字迹被血污覆盖) 若你寻至此,说明叶蘅已叛。勿信她言。 速离此地,回泪岛寻儿。 我若未归,不必再等。 沈砚绝笔。” 日期是三年前,沈砚进入归墟的那一天。 苏辞镜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叶蘅。 叶蘅的脸色在幽蓝的光线中惨白如鬼。她看着棺材里的男人,看着那封信,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解释。”苏辞镜的声音冷得像冰。 叶蘅张了张嘴,眼泪先流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她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在这里。沈砚只告诉我,这个人是他安排的接应,会在必要时接走孩子。我……我都是按他说的做。” “包括骗我?”苏辞镜举起那半块虎符,“包括用假虎符试探我?包括引我来这个陷阱?” “那不是陷阱!”叶蘅嘶声说,“我只是想……想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如果你能通过考验,我就把真的虎符给你,告诉你真相。但我没想到……没想到沈砚三年前就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瘫坐在地,捂着脸痛哭。 苏辞镜看着痛哭的叶蘅,看着棺材里的男人,看着手中的虎符和信。 三年前的真相,像一副破碎的拼图,开始在她脑海中慢慢拼合: 沈砚进入归墟前,已经察觉身边有叛徒。他除掉了一个,但可能还有更多。所以他布下层层迷雾,连叶蘅都不完全信任。他将真虎符留在这里,将线索留给可能会找来的她——因为他知道,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找来。 而他赌对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找,就是三年。 苏辞镜将虎符和信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棺材里的男人。她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她转身,走向石室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狭窄的出口,通往更深处。 “你去哪里?”叶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问。 “继续往前走。”苏辞镜没有回头,“去找沈砚。无论他是死是活。” “那孩子呢?念镜呢?” “等我找到他父亲,再一起去接他。” 她走出石室,身影没入黑暗。 骨灰坛在她怀中,温度渐渐恢复正常。 坛口,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飘出,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消散。 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使命。 像是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章 千镜照影,万相皆虚 石室后的通道比想象中更长、更曲折。 苏辞镜举着从棺材旁捡来的火折子——火折子居然还能用,油脂保存得很好,显然是有人特意准备的——在狭窄的通道中艰难前行。通道的石壁很湿,渗着水,水珠滴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骨灰坛被她用布带牢牢绑在胸前,紧贴心口。坛身不再发烫,恢复了陶器应有的冰冷,但那冰冷中似乎又带着一丝余温,像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她偶尔会低头看它,看坛口那个黑洞,想象沈砚的骨灰是否真的在里面,想象那缕残魂是否真的散了。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她不得不侧着身子,一点点往下挪。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整齐的凿痕,等距的凹陷,像是用来放置火把的插槽。但插槽是空的,积着厚厚的灰尘。 越往下,空气越稀薄,呼吸变得困难。火折子的火焰也开始摇曳、缩小,仿佛随时会熄灭。她加快脚步——必须赶在火灭前找到出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有空气的地方。 就在火苗缩小到豆粒大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光。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荧光,从通道尽头透进来。她吹灭火折子——已经用不着了一—朝着那光走去。 走出通道的瞬间,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洞穴。洞顶高得看不见,隐没在黑暗中。洞壁上镶嵌着无数面镜子——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材质也不同:有铜镜,有银镜,有打磨光滑的黑曜石,甚至还有用冰块雕成的冰镜。每一面镜子都在发光,那种乳白色的荧光就是从镜面发出的。 而洞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 和之前湖底那座黑色石碑很像,但更大,更精致。碑身是半透明的玉石材质,内部有血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的血管。碑身上刻着三个大字: “归墟镜冢” 字是篆体,刻痕很深,边缘有金色的粉末镶嵌,在荧光中闪烁微光。 苏辞镜走近石碑。走近了才发现,碑身之所以半透明,是因为它内部是中空的——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透过玉石的壁,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形的轮廓。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是沈砚吗? 她伸手触摸碑身。玉石触感温润,不像石头那样冰冷。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想起沈砚的手——他总是手脚温热,即使在寒冬,握着他的手也像握着一块暖玉。 碑身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整个碑发光,而是内部的血色纹路骤然变得鲜艳、明亮,像被注入了新鲜血液。那些纹路开始流动、重组,最后在碑身上显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沈砚跪在地上,双手被铁链锁着。他衣衫褴褛,身上有伤,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他抬着头,看着画面外的方向,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 苏辞镜凑近,几乎将脸贴在碑上。她听不见声音,但能看清口型。 他在说:“阿镜,快走。” 快走?走去哪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碑身画面变了。这次是沈砚站在一片废墟中,周围是倒塌的宫殿、断裂的柱子、燃烧的火焰。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大,眉眼很像她。孩子在他怀里哭,他低头轻声哄着,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画面外。 这次的口型是:“带他走。” 画面又变。这次沈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床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伸出一只手,按在沈砚的额头上。沈砚的眉头紧皱,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然后,画面定格。定格在沈砚忽然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看向床边那人,眼神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悲哀的认命。 碑身的血色纹路暗淡下去,画面消失了。 苏辞镜后退一步,背脊发凉。这些画面是什么?是已经发生的过去?是正在发生的现在?还是……可能发生的未来? 她环顾四周。洞穴里千镜环绕,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她的身影——无数个苏辞镜,穿着染血的衣衫,抱着骨灰坛,脸色苍白,眼神茫然。那些镜像随着她的动作而动作,但又有些微的不同:有的镜像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举起了手中的骨灰坛,有的将它狠狠摔在地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沈砚,”她对着碑说,“如果你能听见,告诉我该怎么做。” 没有回应。只有洞穴里千面镜子反射出的细碎回声,像无数个她在低语。 她睁开眼,开始仔细观察这些镜子。走近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发黑,但依然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她看见镜中的自己——不,不是自己。镜中人比她年轻,穿着未嫁时的闺阁衣裙,头发梳成少女发式,手里没有骨灰坛,而是握着一卷书。 那是十六岁的苏辞镜。遇见沈砚之前的苏辞镜。 她伸手去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冷的铜。镜中的少女也伸手,两人的指尖在镜面相遇。就在触碰的瞬间,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像水波一样荡开。少女的身影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场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南庭院,海棠树下。十六岁的她坐在石凳上读书,沈砚站在她身后,俯身看她手中的书页。阳光透过花隙洒在他们身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沈砚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笑,笑容干净明亮,眼里有光。 那是他们初遇的第三个月。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苏辞镜猛地缩回手。镜面恢复平静,又变回那个握书少女的影像。 她转向另一面银镜。镜中的她穿着嫁衣,凤冠霞帔,红盖头掀开一半,露出半张脸——脸上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只有麻木的苍白。那是她成婚那日。沈砚掀开盖头时,她没笑,他也没笑。两人对视,像两个陌生人。 再一面黑曜石镜。镜中的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身下是一滩血。沈砚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滴砸在她手背上。那是她“小产”那日。她以为失去了孩子,痛得几乎死去。沈砚一遍遍说“对不起”,她那时以为他是为没保护好她而道歉,现在才知道,他是为欺骗而道歉。 一面又一面镜子,照出她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遇见沈砚,嫁给沈砚,失去孩子,发现他的秘密,他“死”,她抱着骨灰出海……每一个瞬间都被定格,被收藏在这千镜洞穴中。 是谁收集了这些?沈砚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走到洞穴最深处。那里有一面最大的镜子——不是铜不是银,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像水晶又像冰,通体透明,只在边缘镶着银色的金属框。 这面镜子里没有影像。 不,有影像,但不是她的。镜中是一片空白,白得刺眼,白得像没有内容的宣纸。她站在镜前,镜面映不出她的身影,只有那片虚无的白。 她伸手触碰镜面。 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而是温暖——那种熟悉的、沈砚手心的温度。镜面在她触碰下开始变化:白色褪去,渐渐浮现出影像。 是一座宫殿的内部。宏伟,华丽,但空无一人。宫殿正中央摆着一张龙椅,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龙袍,戴着冕旒,但脸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雾。 那人手中拿着一件东西。 半块虎符。 苏辞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去摸怀中——那半块从棺材旁捡到的虎符还在。而镜中人手中的那半块,和她的正好能拼合成完整的一个。 镜中人抬起头。虽然脸是模糊的,但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穿透镜面,落在她身上。 然后,镜中人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低沉,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终于来了,苏辞镜。” 她后退一步:“你是谁?” “朕是这天下之主。”镜中人说,“也是你丈夫效忠的君王。” “沈砚效忠的君王已经死了。”苏辞镜冷冷地说,“三年前,先帝驾崩,新帝即位。你不是先帝,也不是当今圣上——你到底是谁?” 镜中人笑了。笑声在脑海中回荡,带着嘲讽。 “谁说朕是活人?” 这句话像冰水浇头。苏辞镜忽然想起关于归墟的传说——归墟是万物终结之地,也是亡魂归处。难道眼前这位,是…… “沈砚在哪里?”她问,“你把他怎么了?” “他在朕这里。”镜中人举起手中的半块虎符,“用这半块虎符,换他自由。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自己看。” 镜中人挥了挥手。镜面影像变了,变成一间石室。石室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沈砚坐在石桌旁,背对着镜面。他穿着囚衣——不是普通的囚衣,而是绣着符咒的黑色袍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锁链的图案。他低着头,正在写什么。 “沈砚!”苏辞镜忍不住喊出声。 镜中的沈砚没有反应。他听不见。 “他在这里写了三年。”镜中人的声音又响起,“写给你的信,给孩子的信,给叶蘅的信……写了一封又一封,但一封都送不出去。因为朕不放他走。” “你要什么?”苏辞镜咬牙,“除了虎符,你还要什么?” “朕要你。” 这三个字说得平淡,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什么意思?” “沈砚三年前进来时,和朕做了一个约定。”镜中人说,“他用他的自由,换你和孩子的平安。朕答应了。所以他留下,朕保你们母子无恙。” 镜面影像又变。这次是泪岛,是那个“暂寄”的庭院。念镜在院子里玩,叶蘅在旁边看着。画面很平静,很祥和。 “但朕改主意了。”镜中人的声音冷下来,“三年了,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大。朕需要一个人,替朕出去看看,替朕……拿回一些东西。” “所以你要我替你办事?” “更准确地说,朕要你成为朕的眼睛,朕的手。”镜中人说,“用你的身体,承载朕的一缕分魂。你出去,朕便能看见你所见,听见你所闻。等你完成朕交代的事,朕就放沈砚自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辞镜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沈砚会死在这里。”镜中人的声音没有起伏,“真正地死,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而你……” 镜面影像变成中原。变成苏府——她娘家的府邸。府邸正在燃烧,火海中传来凄厉的惨叫。她看见熟悉的面孔在火中挣扎、倒下。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所有你在乎的人,都会死。”镜中人说,“朕虽然困在这里,但朕的势力还在外面。杀几个人,很容易。” “念镜呢?”她问,“孩子呢?” “他会被送到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镜中人说,“或许塞外,或许海外,或许……地府。” 苏辞镜闭上眼睛。火折子早已熄灭,但千镜的荧光依然明亮,照得洞穴如同白昼。无数个镜像中的她都在看着她,无数双眼睛里都是挣扎和绝望。 怀中的骨灰坛忽然轻轻一震。 她低头。坛口的封蜡已经完全融化,坛盖松动。她犹豫了一下,掀开盖子。 坛子里,小衣服和胎发还在。但在它们下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她取出来,展开。 是沈砚的字迹,但比血书上的字更潦草,更虚弱,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阿镜,若见此信,说明你已至镜冢。 莫信镜中人所言。他不是先帝,也不是任何君王。 他是‘心魔’。 归墟吸食人间执念,百年凝结成一具心魔。此魔以执念为食,最喜至情至性之人的痛苦。 我三年前入归墟,本欲毁去此魔,反被他所困。他以幻象折磨我三年,要我交出对你的执念——那是他最美味的食粮。 我未给。 所以他诱你来,想从你这里得到。 虎符是饵,孩子是饵,我的‘自由’也是饵。 真相是:我早已死了。三年前,入归墟第七日,我便死了。 现在困在这里的,只是我的一缕执念——和你怀中那坛灰一样。 毁去虎符,心魔自散。但执念也会随之消散。 届时,这世间就真的再也没有沈砚了。 选择在你。 最后一句: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接受。 因为爱你,是我此生唯一不后悔的事。” 信到这里结束。 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墨迹晕开,像是被水滴打湿。 是泪吗?沈砚写这封信时,哭了吗? 苏辞镜握着信纸,手抖得厉害。她看看镜中那个模糊的“君王”,看看周围千面镜子中无数个过去的自己,看看怀中这封绝笔信。 三个选择: 一,答应心魔,成为他的傀儡,换沈砚执念的“自由”——但沈砚说,那执念很快就会消散。 二,毁掉虎符,让心魔消散,也让沈砚最后的存在彻底消失。 三,转身离开,不管这一切,回泪岛找孩子——但心魔说,会杀光她在乎的人。 每一个选择,都是失去。 她慢慢蹲下身,将骨灰坛放在地上,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坛中。然后她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 镜中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苏辞镜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让我见他一面。”她看向镜中那间石室,“真正的他,不是幻象。让我和他说最后一句话。” 镜中人沉默了片刻。 “可以。”他说,“但只有一炷香时间。” 镜面泛起涟漪。影像中的石室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最后——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露出一个通道。通道那头,就是那间石室。 苏辞镜抱起骨灰坛,走向镜面。 穿过镜面的瞬间,她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像走进冰窖。石室里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沈砚依然坐在在桌旁,背对着她,低头写着什么。 她走近,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放下笔,缓缓转过身。 苏辞镜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沈砚,又不是沈砚。脸还是那张脸,但憔悴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曾经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现在空洞得像两个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容很淡,很勉强,但确实是笑。 “阿镜。”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我来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颤抖,“对不起,来晚了。” “不晚。”他摇头,“永远不晚。” 她想走过去抱他,但脚像钉在地上。怀里抱着他的骨灰坛,眼前坐着他的执念——这场景太荒谬,太残忍。 “信我看了。”她说,“你说你三年前就死了。” “是。”沈砚点头,“入归墟第七日,心魔诱我见‘你’的幻象——幻象中的你抱着我们的孩子,在海边等我。我明知是假,还是走了过去。然后……就死了。死得很平静,没有痛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活着时平静。” 苏辞镜的眼泪掉下来。 “那现在……你是什么?” “执念。”他说,“对你的执念,对孩子的执念,对没能保护你们的愧疚……这些执念太强,死后未散,被心魔困在这里,当了三年饲料。” 他抬手,想替她擦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碰不到她。执念没有实体。 “别哭。”他轻声说,“该哭的是我。骗了你这么多年,伤了你这么多年,最后连死都要算计你——苏辞镜,你该恨我的。” “我恨。”她哭着说,“我恨你瞒着我孩子的事,恨你假死骗我,恨你连最后都要让我选……但我更恨,恨我没办法不爱你。” 沈砚闭上眼睛。即使只是执念,即使已经没有实体,苏辞镜还是看见他眼角有泪滑落——执念的泪,虚无的泪,但确确实实存在。 “时间不多了。”他睁开眼,“告诉我,你选了什么?” “我选第三个。”苏辞镜擦去眼泪,“我选毁掉虎符,让心魔消散,让你也消散。” 沈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释然的笑。 “好选择。”他说,“这才是我的阿镜。” “但在这之前,”她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我要做一件事。” 她走到石桌旁,将虎符放在桌上。然后从发髻上拔下那支玉簪——沈砚修复的玉簪。 “你说过,这支簪子能刻透世间最坚硬的石头。”她看着沈砚,“那它能刻透虎符吗?” 沈砚愣了愣,然后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要……刻字?” “是。”苏辞镜举起玉簪,对准虎符,“刻我们的名字。沈砚,苏辞镜。还有念镜。刻在虎符上,然后毁掉它。这样,至少我们的名字会在一起,哪怕只是刻在一件即将被毁掉的东西上。” 沈砚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出水来。 “刻吧。”他说,“我陪着你。” 苏辞镜开始刻字。簪尖划过青铜,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每一笔都倾尽全力,每一画都倾注了十年爱恨。沈砚站在她身边——虽然碰不到,但她就当他站在那里。 刻完最后一笔时,一炷香时间到了。 石室开始震动。镜面通道开始扭曲、缩小。心魔的声音从镜外传来,带着怒意:“时间到了!出来!” 苏辞镜收起虎符和玉簪,最后看了沈砚一眼。 “我要走了。” “嗯。”沈砚点头,“照顾好自己。还有……告诉念镜,爹爹爱他。” “我会的。” 她转身,走向镜面通道。在即将跨出去的瞬间,她听见沈砚最后说了一句话: “阿镜,下辈子,我们不做夫妻了。” 她回头。 沈砚站在那里,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像要消散在空气中。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轻松的笑。 “做邻居吧。”他说,“我住你家隔壁,每天看着你,陪着你长大。等你遇到危险,我第一个冲出来保护你。等你嫁人……我就帮你挑个好郎君,一定要比我好,比我会疼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 “这样,你就不会哭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彻底消失了。 石室里空荡荡的,只剩那盏油灯,还在微弱地燃烧。 苏辞镜站在镜面通道前,没有哭。她抱着骨灰坛,握着刻了名字的虎符,深吸一口气,跨了出去。 回到千镜洞穴的瞬间,镜面在她身后闭合,变成一面普通的镜子。 心魔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愤怒: “你和他道别了?很好。现在,交出虎符,履行你的承诺。” 苏辞镜抬起头,看着洞穴中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沈砚——十六岁的沈砚,二十岁的沈砚,成婚那日的沈砚,“死”那日的沈砚……无数个他,在无数面镜子里,静静地看着她。 她举起虎符。 “你要这个,是吗?” “是。” “那就来拿。” 她将虎符——狠狠砸向最近的一面镜子。 青铜虎符与镜面相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镜子碎了,虎符也碎了——从中间那道裂缝彻底裂开,分成两半,掉在地上。 洞穴中响起心魔凄厉的尖叫。 “不——!” 千面镜子同时开始碎裂。一块块镜面炸开,碎片四溅,像一场水晶的暴雨。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沈砚或苏辞镜的某个瞬间——相遇,相知,相爱,相负,相恨,相离…… 最后一面碎裂的,是那面最大的水晶镜。 镜中的“君王”身影扭曲、模糊,发出不甘的怒吼。然后,镜面彻底炸开。 碎片落尽后,洞穴陷入黑暗。 只有骨灰坛在苏辞镜怀中,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光。 光里,她看见坛口的黑洞中,飘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 青烟在她面前盘旋,凝聚,最后变成沈砚的模样——很淡,很虚幻,像晨雾,一吹就散。 他看着她,嘴唇微动,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但她看懂了。 他说:“回家了。” 然后,青烟散开,消失不见。 坛身的光也熄灭了。彻底冰冷。 苏辞镜跪在满是镜片的地上,抱着空荡荡的骨灰坛,终于哭出声来。 而在她看不见的洞穴深处,在那堆碎裂的虎符残片中—— 其中一片碎片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虎符碎,心魔散。然归墟之门未闭。真正的钥匙是——” 字到这里断了。 碎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抹去了后面的内容。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归墟的更深层,有什么东西—— 苏醒了。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镜冢葬心,血画唤名 黑暗持续了很久。 苏辞镜跪在破碎的镜片上,膝下的尖锐棱角刺破布料,刺进皮肉,但她感觉不到痛。怀里抱着空了的骨灰坛,坛身冰冷,冷得像沈砚死的那天,她从火葬场接回它时那样冷——不,比那时更冷。那时至少还有灰烬的余温,还有一丝自欺欺人的暖意。现在连灰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陶壁,敲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洞穴里唯一的光源——那些镜子发出的荧光——随着镜子的碎裂一起熄灭了。绝对的黑暗像实质的墨,灌满整个空间,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破碎,像濒死动物的喘息。还有眼泪滴在陶坛上的声音,很轻,“嗒,嗒,嗒”,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沈砚最后说的那三个字,还在她脑海里回响: 回家了。 回哪个家?江南那个已经没有他的家?泪岛那个“暂寄”的庭院?还是……黄泉?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说“回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开始出现光。 不是火光,不是荧光,而是一种淡淡的、乳白色的微光,从洞穴深处——那块“归墟镜冢”石碑的方向——透出来。光很弱,但足够让她看清周围:满地镜片,大的如手掌,小的如指甲,每一片都映着破碎的光,像撒了一地星星。 她抱着骨灰坛站起来。腿很麻,伤口在疼,但她强迫自己往前走。走向那光源。 走近了才发现,石碑没有碎。它不仅没碎,反而在发光——碑身内部那些血色的纹路,此刻像活过来一样,在玉石材质中缓缓流淌,发出柔和的白光。纹路组成的图案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跪着捧心的画面,而是…… 一朵海棠。 盛开的海棠,花瓣舒展,枝叶扶疏。每一笔纹路都细腻生动,甚至能看清花瓣上的脉络。 苏辞镜伸手触摸碑身。温的。那种熟悉的、沈砚手心的温度。她贴着石碑,额头抵在冰凉的玉面上,闭上眼睛。 “沈砚,”她低声说,“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意识,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怎么才能结束这一切。” 石碑没有反应。只有光在静静流淌。 她睁开眼睛,后退一步,开始仔细观察石碑。绕着它走了一圈,在石碑的背面——她之前没注意的那一面——发现了异样。 背面不是光滑的玉面,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很小,很密,刻得很深,像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点点雕出来的。她凑近细看,光线足够让她辨认出那些字的内容—— 那是一部日记。 沈砚的日记。 日期从三年前,他进入归墟的第一天开始。 “归墟元年,三月十七。 入归墟第一日。水道畅通,虎符相合,门开。门后是镜冢,千镜环绕,映照生平。见阿镜十六岁模样,心骤痛。知此为试炼,须破执念。然执念若破,我为何人?” “三月十八。 心魔现,幻化先帝模样,诱我交出执念。拒之。魔怒,囚我于石室。石室有镜,镜中可见阿镜。她今日在做什么?应是午后小憩,海棠树下,书卷掩面。” “三月十九。 魔以念镜幻象诱我。幻象中孩儿三岁,会跑会跳,唤我爹爹。明知是假,仍伸手欲抱。魔笑:‘执念深重,自投罗网。’是夜,受蚀骨之刑。痛极时,想阿镜若知我在此受苦,会否心疼?” 日记一页页翻下去。日期跳跃,有时隔几天,有时隔数月。记录的内容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潦草,到后来几乎无法辨认。 “归墟二年,七月。 阿镜今日生辰。无礼可赠,刻海棠于石壁。刻到第九瓣时,魔至,毁之。重刻,再毁。如是七次。终留一瓣完整。足矣。” “归墟三年,正月。 闻魔欲诱阿镜来。以残魂附骨灰,传讯叶蘅,命其阻之。然知阿镜性子,必不罢休。若她真来……若她真来……” 这一页没有写完。最后几个字的墨迹拖得很长,像笔从手中滑落。 苏辞镜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尖能感觉到刻痕的深度,每一笔都力透石背。她想象沈砚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用不知从哪找来的刻刀,在石碑背面记录下这些——记录下他的思念,他的痛苦,他明知可能永远无法被看见、却依然要留下的痕迹。 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阿镜已至镜冢外。魔狂喜,谓美食将成。 我残魂将散,最后能为她做之事: 一,示她日记,知我三年非虚度。 二,碎虎符,破魔局。 三,留一线生机于碑底——若她愿,可血唤我名,召最后意识相见。然此举耗她心血,伤她根本,且只见一炷香,我便永散。 私心望她莫试。 但若她试…… 沈砚绝笔。” 苏辞镜读完,缓缓跪下。 碑底。她看向石碑与地面相接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塞着一片东西——是镜片,从千镜冢碎裂的镜子中飞来的一片,正好卡在缝隙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伸手取出镜片。镜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边缘锋利。对光看,镜面映出她憔悴的脸,脸上泪痕未干。 血唤我名。 她明白了。用血,在镜片上写下沈砚的名字,然后……然后做什么?日记里没说。但“召最后意识相见”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她心上。 一炷香时间。见了,他就永散。 不见,他可能已经散了——在虎符碎裂、心魔尖叫的那一刻,他那缕残魂是不是已经消散了? 但她需要见他。需要问清楚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需要知道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需要……需要一个真正的告别。 而不是“回家了”那样虚无的三个字。 她握紧镜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血渗出来。但她没有立刻写。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空骨灰坛,坛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沈砚,”她对着坛子说,“你总说让我选。每次都把最难的选择扔给我。这次也是。” 坛子沉默。 “但这次,我不选了。”她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要见你。哪怕只有一炷香,哪怕要我半条命。” 她将镜片平放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蘸着掌心的血,开始在镜片上写字。 第一笔落下时,镜片骤然发烫。 不是灼热的烫,而是一种温润的、像被握在掌心捂热的温度。血渗入镜面,没有凝固,反而像活了一样,在镜面下游走,自动组成笔画。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倾注了全部的心意。 沈。砚。 两个字写完,镜片已经烫得几乎握不住。她松开手,镜片悬浮在空中,开始旋转,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血字在光中融化,变成两缕红色的烟雾,从镜片上升起,在空气中盘旋、交织,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 很淡,很虚幻,比之前在千镜冢消散的那缕青烟更淡,淡得像阳光下的晨雾,随时会散。 但确实是沈砚。 或者说,是沈砚最后意识的投影。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出水来。这次她能看清他的脸了——不是石室里那个憔悴的囚徒,也不是心魔幻化的那些虚影,而是她记忆中的沈砚:三十岁的沈砚,眉眼沉静,唇角有淡淡的笑纹,眼神里有光。 “阿镜。”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该试的。” “我想见你。”苏辞镜说,眼泪又涌上来,“我有太多话要问你。” “一炷香时间。”沈砚抬手,想替她擦泪,但手穿过了她的脸——他碰不到她,“问吧。能答的,我都答。” “孩子……念镜,他真的在泪岛吗?” “在。叶蘅没有完全骗你。孩子确实在她说的那个山洞里,很安全。但接走孩子的人是我安排的——不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那是心魔的傀儡。我真正的安排是,若我三年未归,叶蘅会将孩子交给江南苏家的旧仆,送回你娘家。” 苏辞镜愣住了:“我娘家?可是……” “你父亲没有死。”沈砚轻声说,“那场‘病故’是我安排的假象。他一直在暗处,替我打理一些我不能出面的事。包括保护念镜。” 信息太多,她一时无法消化。父亲没死?那场葬礼,那场她哭了三天三夜的葬礼,是假的?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朝中有变。”沈砚说,“三年前,我查到先帝死因有疑,背后牵扯到一个庞大的势力。他们想要虎符,想开归墟之门,想得到门后的东西——那不是秘宝,是灾祸。我必须阻止,但我知道一旦涉入,九死一生。所以安排了这一切:假死,送走孩子,送走你父亲……都是为了保护你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骗你孩子‘小产’那件事。那是我唯一的私心——我怕你知道孩子还活着,会不顾一切来寻,会涉险。我想让你恨我,然后忘了我,重新开始。” 苏辞镜苦笑:“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的安排,从不问我愿不愿意。” “对不起。”沈砚低下头,“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早告诉你真相,后悔用那种方式伤你,后悔……没有好好抱过我们的孩子。” “他长什么样?”她问,“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沈砚笑了,笑容里带着骄傲,“尤其是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鼻子像我,嘴巴像你。很聪明,学说话早,现在应该会背诗了。我教过他《静夜思》,他说:‘爹爹,月亮为什么跟着我走?’” 苏辞镜的眼泪决堤。她想象那个画面:沈砚抱着孩子,在海边的夜晚,指着月亮,耐心回答那些童稚的问题。 “我想见他。”她哭着说,“带我去见他。” 沈砚的眼神暗淡下来:“抱歉,阿镜。我做不到了。” 时间在流逝。他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 “还有问题吗?”他问,“时间不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辞镜擦去眼泪,强迫自己冷静。还有很多事要问。 “归墟之门后到底是什么?心魔说的‘灾祸’是什么?” “是‘归墟之眼’。”沈砚说,“传说归墟是万物终结之地,而归墟之眼是终结的源头。它吞噬一切——不仅是生命,还有记忆、情感、时间。先帝晚年被心魔蛊惑,想打开归墟之眼,获得吞噬万物的力量。我父亲——也就是上一任镇海侯——以性命为代价,将虎符一分为二,封印了归墟之门。”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封印只能维持三十年。今年正好是第三十年。心魔——它是归墟之眼溢出的恶念所化——一直在寻找机会,重开封印。它诱我来,是因为沈家血脉是钥匙之一。它诱你来,是因为你我的执念,是它最爱的食粮。” “所以虎符碎了,封印就解除了?” “不。虎符只是外层的锁。真正的封印,是沈家世代镇守的誓言——以血脉为引,以魂灵为祭。”沈砚看着她,眼神复杂,“三年前我进来时,已经重新加固了封印。代价是……我的生命,和永世困于此地。” 苏辞镜的心沉下去:“那你现在……” “我要散了。”沈砚平静地说,“虎符碎,心魔散,我的使命完成了。这缕意识,是最后的执念。见你一面,心愿已了。” 他的身影已经开始透明,能透过他看见后面的石碑。 “不……”苏辞镜伸手去抓,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再等等,我还有话……” “阿镜。”他打断她,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件事。离开这里后,不要回头,不要留恋。回泪岛,接孩子,找你父亲,然后……忘了我。” “我忘不掉。” “那就恨我。”沈砚笑了,“恨比爱容易放下。” 他的身影淡得只剩轮廓。 “时间到了。”他说,“保重。” “沈砚!”她嘶喊,“别走!我还没告诉你……我原谅你了!我不恨你了!” 但太迟了。 最后一丝轮廓也消散在空气中。 镜片“啪”地掉在地上,碎成更小的粉末。 一炷香时间,结束了。 苏辞镜瘫坐在地,抱着空骨灰坛,仰头看着石碑。石碑的光还在,但那些血色的纹路已经不再流动,凝固成静止的海棠图案。沈砚的日记还在背面,但他不在了。 真的不在了。 这一次,是彻底地、永远地不在了。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腿完全麻木,直到眼泪流干,直到怀中的骨灰坛冰冷得像一块寒冰。 然后她听见声音。 不是从石碑传来的,而是从洞穴更深处——那个之前被千镜冢掩盖的方向。是水声,巨大的、轰鸣的水声,像瀑布,又像……海啸。 她挣扎着站起来,抱着骨灰坛,走向声音的来源。 穿过石碑后方的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悬崖边上。悬崖下方,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漩涡——黑色的、缓慢旋转的漩涡,直径不知几里,中心深不见底,像一只巨兽的眼睛。漩涡的边缘,海水被吸进去时发出轰隆的巨响,水汽升腾,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归墟之眼。 沈砚用生命封印的东西。 而现在,封印在松动。 她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漩涡旋转的速度在加快。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拽着她的衣角,拽着她的头发,想要把她拖下去。 她后退一步,背抵在石壁上。 虎符碎了,心魔散了,但归墟之眼没有闭合。为什么? 忽然,她想起虎符碎片上那行被抹去的字:“真正的钥匙是——” 钥匙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怀中的骨灰坛上。坛子空空如也,但坛身上那个孩童的手印,在漩涡的微光中隐约可见。 孩童。念镜。 沈家血脉。 她猛地明白过来——真正的钥匙不是虎符,是沈家的直系血亲。沈砚用生命暂时封印了归墟之眼,但要彻底关闭它,需要另一个沈家血脉的……献祭。 要么是念镜。 要么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写血字时留下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但伤口很深。 她和沈砚是夫妻,虽然没有血缘,但……夫妻一体。她的血里,会不会也带着沈砚的气息?毕竟他们同床共枕十年,毕竟她曾怀过他的孩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如果她跳下去,用自己作为祭品,能不能彻底关闭归墟之眼?能不能换来念镜的平安?能不能……去陪沈砚?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悬崖边缘。风很大,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漩涡的吸力更强了,她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怀中的骨灰坛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的温热震动,而是一种急促的、警告般的震颤。坛身甚至发出“嗡嗡”的低鸣,像在哀求,像在阻止。 她低头,看见坛口——那个黑洞洞的坛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很微弱,但确实有光。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去。 指尖触到的不是空荡的陶壁,而是……一张纸。 很小,叠成方形,藏在坛壁内侧一个极隐蔽的凹槽里。如果不是坛子震动,她可能永远发现不了。 她取出来,展开。 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的字迹极淡,是用极细的笔蘸着极淡的墨写的,必须对着光才能看清: “阿镜,若见此信,说明你已见归墟之眼,且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听好:归墟之眼不可用人命封。沈家世代镇守,从未用活人献祭——那是邪道,会遭天谴。 真正封印之法,在石碑底座。撬开石板,内有先祖手札,记载以‘双星镇海阵’永封归墟之法。 需要两样东西: 一,沈家血脉的一滴血(念镜即可)。 二,至爱之人的一滴泪(你即可)。 血与泪混合,滴入漩涡中心,辅以阵法,可成。 此法无害,但需两人同心。 我已不在,你可与叶蘅协力——她虽骗你,但爱念镜是真,可用。 做完这一切,离开。 不要回头。 不要找我。 我已在归墟深处,与先祖英灵同在,守此门,护你们母子平安。 最后一句: 海棠花开时,代我看一眼。 沈砚绝笔。” 信的最后,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画得很仔细,每一瓣都清晰。 苏辞镜握着信纸,手在抖。 所以沈砚连这一步都算到了。算到她可能会想自我牺牲,算到她需要指引,算到……她需要知道,他即使在归墟深处,也在守护他们。 她转身,冲回石碑处。 底座。她蹲下身,用手摸索石碑与地面相接的底座。果然,有一块石板是松动的。她用力撬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石龛,龛里放着一卷竹简。 竹简很旧了,用皮绳捆着。她解开皮绳,展开竹简。 上面记载的确实是“双星镇海阵”的布设方法,需要用的法器、口诀、步骤,都写得很清楚。最后还有一行朱砂批注: “此法需至情至性之人方能成。若心不诚,阵反噬,施术者魂飞魄散。” 至情至性。 她和沈砚,算吗? 她收起竹简,抱着骨灰坛,再次走回悬崖边。 现在的问题是:她需要念镜的一滴血。但孩子远在泪岛,来回至少数日。而归墟之眼的松动速度,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她看着怀中的骨灰坛,看着坛身上那个孩童的手印。 也许……也许不需要孩子亲自来。 这手印是念镜留下的。三年前,沈砚带孩子来泪岛时,孩子用手按在还没烧制的陶坛上,留下了这个手印。后来陶坛烧制成型,手印就永远留在了上面。 手印上,会不会还残留着孩子的气息?甚至……一点点皮屑?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个手印。手印很小,掌心不足她四分之一大。她低头,将嘴唇贴在手印上。 然后,用牙齿咬破舌尖。 血混着唾液,沾在手印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直觉,也许是绝望中的尝试。 奇迹发生了。 手印开始发光。不是血的光,而是一种淡淡的、金色的光,从陶土深处透出来。光中,那个小小的手印仿佛活了过来,五指微微弯曲,像在握住什么。 紧接着,坛身再次震动。这次震得很厉害,苏辞镜几乎抱不住。坛口开始冒烟——不是之前的青烟,而是一种金色的、带着淡淡香气的烟雾。 烟雾在空中凝聚,渐渐形成一个孩童的虚影。 很淡,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三四岁大,穿着小衣服,头发扎成两个小鬏。 虚影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然后,一滴金色的液体——像血,又像光——从虚影的指尖渗出,悬浮在空中。 苏辞镜颤抖着伸出手。 那滴金色的液体,轻轻落在她掌心。 温的。带着孩子的体温。 虚影消散了。坛身停止了震动,手印的光芒也暗淡下去,恢复了普通的陶土颜色。 但苏辞镜掌心的那滴金色液体,还在发光。 她成功了。她得到了念镜的“血”——或者说,是孩子留在世间的气息凝聚成的精华。 现在,只缺她的泪。 她看着掌心的金色液体,想起沈砚信里的话:“至爱之人的一滴泪。” 她爱沈砚吗?爱。恨吗?也恨。但恨到深处,依然是爱。 她闭上眼睛,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这三天流的泪,比她过去三十年流的都多。 没有泪。 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骨灰坛。坛口黑洞洞的,像在看着她。 “沈砚,”她轻声说,“帮帮我。让我哭出来。” 坛子沉默。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支玉簪——沈砚修复的玉簪。簪尖还沾着她之前刺伤自己时的血,已经干涸发黑。 她将簪尖对准自己的心口——不是要刺进去,而是轻轻抵在那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她开始回忆。 回忆十六岁初见,他在海棠树下对她笑,说:“姑娘书拿反了。” 回忆成婚那夜,他掀开盖头,两人相对无言,最后他说:“我会对你好。” 回忆“小产”那日,他跪在床边哭,一遍遍说“对不起”。 回忆他“死”后,她抱着骨灰坛,在灵堂里坐了三夜。 回忆千镜冢中,他那句“回家了”。 回忆刚才,他说“海棠花开时,代我看一眼”。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一滴,清澈的,滚烫的,从眼角滑落,滴在她掌心,和那滴金色的液体混合在一起。 血与泪交融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整个洞穴被照亮。悬崖下的漩涡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旋转速度骤然减慢,发出低沉的呜咽,像在抗拒。 苏辞镜捧着那滴混合液体,走到悬崖边。 风很大,她几乎站不稳。但她闭上眼睛,开始默念竹简上记载的口诀。 每念一句,掌心的金光就亮一分。 念到最后一句时,她将手伸出悬崖,掌心向下。 混合液体滴落。 金色的光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朝着黑色的漩涡中心,缓缓坠落。 在它触到水面的瞬间—— 整个归墟,静止了。 漩涡停止旋转。轰隆的水声戛然而止。风停了。一切都静止了。 然后,漩涡开始反向旋转。不是吞噬,而是……吐出。 无数光点从漩涡中心升起,像倒流的雨,朝着天空飞散。那些光点里,有记忆的碎片,有情感的残影,有时间的尘埃。 苏辞镜看见,其中一个光点里,是她和沈砚在海棠树下的影子。 另一个光点里,是念镜咯咯笑的模样。 还有无数陌生的光点——那是被归墟吞噬的、千百年来无数生灵的记忆。 它们自由了。 漩涡越来越小,越来越浅,最后彻底消失。海面恢复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天空——不知何时,天亮了。晨光从海平线透进来,照在平静的海面上,泛起金色的波纹。 结束了。 归墟之眼,被永久封印了。 苏辞镜瘫坐在悬崖边,浑身脱力。怀中的骨灰坛滚落在地,坛口朝上,对着天空。 坛子里,空无一物。 但坛身上那个孩童的手印,在晨光中,微微发着暖意。 她抱起坛子,贴在脸上。 “沈砚,”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我做到了。” 坛子沉默。但海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回应。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归墟之眼,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穿过通道,穿过千镜冢的废墟——那些镜片还在,但已经不再映照任何影像,只是普通的碎玻璃。 走到石碑前时,她停下脚步。 石碑上的海棠图案,在晨光中栩栩如生。她伸手抚摸那些纹路,触感温润。 然后她看见,在海棠图案的下方,玉石的质地似乎有些不同——更透明一些。她凑近细看。 透明的玉石里,封着一样东西。 一支玉簪。 她的玉簪。沈砚修复的那支。 它被封在石碑内部,像琥珀里的昆虫,永远定格在最美的时刻。 簪尖朝上,簪尾朝下,簪身上的金丝海棠在玉石中清晰可见。 而在簪子旁边,玉石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她刚才没注意到的: “以此簪为证,沈砚与苏辞镜,生生世世,永为夫妻。纵使阴阳相隔,此心不移。若天地有灵,许我们来世,再做邻家,日日常见,岁岁平安。” 署名:沈砚。日期:三年前,入归墟前一夜。 苏辞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被封存的玉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出洞穴,走出葬船湾,走到海滩上。晨光洒满海面,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蘅站在海边,等她。看见她出来,叶蘅跑过来,想说什么,但看见她怀中的空骨灰坛,又沉默了。 “孩子呢?”苏辞镜问,声音平静。 “在泪岛,安全。”叶蘅说,“我骗了你,对不起。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现在就去。” 苏辞镜点头:“好。” 两人登上那艘救生小筏。叶蘅划桨,小筏驶离葬船湾,朝着泪岛方向。 苏辞镜坐在筏头,抱着空骨灰坛,望着越来越远的归墟方向。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干她脸上的泪痕。 她想起沈砚最后说的话:“海棠花开时,代我看一眼。” 江南的海棠,该开了吧。 等见到孩子,等一切安定,她要带念镜回江南。在父亲——原来父亲还活着——的院子里,种一棵海棠。 每年花开时,她都要带孩子看花,告诉他:这是你爹爹最喜欢的花。 告诉他:你爹爹是个英雄,他保护了很多人。 告诉他:他爱你,很爱很爱。 小筏渐行渐远。 而在她们身后的归墟深处,在那座封印的石碑内部—— 玉簪旁边的玉石上,忽然渗出了一滴水珠。 不是从外面渗进去的,是从玉石内部,从那些血色纹路的末端,慢慢凝聚、渗出的一滴水。 清澈的,像泪。 水珠沿着玉簪的轮廓滑落,最后停在簪尖,悬挂在那里,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光。 像未干的泪。 像未尽的诺言。 像所有没能说出口的爱,永远封存在时光深处,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的那一天。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章 归途无期,稚子无踪 海上的第三天,苏辞镜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掌心伤口的刺痛——那处她用镜片割破、写下沈砚名字的伤口,在潮湿的海风中迟迟不愈,边缘泛出可疑的白色,像被海水泡烂的皮革。然后是肩头那两处自戕的刀伤,明明已经结痂,却在深夜里突然裂开,涌出暗红的血,浸透了叶蘅为她换上的干净布条。 到了第四日黎明,她开始发冷。明明日头已经升起,海面泛着金色的光,她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寒气。她蜷缩在小筏一角,抱着空骨灰坛,坛身冰冷,无法给她任何温暖。叶蘅将所有的干衣服都盖在她身上,但无济于事。 “你伤口感染了。”叶蘅划着桨,眉头紧皱,“也可能是瘴气的余毒。在镜冢时,你吸入太多心魔散出的黑雾。” 苏辞镜没有回答。她闭着眼,额头抵着骨灰坛,坛壁上那个孩童手印的轮廓硌着她的皮肤。她在心里一遍遍描摹那个手印的形状,想象念镜的小手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沈砚说的,手指细长,掌心柔软?会不会也有沈砚那种微微上翘的小指? “还有一天就到泪岛了。”叶蘅的声音放软了些,“岛上有些草药,我能帮你处理伤口。孩子……孩子看见你这个样子,会害怕的。” 提到孩子,苏辞镜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空,像蒙了一层雾。但听到“孩子”两个字时,那层雾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他怕生吗?” “有一点。”叶蘅说,“但很乖,不哭闹。我带你去见他,他会认你的——我给他看过你的画像,每天睡前都指着画像说‘这是娘亲’。”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苏辞镜别过脸,将额头更深地抵进骨灰坛。坛口空荡荡的,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她想,如果沈砚能看见这一幕多好——看见她终于要去见他们的孩子,看见他付出生命守护的骨肉,终于能回到母亲怀里。 可是沈砚看不见了。 永远看不见了。 小筏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刺眼。但苏辞镜觉得这光太亮,亮得让她无处躲藏。她宁愿回到千镜冢的黑暗里,至少那里有沈砚最后的气息,有他刻在石碑上的日记,有他封存在玉石里的玉簪和诺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空荡荡的,只有海风和烈日,和一个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第五日午后,泪岛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看去,岛的形状确实像一滴眼泪——上宽下窄,最南端尖锐地刺入海中,仿佛随时会沉没。岛上覆盖着茂密的森林,从海上看去一片墨绿,只有零星几处裸露的黑色岩石,像眼泪中混入的杂质。 叶蘅加快了划桨的速度。她的动作有些急切,眼神紧紧锁着岛上某个方向——那是岛东侧一片陡峭的崖壁,崖壁上爬满了藤蔓,远远看去与周围无异。 “山洞就在那片崖壁后面。”她说,“很隐蔽,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我离开前加固了洞口,安排了最信任的奶娘和两个护卫。孩子一定安全。” 苏辞镜挣扎着坐起来。发烧让她的视线模糊,泪岛在她眼中晃动、重叠,像水中的倒影。她努力聚焦,盯着那片崖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因为紧张,因为期待,也因为一种莫名的不安。 小筏靠岸的地方不是之前那个礁石滩,而是岛西侧一片狭窄的沙滩。沙子是黑色的,踩上去绵软潮湿,留下深深的脚印。 “从这里走比较快。”叶蘅扶她下船,“穿过这片林子,再翻过一座小山,就能到崖壁。大约两个时辰。” 苏辞镜点头,将骨灰坛重新用布带绑在背上。坛子很轻,空无一物,但她依然背着——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的脊柱,卸下就会瘫软在地。 林中的路比想象中难走。树木高大,枝叶蔽日,地上盘根错节,铺着厚厚的腐叶。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某种花香混合的气味。苏辞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发烧让她的额头滚烫,手脚却冰冷,冷汗不断从后背渗出,浸湿了衣衫。 叶蘅走在她前面,不时回头看她,伸手想扶,但苏辞镜总是避开。 沉默在林间蔓延,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叶蘅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苏辞镜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喘息:“什么?” “关于我母亲。”叶蘅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她不是普通的婢女。她是南海巫族后裔,懂一些……不该懂的东西。” “比如?” “比如用血脉追踪,用执念聚魂。”叶蘅的声音很轻,“沈砚找到我时,我母亲刚去世。临终前,她留给我一本手札,记载了这些秘术。沈砚看见了,他……他要走了手札。” 苏辞镜的心沉下去:“他要手札做什么?” “他说,想学一种术法——一种能让一缕意识长久留存、甚至与人交流的术法。”叶蘅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我当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直到三年前,他抱着孩子来找我,同时给了我那只骨灰坛——空的,还没烧制。他让孩子把手按在坛身上,留下了手印。然后用刀划破孩子的手指,取了指尖血,混入陶土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那个手印……”苏辞镜的声音发颤,“不仅仅是印记?” “是媒介。”叶蘅点头,“巫族秘术之一:以血为引,以执念为桥,可在特定条件下召唤逝者残留的意识。沈砚用了改良的方法——他服下秘药,将自己的大部分意识附在骨灰上,又分出一小缕,通过孩子的手印和血,与骨灰坛建立连接。这样,即使骨灰坛空了,即使附着的意识散了,只要手印还在,只要至亲之人以血泪呼唤,依然能召出最后一点……回响。” 苏辞镜想起在归墟之眼悬崖边,她用血泪混合召唤出的那滴金色液体——念镜的气息。原来那不是偶然,是沈砚三年前就布下的局。 “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她问,声音里带着绝望,“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不让我帮他?” “因为他要保护你。”叶蘅走近一步,“苏辞镜,你还不明白吗?沈砚做的每一件事,哪怕是伤害你、欺骗你的事,最终目的都是让你活下来,让孩子活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凶多吉少,所以用尽一切手段,给你留后路——骨灰坛是后路,手印是后路,甚至我的存在也是后路。如果他能回来,这些后路都用不上。如果他回不来……”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至少你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至少孩子还能留下一丝他的气息。” 苏辞镜闭上眼睛。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她想起沈砚在石碑日记里写的那句话:“若她真来……若她真来……” 他早就知道她会来。早就知道她会痛不欲生。但他还是这样安排了。 “我不需要这种后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我宁愿和他一起死,也不想一个人活在这种……到处都是他影子的世界里。” 叶蘅沉默了。良久,她说:“走吧。孩子还在等。” 她们继续前行。翻过那座小山时,天色开始暗下来。夕阳将森林染成一片暖金色,鸟群归巢,鸣叫声在林间回荡。苏辞镜的体温越来越高,视线越来越模糊。有好几次,她差点被树根绊倒,都是叶蘅及时扶住。 终于,在日落前,她们来到了那片崖壁下。 崖壁很高,近乎垂直,表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在藤蔓最密集处,隐约能看见一道裂缝——不是天然裂缝,边缘有开凿的痕迹,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就是这里。”叶蘅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上去开门,你在下面等。” 她抓住藤蔓,灵巧地向上攀爬。苏辞镜仰头看着她的背影,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那种不安感更强烈了,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喉咙。 叶蘅爬到裂缝处,伸手拨开藤蔓,然后僵住了。 “怎么了?”苏辞镜在下面问。 叶蘅没有回答。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几息之后,她猛地转头,脸色惨白如纸。 “洞口……被封死了。” 苏辞镜的血液瞬间冻结:“什么意思?” “不是我从外面封的那种。”叶蘅的声音在颤抖,“是从里面……用石头和泥浆,从里面彻底堵死了。而且……有新近的痕迹。” 苏辞镜抓住藤蔓,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爬。发烧让她的手臂发软,好几次差点脱手,但她咬着牙,指甲抠进藤蔓粗糙的表皮,一点点往上挪。 爬到裂缝处时,她看见了。 洞口确实被堵死了。不是简单的用石块堆砌,而是用大块的岩石和泥浆混合,严丝合缝地封住了整个洞口。泥浆还没完全干透,边缘有手指抹过的痕迹——是人的痕迹。 最刺眼的是,在封堵的石块中央,嵌着一件东西。 一件小小的、月白色的肚兜。 苏辞镜认出来了——那是她当年怀着孩子时绣的肚兜,只绣了一半,后来被沈砚收走,锁进了铁皮箱子。她最后一次看见它,是在葬船湾,在打开箱子时。 现在,这件肚兜出现在这里。 被人用匕首钉在石块上,匕首的柄上,刻着一朵海棠。 和棺材里那个男人胸口的匕首一模一样。 苏辞镜伸手去抓肚兜,手指触到的瞬间,她感觉到布料下还压着什么东西。她撕开缝线——肚兜的夹层里,藏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陌生,不是沈砚的,也不是叶蘅的。是一种工整到近乎刻板的楷书: “欲寻子,西渊见。 独身来,勿带旁人。 三日内不至,此生永诀。” 没有署名。只有纸条边缘,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点,像一只眼睛。 苏辞镜的手在抖。纸条从指间滑落,被风吹起,在空中翻卷几下,掉下悬崖。 叶蘅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能去!这是陷阱!” “孩子在他手里。”苏辞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必须去。” “西渊镜冢比归墟更危险!那是真正的大凶之地,千百年来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叶蘅的声音近乎尖叫,“沈砚用命封住了归墟之眼,就是为了不让你和孩子涉险!你现在去西渊,就是辜负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要我怎么办?”苏辞镜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面对她,眼睛红得滴血,“在这里等?等他们杀了我的孩子?还是像沈砚安排的那样,乖乖回江南,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寡妇?” 她逼近一步,声音嘶哑:“叶蘅,你告诉我——如果是你的孩子,你会怎么选?” 叶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从她眼中滚落。 “我会去。”她最终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哪怕明知是死路,我也会去。” “那就别拦我。”苏辞镜转身,开始往下爬。 “等等!”叶蘅叫住她,“就算你要去,也需要准备。西渊在西南死域深处,没有船到不了。而且……你需要虎符的另一半。” 苏辞镜停下动作。虎符——她差点忘了。在葬船湾的石室里,她只得到了半块虎符。另一半,按照沈砚最初的安排,应该在西渊镜冢。 “你知道西渊怎么去吗?”她问。 叶蘅点头:“沈砚留下过海图。在他给我的那本手札里,有通往西渊的航线。但那条路……九死一生。” “带我去。”苏辞镜说,“帮我找到船,给我海图,然后你回泪岛。” “不行!”叶蘅断然拒绝,“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我答应过沈砚——” “你答应过沈砚什么?”苏辞镜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答应帮他骗我?答应帮他藏孩子?还是答应在他死后,继续操控我的人生?” 叶蘅的脸色白了又白。 “对不起。”她最终说,“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至少……至少让我陪你到西渊外围。等找到虎符的另一半,等确认孩子的下落,你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苏辞镜看着她。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映在叶蘅脸上,那张既像沈砚又像自己的脸,此刻写满了痛苦和决绝。她忽然想起在瘴林里,那个由沈砚痛苦凝聚成的幻影说的话:“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不想再替他承受这些了。” 叶蘅也在承受。承受着沈砚托付的重担,承受着对孩子的爱,承受着对她的愧疚。 “好。”苏辞镜最终说,“但你只到外围。” 两人爬下悬崖。天已经完全黑了,森林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叶隙洒下零星的光斑。她们没有回沙滩的小筏——那艘小筏去不了西渊。叶蘅带她走向岛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小渔村。 “村里有我认识的人,能弄到船。”叶蘅说,“但需要时间。至少明天早上才能出发。” 她们在村外一间废弃的木屋里过夜。叶蘅生了火,煮了热水,给苏辞镜重新清洗包扎伤口。高烧还没退,苏辞镜裹着毯子,蜷缩在火堆旁,止不住地发抖。 “睡一会儿吧。”叶蘅轻声说,“我守夜。” 苏辞镜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张纸条上的字:“欲寻子,西渊见。独身来,勿带旁人。” 谁带走的孩子?为什么要她去西渊?西渊镜冢里到底有什么? 还有那个符号——圆圈中间一点。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夜渐深。火堆噼啪作响,屋外传来海浪的声音,规律而单调。苏辞镜的意识在高温中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了一些声音—— 不是屋外的声音,是脑海里的声音。 是沈砚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从水底传来: “阿镜……别去西渊……” 她猛地睁开眼。火堆还在燃烧,叶蘅坐在对面,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火焰,似乎在发呆。 “你听见了吗?”苏辞镜问。 叶蘅抬起头:“什么?” “沈砚的声音。”苏辞镜坐起来,“他叫我别去西渊。” 叶蘅的脸色变了:“你烧糊涂了。沈砚已经……” “我知道他散了。”苏辞镜打断她,“但刚才,我真的听见了。就像在归墟之眼,我听见他说‘回家了’一样。” 两人对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屋外的海浪声忽然变得清晰,一波接一波,像某种催促。 “也许……”叶蘅最终说,声音很轻,“也许不是幻觉。巫族手札里记载过一种现象:至亲之人濒临巨大危险时,有时会感应到逝者残存的意念。那种意念没有意识,只是一种本能——保护的本能。” 苏辞镜抱紧怀中的空骨灰坛。坛身冰冷,但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暖。 “所以沈砚……还在保护我。”她低声说,“即使他已经不在了。” 叶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后半夜,苏辞镜终于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西渊的海岸边,面前是一片黑色的、无边无际的迷雾。迷雾中传来孩子的哭声,一声声喊着“娘亲”。她想冲进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她看见,迷雾深处走出一个人。 穿着青衣,身形瘦削,背对着她。 是沈砚。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他张开嘴,发出声音——不是话语,而是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啸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辞镜惊醒了。 天还没亮,火堆已经熄灭。叶蘅不在屋里。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屋外。晨雾弥漫,海面一片朦胧。在雾中,她看见叶蘅站在海滩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叶蘅?”她叫了一声。 叶蘅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雾中显得很单薄,像随时会消散。 苏辞镜走过去,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 “船准备好了。”叶蘅忽然说,“在天亮前能出发。” “谢谢。”苏辞镜说。 叶蘅转过头,看着她。晨雾中,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泪。 “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她说,“关于西渊镜冢,沈砚在手札里还记了一件事——一件他可能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事。” “什么事?” “西渊镜冢里封印的,不是‘东西’。”叶蘅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苏辞镜耳边,“是‘人’。一个本该在百年前就死去,却因为执念太深、被归墟吞噬后变成某种……存在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人,姓沈。” 苏辞镜的血液瞬间冰冷。 “沈家……先祖?” “不是普通的先祖。”叶蘅摇头,“是沈家第一任镇海侯,沈沧澜。三百年前,他以自身为祭,封印归墟之眼。但他的执念——对家族、对使命、对这天下苍生的执念——太深太重,死后未散,反而与归墟融为一体,变成了某种……守护灵,或者说是,诅咒。” “什么意思?” “意思是,西渊镜冢里的‘沈沧澜’,已经不是人了。他是执念的聚合体,是三百年来沈家每一代镇海侯的遗憾、痛苦、牺牲凝聚而成的怪物。”叶蘅的声音在颤抖,“他守护着虎符的另一半,守护着彻底关闭归墟之眼的秘密。但任何想要靠近的人,都会被他的执念吞噬——尤其是沈家的后人。” 她看向苏辞镜,眼神悲哀。 “沈砚三年前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选择去归墟,而不是西渊。因为他知道,以他的执念之深,一旦踏入西渊,就会被沈沧澜吞噬,变成那怪物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海风吹过,晨雾流动。苏辞镜站在海滩上,抱着空骨灰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所以这才是真相。沈砚去归墟,不仅是为了封印,更是为了保护她——因为如果他去西渊,他会死得更惨,而且可能连残魂都留不下来。 而现在,她要去西渊。 带着沈砚的骨灰坛,带着他们孩子的气息,去面对那个吞噬了沈家三百年执念的怪物。 “孩子……”她喃喃,“为什么孩子会被带到那里?” “我不知道。”叶蘅说,“但有一种可能:带走孩子的人,想用沈家直系血亲的血,唤醒沈沧澜,或者……与他做交易。” “交易什么?” “永生?力量?或者……”叶蘅的声音低下去,“彻底掌控归墟。” 天边亮起了第一缕曙光。雾开始散去,海面露出它本来的颜色——墨绿,深沉,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在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艘船的轮廓。 不大,但很结实,有帆,有桅杆。 “船来了。”叶蘅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苏辞镜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看着怀中的骨灰坛,看着坛身上那个小小的手印。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点迷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我不会回头。”她说,“无论西渊有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要带回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沈砚用命换来的孩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他。” 船靠岸了。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渔人,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问。 叶蘅先上了船,转身向苏辞镜伸出手。 苏辞镜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和沈砚的手很像。 她最终没有去握。自己抱着骨灰坛,踏上了船板。 船帆升起,海风鼓满。船离开泪岛,朝着西南方向,朝着那片被称为“死域”的海域驶去。 苏辞镜站在船头,最后一次回望泪岛。岛的形状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确实像一滴眼泪,悬挂在海天之间。 而在岛的最高处,那片崖壁的顶端—— 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很模糊,很小,但确实是一个人形。站在那里,面朝大海,面朝她离开的方向。 是孩子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看得更清楚些,但船已经驶远,泪岛渐渐缩小,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 最后消失不见。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 海面辽阔,天空高远。 而西渊,就在那片深海的尽头,等着她。 等着吞噬她,或者,被她征服。 她抱紧骨灰坛,坛身冰冷,但她的心是热的——被恨、被爱、被决绝点燃的,熊熊燃烧的热。 船破浪前行。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海面上,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从骨灰坛的坛口飘出。 没有凝聚成人形,只是散开,散入海风,散入晨光。 像一声叹息。 像一句告别。 像所有说不出口的担忧与祝福,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陪伴,随着她,一路向西。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章 西渊死域,雾锁重楼 船进入西渊死域的第三天,海水的颜色变了。 从墨绿转为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深蓝,像陈年的淤血。空气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潮湿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肺里。天空消失了——不是被云层遮蔽,而是被一种灰白色的、永不消散的雾气彻底吞没。那雾气低低地压在海面上,与黑色的海水交融,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苏辞镜的高烧在进入死域的第一天奇迹般退了。不是慢慢退去,而是在某个瞬间骤然消散,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那种寒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渗,冻得她牙齿打颤,即使裹着叶蘅带来的所有毛毯也无济于事。 骨灰坛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坛身冰冷,但奇怪的是,当她把脸贴上去时,却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不是坛子本身发热,而是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始终保持着恒定的、如同活人掌心般的温度。 叶蘅的状态比她更糟。 从第二天开始,叶蘅就变得异常沉默。她总是坐在船尾,背对着苏辞镜,面朝浓雾深处,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偶尔苏辞镜叫她,她要过很久才会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 “你还好吗?”第三天早晨,苏辞镜终于忍不住问。 叶蘅缓缓转过头。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打过。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这里……在排斥我。”她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沈家的血脉……西渊在排斥所有沈家的血脉。” 苏辞镜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我能感觉到。”叶蘅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血管,像蜘蛛网一样蔓延,“西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又在拒绝我。它在说:你不该来,你不是纯正的沈家血脉,你是污点,是耻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苏辞镜站起身,走到船尾,在她身边坐下。海面平静得诡异,没有波浪,没有风声,只有船桨划开水面时单调的“哗啦”声。浓雾像一堵墙,把她们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 “如果我们现在回头,”苏辞镜说,“还来得及吗?” 叶蘅苦笑:“来不及了。从进入死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踏进了它的‘胃’里。它不会放我们走的——除非我们到达西渊镜冢,完成它想要我们完成的事。” “它想要什么?” “血。”叶蘅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浓雾深处,“沈家血脉的血。纯正的,浓厚的,带着三百年镇海使命的血。” 她转过头,看着苏辞镜怀中的骨灰坛。 “所以孩子被带到这里。因为念镜是沈砚的儿子,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纯血后裔。他的血……是最美味的祭品。” 苏辞镜抱紧骨灰坛,指甲掐进陶壁:“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那你可能要付出比生命更重的代价。”叶蘅说,“西渊镜冢里的那个‘东西’——沈沧澜——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没有理智,没有感情,只有执念。三百年的执念,吞噬了无数误入者的灵魂,早已扭曲成怪物。你用什么跟他谈判?用你的命?他不会要的。他要的是沈家的延续,是镇海使命的传承。”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你,苏辞镜,你不是沈家人。你只是沈砚的妻子,一个外人。在沈沧澜眼里,你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那我该怎么办?”苏辞镜问,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当作祭品?” 叶蘅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辞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有一个办法。”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往前走。直到找到孩子,带他离开。然后……永远不要再回南海。” 苏辞镜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叶蘅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船头,从怀中取出那本巫族手札——沈砚留给她的那本。手札已经很旧了,书页泛黄卷曲,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 她翻开某一页,开始低声念诵上面的文字。 那不是任何一种苏辞镜听过的语言。音节古怪,语调起伏诡异,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垂死者的呻吟。随着她的念诵,周围的雾气开始翻涌——不再是缓慢的流动,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形成一个个漩涡。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不是被浪打的那种摇晃,而是整艘船像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托起,又狠狠砸下。苏辞镜死死抓住船舷,怀中的骨灰坛险些脱手。她看见船周围的海水开始沸腾——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冒出无数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细微的尖啸,像无数灵魂在惨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叶蘅的念诵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角、鼻孔、耳朵开始渗出血丝。但她没有停,反而高举双手,声音近乎嘶吼。 浓雾被撕裂了。 不是散开,而是像布匹一样从中间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后面,不是晴朗的天空,而是更深、更浓的黑暗。黑暗中,隐约能看见建筑物的轮廓——高耸的塔楼,倾斜的飞檐,破碎的城墙。 那是一座城。 一座沉没在海底,又被浓雾包裹的城。 “西渊……镜冢……”叶蘅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入口……开了……” 她转过身,满脸是血,却对苏辞镜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凄楚的、绝望的、却又带着某种解脱的笑容。 “记住你的承诺。”她说,“不要回头。” 然后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沸腾的海水中。 “叶蘅!”苏辞镜扑到船边,伸手去抓,但只抓到一片衣角。衣角从指间滑落,叶蘅的身体迅速沉入黑色的海水,消失不见。 海面恢复了平静。沸腾停止了,气泡消失了。浓雾重新合拢,但中间那道裂口还在,通往那座黑暗的城。 苏辞镜跪在船边,看着叶蘅消失的地方,浑身冰冷。 她不明白叶蘅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打开入口必须付出的代价? 船开始自动朝着那道裂口移动。没有桨划,没有帆动,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平稳地滑入黑暗。 苏辞镜抱起骨灰坛,站起身。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叶蘅的牺牲,为了沈砚的嘱托,更为了那个还在等待她的孩子。 船穿过裂口。 瞬间,温度骤降。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死寂的、没有生命的冰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铁锈味,像血。 黑暗不是绝对的。城中有光——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冽的磷光,从建筑物的缝隙里透出来,勉强照亮周围。 苏辞镜看清了这座城的模样。 它确实曾经是一座繁华的海上城池。街道纵横,屋舍俨然,甚至还能看见酒旗、招牌、石雕的细节。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海藻和珊瑚,像披着诡异的寿衣。建筑物的门窗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最诡异的是,城中到处都是镜子。 不是完整的镜子,而是碎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镜片,镶嵌在墙壁上、铺在街道上、悬挂在屋檐下。每一片镜子都在发光,映出幽蓝的磷光,也映出无数个苏辞镜的身影——破碎的、扭曲的、重影叠叠的身影。 船在一处码头靠岸。码头是石制的,台阶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苏辞镜抱着骨灰坛下船,脚踩在苔藓上,险些滑倒。 街道很安静。死寂的安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吞噬,只有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她沿着主街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高大。她看见一座宫殿式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 “镇海府” 沈家的府邸。 或者说,三百年前沈沧澜的府邸。 苏辞镜犹豫了一下,走向那扇门。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悠长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内是大厅。很宽敞,但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古老的官服,头戴乌纱,正襟危坐。但那人没有脸——不是被毁容,而是根本没有五官,整张脸是一片光滑的、惨白的平面,像还没画上五官的面具。 苏辞镜的心跳停了一拍。 “沈……沧澜?”她试探着问。 那人没有回答。但他缓缓抬起了手——那只手干枯如树枝,皮肤紧紧包着骨头,指甲长得打卷,泛着青黑色。 他指向大厅的侧门。 苏辞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侧门开着,门后是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挂满了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场景:战场、海难、葬礼、祭祀……全是沈家三百年镇海史中的片段。 而在长廊尽头,最大的一面镜子里,她看见了孩子。 念镜。 他坐在一间石室里,穿着干净的小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木雕的小船,正在低头玩。石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 孩子看起来没有受伤,甚至没有害怕。他只是专心地玩着手中的小船,偶尔抬起头,看向镜外的方向——不是看向苏辞镜,而是看向某个虚空中的点,眼神空洞,像在等待什么。 “念镜!”苏辞镜喊出声,冲向那面镜子。 但镜面像水一样,她的手穿了过去,没有碰到任何实体。镜中的孩子对她的呼喊毫无反应,依然低头玩着小船。 “他听不见。”一个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不是沈沧澜的声音——那个无脸人根本没有嘴。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低沉,沙哑,带着无数回音,像很多人同时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是谁?”苏辞镜转身,背靠镜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我是沈沧澜。”声音说,“也不是沈沧澜。我是沈家三百年的执念,是镇海使命的诅咒,是这座城里所有亡魂的聚合体。” 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也是你丈夫临终前……最后见到的人。” 苏辞镜的呼吸一滞:“沈砚……他在这里?” “他的意识来过。”声音说,“三年前,在他肉身死去、意识即将消散前,他的一缕执念穿越归墟,来到这里,与我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他用他对你和孩子的所有记忆——那些最珍贵的、最痛苦的、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换取一个承诺。”声音缓缓说道,“我承诺,不会伤害他的孩子。只要孩子不来西渊,不被我的执念吞噬,我就让他平安长大。” 苏辞镜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所以……带走孩子的人,不是你?” “不是。”声音里带着嘲讽,“我若要孩子,三年前他刚出生时就可以取走,何必等到现在?” “那是谁?” “是你丈夫的敌人。”声音说,“也是我的敌人。那些想要打开归墟之眼、获得吞噬之力的人。他们知道,要彻底掌控归墟,必须得到沈家纯血后裔的献祭。所以他们带走了孩子,带到这里,想用他的血……唤醒我内心最深处的贪欲。” 苏辞镜抱紧骨灰坛:“你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对吗?沈砚用记忆换取了你的承诺——” “承诺是有条件的。”声音打断她,“沈砚给我的记忆,确实美味。那些爱,那些痛,那些挣扎……让我回味了三年。但三年过去了,那些记忆已经被我消化得差不多了。我需要……新的食粮。” 大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低。墙壁上的镜片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你想要什么?”苏辞镜问,声音在颤抖。 “你的记忆。”声音说,“你与沈砚这十年的所有记忆。从相遇,到相爱,到相负,到相恨……全部给我。作为交换,我告诉你孩子在哪里,并且……放你们离开。” 苏辞镜愣住了。 她的记忆?那些支撑她活到现在的、关于沈砚的一切?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永远找不到孩子。”声音冰冷,“这座城是我的领域,没有我的允许,你连一步都走不出去。你会在这里徘徊,直到饿死,渴死,或者发疯。而孩子……他会慢慢被那些人的术法侵蚀,最终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成为唤醒我的祭品。” 镜中的画面变了。念镜依然在玩小船,但他的眼睛开始变得呆滞,动作越来越慢。石室的墙壁上,浮现出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了一样,朝着孩子缓缓爬去。 “他们在施法。”声音说,“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一天,孩子的灵魂就会被彻底抽干。到时候,就算你找到他,救出的也只是一具躯壳。” 苏辞镜看着镜中的孩子。那么小,那么无辜,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不知道母亲正在为了找他而经历什么。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我怎么把记忆给你?” “很简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把你的额头,贴在那面镜子上。然后……回想。从你遇见沈砚的第一天开始,一点一点,把所有的记忆都释放出来。镜子会吸收它们,传递给我。” 苏辞镜走向那面镜子。镜中的孩子还在,但已经开始打哈欠,像是困了。他揉揉眼睛,放下小船,蜷缩在石室的角落里,准备睡觉。 她的孩子。沈砚用生命保护的孩子。 她不能失去他。 即使代价是失去关于沈砚的所有记忆——那些爱,那些恨,那些刻骨铭心的痛。 她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镜面上。镜子像有生命一样,立刻传来一股吸力,想要把她的手吸进去。 “等等。”她忽然说。 “怎么?反悔了?”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在我交出记忆之前,”苏辞镜转身,看向大厅中央那个无脸的沈沧澜,“我想知道一件事。” “说。” “沈砚……他在给出记忆的时候,痛苦吗?” 大厅里沉默了很久。 “痛苦。”声音最终说,“比死亡更痛苦。因为记忆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交出记忆,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从未真正活过。但他还是给了,毫不犹豫。” 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他说:‘如果忘记她能让她活下来,那忘记就忘记吧。反正我这辈子,最不该记住的就是让她哭的那些事。’” 苏辞镜的眼泪无声滑落。 沈砚。总是这样。总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哪怕代价是自我毁灭。 她转回身,面对着镜子。镜中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好。”她轻声说,“我答应你。” 她闭上眼,将额头贴上镜面。 瞬间,冰冷的触感变成了一种灼热——不是火的热,而是一种钻心的、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入大脑的痛。她咬紧牙关,开始回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十六岁,海棠树下,他笑着说“姑娘书拿反了”。 成婚那夜,红烛高烧,两人相对无言。 “小产”那日,他跪在床边,一遍遍说“对不起”。 他“死”后,她抱着骨灰坛,在灵堂里坐了三夜。 千镜冢中,他说“回家了”。 归墟之眼悬崖边,他说“海棠花开时,代我看一眼”。 每一段记忆被抽取时,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翻搅,那些珍贵的画面被一片片剥离、抽走,留下空洞的、苍白的空白。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冷汗浸透衣衫。但她没有停,反而加快了回想的速度——她要尽快完成,尽快拿到孩子的位置,尽快离开这里。 就在她即将回想完最后一段记忆时,她忽然感觉到怀中的骨灰坛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震了。 紧接着,坛身上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像一把利剑,刺穿了镜面。镜子发出尖锐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纹从苏辞镜额头贴着的位置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面镜子。 “不——!”那个声音发出凄厉的尖叫。 镜面彻底炸开。无数碎片四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苏辞镜和沈砚的某个瞬间——那些刚刚被抽取的记忆,此刻全部被封存在碎片里,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倒放。 苏辞镜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被抽空记忆的空白,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震惊。 她看着满地的镜片,看着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忽然明白了。 骨灰坛里的不是沈砚的骨灰。 而是他的心脏。 不是真正的心脏,而是他所有情感的凝结——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交出、实际上却偷偷留下最深处的、关于她和孩子的爱。 他以巫族秘术,将自己的心“葬”在了这个坛子里。坛身上的孩童手印,是钥匙。只有当她面临最绝望的选择,只有当她愿意为了孩子牺牲一切时,这颗“心”才会苏醒,才会保护她。 金光从破碎的镜面后透出来。那里不再是石室的影像,而是一条真实的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那间石室。 苏辞镜挣扎着站起来,抱起骨灰坛。坛身温热,那颗“心”在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走进通道。 身后传来沈沧澜的声音——不再是威严的、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而是变得虚弱、破碎: “他骗了我……他竟然骗了我……用假记忆换我的承诺……” 声音渐渐消散,最终归于沉寂。 通道很短。十几步后,她就站在了石室门口。 石室很小,和她之前在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念镜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个木雕小船。 苏辞镜慢慢走过去,跪在孩子身边。 他的眉眼很像沈砚,但鼻子和嘴巴像她。睫毛很长,在睡梦中轻轻颤动。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确实没有受伤。 她伸手,轻轻抚摸孩子的脸。 念镜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 “你是娘亲吗?” 苏辞镜的眼泪夺眶而出。 “是。”她哽咽着说,“我是娘亲。我来接你了。” 念镜坐起来,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擦去她的眼泪。 “爹爹说,”他认真地说,“娘亲哭的时候,要帮她擦眼泪。” 苏辞镜的心碎了又碎。她抱起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念镜很乖,不挣扎,只是把小脸埋在她颈窝,小声说: “爹爹还说,如果娘亲来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念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复述着父亲教他的话: “他说:‘对不起,骗了你。但这次是真的——回家吧,阿镜。我永远爱你。’” 苏辞镜泣不成声。 她抱着孩子,抱着骨灰坛,走出石室,走出通道,回到大厅。 大厅里,那个无脸的沈沧澜依然坐在椅子上,但已经不再有生命的气息。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整座城都在崩解。 墙壁坍塌,街道碎裂,镜子一片片化为齑粉。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在崩解中飞散,像一场金色的雪。 苏辞镜抱着孩子,冲出镇海府,冲向码头。 船还在那里。她跳上船,把孩子和骨灰坛放在船板上,抓起船桨,拼命划。 身后,西渊镜冢在沉没。不是沉入海底,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一点点消失在海面上。浓雾开始散去,天空重新出现——是黄昏,夕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船驶出死域。当最后一丝雾气散尽时,苏辞镜回头,看见海面上空空如也,仿佛西渊从来不曾存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念镜坐在她身边,小手抱着骨灰坛,好奇地看着坛身上的手印。 “娘亲,”他问,“这里面是什么?” 苏辞镜看着孩子,看着坛子,看着远方渐渐清晰的泪岛轮廓。 “是爹爹的心。”她轻声说,“他把它留给我们了。” “那爹爹呢?” 苏辞镜沉默了很久。 “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最终说,“但他会一直看着我们,保护我们。” 念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把脸贴在骨灰坛上,小声说: “爹爹,我和娘亲回家了。” 海风吹过,带来远方海浪的声音。 苏辞镜划着桨,泪岛越来越近。她知道,那里有她的父亲——原来还活着的父亲,有等待她的家人,有新的生活。 但她永远失去了沈砚。 不是失去了他的生命,而是失去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那些被镜子抽取的记忆,那些被封存在碎片里的爱恨,她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爱过一个人,恨过一个人,那个人为了她和孩子牺牲了一切。 但她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任何事。 只有怀中的孩子,和这个装着“心”的骨灰坛,证明那个人曾经存在过。 夕阳西下,船靠岸了。 苏辞镜抱着孩子,抱着坛子,踏上泪岛的土地。 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海面上,在夕阳的余晖中,一个极淡极淡的身影,站在水面上,静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那是沈砚最后一点意识的残影。 他看着她抱着孩子上岸,看着她走向等待她的父亲,看着她终于安全了。 然后他微笑,消散在晚风中。 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散: “阿镜,要幸福啊。” 但苏辞镜听不见。 她永远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空洞,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而那个空洞里,曾经住着一个叫沈砚的人。 她只知道,自己爱过他。 却再也记不起,为什么爱,如何爱,爱得有多深。 这便是沈砚,留给她的,最后也是最终的惩罚与馈赠—— 用彻底的遗忘,换取她和孩子,平安喜乐的一生。 而她怀中的骨灰坛里,那颗永远跳动着的“心”,将代替他,守护他们,直到时间的尽头。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章 断簪透骨,旧誓灼心 回到泪岛的第七日,苏辞镜开始梦游。 总是在子夜时分,她会从床上坐起,赤脚走下木梯,穿过庭院,来到那几株海棠树下。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铺就的天井里,像一缕游魂。她站在花前,不说话,不动,只是仰头看着那些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花瓣。 念镜睡在她隔壁的小房间里。孩子很乖,醒着时总是安静地玩那些叶蘅留下的木雕小船,或是趴在窗边看海。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苏辞镜梦游时,他都会醒来,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着母亲。 第七夜,当苏辞镜又一次站在海棠树下时,念镜推开门,走到她身边。 “娘亲,”他轻声说,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你在找什么?” 苏辞镜低下头。月光下,孩子的脸干净而柔软,眉眼间有沈砚的影子——那个她已经记不清面容的丈夫的影子。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声音里有一种茫然的空洞,“我总觉得……我丢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是爹爹吗?”念镜问。 苏辞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记得沈砚这个名字,记得他是自己的丈夫,是念镜的父亲,记得他死了。但除此之外,一切细节都是模糊的——他的长相,他的声音,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故事,全都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也许吧。”她轻声说,将孩子搂进怀里。念镜很乖地靠着她,小手环住她的脖子。 “爹爹说过,”孩子在她耳边小声说,“如果娘亲忘记了,就让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念镜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用细绳挂在脖子上的一枚小木牌。木牌很光滑,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过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若忘,则记:海棠花开日,当归时。” 苏辞镜接过木牌,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字迹很熟悉,是她的字——不,不完全像。笔画里有沈砚的笔锋,但结构是她的。像是两个人握着同一支笔写下的。 “这是……我刻的?”她问。 念镜摇摇头:“爹爹说,是你握着他的手,他握着你的手,一起刻的。那时候我还在娘亲肚子里,爹爹说,这样我就是见证人了。” 苏辞镜的视线模糊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沈砚从背后环着她,两人四手交叠,共同握着一把刻刀,在木牌上一笔一画地留下誓言。她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触感:他手掌的温度,他指节的薄茧,他微微颤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 可她想不起来。记忆像被撕碎的纸,无论她怎么拼凑,都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还有这个。”念镜又掏出一件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玉簪。 但不是完整的一支。簪身从中断裂,断口处用金丝缠绕,织成海棠花的形状。金丝已经黯淡,玉质也失去了光泽,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苏辞镜接过簪子。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口炸开——不是情绪上的痛,而是真实的、生理性的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狠狠刺了一下。 她踉跄一步,手中的玉簪险些掉落。 “娘亲?”念镜吓了一跳,扶住她。 “没……没事。”苏辞镜稳住身形,将簪子握紧。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余悸还在,心脏砰砰狂跳。 她低头仔细看这支簪子。断裂处被修复得很巧妙,金丝不仅是为了加固,更是构成了一幅微小的画:一朵盛开的海棠,花蕊处镶嵌着细小的珍珠。簪尾刻着两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宁碎不弃。 宁死不悔。”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簪身上。 “爹爹说,”念镜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娘亲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把这支簪子给你。他说……他说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苏辞镜握着簪子,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她知道这簪子很重要,比木牌更重要。它能刺破她记忆的迷雾,能让她想起那些被遗忘的、至关重要的东西。 可她也隐约感觉到——一旦想起,她会痛不欲生。 “娘亲,”念镜拉了拉她的手,“我们回屋吧,外面冷。” 苏辞镜点头,牵着孩子的手往回走。走到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树。 月光下的海棠,花瓣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薄霜。 她想起木牌上那句话:“海棠花开日,当归时。” 可海棠已经开了。她该归向何处? 那一夜,苏辞镜没有睡着。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支断簪,一遍遍抚摸着那些金丝海棠的花瓣。每摸一次,心口的疼痛就会隐约浮现,像遥远的回响。 天快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找回记忆。无论那记忆里藏着怎样的痛苦,怎样的真相,她都要找回来。因为她不能就这样活着——像一个被掏空的壳,记得自己爱过,却不记得为何爱,如何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需要完整地痛,而不是破碎地麻木。 黎明时分,她换上便于行动的衣衫,将玉簪插进发髻——不是装饰,而是作为一种提醒。念镜还在睡,她在孩子枕边放了一封信,简单说明自己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然后她悄悄出了门。 她要去的地方是岛西侧那片悬崖——那个曾经藏着念镜的山洞。叶蘅跳海前说过,洞里还有些沈砚留下的东西,她没有全部带走。 山路很陡,晨雾很浓。苏辞镜攀着藤蔓往上爬,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爬到一半时,她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慌乱中,她伸手抓住岩壁,发髻上的玉簪被勾住,“啪”的一声,断了。 不是从修复处断裂,而是从簪尾——那个刻着字的位置,齐根断开。半截簪子掉进下面的草丛,不见了。 苏辞镜稳住身形,将剩下的半截簪子从发间取下。断裂处很新,露出玉质内部的纹理——那不是纯色的玉,而是夹杂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丝。 她愣住了。 这玉……是血玉? 传说血玉是古时陪葬品,吸收尸血而成,极为不祥。沈砚怎么会用血玉给她做簪子? 她握着半截簪子,继续往上爬。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爬到洞口时,天已大亮。洞口依然被石块封死,但边缘有些松动——可能是之前她撕下肚兜时造成的。她用力推开几块石头,勉强挤了进去。 洞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点燃火折子,火光跳动,照亮了狭窄的空间。 洞不大,和她之前在镜中看到的差不多。石床、石桌、油灯,还有地上散落的几个木雕小船——念镜留下的玩具。 她在石桌旁坐下。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有人最近来过,在这里坐了许久。 她伸手拂去灰尘,发现桌面上刻着字。不是用刀刻的,而是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痛苦或虚弱的状态下留下的: “阿镜,若你见此,我已至归墟深处。 孩子安好,莫念。 唯有一事,需你知晓—— 三年前那杯毒茶,是我自己喝的。 非为假死脱身,实为…… (字迹到此中断,有一大滩暗褐色的污迹) 勿查真相,速离南海。 沈砚绝笔。” 苏辞镜的手僵在半空。 毒茶……是他自己喝的? 不是为了假死脱身,那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沈砚“死”时的情景:她在书房外听见茶杯摔碎的声音,冲进去时,他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渗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太医来时,说是急症暴毙。她不信,坚持要验尸,但圣旨来了,说镇海侯为国操劳病逝,需立即火化,以安军心。 现在想来,处处是疑点。 如果毒是他自己喝的,如果他不是为了假死——那他到底为什么要死? 她继续往下看。在那一大滩污迹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用尽最后力气添上的: “簪中有信,刺心可取。 然切记——见信如见我,痛彻入骨,莫悔。” 簪中有信。刺心可取。 苏辞镜低头,看向手中那半截玉簪。断裂处,玉质内部的血丝纹路,在火光下仿佛在缓缓流动。 她明白了。 这簪子不是装饰,不是信物,而是一个容器。沈砚把真正的绝笔信——不是血书碎片,不是石碑日记,而是他最后、最真实的遗言——封在了玉簪内部。 而要取出那封信,需要将簪子刺入心脏。 不是真的刺穿心脏,而是刺入心口——刺到足够深,深到玉簪感应到心血,才会裂开,释放出里面的东西。 所以她每次触碰簪子时,心口都会痛。那不是幻觉,是簪子在呼唤,在提醒她:这里藏着真相,但取出真相,需要付出代价。 苏辞镜握着半截簪子,手在颤抖。 刺心可取。痛彻入骨,莫悔。 沈砚连这一点都算到了。他知道以她的性子,一定会追查到底,一定会找到这支簪子,一定会面临这个选择。 所以他提前警告:你会痛,会后悔,但你还是会做。 因为他了解她,胜过她了解自己。 苏辞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解开衣襟,露出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她在葬船湾自戕时留下的。疤痕很淡,但依然能看出匕首刺入的痕迹。 她举起半截玉簪,簪尖对准那道疤痕。 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她的身体记得这痛,记得每一次与沈砚相关的痛,所以它在害怕。 但她不能停。 簪尖抵上皮肤。冰冷,坚硬。 她用力。 玉簪刺入皮肉的瞬间,一股剧痛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刀割的痛,而是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被强行剥离的痛。她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簪子缓缓刺入。一寸,两寸……她能感觉到簪尖碰到了肋骨,卡在那里,无法再进。 就在这一瞬间,玉簪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声。 不是断裂声,而是某种机关被触发的声音。紧接着,簪身开始发热——不是滚烫,而是一种温热的、像被握在掌心捂热的温度。那些血丝纹路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 苏辞镜低头,看见簪子正在裂开。 不是破碎,而是像花瓣一样,从中间缓缓绽开。金丝缠绕的部分自动解开,玉质层剥落,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不是纸,也不是布,而是一小卷极薄、几乎透明的东西,像某种动物的筋膜,又像处理过的人皮。 卷得很紧,用细细的红线捆着。 簪子完全裂开后,那卷东西落在她手心。轻得像没有重量,但触感冰凉。 心口的疼痛渐渐消退。她拔出玉簪——簪尖上沾着她的血,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暗红色。而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从未被刺破过。 苏辞镜解开红线,展开那卷东西。 很薄,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是沈砚的,但比任何她见过的笔迹都要潦草、都要颤抖,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阿镜,见此信时,我应已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故可直言真相,无惧天谴。 三年前那杯毒茶,确是我自己所服。因我身中‘蚀心蛊’,此蛊乃先帝所下,控我十年,令我不得不行诸多违心之事。 包括娶平妻,包括冷落你,包括……送走我们的孩子。 蛊虫噬心,三年为期。若期满未得解药,则蛊发身亡,且死后魂魄被蛊主所控,永世为奴。 我查得解蛊之法唯一:宿主自愿赴死,且死前需有至亲之人以心血为引,方可破蛊。 故设计假死,实为真死。 唯一未算到者,是你对我的执念如此之深,竟能保我一缕残魂不散。 然残魂终将消散,此信是我最后意识所书。 真相至此,你可恨我可怨我,但莫再追查。 先帝虽崩,蛊主犹在。此人位高权重,你非其对手。 带孩子远走,隐姓埋名,莫再回中原。 最后一言: 成婚十年,负你良多。 唯有一事,从未有悔—— 那日海棠树下,初见时,你回头一笑。 此生足矣。 沈砚绝笔。” 信到此结束。 最后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泪水打湿,又像是书写者终于力竭,笔从手中滑落。 苏辞镜跪在石洞中,握着这封信,浑身冰冷。 蚀心蛊。先帝。控他十年。娶平妻。冷落她。送走孩子。 所有的伤害,所有的背叛,所有的痛苦——都不是他的本意。 他是被控制的。是被迫的。 而他选择的解脱方式,是死亡。真正的死亡。 她用三年时间恨他,用三个月时间为他悲痛,用七天时间在记忆的迷雾中挣扎——到头来,她恨错了人,痛错了事。 他甚至不让她继续追查。不让她报仇。只要她带着孩子,远走他乡,隐姓埋名。 因为对手太强大,他保护不了她,只能用死来换她的生。 “沈砚……”她对着空荡荡的石洞嘶喊,声音破碎得像被撕碎的布,“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我……” 怎么敢让她在恨中活了三年? 怎么敢让她在以为被背叛的痛苦中辗转反侧? 怎么敢到死都不告诉她真相,非要等她刺心取信,才让她知道这一切? 洞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苏辞镜猛地抬头,将信塞入怀中,抓起地上的半截玉簪,警惕地看向洞口。 一个人影挤了进来。 不是叶蘅,也不是念镜。 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三十岁上下,面容清俊,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里有种死寂的疲惫。他穿着一身黑衣,袖口用银线绣着海浪纹。 他看见苏辞镜,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半截玉簪上。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取出信了?” 苏辞镜后退一步:“你是谁?” 男子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支玉簪,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得让人心头发寒。 “果然……他还是留给你了。”他轻声说,“这支‘锁心簪’,是他用自己心头血温养了三年,才炼成的容器。他说,这世上只有你的心血,能打开它。” 他走近一步,苏辞镜又后退,背抵在石壁上。 “别怕。”男子停下脚步,“我是沈砚的朋友——或者说,曾经是。我叫陆沉舟,是他的副将,也是……帮他准备那杯毒茶的人。” 苏辞镜的瞳孔骤然收缩。 陆沉舟苦笑:“我知道你想杀我。但听完我的话,再决定要不要动手,好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蚀心蛊的事,我知道。先帝崩后,蛊主换人了——是当今圣上,沈砚的亲弟弟。他一直忌惮沈砚的兵权,所以用蛊控制他,让他娶权臣之女为平妻,让他送走你的孩子,让他做很多违心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忍了十年。直到三年前,他查到圣上想用虎符打开归墟之眼,以换取长生。他知道自己必须阻止,但身中蛊毒,身不由己。所以……他选择死。” “我帮他准备了毒茶。他说,这是他唯一能为你和孩子做的事——用死来破蛊,用死来摆脱控制,用死来……换取你们活下去的机会。” 陆沉舟的声音哽咽了:“但他没告诉我,他在玉簪里封了信。我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留,就这样干干净净地走。现在看来……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让你永远恨他,舍不得让你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孤独地活着。” 苏辞镜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手中的半截玉簪硌着掌心,冰凉刺骨。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这三年,他一直在受苦?被蛊虫折磨,被皇帝控制,然后……孤独地死去?” 陆沉舟点头:“最后那段时间,蛊虫发作得很厉害。他常常痛到整夜整夜睡不着,却不敢让你知道。只能装作冷漠,装作疏远,让你恨他,让你离开他。” 他蹲下身,看着苏辞镜的眼睛:“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我宁愿阿镜恨我入骨,忘我彻底,也不要她知道,她爱了十年的人,其实是个连自己命运都掌控不了的傀儡。’” 苏辞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痛哭,不是嘶喊,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像决堤的河,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起沈砚最后那些日子的反常。他总是深夜才回府,身上带着酒气——现在想来,那不是酒,是止痛的麻药。他总是不敢看她的眼睛——现在想来,那不是冷漠,是怕她看出他眼里的痛苦和愧疚。他总是在书房待到天明——现在想来,那不是忙于公务,是蛊虫发作,痛得无法入睡。 而她,一无所知。 还在恨他,怨他,以为他负心薄幸。 “现在你知道了。”陆沉舟轻声说,“打算怎么办?” 苏辞镜擦去眼泪,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蛊主是皇帝,对吗?” 陆沉舟脸色一变:“你想做什么?沈砚用命换你平安,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我不是去送死。”苏辞镜站起身,将半截玉簪插回发髻,“我是去……完成他未完成的事。” 她看向洞外。晨光刺眼,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心中那个空洞,此刻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填满了——不是恨,不是爱,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沈砚用命保护她和孩子。 现在,该她保护他了——保护他的名声,保护他的遗愿,保护他用死亡换来的、她和孩子的未来。 即使那意味着,她要面对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人。 即使那意味着,她可能永远也回不了头。 “帮我一个忙。”她对陆沉舟说。 “什么?” “送我回中原。”苏辞镜说,“然后,帮我照顾念镜,直到我回来。” 陆沉舟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点头:“好。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苏辞镜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走出石洞,走进晨光里。 手中的那封信,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血色的光。 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陆沉舟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 没有声音。 但远方的海面上,一艘黑色的船,缓缓驶向泪岛。 船头,站着一个人。 青衣,负手,面朝大海。 风吹起他的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那是蚀心蛊的宿主印记。 而那个人,有一张和沈砚七分相似的脸。 只是更苍白,更消瘦,眼神更死寂。 像一具行走的躯壳。 像一抹未散的魂。 像所有真相背后,更深、更黑暗的秘密。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章 残躯归航,心锁难开 苏辞镜跟着陆沉舟下山时,脚步是虚浮的。 山路在她眼中扭曲、变形,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掌心里那封血信已被她贴身藏好,薄如蝉翼的筋膜紧贴着胸口皮肤,冰冷得像是沈砚死去那日,她触碰他脸颊时的温度。 她脑中反复回放着信上那些字句:“蚀心蛊……先帝所下……控我十年……”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十年婚姻,三千多个日夜,她以为的冷漠、疏离、背叛——原来都是戏。是沈砚在蛊虫噬心的剧痛中,拼尽全力演给她看的戏。 而她,是最好的观众。恨得真切,痛得彻骨。 “小心。”陆沉舟扶住她踉跄的身子。他的手很稳,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触感粗糙,和沈砚不同——沈砚的掌心也有茧,但更薄,更温润,那是常年握笔批阅公文留下的。 苏辞镜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晨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海面——那艘黑色的船已经靠岸,就停在叶蘅之前准备的快船旁边。船身通体乌黑,没有旗帜,没有标识,像一段漂浮的棺木。 船头那个人依然站着,背对着他们,面朝大海。青衣被海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瘦削到近乎嶙峋的骨架。 “他是谁?”苏辞镜问,声音嘶哑。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你……自己去看吧。” 他们走近海滩。黑色船只的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个青衣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海鸥从船桅上掠过,发出凄厉的鸣叫,但他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苏辞镜踏上跳板。木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一步一步走向船头,走向那个背影。 离得越近,她的心跳越快。 那身形太像了——肩背的弧度,站姿的习惯性微微后仰,甚至连头发被风吹起时露出的颈侧线条,都和沈砚一模一样。 “沈……”她张口,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青衣人缓缓转过身。 苏辞镜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沈砚的脸。确确实实是——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的弧度,每一处细节都对。只是更苍白,苍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眼眶深陷,眼珠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像是盲人,又像是……死人的眼睛。 他看着她,目光空洞,没有焦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阿……镜……” 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骨头。 苏辞镜踉跄上前,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却在即将触到的瞬间,被他手腕上那道伤疤刺得缩回手——那道疤太深了,深可见骨,边缘发黑溃烂,像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而疤的中央,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虫。 蚀心蛊的宿主印记。 “他还活着?”她回头问陆沉舟,声音在颤抖,“你不是说他死了吗?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这不是活着。”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压抑,“这是‘蛊躯’。蚀心蛊宿主死后,如果蛊主用秘法催动,蛊虫会接管宿主的身体,操控残躯行动。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是一具被蛊虫驱动的……傀儡。” 他走上前,与苏辞镜并肩站立,看向那个“沈砚”:“圣上需要他。需要镇海侯的威望,需要他继续‘活着’,坐镇南海,安抚军心。所以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公开地死。” 苏辞镜看着眼前这具熟悉的躯壳。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嘴角有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抽搐。但他依然站着,呼吸着,甚至刚才叫出了她的名字——尽管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 “那他……还记得我吗?”她问,明知答案,却还是忍不住。 陆沉舟摇头:“蛊虫只读取了宿主最表层的记忆碎片。它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们的关系,但也就仅此而已。它不懂感情,不懂痛苦,它只是……模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沈砚”又开口了,这次说得完整一些: “阿镜……回家……” 语调平板,没有任何起伏,像孩童在复述刚学会的句子。 苏辞镜的眼泪终于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剧烈颤抖。她想起在归墟镜冢,沈砚最后那缕意识消散前说的话:“回家吧,阿镜。” 那时他的声音温柔,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 而现在,同样的两个字,从这具被蛊虫操控的躯壳里说出来,却冰冷得像机器。 “为什么带他来?”她咬着牙问陆沉舟,“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个?” “因为这是沈砚的遗愿。”陆沉舟说,“他在服毒前交代过我:如果他死后,圣上真的用蛊术操控他的身体,要我务必想办法,把这具‘蛊躯’带到你面前。” “为什么?”苏辞镜几乎要尖叫,“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他这个样子?!” “因为他要你亲手了结他。”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蛊躯不毁,蛊虫不灭。这具身体会一直‘活’着,被圣上操控,去做更多违心的事。沈砚说,他宁可被你亲手毁掉,也不要成为别人手中的刀,继续伤害他在乎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乌黑的鞘,没有任何装饰。拔出刀身,刃是暗红色的,像浸透了血。 “这把刀叫‘斩心’,是沈家世代相传、专为破除邪蛊而铸的。”他将匕首递给苏辞镜,“只有沈家至亲之人的手,握着这把刀刺入蛊躯的心口,才能彻底杀死蛊虫,让这具身体真正安息。” 苏辞镜看着那把刀,没有接。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你要我……杀了他?”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即使只是一具躯壳,即使里面已经不是他——你要我亲手,把刀刺进他的心口?” “这是唯一让他安息的方法。”陆沉舟的眼神里充满怜悯,“否则,他会一直这样‘活’着,被操控,被利用。直到某一天,蛊虫彻底蛀空这具身体,变成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沈砚”在这时又动了。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僵硬,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指向苏辞镜身后泪岛的方向。 “孩子……念镜……”他说,依然是平板的语调,“带他……走……” 苏辞镜的眼泪汹涌而下。她扑上去,抓住“沈砚”的手臂。触感冰凉,皮肤紧贴着骨头,几乎感觉不到血肉。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没有心跳,只有一种缓慢的、规律的震动,像是某种虫子在蠕动。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沈砚……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低头看她。那双灰白的眼睛依然空洞,但眼角,竟缓缓渗出一滴泪。 清澈的,温热的泪。 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苏辞镜的额头上。 陆沉舟倒吸一口冷气:“这……不可能。蛊躯不会流泪,蛊虫没有情感……” 但眼泪是真的。 苏辞镜抬头,看着那滴泪,看着“沈砚”空洞的眼睛。她忽然想起怀中的骨灰坛——那个装着沈砚“心”的坛子。从刚才开始,坛身就在微微发烫,此刻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她猛地后退,从背上解下骨灰坛。坛身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金光流转。 “沈砚”的目光落在骨灰坛上。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坛子。 “心……”他嘶哑地说,“我的……心……” 苏辞镜抱紧坛子:“这里面……是你的心?” “沈砚”点头,动作僵硬:“蛊虫……吃掉了……真的心……这个……是假的……但……有我的……执念……”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灰白的眼睛里,那层雾似乎淡了一些,隐约能看见深处一点微弱的光——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蛊虫在抗拒……它感受到了宿主本体的执念。这具身体里,可能还有沈砚残存的意识碎片——被蛊虫压制,但没有完全消散。” 他急步上前,抓住苏辞镜的手臂:“快做决定。如果沈砚的意识真的还在,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么用‘斩心’刺入,杀死的就不只是蛊虫,还有他最后的存在。他会彻底消失,连一点碎片都不会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但如果不这么做,蛊虫会慢慢吞噬掉那些碎片。到时候,这具身体就真的只是一具空壳了。而沈砚……连最后这点‘存在’,都会消失。” 两个选择,都是失去。 苏辞镜抱着骨灰坛,握着陆沉舟递来的“斩心”匕首,看着眼前这具既熟悉又陌生的躯壳。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晨光越来越亮,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沈砚”依然看着她,那双灰白的眼睛里,那点微光闪烁不定。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匕首,也不是指向骨灰坛,而是指向自己的心口。 “阿镜……”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动手。” 两个字,说得艰难,但确确实实是他的语气——那种温柔里带着决绝,眷恋里带着放手的语气。 苏辞镜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摇头,拼命摇头:“不……我做不到……沈砚,我做不到……” “动手。”“沈砚”重复,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动作依然僵硬,但眼神——那点微光在扩大,灰白的雾在退散,露出底下熟悉的、深潭般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痛苦。 不是肉体的痛苦,是灵魂被禁锢、被虫蛀、被一点点吞噬的痛苦。 “我……很痛……”他轻声说,声音终于像他了,“蛊虫在吃……我在消失……阿镜,帮我……结束它……” 苏辞镜握紧匕首。刀柄冰冷,但她的掌心滚烫。她看向陆沉舟,陆沉舟沉默地点头。 “他还有意识。”陆沉舟说,“虽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他在求你。” 苏辞镜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十六岁海棠树下的初见,新婚之夜红烛前的沉默,“小产”那日他跪在床边的眼泪,他“死”后她抱着骨灰坛的三天三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刚才,在石洞里,她读到那封信时的心碎。 沈砚用十年时间,在蛊虫噬心的剧痛中保护她。 现在,轮到她保护他了——用最残忍的方式。 她睁开眼,眼中已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好。”她说,“我帮你。” 她走上前,站在“沈砚”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雾已经完全散去,清澈,沉静,温柔——是沈砚的眼睛。 “最后……”他轻声说,“抱抱我,好吗?” 苏辞镜放下骨灰坛和匕首,伸手环住他的腰。他的身体冰冷,僵硬,但她紧紧抱着,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那里没有心跳,只有蛊虫蠕动的震动。 他也抬手,环住她的肩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 “阿镜,”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温柔得像叹息,“对不起……让你做这种事。”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苏辞镜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我恨了你三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继续恨吧。”沈砚轻声说,“恨比爱容易放下。等我消失后,你就……忘了我,好好活着,照顾好念镜。”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爹爹爱他。” 苏辞镜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 良久,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弯腰捡起匕首。 沈砚——或者说,沈砚最后这点意识操控的躯壳——静静地看着她。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很淡,但很真实。那是苏辞镜很久没见过的、他发自内心的笑。 “来吧。”他说,“别怕。” 苏辞镜握紧匕首,刀尖对准他的心口。她的手很稳,出奇地稳。 “沈砚,”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下辈子,我们不做夫妻了。” 沈砚微笑:“好。” “做邻居。”她说,“我住你家隔壁,每天看着你,陪着你长大。等你遇到危险,我第一个冲出来保护你。等你娶妻……我就帮你挑个好姑娘,一定要比我好,比我会疼人。” 沈砚的眼眶红了。他点头,说不出话。 苏辞镜也微笑,眼泪却滚滚而下:“这样,你就不会痛了。” 她用力,将匕首刺入他的心口。 刀锋没入的瞬间,沈砚的身体猛地一震。但他没有后退,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出水来。 暗红色的刀刃完全刺入。没有血流出来——蛊躯的血早已凝固。只有一股黑烟从伤口处涌出,伴随着尖锐的、非人的嘶叫,像是无数虫子在垂死挣扎。 沈砚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流血,而是像沙雕一样,从心口开始,一点点化为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他的脸是最后消散的。在完全消失前,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苏辞镜看懂了。 他说:“我爱你。” 然后,他彻底消散了。 海风吹过,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晨光中,落在海面上,落在沙滩上,落在苏辞镜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跪倒在地,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沙滩上。怀里还抱着那个骨灰坛,坛身滚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陆沉舟走上前,捡起匕首,用布仔细擦净,收回鞘中。 “他走了。”他轻声说,“真正地走了。” 苏辞镜没有回答。她抱着骨灰坛,看着沈砚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擦干眼泪,将骨灰坛重新背好。 “船能用吗?”她问陆沉舟,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沉舟看向那艘黑色船只:“可以。这是沈砚……生前秘密建造的,速度很快,能避开官军的巡查。” “好。”苏辞镜说,“送我回中原。我要去见皇帝。” 陆沉舟脸色一变:“你疯了?沈砚用命换你平安,不是让你去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苏辞镜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我是去……讨债。” 她顿了顿,补充道:“沈砚的债,我的债,念镜的债——我要他一笔一笔,还清楚。”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苍白但坚定的脸。 陆沉舟看了她很久,最终点头:“好。我陪你去。” “不。”苏辞镜摇头,“你留在这里,照顾念镜。这是沈砚的遗愿,也是我的请求。” 她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信,撕下最后一角——写着“带孩子远走,隐姓埋名”的那部分,递给陆沉舟。 “如果我回不来,”她说,“把这给孩子。告诉他,他爹爹是个英雄,娘亲……也是个英雄。” 陆沉舟接过纸片,手在颤抖。 苏辞镜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艘黑色船只。她踏上跳板,走进船舱。 舱内很简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她在桌边坐下,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物。 月白色的中衣,鸦青色的外袍,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沈砚的衣服。 她拿起外袍,将脸埋进去。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不是药香,不是熏香,而是沈砚本身的味道,干净,清冽,像雨后的竹林。 她抱着衣服,在舱内坐了很久。 直到船身一震,开始启航。 她走到窗边,看着泪岛越来越远。岛上海棠树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 而在她看不见的岛上,陆沉舟抱着念镜,站在海滩上,目送船只远去。 念镜手里拿着那个木雕小船,小声问:“陆叔叔,娘亲去哪里?”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回答:“去接你爹爹回家。” “爹爹不是死了吗?” “嗯。”陆沉舟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有些人,即使死了,也需要有人去带他回家。” 船只渐行渐远,最终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而在更远的中原,深宫之中,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捂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断了。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归来。 带着十年的恨,三年的痛,和一腔冰冷的杀意。 夜还很长。 而苏辞镜的船,正破开夜色,驶向那个埋葬了她所有爱与恨的地方。 船舱里,骨灰坛静静立在桌上,坛身上的孩童手印,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温暖的金光。 像在守护。 像在等待。 像在说:别怕,我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章 夜航剖心,旧衣藏秘 船在黑夜里航行。 苏辞镜坐在舱内,桌上油灯的火苗被舷窗灌入的海风扯得忽明忽暗。她面前摊着那件沈砚的外袍——鸦青色,银线暗纹,袖口处有几处细微的磨损,那是他习惯性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捻动袖口留下的痕迹。 她记得这个动作。每当沈砚思考或焦虑时,就会下意识地捻袖口。成婚头几年,她常笑他这个习惯像个老学究。后来他渐渐不在她面前做这个动作了——现在想来,不是改了习惯,而是怕她看出他的焦虑,看出他被蛊虫控制的痛苦。 她拿起外袍,凑到灯下细看。布料是上好的云锦,在光线下流转着暗哑的光泽。她的手指一寸寸抚过衣料,从领口到衣襟,从袖管到下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抚摸爱人的皮肤。 然后她在左腋下的内衬处,摸到了一处异样。 不是破损,而是布料下有硬物——薄薄的,方形的,边缘规整。她拿起桌上的匕首,小心挑开缝线。内衬用的是双层布料,中间夹着一张叠成方形的纸。 纸很薄,近乎透明,质地和玉簪里那封血信类似,但更陈旧些。展开后大约一尺见方,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是一张海防图。 不是普通的海防图——图上标注的不仅是港口、要塞、驻军,还有用朱砂笔圈出的几处“盲区”,旁边用小字注明:“潮汐异常处,每月朔望可通行”“暗流带,辰时三刻转向”“礁群下有密道,退潮时现”。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沈砚的笔迹: “此图为真。若朝中有变,可持此图,自南海密道北归。然切记——密道尽头非生路,乃是死局。朕已布下天罗地网,候君多时。” 落款不是沈砚的名字,而是一个印鉴:一方小小的、朱红色的“承”字印。 苏辞镜的手指僵在纸上。 “朕”。 这个字像一把冰锥,刺进她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那封血信里的内容:“先帝虽崩,蛊主犹在。此人位高权重……” 先帝已死。现在的皇帝,是沈砚的亲弟弟——那个在先帝晚年突然得宠、最终继位的七皇子,沈承。 承。承诺的承,继承的承。 也是……承受的承。 苏辞镜的手开始颤抖。她将海防图凑到灯下,仔细看那个“承”字印。印泥是朱砂混着金粉的,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印文笔画刚劲,转折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盖章的人手在抖。 是沈承的手在抖吗?他在盖这个印时,在想什么?想他终于能彻底控制那个从小压他一头的兄长?想他终于能把沈砚逼到绝路,还假惺惺地给他留一条“生路”? 而这件外袍——沈砚常穿的外袍——内衬里竟藏着这样一张图。是他自己缝进去的?还是别人放的?如果是他自己放的,那他每天穿着这件衣服,感受着内衬里这张纸的存在,是什么心情? 像是在胸口贴着一块烙铁,时时刻刻提醒他:你的亲弟弟要你死,还给你指了一条看似生路的死路。 而她,和他同床共枕十年,竟从未察觉。 苏辞镜将海防图小心叠好,贴身收好。然后她继续检查外袍。这次她检查得更仔细,每一寸布料都不放过。 在右袖的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她又发现了一处异样。 不是硬物,而是绣纹——用极细的银线,在鸦青色的布料上绣了一行小字。字迹极淡,几乎与布料同色,必须对着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衣在如人在。若衣损,则人亡。勿念。” 字迹是沈砚的。但笔画虚浮,像是手在剧烈颤抖时绣下的。 苏辞镜想起沈砚“死”前那段日子。他常常把自己关在书房,说是处理军务。有时她半夜醒来,书房的灯还亮着。她曾以为他是在为娶平妻的事烦恼,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在这件衣服上,一针一线,绣下这句话。 用绣花针,在布料上刺下每一个字。针尖刺破布料时,会不会也刺破他的指尖?血会不会渗进银线里,让字迹变成暗红色?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的指尖抚过那些绣纹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不是线本身的凸起,而是布料因为反复穿刺而变硬的痕迹。 他绣了多久?绣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一边忍受蛊虫噬心的痛,一边想着:等有一天我死了,阿镜发现这些,会不会原谅我? 眼泪滴在绣纹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苏辞镜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湿。她将外袍紧紧抱在怀里,脸埋进布料中,无声地痛哭。 舱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辞镜猛地抬头,擦干眼泪,将外袍叠好放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舱门被推开。不是陆沉舟——他留在泪岛照顾念镜。进来的是船夫,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渔人,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皴裂,眼神浑浊但锐利。 “夫人。”老渔人开口,声音沙哑,“前方有雾,很大的雾。按侯爷……按沈大人的交代,遇到这种雾,要请示是否绕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雾?”苏辞镜问。 “死雾。”老渔人说,“南海特有的一种雾,终年不散,船进去就出不来。沈大人三年前探过路,说雾里有通道,但极其危险。他留了话:若有一天他的家人要走这条水路,务必告知风险——直行穿雾,九死一生;绕行,要多走半个月。” 苏辞镜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窗外一片漆黑,但前方海面上,能看见一片更深的黑暗——不是夜色,而是实质的、浓得化不开的雾墙,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灰白色。 “他当年……走的是哪条路?”她问。 老渔人沉默了片刻:“沈大人走了雾中通道。他说,他没有半个月可等。” 因为蛊虫的期限快到了?因为皇帝在逼他?还是因为……他必须尽快赶到归墟,完成某个使命? 苏辞镜看着那片雾。雾墙在缓缓移动,像一头巨大的、沉睡的兽,随时会醒来吞噬一切。 “直行。”她说。 老渔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要说的?”苏辞镜问。 “沈大人还留了一句话。”老渔人说,“他说:若走雾中通道,需在子时整点进入,并且……要有一件他贴身的衣物引路。” 他看向桌上那件外袍:“他说,衣物上有他的气息,雾中的‘东西’认得,不会攻击。” 苏辞镜的心沉下去:“雾里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渔人摇头,“沈大人没说。他只说,那是他三年前‘留’下的。” 留下的。不是遇到的,是留下的。 苏辞镜忽然想起在西渊镜冢,沈沧澜说的那句话:“沈砚三年前进来时,已经重新加固了封印。代价是……我的生命,和永世困于此地。” 难道这片雾里,也困着沈砚的某一部分?就像归墟里困着他的残魂,西渊里困着他的蛊躯? “子时还有多久?”她问。 老渔人看了看舱内的水漏:“还有半个时辰。” “准备进雾。”苏辞镜说,“把那件外袍……挂在船头。” 老渔人点头,拿起外袍退了出去。 苏辞镜坐回桌边,看着跳动的灯火。半个时辰。足够她做很多事,也足够她想起很多事。 她拿出骨灰坛,放在桌上。坛身依然温热,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金光比之前更明亮了些。她将掌心贴上去,感受着那股温暖——像是沈砚的手,正隔着陶壁,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砚,”她低声说,“如果你真的还有什么‘留’在这片雾里……让我见见你。最后一次。” 坛子没有反应。但她感觉到,坛身的温度在升高。 子时到了。 船开始加速,朝着那片灰白的雾墙驶去。苏辞镜走到船头,老渔人已将外袍挂在桅杆上——鸦青色的布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 雾墙越来越近。距离百丈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从雾深处传来。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也有孩童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凄厉,绝望,像无数冤魂在哀嚎。 船驶入雾中。 瞬间,能见度降到不足一丈。灰白的雾气像有生命一样,涌上甲板,缠绕在桅杆上,甚至试图钻进船舱。温度骤降,苏辞镜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霜。 哭声更清晰了。她甚至能听清一些话语: “沈砚……你还我命来……” “镇海侯……你不得好死……”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打开归墟……” 苏辞镜浑身冰冷。这些声音……是在指责沈砚?说他害死了人?说他打开了归墟? 不对。沈砚是为了封印归墟才死的。这些声音……是幻听?还是雾中真的有冤魂? 船继续前行。雾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挂在桅杆上的外袍忽然无风自动,剧烈地飘舞起来。鸦青色的布料在灰白的雾中,像一只挣扎的鸟。 然后,苏辞镜看见了。 雾中有人影。 不是一个,是无数个。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站在雾中,站在水面上,将船团团围住。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兵士的铠甲,有渔民的短打,有妇人的裙衫,甚至还有孩童的小袄。 但所有人都没有脸。 不是被雾遮住,而是真的没有五官——整张脸是一片空白,像没画完的人偶。 他们朝着船伸出手,无数只手,苍白,枯瘦,指甲长得打卷。 “沈砚……还我脸来……”一个声音嘶哑地说,“你把我们的脸……都拿走了……” 苏辞镜后退一步,背抵在船舱壁上。她的手按在骨灰坛上,坛身滚烫,几乎要灼伤她的掌心。 “你们是谁?”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问道,“沈砚对你们做了什么?” 一个穿着兵士铠甲的无脸人走上前。他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三年前……归墟异动……”他的声音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砚奉命镇压……他需要……祭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祭品?” “活人祭品。”另一个无脸妇人接话,声音凄厉,“他说……要封印归墟……需要三百个活人的脸皮……剥下来……做成‘人面幡’……镇在归墟之门……” 苏辞镜的血液几乎冻结。 剥人脸皮?做成人面幡?这……这怎么可能是沈砚做的事? “他答应了皇帝……”兵士继续说,“皇帝说……只要他做成这件事……就给他解蛊……就放他自由……” “所以他做了。”妇人的声音里充满怨恨,“他带着亲兵……在南海沿岸……抓了三百个人……渔民,村民,甚至还有过路的商旅……活生生剥下脸皮……然后把人扔进海里……” “我们就是那些被扔进海里的……”一个孩童的声音响起,稚嫩,却带着刻骨的恨意,“我们没有脸了……也没有命了……只能困在这片雾里……等着他回来……” “等着他回来……撕下他的脸……让他也尝尝……没有脸的滋味……” 无脸人们开始朝船涌来。他们的手搭上船舷,苍白的手指抠进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船身开始倾斜。 苏辞镜抱紧骨灰坛,大喊:“不对!沈砚不是那样的人!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伤害无辜!” “那你解释……这些人面幡……是从哪来的?”兵士嘶吼道。 雾中忽然亮起一片红光。 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光来自雾的深处,那里悬挂着什么东西——一片片,一条条,在雾中缓缓飘荡。 苏辞镜眯起眼睛,努力看清。 那是……幡。 用人脸皮制成的幡。 每一张幡都是一张完整的人脸,被拉伸、绷平,用竹条撑开,边缘用金线缝合。脸皮已经干瘪发黑,但五官的轮廓依然清晰——惊恐瞪大的眼睛,因惨叫而张大的嘴,扭曲的鼻子…… 三百张人脸,三百面幡,在雾中飘荡,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葬礼。 苏辞镜的胃里一阵翻涌。她扶着船舷,干呕起来。 “看见了吗?”兵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冰冷刺骨,“这就是沈砚做的事。这就是你爱了十年的人——一个刽子手,一个恶魔。” “不……”苏辞镜摇头,眼泪汹涌而出,“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没有弄错。”妇人说,“我们都记得……记得他那张脸……记得他拿着刀走过来时的表情……冷漠,麻木,像在宰畜生……” 孩童的声音加入:“我记得他的手……很稳……一刀划下来……都不带抖的……” “我记得他的眼睛……看我们的时候……像在看死人……” 无数声音在苏辞镜耳边响起,诉说着同样的场景:沈砚带着亲兵,在深夜突袭渔村,挨家挨户抓人。把人绑在柱子上,用特制的弯刀,从发际线开始,沿着脸颊轮廓,慢慢剥下整张脸皮。鲜血喷溅,惨叫声响彻夜空。而他,面无表情,手稳得像在雕刻。 剥完后,他还仔细检查脸皮是否完整,是否有破损。如果有,就扔掉,再剥一张。 三百张脸皮,他剥了三天三夜。 然后他带着这些人面幡,乘船出海,前往归墟。 而被剥了脸的人,被扔进海里,自生自灭。大多数人当场就死了,少数活下来的,也在痛苦中慢慢死去。死后,魂魄困在这片他们被抛弃的海域,变成无脸的冤魂,终日游荡。 “现在……”兵士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几乎要碰到苏辞镜的脸,“该你了。你是他的妻子……你应该……替他还债……” 无数只手朝她伸来。 苏辞镜闭上眼,抱紧骨灰坛。 就在这时,坛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像潮水一样扩散,所过之处,雾气退散,无脸人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后退。挂在桅杆上的那件外袍,也同时亮起银色的光——那些绣在袖口的暗纹,此刻像活过来一样,游走出布料,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光网,将船护在中央。 雾中的人面幡开始燃烧。不是着火的燃烧,而是像蜡一样融化,化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液体,滴入海中。 无脸人们的身体也开始融化。他们发出最后的哀嚎,声音里不再是怨恨,而是……解脱。 “原来……是这样……”兵士的声音变得平静,“他留了后手……他早就……为我们准备了……解脱的方法……” 他的身体完全融化了,变成一滩清水,渗进甲板的缝隙。 其他无脸人也纷纷融化。雾渐渐散去,月光重新洒在海面上。 船还在航行。前方已能看见开阔的海域。 苏辞镜瘫坐在甲板上,怀中的骨灰坛依然发着光,但温度在慢慢降低。她抬头,看见桅杆上的外袍——那些游走出布料的银线,此刻正在缓缓收回,重新变回绣纹。 只是绣纹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银白色,而是暗红色。 像浸透了血。 老渔人从船舱里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大人交代过,”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经过这片雾,看到那些……就把真相告诉她。” 苏辞镜看着他:“什么真相?” “那些人……不是沈大人杀的。”老渔人说,“是皇帝派人杀的。沈大人赶到时,人已经死了,脸皮已经被剥好。皇帝逼他带着这些人面幡去归墟,说这是‘祭品’,能加固封印。” “沈大人不肯。但皇帝说,如果他拒绝,就杀光南海所有渔民。所以……他接了。但他偷偷在那些人面幡上做了手脚——用他自己的血,混着巫族秘药,画了解脱的符咒。他说,等有一天封印完成,这些人皮幡会自动焚毁,困在里面的魂魄就能解脱。” 老渔人顿了顿,声音哽咽:“那些无脸人……其实不是被杀者的魂魄。是皇帝用邪术,将死者的怨念抽出来,困在雾里,用来折磨沈大人——每次他经过这片海域,都要听一遍那些指责,看一遍那些惨状。” “沈大人忍了三年。每次去归墟,都要走这条路,都要经历一次。他说,这是他应得的——虽然人不是他杀的,但他没能保护他们,他有罪。” 苏辞镜的眼泪无声滑落。 所以这才是真相。沈砚不仅背负着蛊虫的痛苦,还要背负着无辜者的罪名,还要一遍遍经历这种精神上的凌迟。 而他从未解释。 因为他知道,解释无用。皇帝要的就是他痛苦,要的就是他愧疚,要的就是他被这些冤魂折磨,最终崩溃。 “刚才那些银光……”苏辞镜问,“是他留下的?” “是他用最后的血画的符。”老渔人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经过这里,这些符会被触发,让那些魂魄真正解脱。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点补偿。” 苏辞镜抬头,看着夜空中渐渐散去的雾气。 月光皎洁,海面平静。 那些无脸人,那些人面幡,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他们存在过。沈砚的愧疚存在过,他的痛苦存在过。 她抱着骨灰坛,轻声说:“沈砚,你解脱他们了。现在,该你解脱了。” 坛身轻轻一震,像是回应。 船驶出雾区,前方海天辽阔。 而中原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黎明将至。 而苏辞镜心中的黑夜,还很长,很长。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章 镜中海市,胎发锁魂 雾散后的第七日,海平线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不是中原海岸那种平缓的弧线,而是陡峭的、墨黑色的山崖,像一头巨兽伏在海边沉睡。崖顶有建筑的剪影——不是渔村低矮的棚屋,而是飞檐斗拱的楼阁,层层叠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老渔人眯起眼睛看了许久,脸色渐渐凝重:“夫人,那地方……不该在这里。” “什么地方?”苏辞镜问。她站在船头,怀里抱着骨灰坛。连日航行让她消瘦了许多,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晕开的墨,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淬了火的刀。 “海市。”老渔人吐出两个字,“海上蜃楼,幻象之城。按沈大人留下的海图,这片海域不该有陆地,更不该有城池。” 苏辞镜想起沈砚那件外袍内衬里的海防图。她取出图,摊在甲板上。羊皮纸已经有些脆了,边缘卷曲,但墨迹依然清晰。她仔细比对——他们现在的位置,确实是一片空白海域,图上只标注了水深和暗流方向,没有任何陆地标记。 “绕过去。”她说。 老渔人摇头:“绕不过。你看海流。” 苏辞镜低头看去。黑色的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一个个漩涡,将船只往那片陆地拖拽。她尝试转舵,但舵轮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是‘引潮阵’。”老渔人声音发紧,“沈大人提过,南海有些古阵法,能操控海流,诱船入彀。一旦入阵,除非破阵,否则出不去。” 船只不受控制地朝那片陆地驶去。距离越来越近,苏辞镜看清了那些建筑的细节——不是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青灰色的砖墙爬满藤蔓,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绿色光泽,飞檐上蹲着石兽,面目狰狞,但所有石兽的眼睛都是空洞的,像被人挖去了眼珠。 最诡异的是,整座城没有声音。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没有人语,只有海水拍打崖壁的单调回响,像巨大的心跳。 船靠岸了。崖壁下有一个天然的小港湾,码头是石制的,已经风化得很严重,石缝里长出暗红色的海藻,像凝固的血。码头上有拴船的石桩,但桩子上缠着的不是缆绳,而是一缕缕黑色的头发——很长,很密,缠了一层又一层,在风中微微飘动。 苏辞镜踏上码头。脚下的石板湿滑,长满青苔。她环顾四周,港口空荡荡的,只有几艘破船的残骸,船板已经朽烂,露出森森白骨——不是人骨,是鱼的骨头,巨大得惊人,肋骨像拱门一样撑开。 “这里……死过很多东西。”老渔人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刻着奇怪的图案:扭曲的人形,长着鱼尾的婴儿,抱着镜子的女子。图案被岁月磨损得厉害,但依然能看出雕刻时的精细——尤其是那些眼睛,无论人眼鱼眼,都刻得极深,像在死死盯着登阶的人。 走了约莫两百级,他们来到城门前。 城门是青铜铸造的,高约三丈,表面锈蚀成墨绿色,爬满藤壶和贝类。门扇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无法辨认,但匾额下方,悬着一面镜子。 青铜镜,直径约一尺,镜面斑驳,映不出人影,只能映出一片浑浊的暗黄色。镜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仔细看,是无数个小小的人形,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最引人注目的是,镜子背面用红绳绑着一小束头发。 头发很细,很软,呈淡褐色,用红绳在中间扎紧,打成一个小小的结。发梢处还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珍珠已经发黄,但依然圆润。 苏辞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种头发。念镜的胎发就是这样——细软,淡褐色,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她离开泪岛前,曾从骨灰坛里取出那缕胎发看过无数次,每一根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这束头发……和念镜的胎发,几乎一模一样。 她伸手想去碰,老渔人急声制止:“夫人不可!这是‘锁魂镜’,碰了会……” 话没说完,苏辞镜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那束头发。 瞬间,青铜镜的镜面亮了。 不是反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笼。镜面开始泛起涟漪,像水波一样荡开,涟漪中心渐渐浮现出影像—— 是一间产房。 苏辞镜认得那间房。那是她在江南沈府的卧房,三年前她“小产”那日,就在那张床上痛得死去活来。但现在镜中的景象,和她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镜中,她确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抓着床单。但床边站着的人不是稳婆,而是沈砚。他穿着常服,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小刀——不是医用的刀,刀身弯曲,刀刃极薄,闪着寒光。 他俯身,用刀划开她的腹部。 动作很轻,很稳,刀刃划过皮肤时几乎没有出血。她看见自己的腹部皮肤被切开,但切口下没有血,只有一层半透明的膜。沈砚用镊子夹起那层膜,小心地撕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膜下是一个婴儿。 很小,蜷缩着,脐带还连在母体上。婴儿在动,小手小脚轻轻蹬着。沈砚用另一只手托住婴儿,另一只手剪断脐带。然后他转身,将婴儿递给站在身后的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女人。 女人接过婴儿,用一块白布裹好,转身要走。沈砚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剪刀,剪下婴儿的一缕胎发。然后用红绳扎好,递给女人。 女人点头,抱着婴儿消失在门外。 沈砚回到床边,开始缝合伤口。他的手法极其熟练,针脚细密整齐,很快就缝合完毕。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撒在伤口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握住苏辞镜的手。她还在昏迷中,眉头紧皱,嘴唇微微颤抖。沈砚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他抬头,看向镜外的方向——看向此刻正看着镜子的苏辞镜。 他的眼神复杂得让她心碎:有爱,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但苏辞镜看懂了。 他说:“对不起。” 影像到此结束。镜面暗下去,恢复成斑驳的暗黄色。 苏辞镜瘫坐在石阶上,浑身冰冷。骨灰坛从怀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坛身裂开一道细缝。但她顾不上——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镜中的画面。 那不是小产。 是剖腹取子。 沈砚亲手剖开她的肚子,取出了孩子,然后让人带走。再用某种秘药,让伤口迅速愈合,伪装成小产流产。 所以那日她醒来时,只觉得腹部剧痛,下身流血,但伤口已经不见了。太医说是“胎死腹中,自然排出”,她信了。 原来都是假的。 她忽然想起在泪岛,叶蘅说过的话:“沈砚三年前抱着一个婴儿来找我,说这是他的儿子,孩子的母亲不能知道孩子的存在。” 她当时以为,孩子是“小产”后秘密生下的。现在才知道,孩子根本没死,一直在她肚子里,是被沈砚剖出来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让她以为孩子死了?为什么要让她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煎熬三年?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面青铜镜。镜面又亮了,这次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是书房。沈砚的书房。深夜,烛火摇曳。沈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他手中拿着那束胎发,正用红绳将头发缠绕在一面小镜子上——正是城门上这面青铜镜的缩小版。 他缠绕得很仔细,每绕一圈,就低声念一句咒文。咒文很古怪,苏辞镜听不懂,但能听出语调里的沉重和痛苦。 绕完最后一圈,他用刀划破自己的掌心,让血滴在镜面和胎发的结上。血渗进去的瞬间,镜面泛起红光。 然后他拿起笔,在镜子背面刻字。字很小,苏辞镜看不清。刻完后,他将镜子装进一个木盒,交给站在阴影里的一个人。 又是那个穿黑斗篷的女人。 女人接过盒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沈砚摇头,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信——苏辞镜在玉簪里取出的那封——递给女人,又说了几句。 女人点头,带着盒子和信离开。 沈砚坐在椅子里,久久不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忽然,他捂住心口,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 颤抖慢慢平息。他瘫在椅子里,仰头看着房梁,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苏辞镜凑近镜子,努力辨认。 他说:“值了。” 画面再次消失。 苏辞镜跪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她几乎窒息。她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沈砚用剖腹取子、伪装小产的方式,送走孩子,是为了保护孩子不被皇帝控制。 他用胎发和青铜镜制作“锁魂镜”,是为了……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镜中沈砚刻字的样子。那些字,一定很重要。 她站起身,伸手去摘那面镜子。这次老渔人没有阻止——他已经看呆了,站在原地,眼神茫然。 镜子很沉。苏辞镜踮起脚尖,费力地解下红绳。胎发落入她掌心,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婴儿特有的奶香味。她将胎发小心收好,然后翻转镜子,看背面。 背面果然刻着字。不是汉字,而是一种扭曲的、像蝌蚪一样的符文。但在符文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沈砚的笔迹: “以吾子胎发为引,以吾妻心血为钥,封此镜于此门。若镜碎,则封印破;若发焚,则魂归。然切记——封印破时,镜中困者现世,天下大乱。慎之,慎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困者?什么困者? 苏辞镜抬头,看向青铜城门。城门在震动——不是外力导致的震动,而是从内部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拼命想出来。 “夫人……”老渔人的声音在颤抖,“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不对劲。” 苏辞镜没有动。她盯着城门,脑中飞快地思考。 沈砚用念镜的胎发和她的心血(可能是剖腹时取的血),封印了这面镜子。镜子挂在城门上,显然是为了镇住门后的东西。而门后的东西,被他称为“困者”。 结合之前雾中无脸人说的“人面幡”,还有沈砚背负的罪名……难道门后困着的,是那些被剥了脸皮的冤魂?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 撞击声越来越响。城门开始出现裂缝,青铜门扇向内凹陷,凸出一个个人形的轮廓——无数只手在门后拍打、抓挠,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尖锐刺耳。 “走!”老渔人一把拉起苏辞镜,往码头跑。 他们刚跑下几级石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青铜城门炸开了。 不是被撞开,而是像被一只巨手从内部撕碎,碎片四溅。浓黑的烟雾从门洞中涌出,烟雾中传来无数声音的嘶吼、哭泣、狂笑,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烟雾迅速扩散,追上他们。苏辞镜回头,看见烟雾中浮现出无数张脸——不是无脸人,而是有脸的,但那些脸都残缺不全:有的只有半边脸,有的脸上布满刀疤,有的眼睛被挖去,只剩下空洞的眼窝。 最可怕的是,所有脸的眼睛,都在盯着她。 盯着她手中的青铜镜和胎发。 “还给我……”一个声音从烟雾中传出,嘶哑,怨毒,“我的脸……还给我……” “沈砚……你骗我……你说会还我脸的……” “镜子……砸碎镜子……我们就能出去了……” 烟雾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朝苏辞镜抓来。她转身就跑,但脚下一滑,从石阶上滚了下去。骨灰坛脱手飞出,摔在石板上,“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陶片四溅。坛中那件小衣服和那缕胎发掉了出来,被风吹起,飘向空中。 烟雾中的手转向,去抓那些衣物。 “不——!”苏辞镜嘶吼,扑过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 老渔人冲上前,用身体挡住了那只手。烟雾触到他身体的瞬间,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皮肤迅速变黑、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干尸,倒在石阶上。 苏辞镜趁机抓起小衣服和胎发,连同手中的青铜镜,转身冲向码头。 烟雾紧追不舍。她跳上船,用刀砍断缆绳——那些缠在石桩上的头发应声而断,断发在空中飞舞,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 船开始漂离码头。烟雾追到水边,停住了。那些残缺的脸在烟雾中扭曲、咆哮,但似乎无法离开陆地。 苏辞镜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息。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青铜镜已经出现裂纹,镜面完全暗了;那束胎发还完好;小衣服上沾了灰尘,但没破损。 她将胎发和小衣服贴在心口,眼泪无声滑落。 沈砚用尽一切方法,保护她和孩子。甚至不惜背负骂名,不惜承受蛊虫噬心之痛,不惜亲手剖开她的肚子,不惜制作这种邪恶的封印…… 都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而她,却打碎了骨灰坛——那个装着沈砚“心”的坛子。 她看向码头。陶片散落在石板上,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忽然,她看见那些陶片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坛子的碎片,而是……一颗珠子。 鸽子蛋大小,通体浑圆,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珠子内部,隐约有金色的光在流动。 她认得那颗珠子。在归墟镜冢,沈砚最后消散时,曾有一滴金色的液体落在她掌心——那是念镜的气息凝聚成的精华。后来那滴液体消失了,她以为是用在了封印归墟之眼上。 现在看来,沈砚将最后一点精华,封在了骨灰坛的陶土里。坛碎,珠子现。 她必须回去拿。 但烟雾还在码头徘徊。那些残缺的脸盯着她,眼神怨毒。 苏辞镜咬牙,抓起船桨,将船划回码头。距离还有三丈时,她纵身一跃,跳上石板,就地一滚,抓起那颗珠子,转身再跳回船上。 动作一气呵成。烟雾中的手抓了个空。 她划动船桨,船只迅速远离。码头越来越小,那些残缺的脸在烟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海雾里。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颗珠子。珠体温润,像有生命一样,随着她的心跳微微搏动。她将珠子贴在心口,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温暖——沈砚的温暖。 “沈砚,”她轻声说,“你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珠子没有回答。但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她回头看向那片陆地。城池在晨雾中渐渐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它存在过。沈砚的罪孽存在过,他的牺牲存在过,他的爱……也存在过。 船只驶向开阔海域。前方,中原的海岸线越来越清晰。 而她的怀中,除了那颗珠子,还有一面裂开的青铜镜,一束胎发,一件小衣服。 以及一颗破碎的、再也拼不回来的心。 海天交界处,朝阳正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她来说,黑夜从未结束。 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