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第三天,苏辞镜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掌心伤口的刺痛——那处她用镜片割破、写下沈砚名字的伤口,在潮湿的海风中迟迟不愈,边缘泛出可疑的白色,像被海水泡烂的皮革。然后是肩头那两处自戕的刀伤,明明已经结痂,却在深夜里突然裂开,涌出暗红的血,浸透了叶蘅为她换上的干净布条。
到了第四日黎明,她开始发冷。明明日头已经升起,海面泛着金色的光,她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寒气。她蜷缩在小筏一角,抱着空骨灰坛,坛身冰冷,无法给她任何温暖。叶蘅将所有的干衣服都盖在她身上,但无济于事。
“你伤口感染了。”叶蘅划着桨,眉头紧皱,“也可能是瘴气的余毒。在镜冢时,你吸入太多心魔散出的黑雾。”
苏辞镜没有回答。她闭着眼,额头抵着骨灰坛,坛壁上那个孩童手印的轮廓硌着她的皮肤。她在心里一遍遍描摹那个手印的形状,想象念镜的小手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沈砚说的,手指细长,掌心柔软?会不会也有沈砚那种微微上翘的小指?
“还有一天就到泪岛了。”叶蘅的声音放软了些,“岛上有些草药,我能帮你处理伤口。孩子……孩子看见你这个样子,会害怕的。”
提到孩子,苏辞镜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空,像蒙了一层雾。但听到“孩子”两个字时,那层雾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他怕生吗?”
“有一点。”叶蘅说,“但很乖,不哭闹。我带你去见他,他会认你的——我给他看过你的画像,每天睡前都指着画像说‘这是娘亲’。”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苏辞镜别过脸,将额头更深地抵进骨灰坛。坛口空荡荡的,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她想,如果沈砚能看见这一幕多好——看见她终于要去见他们的孩子,看见他付出生命守护的骨肉,终于能回到母亲怀里。
可是沈砚看不见了。
永远看不见了。
小筏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刺眼。但苏辞镜觉得这光太亮,亮得让她无处躲藏。她宁愿回到千镜冢的黑暗里,至少那里有沈砚最后的气息,有他刻在石碑上的日记,有他封存在玉石里的玉簪和诺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空荡荡的,只有海风和烈日,和一个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第五日午后,泪岛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看去,岛的形状确实像一滴眼泪——上宽下窄,最南端尖锐地刺入海中,仿佛随时会沉没。岛上覆盖着茂密的森林,从海上看去一片墨绿,只有零星几处裸露的黑色岩石,像眼泪中混入的杂质。
叶蘅加快了划桨的速度。她的动作有些急切,眼神紧紧锁着岛上某个方向——那是岛东侧一片陡峭的崖壁,崖壁上爬满了藤蔓,远远看去与周围无异。
“山洞就在那片崖壁后面。”她说,“很隐蔽,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我离开前加固了洞口,安排了最信任的奶娘和两个护卫。孩子一定安全。”
苏辞镜挣扎着坐起来。发烧让她的视线模糊,泪岛在她眼中晃动、重叠,像水中的倒影。她努力聚焦,盯着那片崖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因为紧张,因为期待,也因为一种莫名的不安。
小筏靠岸的地方不是之前那个礁石滩,而是岛西侧一片狭窄的沙滩。沙子是黑色的,踩上去绵软潮湿,留下深深的脚印。
“从这里走比较快。”叶蘅扶她下船,“穿过这片林子,再翻过一座小山,就能到崖壁。大约两个时辰。”
苏辞镜点头,将骨灰坛重新用布带绑在背上。坛子很轻,空无一物,但她依然背着——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的脊柱,卸下就会瘫软在地。
林中的路比想象中难走。树木高大,枝叶蔽日,地上盘根错节,铺着厚厚的腐叶。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某种花香混合的气味。苏辞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发烧让她的额头滚烫,手脚却冰冷,冷汗不断从后背渗出,浸湿了衣衫。
叶蘅走在她前面,不时回头看她,伸手想扶,但苏辞镜总是避开。
沉默在林间蔓延,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叶蘅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苏辞镜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喘息:“什么?”
“关于我母亲。”叶蘅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她不是普通的婢女。她是南海巫族后裔,懂一些……不该懂的东西。”
“比如?”
“比如用血脉追踪,用执念聚魂。”叶蘅的声音很轻,“沈砚找到我时,我母亲刚去世。临终前,她留给我一本手札,记载了这些秘术。沈砚看见了,他……他要走了手札。”
苏辞镜的心沉下去:“他要手札做什么?”
“他说,想学一种术法——一种能让一缕意识长久留存、甚至与人交流的术法。”叶蘅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我当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直到三年前,他抱着孩子来找我,同时给了我那只骨灰坛——空的,还没烧制。他让孩子把手按在坛身上,留下了手印。然后用刀划破孩子的手指,取了指尖血,混入陶土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那个手印……”苏辞镜的声音发颤,“不仅仅是印记?”
“是媒介。”叶蘅点头,“巫族秘术之一:以血为引,以执念为桥,可在特定条件下召唤逝者残留的意识。沈砚用了改良的方法——他服下秘药,将自己的大部分意识附在骨灰上,又分出一小缕,通过孩子的手印和血,与骨灰坛建立连接。这样,即使骨灰坛空了,即使附着的意识散了,只要手印还在,只要至亲之人以血泪呼唤,依然能召出最后一点……回响。”
苏辞镜想起在归墟之眼悬崖边,她用血泪混合召唤出的那滴金色液体——念镜的气息。原来那不是偶然,是沈砚三年前就布下的局。
“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她问,声音里带着绝望,“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不让我帮他?”
“因为他要保护你。”叶蘅走近一步,“苏辞镜,你还不明白吗?沈砚做的每一件事,哪怕是伤害你、欺骗你的事,最终目的都是让你活下来,让孩子活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凶多吉少,所以用尽一切手段,给你留后路——骨灰坛是后路,手印是后路,甚至我的存在也是后路。如果他能回来,这些后路都用不上。如果他回不来……”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至少你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至少孩子还能留下一丝他的气息。”
苏辞镜闭上眼睛。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她想起沈砚在石碑日记里写的那句话:“若她真来……若她真来……”
他早就知道她会来。早就知道她会痛不欲生。但他还是这样安排了。
“我不需要这种后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我宁愿和他一起死,也不想一个人活在这种……到处都是他影子的世界里。”
叶蘅沉默了。良久,她说:“走吧。孩子还在等。”
她们继续前行。翻过那座小山时,天色开始暗下来。夕阳将森林染成一片暖金色,鸟群归巢,鸣叫声在林间回荡。苏辞镜的体温越来越高,视线越来越模糊。有好几次,她差点被树根绊倒,都是叶蘅及时扶住。
终于,在日落前,她们来到了那片崖壁下。
崖壁很高,近乎垂直,表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在藤蔓最密集处,隐约能看见一道裂缝——不是天然裂缝,边缘有开凿的痕迹,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就是这里。”叶蘅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上去开门,你在下面等。”
她抓住藤蔓,灵巧地向上攀爬。苏辞镜仰头看着她的背影,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那种不安感更强烈了,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喉咙。
叶蘅爬到裂缝处,伸手拨开藤蔓,然后僵住了。
“怎么了?”苏辞镜在下面问。
叶蘅没有回答。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几息之后,她猛地转头,脸色惨白如纸。
“洞口……被封死了。”
苏辞镜的血液瞬间冻结:“什么意思?”
“不是我从外面封的那种。”叶蘅的声音在颤抖,“是从里面……用石头和泥浆,从里面彻底堵死了。而且……有新近的痕迹。”
苏辞镜抓住藤蔓,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爬。发烧让她的手臂发软,好几次差点脱手,但她咬着牙,指甲抠进藤蔓粗糙的表皮,一点点往上挪。
爬到裂缝处时,她看见了。
洞口确实被堵死了。不是简单的用石块堆砌,而是用大块的岩石和泥浆混合,严丝合缝地封住了整个洞口。泥浆还没完全干透,边缘有手指抹过的痕迹——是人的痕迹。
最刺眼的是,在封堵的石块中央,嵌着一件东西。
一件小小的、月白色的肚兜。
苏辞镜认出来了——那是她当年怀着孩子时绣的肚兜,只绣了一半,后来被沈砚收走,锁进了铁皮箱子。她最后一次看见它,是在葬船湾,在打开箱子时。
现在,这件肚兜出现在这里。
被人用匕首钉在石块上,匕首的柄上,刻着一朵海棠。
和棺材里那个男人胸口的匕首一模一样。
苏辞镜伸手去抓肚兜,手指触到的瞬间,她感觉到布料下还压着什么东西。她撕开缝线——肚兜的夹层里,藏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陌生,不是沈砚的,也不是叶蘅的。是一种工整到近乎刻板的楷书:
“欲寻子,西渊见。
独身来,勿带旁人。
三日内不至,此生永诀。”
没有署名。只有纸条边缘,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点,像一只眼睛。
苏辞镜的手在抖。纸条从指间滑落,被风吹起,在空中翻卷几下,掉下悬崖。
叶蘅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能去!这是陷阱!”
“孩子在他手里。”苏辞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必须去。”
“西渊镜冢比归墟更危险!那是真正的大凶之地,千百年来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叶蘅的声音近乎尖叫,“沈砚用命封住了归墟之眼,就是为了不让你和孩子涉险!你现在去西渊,就是辜负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要我怎么办?”苏辞镜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面对她,眼睛红得滴血,“在这里等?等他们杀了我的孩子?还是像沈砚安排的那样,乖乖回江南,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寡妇?”
她逼近一步,声音嘶哑:“叶蘅,你告诉我——如果是你的孩子,你会怎么选?”
叶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从她眼中滚落。
“我会去。”她最终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哪怕明知是死路,我也会去。”
“那就别拦我。”苏辞镜转身,开始往下爬。
“等等!”叶蘅叫住她,“就算你要去,也需要准备。西渊在西南死域深处,没有船到不了。而且……你需要虎符的另一半。”
苏辞镜停下动作。虎符——她差点忘了。在葬船湾的石室里,她只得到了半块虎符。另一半,按照沈砚最初的安排,应该在西渊镜冢。
“你知道西渊怎么去吗?”她问。
叶蘅点头:“沈砚留下过海图。在他给我的那本手札里,有通往西渊的航线。但那条路……九死一生。”
“带我去。”苏辞镜说,“帮我找到船,给我海图,然后你回泪岛。”
“不行!”叶蘅断然拒绝,“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我答应过沈砚——”
“你答应过沈砚什么?”苏辞镜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答应帮他骗我?答应帮他藏孩子?还是答应在他死后,继续操控我的人生?”
叶蘅的脸色白了又白。
“对不起。”她最终说,“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至少……至少让我陪你到西渊外围。等找到虎符的另一半,等确认孩子的下落,你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苏辞镜看着她。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映在叶蘅脸上,那张既像沈砚又像自己的脸,此刻写满了痛苦和决绝。她忽然想起在瘴林里,那个由沈砚痛苦凝聚成的幻影说的话:“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不想再替他承受这些了。”
叶蘅也在承受。承受着沈砚托付的重担,承受着对孩子的爱,承受着对她的愧疚。
“好。”苏辞镜最终说,“但你只到外围。”
两人爬下悬崖。天已经完全黑了,森林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叶隙洒下零星的光斑。她们没有回沙滩的小筏——那艘小筏去不了西渊。叶蘅带她走向岛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小渔村。
“村里有我认识的人,能弄到船。”叶蘅说,“但需要时间。至少明天早上才能出发。”
她们在村外一间废弃的木屋里过夜。叶蘅生了火,煮了热水,给苏辞镜重新清洗包扎伤口。高烧还没退,苏辞镜裹着毯子,蜷缩在火堆旁,止不住地发抖。
“睡一会儿吧。”叶蘅轻声说,“我守夜。”
苏辞镜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张纸条上的字:“欲寻子,西渊见。独身来,勿带旁人。”
谁带走的孩子?为什么要她去西渊?西渊镜冢里到底有什么?
还有那个符号——圆圈中间一点。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夜渐深。火堆噼啪作响,屋外传来海浪的声音,规律而单调。苏辞镜的意识在高温中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了一些声音——
不是屋外的声音,是脑海里的声音。
是沈砚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从水底传来:
“阿镜……别去西渊……”
她猛地睁开眼。火堆还在燃烧,叶蘅坐在对面,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火焰,似乎在发呆。
“你听见了吗?”苏辞镜问。
叶蘅抬起头:“什么?”
“沈砚的声音。”苏辞镜坐起来,“他叫我别去西渊。”
叶蘅的脸色变了:“你烧糊涂了。沈砚已经……”
“我知道他散了。”苏辞镜打断她,“但刚才,我真的听见了。就像在归墟之眼,我听见他说‘回家了’一样。”
两人对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屋外的海浪声忽然变得清晰,一波接一波,像某种催促。
“也许……”叶蘅最终说,声音很轻,“也许不是幻觉。巫族手札里记载过一种现象:至亲之人濒临巨大危险时,有时会感应到逝者残存的意念。那种意念没有意识,只是一种本能——保护的本能。”
苏辞镜抱紧怀中的空骨灰坛。坛身冰冷,但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暖。
“所以沈砚……还在保护我。”她低声说,“即使他已经不在了。”
叶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后半夜,苏辞镜终于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西渊的海岸边,面前是一片黑色的、无边无际的迷雾。迷雾中传来孩子的哭声,一声声喊着“娘亲”。她想冲进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她看见,迷雾深处走出一个人。
穿着青衣,身形瘦削,背对着她。
是沈砚。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他张开嘴,发出声音——不是话语,而是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啸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辞镜惊醒了。
天还没亮,火堆已经熄灭。叶蘅不在屋里。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屋外。晨雾弥漫,海面一片朦胧。在雾中,她看见叶蘅站在海滩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叶蘅?”她叫了一声。
叶蘅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雾中显得很单薄,像随时会消散。
苏辞镜走过去,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
“船准备好了。”叶蘅忽然说,“在天亮前能出发。”
“谢谢。”苏辞镜说。
叶蘅转过头,看着她。晨雾中,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泪。
“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她说,“关于西渊镜冢,沈砚在手札里还记了一件事——一件他可能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事。”
“什么事?”
“西渊镜冢里封印的,不是‘东西’。”叶蘅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苏辞镜耳边,“是‘人’。一个本该在百年前就死去,却因为执念太深、被归墟吞噬后变成某种……存在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人,姓沈。”
苏辞镜的血液瞬间冰冷。
“沈家……先祖?”
“不是普通的先祖。”叶蘅摇头,“是沈家第一任镇海侯,沈沧澜。三百年前,他以自身为祭,封印归墟之眼。但他的执念——对家族、对使命、对这天下苍生的执念——太深太重,死后未散,反而与归墟融为一体,变成了某种……守护灵,或者说是,诅咒。”
“什么意思?”
“意思是,西渊镜冢里的‘沈沧澜’,已经不是人了。他是执念的聚合体,是三百年来沈家每一代镇海侯的遗憾、痛苦、牺牲凝聚而成的怪物。”叶蘅的声音在颤抖,“他守护着虎符的另一半,守护着彻底关闭归墟之眼的秘密。但任何想要靠近的人,都会被他的执念吞噬——尤其是沈家的后人。”
她看向苏辞镜,眼神悲哀。
“沈砚三年前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选择去归墟,而不是西渊。因为他知道,以他的执念之深,一旦踏入西渊,就会被沈沧澜吞噬,变成那怪物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海风吹过,晨雾流动。苏辞镜站在海滩上,抱着空骨灰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所以这才是真相。沈砚去归墟,不仅是为了封印,更是为了保护她——因为如果他去西渊,他会死得更惨,而且可能连残魂都留不下来。
而现在,她要去西渊。
带着沈砚的骨灰坛,带着他们孩子的气息,去面对那个吞噬了沈家三百年执念的怪物。
“孩子……”她喃喃,“为什么孩子会被带到那里?”
“我不知道。”叶蘅说,“但有一种可能:带走孩子的人,想用沈家直系血亲的血,唤醒沈沧澜,或者……与他做交易。”
“交易什么?”
“永生?力量?或者……”叶蘅的声音低下去,“彻底掌控归墟。”
天边亮起了第一缕曙光。雾开始散去,海面露出它本来的颜色——墨绿,深沉,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在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艘船的轮廓。
不大,但很结实,有帆,有桅杆。
“船来了。”叶蘅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苏辞镜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看着怀中的骨灰坛,看着坛身上那个小小的手印。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点迷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我不会回头。”她说,“无论西渊有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要带回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沈砚用命换来的孩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他。”
船靠岸了。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渔人,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问。
叶蘅先上了船,转身向苏辞镜伸出手。
苏辞镜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和沈砚的手很像。
她最终没有去握。自己抱着骨灰坛,踏上了船板。
船帆升起,海风鼓满。船离开泪岛,朝着西南方向,朝着那片被称为“死域”的海域驶去。
苏辞镜站在船头,最后一次回望泪岛。岛的形状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确实像一滴眼泪,悬挂在海天之间。
而在岛的最高处,那片崖壁的顶端——
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很模糊,很小,但确实是一个人形。站在那里,面朝大海,面朝她离开的方向。
是孩子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看得更清楚些,但船已经驶远,泪岛渐渐缩小,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
最后消失不见。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
海面辽阔,天空高远。
而西渊,就在那片深海的尽头,等着她。
等着吞噬她,或者,被她征服。
她抱紧骨灰坛,坛身冰冷,但她的心是热的——被恨、被爱、被决绝点燃的,熊熊燃烧的热。
船破浪前行。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海面上,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从骨灰坛的坛口飘出。
没有凝聚成人形,只是散开,散入海风,散入晨光。
像一声叹息。
像一句告别。
像所有说不出口的担忧与祝福,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陪伴,随着她,一路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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