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进入西渊死域的第三天,海水的颜色变了。
从墨绿转为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深蓝,像陈年的淤血。空气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潮湿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肺里。天空消失了——不是被云层遮蔽,而是被一种灰白色的、永不消散的雾气彻底吞没。那雾气低低地压在海面上,与黑色的海水交融,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苏辞镜的高烧在进入死域的第一天奇迹般退了。不是慢慢退去,而是在某个瞬间骤然消散,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那种寒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渗,冻得她牙齿打颤,即使裹着叶蘅带来的所有毛毯也无济于事。
骨灰坛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坛身冰冷,但奇怪的是,当她把脸贴上去时,却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不是坛子本身发热,而是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始终保持着恒定的、如同活人掌心般的温度。
叶蘅的状态比她更糟。
从第二天开始,叶蘅就变得异常沉默。她总是坐在船尾,背对着苏辞镜,面朝浓雾深处,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偶尔苏辞镜叫她,她要过很久才会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
“你还好吗?”第三天早晨,苏辞镜终于忍不住问。
叶蘅缓缓转过头。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打过。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这里……在排斥我。”她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沈家的血脉……西渊在排斥所有沈家的血脉。”
苏辞镜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我能感觉到。”叶蘅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血管,像蜘蛛网一样蔓延,“西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又在拒绝我。它在说:你不该来,你不是纯正的沈家血脉,你是污点,是耻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苏辞镜站起身,走到船尾,在她身边坐下。海面平静得诡异,没有波浪,没有风声,只有船桨划开水面时单调的“哗啦”声。浓雾像一堵墙,把她们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
“如果我们现在回头,”苏辞镜说,“还来得及吗?”
叶蘅苦笑:“来不及了。从进入死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踏进了它的‘胃’里。它不会放我们走的——除非我们到达西渊镜冢,完成它想要我们完成的事。”
“它想要什么?”
“血。”叶蘅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浓雾深处,“沈家血脉的血。纯正的,浓厚的,带着三百年镇海使命的血。”
她转过头,看着苏辞镜怀中的骨灰坛。
“所以孩子被带到这里。因为念镜是沈砚的儿子,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纯血后裔。他的血……是最美味的祭品。”
苏辞镜抱紧骨灰坛,指甲掐进陶壁:“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那你可能要付出比生命更重的代价。”叶蘅说,“西渊镜冢里的那个‘东西’——沈沧澜——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没有理智,没有感情,只有执念。三百年的执念,吞噬了无数误入者的灵魂,早已扭曲成怪物。你用什么跟他谈判?用你的命?他不会要的。他要的是沈家的延续,是镇海使命的传承。”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你,苏辞镜,你不是沈家人。你只是沈砚的妻子,一个外人。在沈沧澜眼里,你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那我该怎么办?”苏辞镜问,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当作祭品?”
叶蘅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辞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有一个办法。”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往前走。直到找到孩子,带他离开。然后……永远不要再回南海。”
苏辞镜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叶蘅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船头,从怀中取出那本巫族手札——沈砚留给她的那本。手札已经很旧了,书页泛黄卷曲,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
她翻开某一页,开始低声念诵上面的文字。
那不是任何一种苏辞镜听过的语言。音节古怪,语调起伏诡异,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垂死者的呻吟。随着她的念诵,周围的雾气开始翻涌——不再是缓慢的流动,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形成一个个漩涡。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不是被浪打的那种摇晃,而是整艘船像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托起,又狠狠砸下。苏辞镜死死抓住船舷,怀中的骨灰坛险些脱手。她看见船周围的海水开始沸腾——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冒出无数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细微的尖啸,像无数灵魂在惨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叶蘅的念诵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角、鼻孔、耳朵开始渗出血丝。但她没有停,反而高举双手,声音近乎嘶吼。
浓雾被撕裂了。
不是散开,而是像布匹一样从中间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后面,不是晴朗的天空,而是更深、更浓的黑暗。黑暗中,隐约能看见建筑物的轮廓——高耸的塔楼,倾斜的飞檐,破碎的城墙。
那是一座城。
一座沉没在海底,又被浓雾包裹的城。
“西渊……镜冢……”叶蘅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入口……开了……”
她转过身,满脸是血,却对苏辞镜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凄楚的、绝望的、却又带着某种解脱的笑容。
“记住你的承诺。”她说,“不要回头。”
然后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沸腾的海水中。
“叶蘅!”苏辞镜扑到船边,伸手去抓,但只抓到一片衣角。衣角从指间滑落,叶蘅的身体迅速沉入黑色的海水,消失不见。
海面恢复了平静。沸腾停止了,气泡消失了。浓雾重新合拢,但中间那道裂口还在,通往那座黑暗的城。
苏辞镜跪在船边,看着叶蘅消失的地方,浑身冰冷。
她不明白叶蘅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打开入口必须付出的代价?
船开始自动朝着那道裂口移动。没有桨划,没有帆动,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平稳地滑入黑暗。
苏辞镜抱起骨灰坛,站起身。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叶蘅的牺牲,为了沈砚的嘱托,更为了那个还在等待她的孩子。
船穿过裂口。
瞬间,温度骤降。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死寂的、没有生命的冰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铁锈味,像血。
黑暗不是绝对的。城中有光——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冽的磷光,从建筑物的缝隙里透出来,勉强照亮周围。
苏辞镜看清了这座城的模样。
它确实曾经是一座繁华的海上城池。街道纵横,屋舍俨然,甚至还能看见酒旗、招牌、石雕的细节。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海藻和珊瑚,像披着诡异的寿衣。建筑物的门窗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最诡异的是,城中到处都是镜子。
不是完整的镜子,而是碎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镜片,镶嵌在墙壁上、铺在街道上、悬挂在屋檐下。每一片镜子都在发光,映出幽蓝的磷光,也映出无数个苏辞镜的身影——破碎的、扭曲的、重影叠叠的身影。
船在一处码头靠岸。码头是石制的,台阶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苏辞镜抱着骨灰坛下船,脚踩在苔藓上,险些滑倒。
街道很安静。死寂的安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吞噬,只有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她沿着主街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高大。她看见一座宫殿式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
“镇海府”
沈家的府邸。
或者说,三百年前沈沧澜的府邸。
苏辞镜犹豫了一下,走向那扇门。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悠长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内是大厅。很宽敞,但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古老的官服,头戴乌纱,正襟危坐。但那人没有脸——不是被毁容,而是根本没有五官,整张脸是一片光滑的、惨白的平面,像还没画上五官的面具。
苏辞镜的心跳停了一拍。
“沈……沧澜?”她试探着问。
那人没有回答。但他缓缓抬起了手——那只手干枯如树枝,皮肤紧紧包着骨头,指甲长得打卷,泛着青黑色。
他指向大厅的侧门。
苏辞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侧门开着,门后是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挂满了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场景:战场、海难、葬礼、祭祀……全是沈家三百年镇海史中的片段。
而在长廊尽头,最大的一面镜子里,她看见了孩子。
念镜。
他坐在一间石室里,穿着干净的小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木雕的小船,正在低头玩。石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
孩子看起来没有受伤,甚至没有害怕。他只是专心地玩着手中的小船,偶尔抬起头,看向镜外的方向——不是看向苏辞镜,而是看向某个虚空中的点,眼神空洞,像在等待什么。
“念镜!”苏辞镜喊出声,冲向那面镜子。
但镜面像水一样,她的手穿了过去,没有碰到任何实体。镜中的孩子对她的呼喊毫无反应,依然低头玩着小船。
“他听不见。”一个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不是沈沧澜的声音——那个无脸人根本没有嘴。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低沉,沙哑,带着无数回音,像很多人同时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是谁?”苏辞镜转身,背靠镜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我是沈沧澜。”声音说,“也不是沈沧澜。我是沈家三百年的执念,是镇海使命的诅咒,是这座城里所有亡魂的聚合体。”
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也是你丈夫临终前……最后见到的人。”
苏辞镜的呼吸一滞:“沈砚……他在这里?”
“他的意识来过。”声音说,“三年前,在他肉身死去、意识即将消散前,他的一缕执念穿越归墟,来到这里,与我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他用他对你和孩子的所有记忆——那些最珍贵的、最痛苦的、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换取一个承诺。”声音缓缓说道,“我承诺,不会伤害他的孩子。只要孩子不来西渊,不被我的执念吞噬,我就让他平安长大。”
苏辞镜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所以……带走孩子的人,不是你?”
“不是。”声音里带着嘲讽,“我若要孩子,三年前他刚出生时就可以取走,何必等到现在?”
“那是谁?”
“是你丈夫的敌人。”声音说,“也是我的敌人。那些想要打开归墟之眼、获得吞噬之力的人。他们知道,要彻底掌控归墟,必须得到沈家纯血后裔的献祭。所以他们带走了孩子,带到这里,想用他的血……唤醒我内心最深处的贪欲。”
苏辞镜抱紧骨灰坛:“你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对吗?沈砚用记忆换取了你的承诺——”
“承诺是有条件的。”声音打断她,“沈砚给我的记忆,确实美味。那些爱,那些痛,那些挣扎……让我回味了三年。但三年过去了,那些记忆已经被我消化得差不多了。我需要……新的食粮。”
大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低。墙壁上的镜片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你想要什么?”苏辞镜问,声音在颤抖。
“你的记忆。”声音说,“你与沈砚这十年的所有记忆。从相遇,到相爱,到相负,到相恨……全部给我。作为交换,我告诉你孩子在哪里,并且……放你们离开。”
苏辞镜愣住了。
她的记忆?那些支撑她活到现在的、关于沈砚的一切?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永远找不到孩子。”声音冰冷,“这座城是我的领域,没有我的允许,你连一步都走不出去。你会在这里徘徊,直到饿死,渴死,或者发疯。而孩子……他会慢慢被那些人的术法侵蚀,最终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成为唤醒我的祭品。”
镜中的画面变了。念镜依然在玩小船,但他的眼睛开始变得呆滞,动作越来越慢。石室的墙壁上,浮现出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了一样,朝着孩子缓缓爬去。
“他们在施法。”声音说,“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一天,孩子的灵魂就会被彻底抽干。到时候,就算你找到他,救出的也只是一具躯壳。”
苏辞镜看着镜中的孩子。那么小,那么无辜,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不知道母亲正在为了找他而经历什么。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我怎么把记忆给你?”
“很简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把你的额头,贴在那面镜子上。然后……回想。从你遇见沈砚的第一天开始,一点一点,把所有的记忆都释放出来。镜子会吸收它们,传递给我。”
苏辞镜走向那面镜子。镜中的孩子还在,但已经开始打哈欠,像是困了。他揉揉眼睛,放下小船,蜷缩在石室的角落里,准备睡觉。
她的孩子。沈砚用生命保护的孩子。
她不能失去他。
即使代价是失去关于沈砚的所有记忆——那些爱,那些恨,那些刻骨铭心的痛。
她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镜面上。镜子像有生命一样,立刻传来一股吸力,想要把她的手吸进去。
“等等。”她忽然说。
“怎么?反悔了?”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在我交出记忆之前,”苏辞镜转身,看向大厅中央那个无脸的沈沧澜,“我想知道一件事。”
“说。”
“沈砚……他在给出记忆的时候,痛苦吗?”
大厅里沉默了很久。
“痛苦。”声音最终说,“比死亡更痛苦。因为记忆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交出记忆,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从未真正活过。但他还是给了,毫不犹豫。”
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他说:‘如果忘记她能让她活下来,那忘记就忘记吧。反正我这辈子,最不该记住的就是让她哭的那些事。’”
苏辞镜的眼泪无声滑落。
沈砚。总是这样。总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哪怕代价是自我毁灭。
她转回身,面对着镜子。镜中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好。”她轻声说,“我答应你。”
她闭上眼,将额头贴上镜面。
瞬间,冰冷的触感变成了一种灼热——不是火的热,而是一种钻心的、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入大脑的痛。她咬紧牙关,开始回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十六岁,海棠树下,他笑着说“姑娘书拿反了”。
成婚那夜,红烛高烧,两人相对无言。
“小产”那日,他跪在床边,一遍遍说“对不起”。
他“死”后,她抱着骨灰坛,在灵堂里坐了三夜。
千镜冢中,他说“回家了”。
归墟之眼悬崖边,他说“海棠花开时,代我看一眼”。
每一段记忆被抽取时,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翻搅,那些珍贵的画面被一片片剥离、抽走,留下空洞的、苍白的空白。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冷汗浸透衣衫。但她没有停,反而加快了回想的速度——她要尽快完成,尽快拿到孩子的位置,尽快离开这里。
就在她即将回想完最后一段记忆时,她忽然感觉到怀中的骨灰坛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震了。
紧接着,坛身上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像一把利剑,刺穿了镜面。镜子发出尖锐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纹从苏辞镜额头贴着的位置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面镜子。
“不——!”那个声音发出凄厉的尖叫。
镜面彻底炸开。无数碎片四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苏辞镜和沈砚的某个瞬间——那些刚刚被抽取的记忆,此刻全部被封存在碎片里,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倒放。
苏辞镜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被抽空记忆的空白,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震惊。
她看着满地的镜片,看着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忽然明白了。
骨灰坛里的不是沈砚的骨灰。
而是他的心脏。
不是真正的心脏,而是他所有情感的凝结——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交出、实际上却偷偷留下最深处的、关于她和孩子的爱。
他以巫族秘术,将自己的心“葬”在了这个坛子里。坛身上的孩童手印,是钥匙。只有当她面临最绝望的选择,只有当她愿意为了孩子牺牲一切时,这颗“心”才会苏醒,才会保护她。
金光从破碎的镜面后透出来。那里不再是石室的影像,而是一条真实的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那间石室。
苏辞镜挣扎着站起来,抱起骨灰坛。坛身温热,那颗“心”在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走进通道。
身后传来沈沧澜的声音——不再是威严的、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而是变得虚弱、破碎:
“他骗了我……他竟然骗了我……用假记忆换我的承诺……”
声音渐渐消散,最终归于沉寂。
通道很短。十几步后,她就站在了石室门口。
石室很小,和她之前在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念镜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个木雕小船。
苏辞镜慢慢走过去,跪在孩子身边。
他的眉眼很像沈砚,但鼻子和嘴巴像她。睫毛很长,在睡梦中轻轻颤动。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确实没有受伤。
她伸手,轻轻抚摸孩子的脸。
念镜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
“你是娘亲吗?”
苏辞镜的眼泪夺眶而出。
“是。”她哽咽着说,“我是娘亲。我来接你了。”
念镜坐起来,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擦去她的眼泪。
“爹爹说,”他认真地说,“娘亲哭的时候,要帮她擦眼泪。”
苏辞镜的心碎了又碎。她抱起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念镜很乖,不挣扎,只是把小脸埋在她颈窝,小声说:
“爹爹还说,如果娘亲来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念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复述着父亲教他的话:
“他说:‘对不起,骗了你。但这次是真的——回家吧,阿镜。我永远爱你。’”
苏辞镜泣不成声。
她抱着孩子,抱着骨灰坛,走出石室,走出通道,回到大厅。
大厅里,那个无脸的沈沧澜依然坐在椅子上,但已经不再有生命的气息。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整座城都在崩解。
墙壁坍塌,街道碎裂,镜子一片片化为齑粉。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在崩解中飞散,像一场金色的雪。
苏辞镜抱着孩子,冲出镇海府,冲向码头。
船还在那里。她跳上船,把孩子和骨灰坛放在船板上,抓起船桨,拼命划。
身后,西渊镜冢在沉没。不是沉入海底,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一点点消失在海面上。浓雾开始散去,天空重新出现——是黄昏,夕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船驶出死域。当最后一丝雾气散尽时,苏辞镜回头,看见海面上空空如也,仿佛西渊从来不曾存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念镜坐在她身边,小手抱着骨灰坛,好奇地看着坛身上的手印。
“娘亲,”他问,“这里面是什么?”
苏辞镜看着孩子,看着坛子,看着远方渐渐清晰的泪岛轮廓。
“是爹爹的心。”她轻声说,“他把它留给我们了。”
“那爹爹呢?”
苏辞镜沉默了很久。
“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最终说,“但他会一直看着我们,保护我们。”
念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把脸贴在骨灰坛上,小声说:
“爹爹,我和娘亲回家了。”
海风吹过,带来远方海浪的声音。
苏辞镜划着桨,泪岛越来越近。她知道,那里有她的父亲——原来还活着的父亲,有等待她的家人,有新的生活。
但她永远失去了沈砚。
不是失去了他的生命,而是失去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那些被镜子抽取的记忆,那些被封存在碎片里的爱恨,她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爱过一个人,恨过一个人,那个人为了她和孩子牺牲了一切。
但她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任何事。
只有怀中的孩子,和这个装着“心”的骨灰坛,证明那个人曾经存在过。
夕阳西下,船靠岸了。
苏辞镜抱着孩子,抱着坛子,踏上泪岛的土地。
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海面上,在夕阳的余晖中,一个极淡极淡的身影,站在水面上,静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那是沈砚最后一点意识的残影。
他看着她抱着孩子上岸,看着她走向等待她的父亲,看着她终于安全了。
然后他微笑,消散在晚风中。
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散:
“阿镜,要幸福啊。”
但苏辞镜听不见。
她永远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空洞,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而那个空洞里,曾经住着一个叫沈砚的人。
她只知道,自己爱过他。
却再也记不起,为什么爱,如何爱,爱得有多深。
这便是沈砚,留给她的,最后也是最终的惩罚与馈赠——
用彻底的遗忘,换取她和孩子,平安喜乐的一生。
而她怀中的骨灰坛里,那颗永远跳动着的“心”,将代替他,守护他们,直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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