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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桅断帆裂,同棺共沉

作者:青釉疏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船行第三日,海的颜色变了。


    从泪岛出发时的靛蓝,渐渐转为一种浑浊的墨绿色,像陈年铜器上凝结的锈。空气中那股咸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铁锈味的压迫感,仿佛整片海都在缓慢地生锈、腐烂。


    苏辞镜肩上的伤口在潮湿的海风中隐隐作痛。叶蘅给的草药很有效,血止住了,皮肉开始愈合,但那种深及骨髓的痛楚却挥之不去——不是伤口本身的痛,而是匕首刺入时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心上。


    “这一刀,是替念镜刺的。”


    她坐在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中的骨灰坛。坛身冰冷,封蜡融化后的坛口露出黑黢黢的洞,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她偶尔会往里看,看那件小衣服,看那缕胎发,看空荡荡的坛底——沈砚的骨灰在哪里?是真的焚化了,还是像他安排的一切那样,只是又一个谎言?


    “前面就是‘锈海’了。”


    叶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掌着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海面。三日来,她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沉默地操船、做饭、给苏辞镜换药。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需要,又彼此防备。


    “锈海?”苏辞镜问。


    “这片海域的水含特殊的矿物,船行过处会留下铁锈色的痕迹,所以叫锈海。”叶蘅顿了顿,“也是进入西南死域的必经之路。这里的海流很怪,暗涡多,而且……”


    她的话没说完。


    船身突然剧烈一震。


    不是撞上礁石的那种硬性撞击,而是整个船底被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巨大的、柔软的、带着吸力的顶撞。苏辞镜猝不及防,骨灰坛脱手飞出,她扑过去接住,整个人滚倒在甲板上。


    “抓紧!”叶蘅厉声喝道,拼命转舵。


    船身开始倾斜。不是被浪打歪的那种倾斜,而是船底似乎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正在被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往下拖。海水在船身周围形成漩涡,墨绿色的水旋转着,中心深不见底。


    苏辞镜抱着骨灰坛爬向船舷,往下看。


    水下有东西。


    巨大的、暗影般的轮廓,在浑浊的海水中缓缓游动。那不是鱼,也不是鲸——它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一团有生命的黑影,正用某种无形的触须吸附着船底。


    “那是什么?”她回头问叶蘅。


    叶蘅的脸色苍白:“锈海兽。以吸附船底、吞噬铁器为生。我们的船……船底有铁钉。”


    话音未落,船身再次剧震。这次伴随着木头碎裂的脆响——船底的铁钉正在被强行拔出。每拔出一颗,船板就裂开一道缝。海水开始从缝隙渗入,很快在舱底积起一层。


    “必须摆脱它!”叶蘅松开舵,冲向船头的储物舱,“有火药!炸开它!”


    苏辞镜跟着她冲进去。储物舱里堆着杂物,叶蘅翻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面是几管黑火药和引线。她抓起一管,又翻出火折子。


    “我去船尾点燃,扔到水下。你稳住舵,尽量让船保持平衡——”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苏辞镜正盯着储物舱的角落,脸色惨白如纸。


    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其中一个箱子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


    半块虎符。


    青铜铸造,虎形,从中间整齐地裂开。裂纹处有新鲜的刮痕,像是最近才被暴力分开。


    而虎符旁,散落着几件小衣服,几双小鞋,还有一把木制的小剑——都是三四岁男孩的物事。


    最刺眼的,是一幅画。


    用炭笔画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但和泪岛房间里那幅不同,这幅画里,两个大人中间的那个小孩,被涂黑了。厚厚的炭笔涂抹,几乎将纸戳破,仿佛画的人怀着极大的恨意,想要抹去那个小小的身影。


    画的一角,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爹爹不要我了。”


    字迹稚嫩,是孩子的笔迹。


    苏辞镜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幅画。她的手指在颤抖,几乎握不住薄薄的草纸。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蘅僵在原地,手里的火药管“啪”地掉在地上。


    “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苏辞镜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解释为什么念镜的东西在这里?解释为什么虎符在这里?解释为什么——你根本没有把孩子交给任何人?”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叶蘅。


    “接孩子的人是你编的,对不对?西南方向是你编的,脸上的刀疤是你编的,黑色旗帆也是你编的。孩子从来没有离开泪岛,是你把他藏起来了——或者,更糟。”


    她举起那幅画。


    “‘爹爹不要我了’。这句话,是他什么时候写的?在你告诉他,他爹爹死了的时候?在你告诉他,他娘亲永远不会来接他的时候?还是在你——”


    “我没有!”叶蘅打断她,声音尖厉,“我没有伤害他!我……我爱他如亲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这些是什么?”苏辞镜抓起那半块虎符,狠狠砸在叶蘅脚边,“沈砚的血书里说,虎符一半在东溟泪岛,一半在西渊镜冢。为什么这一半会在你这里?为什么它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上撬下来的?”


    虎符在甲板上滚了几圈,停下。在昏暗的光线下,能清楚看见断裂处新鲜的金属光泽——那不是三年陈放该有的样子,而是近期才被强行分开的痕迹。


    叶蘅看着那半块虎符,又看看苏辞镜怀里的骨灰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楚,绝望,带着某种认命般的释然。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孩子还在泪岛。在一个很隐蔽的山洞里,有我信任的人照顾。我没有把他交给任何人,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任何人。”


    她缓缓坐下,背靠着木箱。


    “包括你,苏辞镜。我不相信你会真心对孩子好——一个被沈砚伤到体无完肤的女人,一个抱着假骨灰在海上漂泊的疯子,我怎么能把孩子交给你?”


    苏辞镜的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


    “所以这一切……都是骗局?”


    “不全是。”叶蘅摇头,“沈砚确实托我照顾孩子。但他也说过,如果你找来,除非你能证明自己——证明你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足够配得上做一个母亲——否则,孩子不能给你。”


    “证明?”苏辞镜冷笑,“怎么证明?经历他布下的重重陷阱?抱着他的骨灰穿过死亡之海?还是像现在这样,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说,”叶蘅的声音低下去,“如果你能找到真正的虎符,能找到归墟之门,能解开所有的谜——那你就证明了。证明你不再是他保护下的那个苏辞镜,证明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孩子。”


    她抬起手,指向那半块虎符。


    “这就是测试。这半块虎符一直在我这里。沈砚三年前给我的,说这是‘钥匙’,但需要另一把‘钥匙’才能打开真正的门。我一直在等,等另一把钥匙出现。直到三天前,你的船靠岸。”


    苏辞镜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封“欲寻子,先合符”的信。


    “这封信……是你伪造的?”


    “是。”叶蘅承认,“沈砚的笔迹我学了很久。墨里掺了特殊的药水,会让墨色看起来更新。我必须引你继续往前走,因为——”


    船身又是一震,比之前更猛烈。整个储物舱的物品都在跳动,木箱翻倒,杂物散落一地。海水已经从舱底漫了上来,淹没了脚踝。


    “因为什么?”苏辞镜抓住她的衣领,“说!”


    叶蘅看着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因为沈砚真的在归墟。但他不是等你去找他——他是被困在那里了。三年前,他进入归墟,说要毁掉虎符封印的东西。但他没有出来。我每年去归墟外围查探,每年都只看见……看见他的船,空着,漂在迷雾里。”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我以为他死了。直到半年前,我在归墟迷雾外捡到了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已经干瘪发黑的海棠花。


    “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泪岛时,从院里摘的。他说,等事情结束,要带回江南,夹在书里,给你看南海的海棠和江南的有何不同。”


    海棠花的花瓣早已枯败,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模样。


    苏辞镜松开手,踉跄后退。


    所以沈砚可能还活着。困在归墟,三年。


    而她,抱着他“死”后三个月的骨灰,恨了他三个月,痛了三个月。


    “为什么……”她喃喃,“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他不让。”叶蘅抹去眼泪,“他的原话是:‘若阿镜找来,说明朝中已生变,她处境危险。绝不能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更不能让她涉险来寻。用孩子稳住她,让她留在泪岛,等风波过去。’”


    她苦笑。


    “但我低估了你。你太执着,太聪明,也太……像我哥哥。一旦起疑,不查到底誓不罢休。所以我只能将计就计,用假线索引你往归墟去——因为那里虽然危险,但至少比回中原安全。想杀你的人,现在都在中原等你。”


    船身开始大幅度倾斜。锈海兽的吸附越来越强,船底已经破了好几个大洞,海水汹涌而入。


    “我们必须弃船。”叶蘅挣扎着站起来,抓起两件浮木,“储物舱下面有救生小筏,跟我来——”


    她的话再次被打断。


    这一次,打断她的不是船震,而是从海面下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像心跳,又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用身体撞击船底。


    紧接着,船底传来木头彻底碎裂的巨响。整艘船从中间断裂,桅杆“咔嚓”一声倒下,船帆裹着断裂的桅杆砸向海面。苏辞镜和叶蘅被巨大的惯性甩向不同方向——


    苏辞镜撞在储物舱的墙壁上,怀中的骨灰坛再次脱手。这一次,坛子没有飞远,而是落进了正在涌入的海水中,沉浮了几下,开始随着水流往船体裂缝处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坛子!”她嘶喊,扑过去抓。


    手指触到坛身的瞬间,船体彻底裂开。她被汹涌的海水卷入裂缝,冰冷的墨绿色海水灌入口鼻。挣扎中,她看见骨灰坛就在前方不远处,坛口朝上,像一只求救的手。


    她拼命游过去,抱住坛子。


    回头,看见叶蘅也落了水,正抱着一块浮木,朝她大喊什么。但水声太大,听不清。她只看见叶蘅的脸色骤变,手指向她身后——


    苏辞镜回头。


    看见了那只锈海兽。


    真正的、完整的模样。


    那不是一只兽,而是一团由无数铁锈色触须组成的聚合体。每根触须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在浑浊的海水中缓慢蠕动。它的“身体”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那不是嘴,更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正在吞噬周围的一切:破碎的船板、散落的物品、还有……海水本身。


    而她,正被水流卷向那个漩涡。


    她拼命划水,但吸力太强了。骨灰坛在怀中剧烈颤动,坛口的黑洞对着漩涡,仿佛在呼应。她忽然想起沈砚血书里的话:“焚化前吾已服秘药,留一缕残魂附于灰烬,护你过险。”


    如果坛子里真的有他的残魂,如果这残魂还有意识——


    “沈砚!”她在水中嘶喊,声音被海水淹没,“帮我!”


    坛身猛地一热。


    不是之前那种心脏搏动般的温热,而是滚烫,烫得她几乎要松手。紧接着,坛口开始发光——幽蓝色的、冷冽的光,像深海中最寒冷的火焰。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伸向她的铁锈色触须忽然僵住了。它们颤抖着,退缩着,仿佛遇见了天敌。漩涡的吸力也减弱了。


    苏辞镜趁机奋力往上游。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眼前开始发黑。她抱着发光的骨灰坛,像抱着一颗坠落的星星,在浑浊的海水中拼命向上挣扎。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叶蘅。她不知何时游了过来,另一只手抱着浮木。两人借着浮木的浮力,终于冲出了海面。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苏辞镜剧烈咳嗽起来。她死死抱着骨灰坛,坛身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恢复了冰冷的陶土质感。


    “快!上小筏!”叶蘅拖着她,游向不远处——一艘救生小筏正漂在海面上,是船体断裂时从储物舱掉出来的。


    她们爬上小筏,瘫倒在狭小的空间里,大口喘息。小筏随着波浪起伏,周围漂满了船的残骸。那只锈海兽已经沉入深海,只留下海面上一圈逐渐平息的漩涡。


    沉默了很久。


    直到呼吸平复,苏辞镜才开口,声音沙哑:


    “孩子真的在泪岛?”


    “在。”叶蘅望着天空,“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山洞里,有奶娘和护卫。很安全。”


    “虎符呢?”


    “在我说的那个山洞里,和孩子在一起。”叶蘅转过头看她,“那半块是真的。你需要它,才能打开归墟之门。”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


    “因为……”叶蘅闭上眼睛,“因为打开归墟之门,需要两把‘钥匙’。虎符是其一,其二是——”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骨灰坛上。


    “沈砚的骨灰。”


    苏辞镜抱紧坛子。


    “什么意思?”


    “归墟之门,需要沈家血脉的血与魂才能开启。”叶蘅的声音很轻,“沈砚三年前进入时,用的是自己的血。但现在他困在里面,生死未卜。唯一能再次开门的,就是他的直系血亲——也就是念镜。或者……”


    她顿了顿。


    “或者他本人的骨灰。灰烬中残留的血脉气息,或许能骗过门的禁制。”


    苏辞镜看着怀中的坛子。所以沈砚连这一点都算到了。他服下秘药,留残魂于骨灰,不只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如果有一天需要再次打开归墟之门,他的灰烬就是钥匙。


    他把自己变成了钥匙。


    “如果我用骨灰开门,”她问,“他会怎样?”


    “残魂会彻底消散。”叶蘅说,“灰烬中的最后一丝气息耗尽,他在世间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苏辞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所以他连这个都安排好了。给我选择:要么用孩子的血开门——我绝不会做;要么用他的骨灰开门——让我亲手抹去他最后的存在。无论选哪个,都是痛。”


    她低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坛壁上。


    “沈砚,你真是……把一切都算尽了。”


    小筏在海上漂着。天色渐暗,夕阳将墨绿色的海面染成一片污血般的红。远处的海平线上,隐隐能看见一片黑色的轮廓——那是陆地,或者说,是岛屿。


    “那是‘葬船湾’。”叶蘅指着那个方向,“去归墟的最后一站。所有前往归墟的船,都会在那里做最后的补给和……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后事。”叶蘅说,“因为进了归墟,能出来的人,百中无一。”


    她站起身,开始划桨。小筏朝着葬船湾缓缓驶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辞镜坐在筏头,抱着骨灰坛,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色海岸线。坛身冰冷,但她却觉得怀里揣着一团火——一团由恨、爱、疑惑和决绝混合而成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


    她想起沈砚修复的那支玉簪,想起他刻在礁石上的海流图,想起血书里那句“若卿恨吾入骨,不愿认此子”,想起泪岛庭院中那些萎靡却倔强的海棠。


    想起他可能还活着,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等了三年。


    也想起他可能早就死了,留下的只是一缕日渐消散的残魂,和这一坛不知真假的灰烬。


    小筏靠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葬船湾名副其实——海滩上堆满了船的残骸,从古老到新鲜,层层叠叠,像一片用木头和钢铁铸成的坟场。夜风吹过那些断裂的桅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叶蘅将小筏拖上岸,拴在一块礁石上。


    “今晚在这里过夜。”她说,“明天天亮,我带你去找进归墟的路。”


    她生了火,烤干衣服,又拿出所剩无几的干粮分食。两人围着火堆沉默地坐着,只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


    夜深时,苏辞镜忽然问:


    “你恨他吗?”


    叶蘅拨弄火堆的手停了一下。


    “恨过。”她说,“恨他为什么是我哥哥,恨他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恨他为什么把最难的选择留给我——是保护他的孩子,还是保护他的妻子。”


    “现在呢?”


    “现在……”叶蘅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现在我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无论结局是好是坏。”


    苏辞镜没有再问。


    她抱着骨灰坛躺下,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很快沉入半梦半醒的混沌中。


    梦里,她看见了沈砚。


    不是幻影,不是残魂,而是真实的、三年前的他。穿着那身她熟悉的青衣,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眼睛闭着,睡得很香。


    沈砚低头看着孩子,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他轻声哼着歌,是江南的摇篮曲。哼着哼着,他抬起头,看向梦外的她。


    “阿镜。”他说,“你看,我们的孩子。”


    她想走过去,想抱抱孩子,想问他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沈砚的笑容渐渐变得悲伤。


    “对不起。”他说,“又要让你选了。”


    “选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轻轻放在树下,然后转身,走向树林深处。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像要消散在晨雾里。


    “沈砚!”她喊,“别走!告诉我真相!”


    他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爱,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的期待。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海棠树下的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哭声嘹亮,穿透梦境。苏辞镜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火堆已经快要熄灭。叶蘅还在睡,呼吸均匀。


    而她怀中的骨灰坛——


    正在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保护性的温热,而是一种急促的、警告般的灼热。坛身甚至微微震动,发出细密的“嗡嗡”声。


    苏辞镜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葬船湾的夜晚并不宁静。那些船骸的阴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海风穿过缝隙,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声:像哭泣,像低语,像……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真的有脚步声。


    从海滩另一头传来,缓慢,沉重,一步一步,朝着她们的方向。


    而且不止一个。


    她推醒叶蘅,手指竖在唇边。叶蘅瞬间清醒,两人悄悄挪到一艘倒扣的破船后面,借着阴影隐藏身形。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出现了三个人影。


    都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手里拿着兵器。他们在火堆旁停下,其中一人蹲下身,摸了摸余烬。


    “还有温度。”他说,声音粗哑,“刚离开不久。”


    “分头找。”另一人说,“主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她怀里那个坛子,必须拿到。”


    三人分散开,开始在船骸间搜索。


    苏辞镜的心沉到谷底。这些人不是偶然出现的海盗,他们是冲着骨灰坛来的。是谁的人?朝中想杀沈砚灭口的?还是想得到虎符的?


    叶蘅在她耳边极轻地说:“跟我来。”


    她猫着腰,沿着船骸的阴影往后撤。苏辞镜紧紧跟上,怀中的骨灰坛烫得她胸口发疼,仿佛在催促:快走,快走。


    她们撤到了海滩边缘,那里有一片礁石群,礁石后面是陡峭的悬崖。叶蘅找到一条几乎被海草掩盖的小径,示意苏辞镜上去。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那些黑衣人发现了她们。


    “在那边!追!”


    脚步声和呼喊声从身后追来。苏辞镜抱着骨灰坛,拼命往上爬。小径很陡,石块湿滑,她几次差点滑倒。肩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再次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爬到半山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黑衣人已经追到礁石群下,正开始往上爬。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是练家子。


    “不能让他们追上。”叶蘅喘息着说,“前面有个山洞,进去再说!”


    她们又爬了十几丈,果然看见崖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两人冲进去,洞不深,但足够藏身。叶蘅搬来几块石头堵住洞口,只留下缝隙观察外面。


    黑衣人很快追到洞口附近。他们在外面徘徊,低声交谈。


    “……确定进去了?”


    “洞口有新鲜痕迹。”


    “点火把,进去搜。”


    火光透过石缝照进来。苏辞镜抱紧骨灰坛,坛身的温度已经高到近乎烫手。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警告,这是某种引导。


    坛子在指引方向。


    她低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坛身上的封蜡融化处,那些蜡泪流淌的痕迹,在高温下重新排列,组成了几个字:


    “洞内有路”


    她轻轻碰了碰叶蘅,指给她看。叶蘅点头,两人悄然后退,往洞穴深处摸索。


    洞穴比想象中深。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骨灰坛的温度在右边那条岔路的方向明显升高。


    她们选择了右路。


    这条岔路越走越窄,最后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石壁湿滑,滴着水,空气中有浓重的海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类似檀香的香气。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出口的光,而是某种自发光矿物发出的、幽蓝色的冷光。光线来自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


    停着一口棺材。


    木质的棺材,看起来很旧了,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棺材没有盖严,留着一道缝隙。


    而棺材旁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一把生锈的匕首,一只破旧的靴子,还有……半块虎符。


    和苏辞镜在储物舱看到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叶蘅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沈砚三年前进归墟时带的虎符。原来在这里。”


    苏辞镜走近棺材。


    透过那道缝隙,她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穿着青衣,身形瘦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脸看不清楚,被一块素白的面巾盖着。


    但她认得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是沈砚的手。


    她的呼吸停止了。


    轻轻地,颤抖地,她伸手掀开了棺盖。


    更浓的檀香气涌出来。她看见了那张脸——


    面巾下的脸,不是沈砚。


    而是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正是叶蘅描述中,那个“接走孩子的人”。


    男人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刻着一朵海棠。


    而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


    “见此信者,应是阿镜。


    此人是敌,欲以念镜挟我。我已除之。


    虎符在此,是真。然需两半相合,方能开归墟之门。


    另一半月,在……


    (字迹被血污覆盖)


    若你寻至此,说明叶蘅已叛。勿信她言。


    速离此地,回泪岛寻儿。


    我若未归,不必再等。


    沈砚绝笔。”


    日期是三年前,沈砚进入归墟的那一天。


    苏辞镜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叶蘅。


    叶蘅的脸色在幽蓝的光线中惨白如鬼。她看着棺材里的男人,看着那封信,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解释。”苏辞镜的声音冷得像冰。


    叶蘅张了张嘴,眼泪先流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她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在这里。沈砚只告诉我,这个人是他安排的接应,会在必要时接走孩子。我……我都是按他说的做。”


    “包括骗我?”苏辞镜举起那半块虎符,“包括用假虎符试探我?包括引我来这个陷阱?”


    “那不是陷阱!”叶蘅嘶声说,“我只是想……想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如果你能通过考验,我就把真的虎符给你,告诉你真相。但我没想到……没想到沈砚三年前就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瘫坐在地,捂着脸痛哭。


    苏辞镜看着痛哭的叶蘅,看着棺材里的男人,看着手中的虎符和信。


    三年前的真相,像一副破碎的拼图,开始在她脑海中慢慢拼合:


    沈砚进入归墟前,已经察觉身边有叛徒。他除掉了一个,但可能还有更多。所以他布下层层迷雾,连叶蘅都不完全信任。他将真虎符留在这里,将线索留给可能会找来的她——因为他知道,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找来。


    而他赌对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找,就是三年。


    苏辞镜将虎符和信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棺材里的男人。她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她转身,走向石室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狭窄的出口,通往更深处。


    “你去哪里?”叶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问。


    “继续往前走。”苏辞镜没有回头,“去找沈砚。无论他是死是活。”


    “那孩子呢?念镜呢?”


    “等我找到他父亲,再一起去接他。”


    她走出石室,身影没入黑暗。


    骨灰坛在她怀中,温度渐渐恢复正常。


    坛口,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飘出,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消散。


    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使命。


    像是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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