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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残躯归航,心锁难开

作者:青釉疏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苏辞镜跟着陆沉舟下山时,脚步是虚浮的。


    山路在她眼中扭曲、变形,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掌心里那封血信已被她贴身藏好,薄如蝉翼的筋膜紧贴着胸口皮肤,冰冷得像是沈砚死去那日,她触碰他脸颊时的温度。


    她脑中反复回放着信上那些字句:“蚀心蛊……先帝所下……控我十年……”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十年婚姻,三千多个日夜,她以为的冷漠、疏离、背叛——原来都是戏。是沈砚在蛊虫噬心的剧痛中,拼尽全力演给她看的戏。


    而她,是最好的观众。恨得真切,痛得彻骨。


    “小心。”陆沉舟扶住她踉跄的身子。他的手很稳,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触感粗糙,和沈砚不同——沈砚的掌心也有茧,但更薄,更温润,那是常年握笔批阅公文留下的。


    苏辞镜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晨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海面——那艘黑色的船已经靠岸,就停在叶蘅之前准备的快船旁边。船身通体乌黑,没有旗帜,没有标识,像一段漂浮的棺木。


    船头那个人依然站着,背对着他们,面朝大海。青衣被海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瘦削到近乎嶙峋的骨架。


    “他是谁?”苏辞镜问,声音嘶哑。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你……自己去看吧。”


    他们走近海滩。黑色船只的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个青衣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海鸥从船桅上掠过,发出凄厉的鸣叫,但他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苏辞镜踏上跳板。木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一步一步走向船头,走向那个背影。


    离得越近,她的心跳越快。


    那身形太像了——肩背的弧度,站姿的习惯性微微后仰,甚至连头发被风吹起时露出的颈侧线条,都和沈砚一模一样。


    “沈……”她张口,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青衣人缓缓转过身。


    苏辞镜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沈砚的脸。确确实实是——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的弧度,每一处细节都对。只是更苍白,苍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眼眶深陷,眼珠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像是盲人,又像是……死人的眼睛。


    他看着她,目光空洞,没有焦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阿……镜……”


    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骨头。


    苏辞镜踉跄上前,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却在即将触到的瞬间,被他手腕上那道伤疤刺得缩回手——那道疤太深了,深可见骨,边缘发黑溃烂,像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而疤的中央,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虫。


    蚀心蛊的宿主印记。


    “他还活着?”她回头问陆沉舟,声音在颤抖,“你不是说他死了吗?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这不是活着。”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压抑,“这是‘蛊躯’。蚀心蛊宿主死后,如果蛊主用秘法催动,蛊虫会接管宿主的身体,操控残躯行动。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是一具被蛊虫驱动的……傀儡。”


    他走上前,与苏辞镜并肩站立,看向那个“沈砚”:“圣上需要他。需要镇海侯的威望,需要他继续‘活着’,坐镇南海,安抚军心。所以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公开地死。”


    苏辞镜看着眼前这具熟悉的躯壳。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嘴角有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抽搐。但他依然站着,呼吸着,甚至刚才叫出了她的名字——尽管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


    “那他……还记得我吗?”她问,明知答案,却还是忍不住。


    陆沉舟摇头:“蛊虫只读取了宿主最表层的记忆碎片。它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们的关系,但也就仅此而已。它不懂感情,不懂痛苦,它只是……模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沈砚”又开口了,这次说得完整一些:


    “阿镜……回家……”


    语调平板,没有任何起伏,像孩童在复述刚学会的句子。


    苏辞镜的眼泪终于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剧烈颤抖。她想起在归墟镜冢,沈砚最后那缕意识消散前说的话:“回家吧,阿镜。”


    那时他的声音温柔,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


    而现在,同样的两个字,从这具被蛊虫操控的躯壳里说出来,却冰冷得像机器。


    “为什么带他来?”她咬着牙问陆沉舟,“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个?”


    “因为这是沈砚的遗愿。”陆沉舟说,“他在服毒前交代过我:如果他死后,圣上真的用蛊术操控他的身体,要我务必想办法,把这具‘蛊躯’带到你面前。”


    “为什么?”苏辞镜几乎要尖叫,“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他这个样子?!”


    “因为他要你亲手了结他。”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蛊躯不毁,蛊虫不灭。这具身体会一直‘活’着,被圣上操控,去做更多违心的事。沈砚说,他宁可被你亲手毁掉,也不要成为别人手中的刀,继续伤害他在乎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乌黑的鞘,没有任何装饰。拔出刀身,刃是暗红色的,像浸透了血。


    “这把刀叫‘斩心’,是沈家世代相传、专为破除邪蛊而铸的。”他将匕首递给苏辞镜,“只有沈家至亲之人的手,握着这把刀刺入蛊躯的心口,才能彻底杀死蛊虫,让这具身体真正安息。”


    苏辞镜看着那把刀,没有接。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你要我……杀了他?”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即使只是一具躯壳,即使里面已经不是他——你要我亲手,把刀刺进他的心口?”


    “这是唯一让他安息的方法。”陆沉舟的眼神里充满怜悯,“否则,他会一直这样‘活’着,被操控,被利用。直到某一天,蛊虫彻底蛀空这具身体,变成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沈砚”在这时又动了。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僵硬,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指向苏辞镜身后泪岛的方向。


    “孩子……念镜……”他说,依然是平板的语调,“带他……走……”


    苏辞镜的眼泪汹涌而下。她扑上去,抓住“沈砚”的手臂。触感冰凉,皮肤紧贴着骨头,几乎感觉不到血肉。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没有心跳,只有一种缓慢的、规律的震动,像是某种虫子在蠕动。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沈砚……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低头看她。那双灰白的眼睛依然空洞,但眼角,竟缓缓渗出一滴泪。


    清澈的,温热的泪。


    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苏辞镜的额头上。


    陆沉舟倒吸一口冷气:“这……不可能。蛊躯不会流泪,蛊虫没有情感……”


    但眼泪是真的。


    苏辞镜抬头,看着那滴泪,看着“沈砚”空洞的眼睛。她忽然想起怀中的骨灰坛——那个装着沈砚“心”的坛子。从刚才开始,坛身就在微微发烫,此刻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她猛地后退,从背上解下骨灰坛。坛身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金光流转。


    “沈砚”的目光落在骨灰坛上。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坛子。


    “心……”他嘶哑地说,“我的……心……”


    苏辞镜抱紧坛子:“这里面……是你的心?”


    “沈砚”点头,动作僵硬:“蛊虫……吃掉了……真的心……这个……是假的……但……有我的……执念……”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灰白的眼睛里,那层雾似乎淡了一些,隐约能看见深处一点微弱的光——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蛊虫在抗拒……它感受到了宿主本体的执念。这具身体里,可能还有沈砚残存的意识碎片——被蛊虫压制,但没有完全消散。”


    他急步上前,抓住苏辞镜的手臂:“快做决定。如果沈砚的意识真的还在,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么用‘斩心’刺入,杀死的就不只是蛊虫,还有他最后的存在。他会彻底消失,连一点碎片都不会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但如果不这么做,蛊虫会慢慢吞噬掉那些碎片。到时候,这具身体就真的只是一具空壳了。而沈砚……连最后这点‘存在’,都会消失。”


    两个选择,都是失去。


    苏辞镜抱着骨灰坛,握着陆沉舟递来的“斩心”匕首,看着眼前这具既熟悉又陌生的躯壳。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晨光越来越亮,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沈砚”依然看着她,那双灰白的眼睛里,那点微光闪烁不定。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匕首,也不是指向骨灰坛,而是指向自己的心口。


    “阿镜……”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动手。”


    两个字,说得艰难,但确确实实是他的语气——那种温柔里带着决绝,眷恋里带着放手的语气。


    苏辞镜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摇头,拼命摇头:“不……我做不到……沈砚,我做不到……”


    “动手。”“沈砚”重复,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动作依然僵硬,但眼神——那点微光在扩大,灰白的雾在退散,露出底下熟悉的、深潭般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痛苦。


    不是肉体的痛苦,是灵魂被禁锢、被虫蛀、被一点点吞噬的痛苦。


    “我……很痛……”他轻声说,声音终于像他了,“蛊虫在吃……我在消失……阿镜,帮我……结束它……”


    苏辞镜握紧匕首。刀柄冰冷,但她的掌心滚烫。她看向陆沉舟,陆沉舟沉默地点头。


    “他还有意识。”陆沉舟说,“虽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他在求你。”


    苏辞镜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十六岁海棠树下的初见,新婚之夜红烛前的沉默,“小产”那日他跪在床边的眼泪,他“死”后她抱着骨灰坛的三天三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刚才,在石洞里,她读到那封信时的心碎。


    沈砚用十年时间,在蛊虫噬心的剧痛中保护她。


    现在,轮到她保护他了——用最残忍的方式。


    她睁开眼,眼中已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好。”她说,“我帮你。”


    她走上前,站在“沈砚”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雾已经完全散去,清澈,沉静,温柔——是沈砚的眼睛。


    “最后……”他轻声说,“抱抱我,好吗?”


    苏辞镜放下骨灰坛和匕首,伸手环住他的腰。他的身体冰冷,僵硬,但她紧紧抱着,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那里没有心跳,只有蛊虫蠕动的震动。


    他也抬手,环住她的肩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


    “阿镜,”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温柔得像叹息,“对不起……让你做这种事。”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苏辞镜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我恨了你三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继续恨吧。”沈砚轻声说,“恨比爱容易放下。等我消失后,你就……忘了我,好好活着,照顾好念镜。”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爹爹爱他。”


    苏辞镜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


    良久,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弯腰捡起匕首。


    沈砚——或者说,沈砚最后这点意识操控的躯壳——静静地看着她。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很淡,但很真实。那是苏辞镜很久没见过的、他发自内心的笑。


    “来吧。”他说,“别怕。”


    苏辞镜握紧匕首,刀尖对准他的心口。她的手很稳,出奇地稳。


    “沈砚,”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下辈子,我们不做夫妻了。”


    沈砚微笑:“好。”


    “做邻居。”她说,“我住你家隔壁,每天看着你,陪着你长大。等你遇到危险,我第一个冲出来保护你。等你娶妻……我就帮你挑个好姑娘,一定要比我好,比我会疼人。”


    沈砚的眼眶红了。他点头,说不出话。


    苏辞镜也微笑,眼泪却滚滚而下:“这样,你就不会痛了。”


    她用力,将匕首刺入他的心口。


    刀锋没入的瞬间,沈砚的身体猛地一震。但他没有后退,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出水来。


    暗红色的刀刃完全刺入。没有血流出来——蛊躯的血早已凝固。只有一股黑烟从伤口处涌出,伴随着尖锐的、非人的嘶叫,像是无数虫子在垂死挣扎。


    沈砚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流血,而是像沙雕一样,从心口开始,一点点化为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他的脸是最后消散的。在完全消失前,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苏辞镜看懂了。


    他说:“我爱你。”


    然后,他彻底消散了。


    海风吹过,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晨光中,落在海面上,落在沙滩上,落在苏辞镜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跪倒在地,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沙滩上。怀里还抱着那个骨灰坛,坛身滚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陆沉舟走上前,捡起匕首,用布仔细擦净,收回鞘中。


    “他走了。”他轻声说,“真正地走了。”


    苏辞镜没有回答。她抱着骨灰坛,看着沈砚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擦干眼泪,将骨灰坛重新背好。


    “船能用吗?”她问陆沉舟,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沉舟看向那艘黑色船只:“可以。这是沈砚……生前秘密建造的,速度很快,能避开官军的巡查。”


    “好。”苏辞镜说,“送我回中原。我要去见皇帝。”


    陆沉舟脸色一变:“你疯了?沈砚用命换你平安,不是让你去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苏辞镜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我是去……讨债。”


    她顿了顿,补充道:“沈砚的债,我的债,念镜的债——我要他一笔一笔,还清楚。”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苍白但坚定的脸。


    陆沉舟看了她很久,最终点头:“好。我陪你去。”


    “不。”苏辞镜摇头,“你留在这里,照顾念镜。这是沈砚的遗愿,也是我的请求。”


    她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信,撕下最后一角——写着“带孩子远走,隐姓埋名”的那部分,递给陆沉舟。


    “如果我回不来,”她说,“把这给孩子。告诉他,他爹爹是个英雄,娘亲……也是个英雄。”


    陆沉舟接过纸片,手在颤抖。


    苏辞镜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艘黑色船只。她踏上跳板,走进船舱。


    舱内很简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她在桌边坐下,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物。


    月白色的中衣,鸦青色的外袍,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沈砚的衣服。


    她拿起外袍,将脸埋进去。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不是药香,不是熏香,而是沈砚本身的味道,干净,清冽,像雨后的竹林。


    她抱着衣服,在舱内坐了很久。


    直到船身一震,开始启航。


    她走到窗边,看着泪岛越来越远。岛上海棠树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


    而在她看不见的岛上,陆沉舟抱着念镜,站在海滩上,目送船只远去。


    念镜手里拿着那个木雕小船,小声问:“陆叔叔,娘亲去哪里?”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回答:“去接你爹爹回家。”


    “爹爹不是死了吗?”


    “嗯。”陆沉舟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有些人,即使死了,也需要有人去带他回家。”


    船只渐行渐远,最终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而在更远的中原,深宫之中,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捂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断了。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归来。


    带着十年的恨,三年的痛,和一腔冰冷的杀意。


    夜还很长。


    而苏辞镜的船,正破开夜色,驶向那个埋葬了她所有爱与恨的地方。


    船舱里,骨灰坛静静立在桌上,坛身上的孩童手印,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温暖的金光。


    像在守护。


    像在等待。


    像在说:别怕,我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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