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林最是寒冷,但老鹰洞谷地里的篝火却烧得正旺。
苏轶坐在火堆旁,右腿伸直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伤口处重新换过药,被绷带层层包裹,但依旧能看出肿胀的轮廓。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了。
两天前,阿树和老藤离开前往邾城。两天来,他几乎没有一刻不在担心。老鹰洞虽然隐蔽,但绝非绝对安全。雷山派出的猎户哨兵每天都会传回消息:黑松岭的搜山队正在逐渐缩小包围圈,最近的一队距离谷地已经不足五里。而更糟糕的是,食物储备即将告罄——六十七张嘴,每天消耗的粮食不是个小数目。药圃里采来的野菜和草药,也只能勉强维持伤员的基本需求。
“公子,您去睡一会儿吧。”徐无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走过来,碗里飘着几片野菜和少得可怜的肉干碎末,“阿树他们机灵,不会有事的。”
苏轶接过碗,却没喝,只是盯着跳动的火焰:“徐师傅,你说陈平真的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徐无咎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老朽不敢断言。但根据墨家先辈留下的记录,以及周扒皮信中所说,陈平此人……至少不是吴都尉那样的武夫。他是读书人出身,懂得权衡利弊。如果我们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吴都尉与黑松岭勾结、草菅人命、甚至意图借邪祭篡权,那么陈平为了自己的仕途和衡山国的稳定,很可能会站在我们这边。”
“但代价呢?”苏轶低声问,“我们交出证据,陈平定罪吴都尉,然后呢?黑松岭会疯狂报复,陈平会为了保护我们而与黑松岭彻底撕破脸吗?还是说……他会选择更‘稳妥’的方式,比如把我们和证据一起交给黑松岭,换取暂时的和平?”
徐无咎没有说话。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深深的忧虑。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官场上的明争暗斗,知道苏轶的担心并非多余。
就在这时,谷地入口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鸟鸣声——三短两长,是哨兵传来的信号:有人回来了!
苏轶猛地站起,右腿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身形,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拐杖,快步向入口方向走去。徐无咎和雷山紧随其后。
穿过谷地中央的窝棚区,来到入口小径前。晨雾中,两个人影正快速奔来——是阿树,还有一个……年轻女子?
“公子!”阿树冲到苏轶面前,少年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东西拿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双手递给苏轶。布包上还沾着泥污,但保存完好。
苏轶接过布包,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阿树身后的女子:“这位是……”
“她叫阿青,是徐师傅安排接应我们的。”阿树快速说道,“这次多亏了她,不然我可能回不来了。老藤叔……老藤叔为了掩护我,被官兵抓了。”
最后一句,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
苏轶的心沉了一下。老藤,那个沉默但可靠的老猎户,就这样折在了邾城。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拍了拍阿树的肩膀:“老藤不会白死。这位姑娘,多谢援手。”
阿青欠了欠身:“公子客气了。徐师傅对我有恩,这是我该做的。”
苏轶点点头,转向雷山:“加强警戒,黑松岭的搜山队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动静。”
“明白。”雷山转身去安排。
苏轶、徐无咎、阿树和阿青回到篝火旁。苏轶小心地打开布包,里面的东西展现在众人面前:两本账册,几封信,还有一个小巧的铜匣。
铜匣上刻着精细的花纹,锁已经锈蚀,但依旧牢固。苏轶试着掰了掰,打不开。
“周安说,钥匙在周扒皮身上,但周扒皮已经……”阿树低声道。
苏轶将铜匣递给徐无咎:“徐师傅,能打开吗?”
徐无咎接过铜匣,仔细端详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的工具包,里面有几根细长的探针和薄片。老人戴上老花镜,将探针插入锁孔,耳朵贴在铜匣上,手指极轻地拨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篝火噼啪作响,晨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
“咔哒。”
一声轻响,铜匣的盖子弹开了。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几卷用丝线捆扎的皮纸。皮纸的颜色发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苏轶小心地取出一卷,展开。
第一张皮纸上,画着一幅详细的矿脉图,标注着邾城周边数百里内的矿藏分布。但让苏轶瞳孔收缩的是,图中特别用朱砂标出了十几个点,旁边用小字注明了开采年份和产量——那些产量数字,比矿营正式上报给衡山国的账目,多出了至少三成!
“这是……私矿记录?”徐无咎倒吸一口凉气。
苏轶继续翻阅。第二张皮纸上,记录着一些货物的运输清单:大量的铁矿石、铜矿石,甚至还有少量银矿,运输目的地不是衡山国的官方冶炼场,而是一些标注为“商行”、“货栈”的地方。更关键的是,清单末尾的签名和印章,赫然是吴都尉的私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张皮纸,则是一份人员名单。名单上列出了近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采掘”、“冶炼”、“运输”等工种,还有具体的死亡或失踪日期。名单的标题是“丁卯年至戊辰年矿工伤损录”,而这份记录,在官方档案中是完全不存在的。
“有了这些……”徐无咎的声音发颤,“足够定吴都尉一个私开矿藏、瞒报产量、草菅人命的重罪了!”
但苏轶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样东西上——那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封口的火漆印是黑色的,印纹是一个扭曲的螺旋眼睛图案。
黑松岭的信。
苏轶小心地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是上好的麻纸,字迹工整而阴冷:
“吴都尉钧鉴:夏至将至,祭典筹备已至关键。需引脉石五十方,活祭三十人,务于五日内备齐。另,墨家余烬近日在西南山林活动频繁,已损我数队护卫。都尉既掌矿营戍卫,当彻查此事,清剿余孽。事成之后,主祭祀大人承诺,夏至仪式上将亲为都尉祈福,助都尉更进一步。黑松岭敬上。”
信末的落款是一个血红色的手印,手指细长,不似常人。
“黑松岭这是把吴都尉当成了下属在驱使啊。”鲁云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看着信上的内容,冷笑道,“还‘助都尉更进一步’,怕不是想把吴都尉也变成祭品。”
“但这封信是铁证。”苏轶小心地将所有证据重新收好,“证明吴都尉不仅知情,而且主动配合黑松岭的邪恶祭祀。有了这些,陈平就有足够的理由动吴都尉了。”
“可是公子,陈平真的会动吴都尉吗?”阿树担忧地问,“吴都尉手里有兵,陈平只是个国相,文官斗得过武将吗?”
“这就是关键。”苏轶看向众人,“陈平需要证据,但更需要一个动手的时机和理由。如果我们只是把这些证据交给他,他可能会犹豫、会权衡,甚至可能为了稳定而选择妥协。但如果我们能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让陈平不得不动手的机会……”
“什么机会?”雷山问。
苏轶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拐杖,在篝火旁缓缓踱步,右腿的疼痛让他每一步都显得艰难,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账册、清单、死亡记录、密信……这些证据足够让吴都尉丢官甚至丢命,但前提是,它们能送到陈平手中,并且陈平有能力和决心使用它们。
而他们现在面临的是:黑松岭的搜山队正在逼近,老藤被捕可能会泄露老鹰洞的位置,食物和药品即将耗尽,伤员需要更好的治疗……
绝境。但绝境中也有一线生机。
“我们需要做两件事。”苏轶终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派人将这些证据秘密送到陈平手中。但送信的人必须可靠,而且要有足够的智慧和应变能力,能在见到陈平后说服他,而不是被当成刺客抓起来。”
“我去。”徐无咎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老人缓缓站起,虽然瘦弱,但腰杆挺得笔直:“老朽在衡山国还有些故旧,虽然多年未联系,但或许能派上用场。而且老朽这个年纪,看起来不像刺客,陈平应该会愿意见一面。”
“可是徐师傅,您的身体……”鲁云急道。
“死不了。”徐无咎平静地说,“这件事关乎墨家传承,关乎数百条人命,老朽责无旁贷。”
苏轶深深看了徐无咎一眼,最终点头:“好。但徐师傅不能单独去。阿青姑娘,你对邾城熟悉,能陪徐师傅走一趟吗?”
阿青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第二件事,”苏轶继续说,“我们需要在黑松岭和吴都尉之间,制造更大的矛盾。让他们互相猜疑,甚至……互相攻击。”
“怎么做?”雷山眼睛一亮。
苏轶看向阿树:“阿树,你还记得周安说的那个暗号吗?‘账本三年前就烧了’。”
“记得。”
“如果我们把这个暗号,以吴都尉的名义,传递给黑松岭呢?”苏轶眼中闪过冷光,“比如,我们伪装成吴都尉的人,去接触黑松岭的眼线,故意传递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暗示吴都尉已经背叛了他们,准备与陈平合作,将黑松岭的罪行公之于众……”
“离间计!”鲁云明白了,“黑松岭的人本就多疑,如果收到这样的消息,很可能会对吴都尉起疑心。就算不立刻翻脸,至少也会施加压力,要求吴都尉证明忠诚。而吴都尉被逼急了,可能会做出过激反应……这样,陈平就有理由动手了。”
“正是。”苏轶点头,“但这件事很危险,必须做得滴水不漏。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我来。”疤脸站了出来,这个矿工头目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我对矿营和黑松岭那套很熟,知道怎么装得像。而且……我也想为死去的兄弟做点什么。”
“需要几个人配合?”雷山问。
“两个就够了。”疤脸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需要两个机灵、胆大、而且对黑松岭有深仇大恨的兄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很快,疤脸选了两个年轻矿工,都是矿营暴动中表现最悍勇的。三人简单商议后,决定伪装成矿营监工,以“吴都尉有密信要传递”为由,去接触黑松岭在邾城外的秘密联络点。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苏轶做出最后部署,“徐师傅和阿青,你们今天傍晚出发,趁夜色进入邾城。疤脸,你们也傍晚走,但走另一条路,去黑松岭的联络点。雷山,你带人加强老鹰洞的防御,准备随时转移。鲁云先生,你负责伤员和物资,随时做好撤离准备。”
众人领命而去。篝火旁,只剩下苏轶和阿树。
“公子,我们能成功吗?”少年低声问。
苏轶望向东方。天已经亮了,阳光刺破晨雾,洒在山林间。但阳光下的山林,并不比夜晚更安全。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我们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看向阿树:“害怕吗?”
阿树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等着黑松岭找上门来。”
苏轶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就记住这种害怕。它会让你更警惕,更谨慎,活得久一点。”
他转身,拄着拐杖,走向谷地深处。右腿的伤口依旧疼痛,胸口的印记依旧灼热,但此刻,他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棋局已经布下。
下一步,就看对手怎么应了。
而他们,必须在这盘生死棋局中,走出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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