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
苏辞镜跪在破碎的镜片上,膝下的尖锐棱角刺破布料,刺进皮肉,但她感觉不到痛。怀里抱着空了的骨灰坛,坛身冰冷,冷得像沈砚死的那天,她从火葬场接回它时那样冷——不,比那时更冷。那时至少还有灰烬的余温,还有一丝自欺欺人的暖意。现在连灰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陶壁,敲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洞穴里唯一的光源——那些镜子发出的荧光——随着镜子的碎裂一起熄灭了。绝对的黑暗像实质的墨,灌满整个空间,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破碎,像濒死动物的喘息。还有眼泪滴在陶坛上的声音,很轻,“嗒,嗒,嗒”,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沈砚最后说的那三个字,还在她脑海里回响:
回家了。
回哪个家?江南那个已经没有他的家?泪岛那个“暂寄”的庭院?还是……黄泉?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说“回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开始出现光。
不是火光,不是荧光,而是一种淡淡的、乳白色的微光,从洞穴深处——那块“归墟镜冢”石碑的方向——透出来。光很弱,但足够让她看清周围:满地镜片,大的如手掌,小的如指甲,每一片都映着破碎的光,像撒了一地星星。
她抱着骨灰坛站起来。腿很麻,伤口在疼,但她强迫自己往前走。走向那光源。
走近了才发现,石碑没有碎。它不仅没碎,反而在发光——碑身内部那些血色的纹路,此刻像活过来一样,在玉石材质中缓缓流淌,发出柔和的白光。纹路组成的图案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跪着捧心的画面,而是……
一朵海棠。
盛开的海棠,花瓣舒展,枝叶扶疏。每一笔纹路都细腻生动,甚至能看清花瓣上的脉络。
苏辞镜伸手触摸碑身。温的。那种熟悉的、沈砚手心的温度。她贴着石碑,额头抵在冰凉的玉面上,闭上眼睛。
“沈砚,”她低声说,“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意识,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怎么才能结束这一切。”
石碑没有反应。只有光在静静流淌。
她睁开眼睛,后退一步,开始仔细观察石碑。绕着它走了一圈,在石碑的背面——她之前没注意的那一面——发现了异样。
背面不是光滑的玉面,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很小,很密,刻得很深,像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点点雕出来的。她凑近细看,光线足够让她辨认出那些字的内容——
那是一部日记。
沈砚的日记。
日期从三年前,他进入归墟的第一天开始。
“归墟元年,三月十七。
入归墟第一日。水道畅通,虎符相合,门开。门后是镜冢,千镜环绕,映照生平。见阿镜十六岁模样,心骤痛。知此为试炼,须破执念。然执念若破,我为何人?”
“三月十八。
心魔现,幻化先帝模样,诱我交出执念。拒之。魔怒,囚我于石室。石室有镜,镜中可见阿镜。她今日在做什么?应是午后小憩,海棠树下,书卷掩面。”
“三月十九。
魔以念镜幻象诱我。幻象中孩儿三岁,会跑会跳,唤我爹爹。明知是假,仍伸手欲抱。魔笑:‘执念深重,自投罗网。’是夜,受蚀骨之刑。痛极时,想阿镜若知我在此受苦,会否心疼?”
日记一页页翻下去。日期跳跃,有时隔几天,有时隔数月。记录的内容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潦草,到后来几乎无法辨认。
“归墟二年,七月。
阿镜今日生辰。无礼可赠,刻海棠于石壁。刻到第九瓣时,魔至,毁之。重刻,再毁。如是七次。终留一瓣完整。足矣。”
“归墟三年,正月。
闻魔欲诱阿镜来。以残魂附骨灰,传讯叶蘅,命其阻之。然知阿镜性子,必不罢休。若她真来……若她真来……”
这一页没有写完。最后几个字的墨迹拖得很长,像笔从手中滑落。
苏辞镜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尖能感觉到刻痕的深度,每一笔都力透石背。她想象沈砚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用不知从哪找来的刻刀,在石碑背面记录下这些——记录下他的思念,他的痛苦,他明知可能永远无法被看见、却依然要留下的痕迹。
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阿镜已至镜冢外。魔狂喜,谓美食将成。
我残魂将散,最后能为她做之事:
一,示她日记,知我三年非虚度。
二,碎虎符,破魔局。
三,留一线生机于碑底——若她愿,可血唤我名,召最后意识相见。然此举耗她心血,伤她根本,且只见一炷香,我便永散。
私心望她莫试。
但若她试……
沈砚绝笔。”
苏辞镜读完,缓缓跪下。
碑底。她看向石碑与地面相接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塞着一片东西——是镜片,从千镜冢碎裂的镜子中飞来的一片,正好卡在缝隙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伸手取出镜片。镜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边缘锋利。对光看,镜面映出她憔悴的脸,脸上泪痕未干。
血唤我名。
她明白了。用血,在镜片上写下沈砚的名字,然后……然后做什么?日记里没说。但“召最后意识相见”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她心上。
一炷香时间。见了,他就永散。
不见,他可能已经散了——在虎符碎裂、心魔尖叫的那一刻,他那缕残魂是不是已经消散了?
但她需要见他。需要问清楚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需要知道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需要……需要一个真正的告别。
而不是“回家了”那样虚无的三个字。
她握紧镜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血渗出来。但她没有立刻写。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空骨灰坛,坛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沈砚,”她对着坛子说,“你总说让我选。每次都把最难的选择扔给我。这次也是。”
坛子沉默。
“但这次,我不选了。”她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要见你。哪怕只有一炷香,哪怕要我半条命。”
她将镜片平放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蘸着掌心的血,开始在镜片上写字。
第一笔落下时,镜片骤然发烫。
不是灼热的烫,而是一种温润的、像被握在掌心捂热的温度。血渗入镜面,没有凝固,反而像活了一样,在镜面下游走,自动组成笔画。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倾注了全部的心意。
沈。砚。
两个字写完,镜片已经烫得几乎握不住。她松开手,镜片悬浮在空中,开始旋转,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血字在光中融化,变成两缕红色的烟雾,从镜片上升起,在空气中盘旋、交织,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
很淡,很虚幻,比之前在千镜冢消散的那缕青烟更淡,淡得像阳光下的晨雾,随时会散。
但确实是沈砚。
或者说,是沈砚最后意识的投影。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出水来。这次她能看清他的脸了——不是石室里那个憔悴的囚徒,也不是心魔幻化的那些虚影,而是她记忆中的沈砚:三十岁的沈砚,眉眼沉静,唇角有淡淡的笑纹,眼神里有光。
“阿镜。”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该试的。”
“我想见你。”苏辞镜说,眼泪又涌上来,“我有太多话要问你。”
“一炷香时间。”沈砚抬手,想替她擦泪,但手穿过了她的脸——他碰不到她,“问吧。能答的,我都答。”
“孩子……念镜,他真的在泪岛吗?”
“在。叶蘅没有完全骗你。孩子确实在她说的那个山洞里,很安全。但接走孩子的人是我安排的——不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那是心魔的傀儡。我真正的安排是,若我三年未归,叶蘅会将孩子交给江南苏家的旧仆,送回你娘家。”
苏辞镜愣住了:“我娘家?可是……”
“你父亲没有死。”沈砚轻声说,“那场‘病故’是我安排的假象。他一直在暗处,替我打理一些我不能出面的事。包括保护念镜。”
信息太多,她一时无法消化。父亲没死?那场葬礼,那场她哭了三天三夜的葬礼,是假的?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朝中有变。”沈砚说,“三年前,我查到先帝死因有疑,背后牵扯到一个庞大的势力。他们想要虎符,想开归墟之门,想得到门后的东西——那不是秘宝,是灾祸。我必须阻止,但我知道一旦涉入,九死一生。所以安排了这一切:假死,送走孩子,送走你父亲……都是为了保护你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骗你孩子‘小产’那件事。那是我唯一的私心——我怕你知道孩子还活着,会不顾一切来寻,会涉险。我想让你恨我,然后忘了我,重新开始。”
苏辞镜苦笑:“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的安排,从不问我愿不愿意。”
“对不起。”沈砚低下头,“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早告诉你真相,后悔用那种方式伤你,后悔……没有好好抱过我们的孩子。”
“他长什么样?”她问,“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沈砚笑了,笑容里带着骄傲,“尤其是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鼻子像我,嘴巴像你。很聪明,学说话早,现在应该会背诗了。我教过他《静夜思》,他说:‘爹爹,月亮为什么跟着我走?’”
苏辞镜的眼泪决堤。她想象那个画面:沈砚抱着孩子,在海边的夜晚,指着月亮,耐心回答那些童稚的问题。
“我想见他。”她哭着说,“带我去见他。”
沈砚的眼神暗淡下来:“抱歉,阿镜。我做不到了。”
时间在流逝。他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
“还有问题吗?”他问,“时间不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辞镜擦去眼泪,强迫自己冷静。还有很多事要问。
“归墟之门后到底是什么?心魔说的‘灾祸’是什么?”
“是‘归墟之眼’。”沈砚说,“传说归墟是万物终结之地,而归墟之眼是终结的源头。它吞噬一切——不仅是生命,还有记忆、情感、时间。先帝晚年被心魔蛊惑,想打开归墟之眼,获得吞噬万物的力量。我父亲——也就是上一任镇海侯——以性命为代价,将虎符一分为二,封印了归墟之门。”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封印只能维持三十年。今年正好是第三十年。心魔——它是归墟之眼溢出的恶念所化——一直在寻找机会,重开封印。它诱我来,是因为沈家血脉是钥匙之一。它诱你来,是因为你我的执念,是它最爱的食粮。”
“所以虎符碎了,封印就解除了?”
“不。虎符只是外层的锁。真正的封印,是沈家世代镇守的誓言——以血脉为引,以魂灵为祭。”沈砚看着她,眼神复杂,“三年前我进来时,已经重新加固了封印。代价是……我的生命,和永世困于此地。”
苏辞镜的心沉下去:“那你现在……”
“我要散了。”沈砚平静地说,“虎符碎,心魔散,我的使命完成了。这缕意识,是最后的执念。见你一面,心愿已了。”
他的身影已经开始透明,能透过他看见后面的石碑。
“不……”苏辞镜伸手去抓,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再等等,我还有话……”
“阿镜。”他打断她,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件事。离开这里后,不要回头,不要留恋。回泪岛,接孩子,找你父亲,然后……忘了我。”
“我忘不掉。”
“那就恨我。”沈砚笑了,“恨比爱容易放下。”
他的身影淡得只剩轮廓。
“时间到了。”他说,“保重。”
“沈砚!”她嘶喊,“别走!我还没告诉你……我原谅你了!我不恨你了!”
但太迟了。
最后一丝轮廓也消散在空气中。
镜片“啪”地掉在地上,碎成更小的粉末。
一炷香时间,结束了。
苏辞镜瘫坐在地,抱着空骨灰坛,仰头看着石碑。石碑的光还在,但那些血色的纹路已经不再流动,凝固成静止的海棠图案。沈砚的日记还在背面,但他不在了。
真的不在了。
这一次,是彻底地、永远地不在了。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腿完全麻木,直到眼泪流干,直到怀中的骨灰坛冰冷得像一块寒冰。
然后她听见声音。
不是从石碑传来的,而是从洞穴更深处——那个之前被千镜冢掩盖的方向。是水声,巨大的、轰鸣的水声,像瀑布,又像……海啸。
她挣扎着站起来,抱着骨灰坛,走向声音的来源。
穿过石碑后方的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悬崖边上。悬崖下方,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漩涡——黑色的、缓慢旋转的漩涡,直径不知几里,中心深不见底,像一只巨兽的眼睛。漩涡的边缘,海水被吸进去时发出轰隆的巨响,水汽升腾,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归墟之眼。
沈砚用生命封印的东西。
而现在,封印在松动。
她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漩涡旋转的速度在加快。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拽着她的衣角,拽着她的头发,想要把她拖下去。
她后退一步,背抵在石壁上。
虎符碎了,心魔散了,但归墟之眼没有闭合。为什么?
忽然,她想起虎符碎片上那行被抹去的字:“真正的钥匙是——”
钥匙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怀中的骨灰坛上。坛子空空如也,但坛身上那个孩童的手印,在漩涡的微光中隐约可见。
孩童。念镜。
沈家血脉。
她猛地明白过来——真正的钥匙不是虎符,是沈家的直系血亲。沈砚用生命暂时封印了归墟之眼,但要彻底关闭它,需要另一个沈家血脉的……献祭。
要么是念镜。
要么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写血字时留下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但伤口很深。
她和沈砚是夫妻,虽然没有血缘,但……夫妻一体。她的血里,会不会也带着沈砚的气息?毕竟他们同床共枕十年,毕竟她曾怀过他的孩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如果她跳下去,用自己作为祭品,能不能彻底关闭归墟之眼?能不能换来念镜的平安?能不能……去陪沈砚?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悬崖边缘。风很大,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漩涡的吸力更强了,她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怀中的骨灰坛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的温热震动,而是一种急促的、警告般的震颤。坛身甚至发出“嗡嗡”的低鸣,像在哀求,像在阻止。
她低头,看见坛口——那个黑洞洞的坛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很微弱,但确实有光。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去。
指尖触到的不是空荡的陶壁,而是……一张纸。
很小,叠成方形,藏在坛壁内侧一个极隐蔽的凹槽里。如果不是坛子震动,她可能永远发现不了。
她取出来,展开。
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的字迹极淡,是用极细的笔蘸着极淡的墨写的,必须对着光才能看清:
“阿镜,若见此信,说明你已见归墟之眼,且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听好:归墟之眼不可用人命封。沈家世代镇守,从未用活人献祭——那是邪道,会遭天谴。
真正封印之法,在石碑底座。撬开石板,内有先祖手札,记载以‘双星镇海阵’永封归墟之法。
需要两样东西:
一,沈家血脉的一滴血(念镜即可)。
二,至爱之人的一滴泪(你即可)。
血与泪混合,滴入漩涡中心,辅以阵法,可成。
此法无害,但需两人同心。
我已不在,你可与叶蘅协力——她虽骗你,但爱念镜是真,可用。
做完这一切,离开。
不要回头。
不要找我。
我已在归墟深处,与先祖英灵同在,守此门,护你们母子平安。
最后一句:
海棠花开时,代我看一眼。
沈砚绝笔。”
信的最后,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画得很仔细,每一瓣都清晰。
苏辞镜握着信纸,手在抖。
所以沈砚连这一步都算到了。算到她可能会想自我牺牲,算到她需要指引,算到……她需要知道,他即使在归墟深处,也在守护他们。
她转身,冲回石碑处。
底座。她蹲下身,用手摸索石碑与地面相接的底座。果然,有一块石板是松动的。她用力撬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石龛,龛里放着一卷竹简。
竹简很旧了,用皮绳捆着。她解开皮绳,展开竹简。
上面记载的确实是“双星镇海阵”的布设方法,需要用的法器、口诀、步骤,都写得很清楚。最后还有一行朱砂批注:
“此法需至情至性之人方能成。若心不诚,阵反噬,施术者魂飞魄散。”
至情至性。
她和沈砚,算吗?
她收起竹简,抱着骨灰坛,再次走回悬崖边。
现在的问题是:她需要念镜的一滴血。但孩子远在泪岛,来回至少数日。而归墟之眼的松动速度,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她看着怀中的骨灰坛,看着坛身上那个孩童的手印。
也许……也许不需要孩子亲自来。
这手印是念镜留下的。三年前,沈砚带孩子来泪岛时,孩子用手按在还没烧制的陶坛上,留下了这个手印。后来陶坛烧制成型,手印就永远留在了上面。
手印上,会不会还残留着孩子的气息?甚至……一点点皮屑?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个手印。手印很小,掌心不足她四分之一大。她低头,将嘴唇贴在手印上。
然后,用牙齿咬破舌尖。
血混着唾液,沾在手印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直觉,也许是绝望中的尝试。
奇迹发生了。
手印开始发光。不是血的光,而是一种淡淡的、金色的光,从陶土深处透出来。光中,那个小小的手印仿佛活了过来,五指微微弯曲,像在握住什么。
紧接着,坛身再次震动。这次震得很厉害,苏辞镜几乎抱不住。坛口开始冒烟——不是之前的青烟,而是一种金色的、带着淡淡香气的烟雾。
烟雾在空中凝聚,渐渐形成一个孩童的虚影。
很淡,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三四岁大,穿着小衣服,头发扎成两个小鬏。
虚影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然后,一滴金色的液体——像血,又像光——从虚影的指尖渗出,悬浮在空中。
苏辞镜颤抖着伸出手。
那滴金色的液体,轻轻落在她掌心。
温的。带着孩子的体温。
虚影消散了。坛身停止了震动,手印的光芒也暗淡下去,恢复了普通的陶土颜色。
但苏辞镜掌心的那滴金色液体,还在发光。
她成功了。她得到了念镜的“血”——或者说,是孩子留在世间的气息凝聚成的精华。
现在,只缺她的泪。
她看着掌心的金色液体,想起沈砚信里的话:“至爱之人的一滴泪。”
她爱沈砚吗?爱。恨吗?也恨。但恨到深处,依然是爱。
她闭上眼睛,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这三天流的泪,比她过去三十年流的都多。
没有泪。
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骨灰坛。坛口黑洞洞的,像在看着她。
“沈砚,”她轻声说,“帮帮我。让我哭出来。”
坛子沉默。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支玉簪——沈砚修复的玉簪。簪尖还沾着她之前刺伤自己时的血,已经干涸发黑。
她将簪尖对准自己的心口——不是要刺进去,而是轻轻抵在那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她开始回忆。
回忆十六岁初见,他在海棠树下对她笑,说:“姑娘书拿反了。”
回忆成婚那夜,他掀开盖头,两人相对无言,最后他说:“我会对你好。”
回忆“小产”那日,他跪在床边哭,一遍遍说“对不起”。
回忆他“死”后,她抱着骨灰坛,在灵堂里坐了三夜。
回忆千镜冢中,他那句“回家了”。
回忆刚才,他说“海棠花开时,代我看一眼”。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一滴,清澈的,滚烫的,从眼角滑落,滴在她掌心,和那滴金色的液体混合在一起。
血与泪交融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整个洞穴被照亮。悬崖下的漩涡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旋转速度骤然减慢,发出低沉的呜咽,像在抗拒。
苏辞镜捧着那滴混合液体,走到悬崖边。
风很大,她几乎站不稳。但她闭上眼睛,开始默念竹简上记载的口诀。
每念一句,掌心的金光就亮一分。
念到最后一句时,她将手伸出悬崖,掌心向下。
混合液体滴落。
金色的光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朝着黑色的漩涡中心,缓缓坠落。
在它触到水面的瞬间——
整个归墟,静止了。
漩涡停止旋转。轰隆的水声戛然而止。风停了。一切都静止了。
然后,漩涡开始反向旋转。不是吞噬,而是……吐出。
无数光点从漩涡中心升起,像倒流的雨,朝着天空飞散。那些光点里,有记忆的碎片,有情感的残影,有时间的尘埃。
苏辞镜看见,其中一个光点里,是她和沈砚在海棠树下的影子。
另一个光点里,是念镜咯咯笑的模样。
还有无数陌生的光点——那是被归墟吞噬的、千百年来无数生灵的记忆。
它们自由了。
漩涡越来越小,越来越浅,最后彻底消失。海面恢复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天空——不知何时,天亮了。晨光从海平线透进来,照在平静的海面上,泛起金色的波纹。
结束了。
归墟之眼,被永久封印了。
苏辞镜瘫坐在悬崖边,浑身脱力。怀中的骨灰坛滚落在地,坛口朝上,对着天空。
坛子里,空无一物。
但坛身上那个孩童的手印,在晨光中,微微发着暖意。
她抱起坛子,贴在脸上。
“沈砚,”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我做到了。”
坛子沉默。但海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回应。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归墟之眼,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穿过通道,穿过千镜冢的废墟——那些镜片还在,但已经不再映照任何影像,只是普通的碎玻璃。
走到石碑前时,她停下脚步。
石碑上的海棠图案,在晨光中栩栩如生。她伸手抚摸那些纹路,触感温润。
然后她看见,在海棠图案的下方,玉石的质地似乎有些不同——更透明一些。她凑近细看。
透明的玉石里,封着一样东西。
一支玉簪。
她的玉簪。沈砚修复的那支。
它被封在石碑内部,像琥珀里的昆虫,永远定格在最美的时刻。
簪尖朝上,簪尾朝下,簪身上的金丝海棠在玉石中清晰可见。
而在簪子旁边,玉石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她刚才没注意到的:
“以此簪为证,沈砚与苏辞镜,生生世世,永为夫妻。纵使阴阳相隔,此心不移。若天地有灵,许我们来世,再做邻家,日日常见,岁岁平安。”
署名:沈砚。日期:三年前,入归墟前一夜。
苏辞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被封存的玉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出洞穴,走出葬船湾,走到海滩上。晨光洒满海面,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蘅站在海边,等她。看见她出来,叶蘅跑过来,想说什么,但看见她怀中的空骨灰坛,又沉默了。
“孩子呢?”苏辞镜问,声音平静。
“在泪岛,安全。”叶蘅说,“我骗了你,对不起。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现在就去。”
苏辞镜点头:“好。”
两人登上那艘救生小筏。叶蘅划桨,小筏驶离葬船湾,朝着泪岛方向。
苏辞镜坐在筏头,抱着空骨灰坛,望着越来越远的归墟方向。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干她脸上的泪痕。
她想起沈砚最后说的话:“海棠花开时,代我看一眼。”
江南的海棠,该开了吧。
等见到孩子,等一切安定,她要带念镜回江南。在父亲——原来父亲还活着——的院子里,种一棵海棠。
每年花开时,她都要带孩子看花,告诉他:这是你爹爹最喜欢的花。
告诉他:你爹爹是个英雄,他保护了很多人。
告诉他:他爱你,很爱很爱。
小筏渐行渐远。
而在她们身后的归墟深处,在那座封印的石碑内部——
玉簪旁边的玉石上,忽然渗出了一滴水珠。
不是从外面渗进去的,是从玉石内部,从那些血色纹路的末端,慢慢凝聚、渗出的一滴水。
清澈的,像泪。
水珠沿着玉簪的轮廓滑落,最后停在簪尖,悬挂在那里,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光。
像未干的泪。
像未尽的诺言。
像所有没能说出口的爱,永远封存在时光深处,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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