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后的通道比想象中更长、更曲折。
苏辞镜举着从棺材旁捡来的火折子——火折子居然还能用,油脂保存得很好,显然是有人特意准备的——在狭窄的通道中艰难前行。通道的石壁很湿,渗着水,水珠滴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骨灰坛被她用布带牢牢绑在胸前,紧贴心口。坛身不再发烫,恢复了陶器应有的冰冷,但那冰冷中似乎又带着一丝余温,像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她偶尔会低头看它,看坛口那个黑洞,想象沈砚的骨灰是否真的在里面,想象那缕残魂是否真的散了。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她不得不侧着身子,一点点往下挪。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整齐的凿痕,等距的凹陷,像是用来放置火把的插槽。但插槽是空的,积着厚厚的灰尘。
越往下,空气越稀薄,呼吸变得困难。火折子的火焰也开始摇曳、缩小,仿佛随时会熄灭。她加快脚步——必须赶在火灭前找到出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有空气的地方。
就在火苗缩小到豆粒大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光。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荧光,从通道尽头透进来。她吹灭火折子——已经用不着了一—朝着那光走去。
走出通道的瞬间,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洞穴。洞顶高得看不见,隐没在黑暗中。洞壁上镶嵌着无数面镜子——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材质也不同:有铜镜,有银镜,有打磨光滑的黑曜石,甚至还有用冰块雕成的冰镜。每一面镜子都在发光,那种乳白色的荧光就是从镜面发出的。
而洞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
和之前湖底那座黑色石碑很像,但更大,更精致。碑身是半透明的玉石材质,内部有血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的血管。碑身上刻着三个大字:
“归墟镜冢”
字是篆体,刻痕很深,边缘有金色的粉末镶嵌,在荧光中闪烁微光。
苏辞镜走近石碑。走近了才发现,碑身之所以半透明,是因为它内部是中空的——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透过玉石的壁,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形的轮廓。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是沈砚吗?
她伸手触摸碑身。玉石触感温润,不像石头那样冰冷。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想起沈砚的手——他总是手脚温热,即使在寒冬,握着他的手也像握着一块暖玉。
碑身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整个碑发光,而是内部的血色纹路骤然变得鲜艳、明亮,像被注入了新鲜血液。那些纹路开始流动、重组,最后在碑身上显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沈砚跪在地上,双手被铁链锁着。他衣衫褴褛,身上有伤,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他抬着头,看着画面外的方向,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
苏辞镜凑近,几乎将脸贴在碑上。她听不见声音,但能看清口型。
他在说:“阿镜,快走。”
快走?走去哪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碑身画面变了。这次是沈砚站在一片废墟中,周围是倒塌的宫殿、断裂的柱子、燃烧的火焰。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大,眉眼很像她。孩子在他怀里哭,他低头轻声哄着,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画面外。
这次的口型是:“带他走。”
画面又变。这次沈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床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伸出一只手,按在沈砚的额头上。沈砚的眉头紧皱,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然后,画面定格。定格在沈砚忽然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看向床边那人,眼神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悲哀的认命。
碑身的血色纹路暗淡下去,画面消失了。
苏辞镜后退一步,背脊发凉。这些画面是什么?是已经发生的过去?是正在发生的现在?还是……可能发生的未来?
她环顾四周。洞穴里千镜环绕,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她的身影——无数个苏辞镜,穿着染血的衣衫,抱着骨灰坛,脸色苍白,眼神茫然。那些镜像随着她的动作而动作,但又有些微的不同:有的镜像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举起了手中的骨灰坛,有的将它狠狠摔在地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沈砚,”她对着碑说,“如果你能听见,告诉我该怎么做。”
没有回应。只有洞穴里千面镜子反射出的细碎回声,像无数个她在低语。
她睁开眼,开始仔细观察这些镜子。走近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发黑,但依然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她看见镜中的自己——不,不是自己。镜中人比她年轻,穿着未嫁时的闺阁衣裙,头发梳成少女发式,手里没有骨灰坛,而是握着一卷书。
那是十六岁的苏辞镜。遇见沈砚之前的苏辞镜。
她伸手去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冷的铜。镜中的少女也伸手,两人的指尖在镜面相遇。就在触碰的瞬间,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像水波一样荡开。少女的身影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场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南庭院,海棠树下。十六岁的她坐在石凳上读书,沈砚站在她身后,俯身看她手中的书页。阳光透过花隙洒在他们身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沈砚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笑,笑容干净明亮,眼里有光。
那是他们初遇的第三个月。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苏辞镜猛地缩回手。镜面恢复平静,又变回那个握书少女的影像。
她转向另一面银镜。镜中的她穿着嫁衣,凤冠霞帔,红盖头掀开一半,露出半张脸——脸上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只有麻木的苍白。那是她成婚那日。沈砚掀开盖头时,她没笑,他也没笑。两人对视,像两个陌生人。
再一面黑曜石镜。镜中的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身下是一滩血。沈砚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滴砸在她手背上。那是她“小产”那日。她以为失去了孩子,痛得几乎死去。沈砚一遍遍说“对不起”,她那时以为他是为没保护好她而道歉,现在才知道,他是为欺骗而道歉。
一面又一面镜子,照出她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遇见沈砚,嫁给沈砚,失去孩子,发现他的秘密,他“死”,她抱着骨灰出海……每一个瞬间都被定格,被收藏在这千镜洞穴中。
是谁收集了这些?沈砚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走到洞穴最深处。那里有一面最大的镜子——不是铜不是银,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像水晶又像冰,通体透明,只在边缘镶着银色的金属框。
这面镜子里没有影像。
不,有影像,但不是她的。镜中是一片空白,白得刺眼,白得像没有内容的宣纸。她站在镜前,镜面映不出她的身影,只有那片虚无的白。
她伸手触碰镜面。
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而是温暖——那种熟悉的、沈砚手心的温度。镜面在她触碰下开始变化:白色褪去,渐渐浮现出影像。
是一座宫殿的内部。宏伟,华丽,但空无一人。宫殿正中央摆着一张龙椅,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龙袍,戴着冕旒,但脸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雾。
那人手中拿着一件东西。
半块虎符。
苏辞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去摸怀中——那半块从棺材旁捡到的虎符还在。而镜中人手中的那半块,和她的正好能拼合成完整的一个。
镜中人抬起头。虽然脸是模糊的,但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穿透镜面,落在她身上。
然后,镜中人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低沉,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终于来了,苏辞镜。”
她后退一步:“你是谁?”
“朕是这天下之主。”镜中人说,“也是你丈夫效忠的君王。”
“沈砚效忠的君王已经死了。”苏辞镜冷冷地说,“三年前,先帝驾崩,新帝即位。你不是先帝,也不是当今圣上——你到底是谁?”
镜中人笑了。笑声在脑海中回荡,带着嘲讽。
“谁说朕是活人?”
这句话像冰水浇头。苏辞镜忽然想起关于归墟的传说——归墟是万物终结之地,也是亡魂归处。难道眼前这位,是……
“沈砚在哪里?”她问,“你把他怎么了?”
“他在朕这里。”镜中人举起手中的半块虎符,“用这半块虎符,换他自由。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自己看。”
镜中人挥了挥手。镜面影像变了,变成一间石室。石室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沈砚坐在石桌旁,背对着镜面。他穿着囚衣——不是普通的囚衣,而是绣着符咒的黑色袍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锁链的图案。他低着头,正在写什么。
“沈砚!”苏辞镜忍不住喊出声。
镜中的沈砚没有反应。他听不见。
“他在这里写了三年。”镜中人的声音又响起,“写给你的信,给孩子的信,给叶蘅的信……写了一封又一封,但一封都送不出去。因为朕不放他走。”
“你要什么?”苏辞镜咬牙,“除了虎符,你还要什么?”
“朕要你。”
这三个字说得平淡,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什么意思?”
“沈砚三年前进来时,和朕做了一个约定。”镜中人说,“他用他的自由,换你和孩子的平安。朕答应了。所以他留下,朕保你们母子无恙。”
镜面影像又变。这次是泪岛,是那个“暂寄”的庭院。念镜在院子里玩,叶蘅在旁边看着。画面很平静,很祥和。
“但朕改主意了。”镜中人的声音冷下来,“三年了,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大。朕需要一个人,替朕出去看看,替朕……拿回一些东西。”
“所以你要我替你办事?”
“更准确地说,朕要你成为朕的眼睛,朕的手。”镜中人说,“用你的身体,承载朕的一缕分魂。你出去,朕便能看见你所见,听见你所闻。等你完成朕交代的事,朕就放沈砚自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辞镜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沈砚会死在这里。”镜中人的声音没有起伏,“真正地死,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而你……”
镜面影像变成中原。变成苏府——她娘家的府邸。府邸正在燃烧,火海中传来凄厉的惨叫。她看见熟悉的面孔在火中挣扎、倒下。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所有你在乎的人,都会死。”镜中人说,“朕虽然困在这里,但朕的势力还在外面。杀几个人,很容易。”
“念镜呢?”她问,“孩子呢?”
“他会被送到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镜中人说,“或许塞外,或许海外,或许……地府。”
苏辞镜闭上眼睛。火折子早已熄灭,但千镜的荧光依然明亮,照得洞穴如同白昼。无数个镜像中的她都在看着她,无数双眼睛里都是挣扎和绝望。
怀中的骨灰坛忽然轻轻一震。
她低头。坛口的封蜡已经完全融化,坛盖松动。她犹豫了一下,掀开盖子。
坛子里,小衣服和胎发还在。但在它们下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她取出来,展开。
是沈砚的字迹,但比血书上的字更潦草,更虚弱,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阿镜,若见此信,说明你已至镜冢。
莫信镜中人所言。他不是先帝,也不是任何君王。
他是‘心魔’。
归墟吸食人间执念,百年凝结成一具心魔。此魔以执念为食,最喜至情至性之人的痛苦。
我三年前入归墟,本欲毁去此魔,反被他所困。他以幻象折磨我三年,要我交出对你的执念——那是他最美味的食粮。
我未给。
所以他诱你来,想从你这里得到。
虎符是饵,孩子是饵,我的‘自由’也是饵。
真相是:我早已死了。三年前,入归墟第七日,我便死了。
现在困在这里的,只是我的一缕执念——和你怀中那坛灰一样。
毁去虎符,心魔自散。但执念也会随之消散。
届时,这世间就真的再也没有沈砚了。
选择在你。
最后一句: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接受。
因为爱你,是我此生唯一不后悔的事。”
信到这里结束。
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墨迹晕开,像是被水滴打湿。
是泪吗?沈砚写这封信时,哭了吗?
苏辞镜握着信纸,手抖得厉害。她看看镜中那个模糊的“君王”,看看周围千面镜子中无数个过去的自己,看看怀中这封绝笔信。
三个选择:
一,答应心魔,成为他的傀儡,换沈砚执念的“自由”——但沈砚说,那执念很快就会消散。
二,毁掉虎符,让心魔消散,也让沈砚最后的存在彻底消失。
三,转身离开,不管这一切,回泪岛找孩子——但心魔说,会杀光她在乎的人。
每一个选择,都是失去。
她慢慢蹲下身,将骨灰坛放在地上,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坛中。然后她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
镜中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苏辞镜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让我见他一面。”她看向镜中那间石室,“真正的他,不是幻象。让我和他说最后一句话。”
镜中人沉默了片刻。
“可以。”他说,“但只有一炷香时间。”
镜面泛起涟漪。影像中的石室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最后——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露出一个通道。通道那头,就是那间石室。
苏辞镜抱起骨灰坛,走向镜面。
穿过镜面的瞬间,她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像走进冰窖。石室里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沈砚依然坐在在桌旁,背对着她,低头写着什么。
她走近,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放下笔,缓缓转过身。
苏辞镜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沈砚,又不是沈砚。脸还是那张脸,但憔悴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曾经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现在空洞得像两个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容很淡,很勉强,但确实是笑。
“阿镜。”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我来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颤抖,“对不起,来晚了。”
“不晚。”他摇头,“永远不晚。”
她想走过去抱他,但脚像钉在地上。怀里抱着他的骨灰坛,眼前坐着他的执念——这场景太荒谬,太残忍。
“信我看了。”她说,“你说你三年前就死了。”
“是。”沈砚点头,“入归墟第七日,心魔诱我见‘你’的幻象——幻象中的你抱着我们的孩子,在海边等我。我明知是假,还是走了过去。然后……就死了。死得很平静,没有痛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活着时平静。”
苏辞镜的眼泪掉下来。
“那现在……你是什么?”
“执念。”他说,“对你的执念,对孩子的执念,对没能保护你们的愧疚……这些执念太强,死后未散,被心魔困在这里,当了三年饲料。”
他抬手,想替她擦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碰不到她。执念没有实体。
“别哭。”他轻声说,“该哭的是我。骗了你这么多年,伤了你这么多年,最后连死都要算计你——苏辞镜,你该恨我的。”
“我恨。”她哭着说,“我恨你瞒着我孩子的事,恨你假死骗我,恨你连最后都要让我选……但我更恨,恨我没办法不爱你。”
沈砚闭上眼睛。即使只是执念,即使已经没有实体,苏辞镜还是看见他眼角有泪滑落——执念的泪,虚无的泪,但确确实实存在。
“时间不多了。”他睁开眼,“告诉我,你选了什么?”
“我选第三个。”苏辞镜擦去眼泪,“我选毁掉虎符,让心魔消散,让你也消散。”
沈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释然的笑。
“好选择。”他说,“这才是我的阿镜。”
“但在这之前,”她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我要做一件事。”
她走到石桌旁,将虎符放在桌上。然后从发髻上拔下那支玉簪——沈砚修复的玉簪。
“你说过,这支簪子能刻透世间最坚硬的石头。”她看着沈砚,“那它能刻透虎符吗?”
沈砚愣了愣,然后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要……刻字?”
“是。”苏辞镜举起玉簪,对准虎符,“刻我们的名字。沈砚,苏辞镜。还有念镜。刻在虎符上,然后毁掉它。这样,至少我们的名字会在一起,哪怕只是刻在一件即将被毁掉的东西上。”
沈砚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出水来。
“刻吧。”他说,“我陪着你。”
苏辞镜开始刻字。簪尖划过青铜,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每一笔都倾尽全力,每一画都倾注了十年爱恨。沈砚站在她身边——虽然碰不到,但她就当他站在那里。
刻完最后一笔时,一炷香时间到了。
石室开始震动。镜面通道开始扭曲、缩小。心魔的声音从镜外传来,带着怒意:“时间到了!出来!”
苏辞镜收起虎符和玉簪,最后看了沈砚一眼。
“我要走了。”
“嗯。”沈砚点头,“照顾好自己。还有……告诉念镜,爹爹爱他。”
“我会的。”
她转身,走向镜面通道。在即将跨出去的瞬间,她听见沈砚最后说了一句话:
“阿镜,下辈子,我们不做夫妻了。”
她回头。
沈砚站在那里,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像要消散在空气中。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轻松的笑。
“做邻居吧。”他说,“我住你家隔壁,每天看着你,陪着你长大。等你遇到危险,我第一个冲出来保护你。等你嫁人……我就帮你挑个好郎君,一定要比我好,比我会疼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
“这样,你就不会哭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彻底消失了。
石室里空荡荡的,只剩那盏油灯,还在微弱地燃烧。
苏辞镜站在镜面通道前,没有哭。她抱着骨灰坛,握着刻了名字的虎符,深吸一口气,跨了出去。
回到千镜洞穴的瞬间,镜面在她身后闭合,变成一面普通的镜子。
心魔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愤怒:
“你和他道别了?很好。现在,交出虎符,履行你的承诺。”
苏辞镜抬起头,看着洞穴中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沈砚——十六岁的沈砚,二十岁的沈砚,成婚那日的沈砚,“死”那日的沈砚……无数个他,在无数面镜子里,静静地看着她。
她举起虎符。
“你要这个,是吗?”
“是。”
“那就来拿。”
她将虎符——狠狠砸向最近的一面镜子。
青铜虎符与镜面相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镜子碎了,虎符也碎了——从中间那道裂缝彻底裂开,分成两半,掉在地上。
洞穴中响起心魔凄厉的尖叫。
“不——!”
千面镜子同时开始碎裂。一块块镜面炸开,碎片四溅,像一场水晶的暴雨。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沈砚或苏辞镜的某个瞬间——相遇,相知,相爱,相负,相恨,相离……
最后一面碎裂的,是那面最大的水晶镜。
镜中的“君王”身影扭曲、模糊,发出不甘的怒吼。然后,镜面彻底炸开。
碎片落尽后,洞穴陷入黑暗。
只有骨灰坛在苏辞镜怀中,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光。
光里,她看见坛口的黑洞中,飘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
青烟在她面前盘旋,凝聚,最后变成沈砚的模样——很淡,很虚幻,像晨雾,一吹就散。
他看着她,嘴唇微动,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但她看懂了。
他说:“回家了。”
然后,青烟散开,消失不见。
坛身的光也熄灭了。彻底冰冷。
苏辞镜跪在满是镜片的地上,抱着空荡荡的骨灰坛,终于哭出声来。
而在她看不见的洞穴深处,在那堆碎裂的虎符残片中——
其中一片碎片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虎符碎,心魔散。然归墟之门未闭。真正的钥匙是——”
字到这里断了。
碎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抹去了后面的内容。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归墟的更深层,有什么东西——
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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