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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故人遗容,旧诺成囚

作者:青釉疏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泪岛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礁石上女人衣袂翻飞的青影,看清她身后那片葱郁到诡异的密林,看清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悲悯与警惕的神情。


    苏辞镜的手紧紧攥着船桨,指节泛白。小衣服和胎发贴身藏着,隔着衣料传递出微弱的温度——那是她孩子的温度,是她三年来以为早已失去的温度。骨灰坛绑在背上,冰冷坚硬,与胸前那点温热形成残酷的对比。


    船靠岸了。


    礁石滩很窄,黑色的岩石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苏辞镜跳下船,小舟在身后随波轻晃。她站稳,抬头,与礁石上的女人四目相对。


    距离近了,那张脸的熟悉感更加强烈。眉眼轮廓确实像沈砚,尤其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沉静时如深潭,专注看人时有种洞穿人心的锐利。但鼻梁更秀气,唇形更柔和,下颌线条也少了沈砚的硬朗——这些部分,像她自己。


    像她揽镜自照时,镜中那个渐渐褪去少女稚气、眉眼间染上风霜的自己。


    “你是谁?”苏辞镜先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哭泣和海水浸泡而沙哑。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从礁石上走下来,赤足踩在光滑的岩石上,步伐轻得像猫。青色衣衫是简单的棉麻质地,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处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穿了多年。长发未束,披散至腰间,发梢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她在苏辞镜面前三步处停下。


    “叶蘅。”女人说,声音清冷,带着南海口音特有的绵软尾调,“沈砚托我照顾孩子的人。”


    叶蘅。血书上提到的“叶氏”。


    苏辞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孩子呢?念镜在哪里?”


    “在安全的地方。”叶蘅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的骨灰坛上,眼神暗了暗,“你带来的是他?”


    “是。”苏辞镜没有否认,“他在哪里?让我见孩子。”


    “不急。”叶蘅转过身,“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走向那片密林。苏辞镜犹豫了一瞬,跟上。踏进林荫的刹那,一股清凉的气息包裹全身,与外界的海腥燥热截然不同。林中树木高大,枝叶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光线从叶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林中没有路,但叶蘅走得很熟稔,仿佛闭着眼睛也能穿行。她不时停下,拨开垂下的藤蔓,或是绕过一丛开着诡异蓝花的灌木。那些花的香气苏辞镜认得——是瘴林里那种甜腻的腐香,但淡了许多,像是被稀释过。


    “这些花……”苏辞镜忍不住开口。


    “泪岛特有的‘蓝泣’。”叶蘅头也不回,“花汁可制迷药,花香能致幻。不过岛中央有片净地,不受影响。孩子在那里。”


    她们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密林深处,竟藏着一座庭院。


    白墙黛瓦,典型的江南风格,与周围热带密林格格不入。院墙爬满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院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两个字:


    “暂寄”


    字是沈砚的笔迹。


    苏辞镜站在门前,浑身僵硬。这院子,这字,这“暂寄”二字里透出的漂泊与无奈——都是沈砚的手笔。他在三年前,或许更早,就在这里准备了这样一个地方,将他们的孩子,将她的骨肉,“暂寄”于此。


    “进去吧。”叶蘅推开院门。


    院内很整洁。一方小小的天井,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出茸茸青苔。正中有一口井,井沿磨得光滑。左侧是厢房,门窗紧闭;右侧是一片小小的菜畦,种着青菜和几株海棠——海棠正开着花,粉白的花朵在南海的湿热气候里显得有些萎靡,却依然倔强地绽放。


    “海棠……”苏辞镜喃喃。


    “沈砚种的。”叶蘅说,“他说你最爱海棠。每年花期,他都会来,有时待一两天,有时只站一炷香时间。对着这些花说说话,然后离开。”


    苏辞镜走向那几株海棠。手指抚过花瓣,柔软,微凉。她想象沈砚站在这里的样子:青衣,或许还沾着海风的气息,沉默地看着这些花,对着花说那些无法对她说的话。


    “孩子呢?”她收回手,转向叶蘅。


    叶蘅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她走向厢房,推开其中一扇门。


    “在这里。”


    苏辞镜几乎是冲进去的。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小床,一个木柜,一张矮几,几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书桌,桌上有摊开的画纸,纸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三个小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画旁搁着几支炭笔。


    但房间里没有人。


    “念镜?”苏辞镜环顾四周,声音发颤。


    “他不在。”叶蘅平静地说,“三天前,有人来把他接走了。”


    苏辞镜猛地转身:“谁?谁接走了他?”


    “我不知道。”叶蘅摇头,“来人拿着沈砚的信物——半块玉佩。沈砚交代过,见那半块玉佩,便将孩子交给来人。我问来人身份,他只说‘沈砚所托’。我问去处,他说‘安全的地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就这样把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苏辞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我必须遵守承诺。”叶蘅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沈砚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托我照顾孩子时说得很清楚:若有一天,有人持那半块玉佩来,无论来者是谁,都必须交出孩子。这是为了孩子的安全。”


    “安全?”苏辞镜几乎要笑出声,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说安全?万一那是要害沈砚的人呢?万一那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叶蘅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刻着海棠花纹,从中间整齐地裂开。断裂处打磨得很光滑,可以想见另一半月也是如此。


    苏辞镜认得这块玉。这是她和沈砚的定情信物。成婚那年,他将整块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她,一半自己留着。他说:“此生若负卿,玉碎人亡。”


    她的那一半,在她得知他要娶平妻那日,被她摔碎了。碎玉被她扫进妆匣最底层,再未取出。


    而沈砚的这一半,一直贴身佩戴。她曾见过,在他换衣时,在他沐浴后,那块白玉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温润的光泽映着皮肤。


    现在,这半块玉在这里。


    在另一个女人手里。


    “玉佩……”苏辞镜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怎么会在你这里?来接孩子的人,拿的是哪半块?”


    叶蘅沉默了片刻。


    “来接孩子的人,拿的是你这半块。”她说,“而你手里那半块,三年前沈砚就给了我。他说,若有一天你找来,将此物交还于你。”


    苏辞镜如遭雷击。


    她这半块?她这半块明明碎在她妆匣里,在沈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怎么可能出现在南海,出现在一个来接孩子的人手里?


    除非……


    除非沈砚早就收走了她的碎玉,重新修复,一直带在身边。


    除非那个来接孩子的人,是沈砚自己安排的另一重保险。


    除非这一切,连叶蘅都不知道全部真相。


    “不对。”她摇头,后退一步,“不对……沈砚的血书里说,若他身死,让我来泪岛寻孩子。他若还安排了别人来接,为何不告诉我?”


    “或许他改了计划。”叶蘅说,“或许情况有变,他来不及通知你。又或许……”


    她顿了顿,看向苏辞镜背上的骨灰坛。


    “他根本没死。”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苏辞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说,“我亲眼看着他入棺,看着他——”


    “你亲眼看着他‘死’。”叶蘅打断她,“但你真的确定,棺椁里是他吗?”


    苏辞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确定。


    从发现堕星滩礁石上的新刻字,从骨灰坛的异动,从血书上那些未尽的线索——她早就开始怀疑了。只是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如果沈砚没死,那他为何要演这样一场戏?为何要让她经历这三个月的炼狱?为何连孩子都要瞒着她送走?


    “他若没死,”她艰难地问,“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叶蘅摇头,“三年前他将孩子托付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若我不再回来,告诉她,我对不起她,但我不后悔。’”


    不后悔。


    苏辞镜闭上眼睛。又是这三个字。玉簪上刻着,血书里写着,现在从另一个女人口中说出。沈砚不后悔,哪怕将她推入深渊,哪怕让她抱着假骨灰痛不欲生,哪怕让她在以为孩子已死的情况下活了三年——他不后悔。


    “你和他……”她睁开眼,盯着叶蘅,“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从见到这张既像沈砚又像自己的脸开始,从叶蘅平静地说出“沈砚托我照顾孩子”开始,从她手持那半块玉佩开始。


    叶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是他妹妹。”她说。


    苏辞镜愣住了。


    “妹妹?沈砚是独子,他没有——”


    “同父异母的妹妹。”叶蘅补充道,“我母亲是南海人,曾是沈府婢女。父亲一次南巡时……有了我。母亲怀着我被遣返南海,生下我后不久病故。我随母姓叶,在渔村长大。十六岁那年,沈砚找到我,说父亲临终前交代,要他照顾我。”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海棠。


    “他确实照顾了我。给我钱,给我住处,偶尔来看我。但我知道,他心里始终有芥蒂——我的存在是他父亲背叛他母亲的证据。所以我们之间,更多的是责任,而非亲情。”


    “直到三年前。”叶蘅转回身,“他抱着一个婴儿来找我,说这是他的儿子,孩子的母亲不能知道孩子的存在,问我愿不愿意抚养。我答应了。”


    “为什么答应?”苏辞镜问。


    叶蘅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孩子睁开眼睛看我的时候,”她轻声说,“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像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辞镜的呼吸滞住了。


    “沈砚给我看过你的画像。他说,这是他夫人,是他此生最爱也最对不起的人。他说你的眼睛里有光,有倔强,有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叶蘅的声音微微发颤,“我那时想,能被这样一个人深爱着,又被他如此残忍地伤害着,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走近一步。


    “现在我见到了。苏辞镜,你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甚至更……更让人心疼。”


    这句话里没有敌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感同身受的悲悯。苏辞镜忽然明白,为什么叶蘅看她的眼神那么复杂——那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理解,是一个同样被命运捉弄的人,对同类的共情。


    “孩子……”苏辞镜的声音软下来,“念镜他……是什么样的?”


    提到孩子,叶蘅的眼神温柔下来。


    “很聪明,学说话早,现在能背十几首诗了。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画人——总是画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我问他是谁,他说是爹爹、娘亲,和自己。”


    苏辞镜的眼泪又涌上来。


    “他很乖,但也倔。沈砚每次来,他都缠着要‘娘亲’。沈砚只能说,娘亲在很远的地方。他就问,多远?沈砚说,要跨过一片很大很大的海。他就跑到海边,对着海喊:‘娘亲,我在这里!你看见我了吗?’”


    叶蘅的声音哽咽了。


    “每次他这样喊,我都忍不住哭。苏辞镜,我不知道你和沈砚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孩子是无辜的。这三年,我把他当亲生儿子养。我……我很想他。”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所以,无论接走他的是谁,无论沈砚是死是活——你必须找到孩子。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苏辞镜点头。她当然要找,那是她的骨肉。


    “接走他的人,”她问,“有什么特征?说了什么话?往哪个方向去了?”


    叶蘅回忆道:“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左脸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说话带北地口音。他乘的船不大,但很快,船头挂着一面黑色旗,旗上绣着白色浪花纹。他接过孩子后,往西南方向去了。”


    西南。不是回中原的方向,也不是去西渊镜冢的方向。


    那是更深的海域,海图上标注为“迷雾死域”的地方。


    苏辞镜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沈砚真的没死,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局,那他为什么要让人把孩子带往那种地方?


    “还有一样东西。”叶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是接孩子的人留下的。说如果你找来,交给你。”


    苏辞镜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棉纸,没有署名。她拆开,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欲寻子,先合符。归墟门开,真相现。”


    字迹是沈砚的。


    但墨色很新,最多不超过三天。


    所以沈砚真的没死。至少三天前还活着,还能写下这封信,还能安排人接走孩子,还能布下这最后一道谜题。


    苏辞镜握着信纸,手在发抖。


    愤怒、悲伤、困惑、还有一丝可耻的希冀——各种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她想起瘴林里那个幻影说的话:“他在等你,等你去帮他完成最后一步——用你的命,换他的生。”


    现在这句话以另一种方式重现了。


    欲寻子,先合符。


    用虎符,开归墟,换真相。


    也或许,换的是她的命。


    “你打算怎么办?”叶蘅问。


    苏辞镜将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她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取代。


    “去找虎符的另一半。”她说,“去归墟。”


    “哪怕那可能是陷阱?”


    “哪怕是陷阱,我也要跳。”苏辞镜说,“我的孩子在那里。沈砚——无论他是死是活——也在那里。我必须去。”


    叶蘅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从木柜里取出一个包袱。


    “这些给你。”她将包袱递过来,“干粮,水,还有一些岛上特制的解毒丹。西南海域多毒瘴,用得着。”


    苏辞镜接过:“谢谢。”


    “不必谢我。”叶蘅摇头,“我不是为你,是为了念镜。那孩子……应该回到母亲身边。”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沈砚三年前留下过一个箱子,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而他不在了,就把箱子交给你。”


    她走向床铺,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表面锈迹斑斑,锁扣处挂着一把铜锁。


    “钥匙呢?”苏辞镜问。


    “他说,钥匙在你那里。”叶蘅看向她,“在你最珍视的东西里。”


    最珍视的东西?


    苏辞镜第一时间想到玉簪。她拔下发髻上的簪子,仔细检查。簪头,簪身,暗格——都没有钥匙的痕迹。她又摸向怀中,小衣服,胎发,血书碎片早已化成灰,只剩……


    她忽然想起什么,解下背上的骨灰坛。


    坛口封蜡融化后,坛盖只是虚掩着。她小心地掀开盖子,伸手进去——除了小衣服和胎发,坛底似乎还有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冰凉,金属质感。


    她将它拿出来。


    那是一把钥匙。黄铜打造,样式古朴,钥匙柄雕刻成海棠花的形状。


    “是这个吗?”她问。


    叶蘅点头:“应该是。”


    苏辞镜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三样东西:


    一件婴儿的肚兜,月白色,绣着海棠。


    一封泛黄的信。


    以及,一把匕首。


    苏辞镜先拿起肚兜。布料柔软,绣工精细,海棠花瓣用深浅不一的红线绣成,栩栩如生。这是她当年怀着孩子时绣的,只绣了一半,后来“小产”,她便将它塞进了箱底,再未取出。


    原来沈砚收走了。还把它带到了南海,锁进了这个箱子。


    她放下肚兜,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但纸张的质地她很熟悉——是沈砚书房里专用的洒金笺。她拆开信。


    信的内容很短:


    “阿镜:


    若你见到此信,说明我已无力亲自向你解释一切。


    箱中匕首,名‘断念’,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样东西。


    若你恨我入骨,若你认定我负你、欺你、伤你至深——


    可用此匕,刺入骨灰坛。


    坛碎,我在世间最后一丝痕迹也将消散。


    你便可真正忘了我,带着孩子,重新开始。


    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自由。


    沈砚绝笔。”


    日期是三年前,孩子送来泪岛的那一天。


    所以从那时起,他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准备好了她的恨,她的选择,她的“自由”。


    苏辞镜拿起那把匕首。匕身乌黑,没有光泽,刀刃却异常锋利。手柄处缠着防滑的布条——又是她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


    她看着匕首,看着骨灰坛,看着信上“最后能给你的自由”那几个字。


    忽然,她笑了起来。


    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直流。


    “沈砚啊沈砚……”她对着虚空说,“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为我安排。连恨你,连忘记你,都要按你的计划来。”


    她举起匕首。


    叶蘅屏住了呼吸。


    但苏辞镜没有刺向骨灰坛。


    她将匕首——狠狠插进了自己的左肩。


    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桌子。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衫,顺着匕身往下滴。


    “你做什么!”叶蘅惊呼,冲上前想帮她止血。


    苏辞镜抬手制止了她。


    “这一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是替我那个以为孩子死了、痛了三年、哭了三年的自己刺的。”


    她拔出匕首,血涌得更凶。但她没有停,反手又是一刀——刺进右肩。


    “这一刀,是替念镜刺的。替他这三年没有娘亲,替他对着海喊‘娘亲’却无人应答。”


    她拔出匕首,脸色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亮得骇人。


    “至于对他的恨……”她看向骨灰坛,声音低下去,“我不需要靠毁掉他的痕迹来证明。我的恨在这里——”


    她将沾满自己鲜血的匕首,轻轻放在骨灰坛旁。


    “在我的每一道伤疤里,在我的每一次呼吸里,在我往后余生的每一个夜晚里。他想要自由?我偏不给。我要带着对他的恨,走完他安排的所有路,找到所有真相,然后——”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然后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沈砚,你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计到,我会活成你永远无法预料的样子。”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叶蘅慌忙上前,撕下自己的衣襟为她包扎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苏辞镜已虚弱不堪。


    “你需要休息。”叶蘅说,“至少养一天伤再走。”


    苏辞镜摇头:“不……孩子等不了。那个人带他往西南去了,我必须追。”


    “你这个样子,出海就是送死。”


    “那就死。”苏辞镜闭上眼睛,“反正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叶蘅沉默了。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眼神却亮如刀锋的女子,忽然明白了沈砚为什么会爱她,又为什么会怕她。


    她是一团火。爱时温暖,恨时灼人。而沈砚,那个永远在算计、永远在权衡的男人,最终被这团火吞噬了——无论他是否还活着,他都已经永远困在了她这里。


    “我跟你去。”叶蘅忽然说。


    苏辞镜睁开眼:“什么?”


    “我跟你去找念镜。”叶蘅的语气很平静,“我熟悉这片海域,也认得一些船。而且……我也想他。”


    苏辞镜看了她很久,最后点头:“好。”


    她们在泪岛休整了一夜。第二天黎明,叶蘅弄来了一艘快船——比苏辞镜那艘小舟大得多,有帆,有舱,能储存更多物资。


    上船前,苏辞镜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暂寄”的庭院。


    海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起沈砚站在花前的样子,想起他对着花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每次离开时,是否也会这样回头。


    然后她转身,踏上船板。


    叶蘅升起帆,调整方向。海风鼓起船帆,快船驶离泪岛,朝着西南方向。


    苏辞镜坐在船头,怀中抱着骨灰坛,肩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海,知道更深的迷雾在等着她。


    而在她看不见的泪岛密林深处,一棵最高的树梢上,立着一个黑衣身影。


    那人目送快船远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


    鸽腿上绑着一卷纸条。


    纸条上写着:


    “饵已入钩,往归墟。可收网。”


    落款处,画着一朵海棠。


    不是沈砚笔下的温柔海棠。


    而是用血画成的、花瓣狰狞如爪的——


    泣血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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