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已死,秦匠当立》 第228章 地火暗涌 矿营的黄昏比别处更压抑。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但高耸的围墙已经将大部分光线挡在外面。窝棚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影中,仿佛一张发黄发脆的旧纸,随时可能被撕碎。空气中弥漫着煤灰、汗臭和劣质食物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绝望的气息。 疤脸蹲在窝棚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杂粮饼,机械地咀嚼着。他的目光看似呆滞地望着地面,实则透过眼角余光,观察着远处监工房的动静。 下午老鬼跟着废渣车出去了。如果能顺利把消息传给山外的猎户,明天押送队经过断魂崖时,或许真能有一线生机。但疤脸心里清楚,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就算猎户们成功伏击,救下那二十个人,矿营里还有上千人——包括他自己——仍然被困在这个地狱里。 除非……除非矿营内部也乱起来。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然后迅速生根发芽。七天前那场火灾和越狱,证明了守卫并非无懈可击。如果能制造更大的混乱,趁乱打开东门或北门,或许能逃出去很多人。 但怎么制造混乱?他们手无寸铁,连像样的工具都没有——矿镐和铁锹每天下工都要上交,锁在仓库里。 除非……除非有人能打开仓库。 疤脸的目光转向矿营中央那排石头房子。账房、监工房、守卫宿舍,还有最重要的——工具仓库。仓库门口有两个守卫,但换岗时会有短暂的空隙。如果能拿到钥匙…… “疤脸哥。”一个瘦小的身影溜进窝棚,是老鬼。他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交织的神色,“消息传出去了。” 疤脸精神一振:“说详细点。” “废渣车到倾倒点时,果然有猎户在附近‘打猎’。”老鬼压低声音,“我假装撒尿离开车队,把周扒皮给的信息写在树皮上,塞进约定好的树洞里。那猎户看到了,对我点了点头。他还说……” “说什么?” “他说,雷首领已经带人在断魂崖埋伏了。明天午时,准时动手。”老鬼眼睛发亮,“他还给了我一件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粗糙但锋利的短刀,刀柄用麻绳缠着,刀身只有巴掌长,但足够致命。 “猎户说,万一明天矿营里也有机会,让我们自己把握。”老鬼把短刀递给疤脸。 疤脸接过短刀,手指抚摸过冰冷的刀身。这把刀很小,杀不死几个人,但象征意义巨大——这是武器,是反抗的可能。 “周扒皮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我回来时偷偷去账房看了一眼,周扒皮在烧东西。”老鬼说,“好像是一些账本和信件。他看起来很紧张,窗户都用木板顶上了。” 疤脸沉吟。周扒皮的倒戈虽然可疑,但他提供的情报如果属实,对猎户们的伏击至关重要。而且他现在烧毁文件,显然是准备跑路——这说明矿营真的要出大事了。 “今天晚上。”疤脸做出决定,“我去找周扒皮,让他帮忙弄仓库钥匙。如果他能做到,我们明天就在矿营里制造混乱,配合外面的伏击。” “太冒险了!”窝棚里另一个矿工低声反对,“万一周扒皮是陷阱呢?他把我们一锅端了怎么办?” “那就赌一把。”疤脸握紧短刀,“反正都是死,我宁愿死在反抗的路上,也不愿意像牲畜一样被拖去血祭。” 众人沉默。没有人反对,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疤脸说的是事实。 夜幕降临。矿营里的灯火稀疏亮起,大部分窝棚陷入黑暗——他们没有油灯,只能早早睡下节省体力。监工房的灯光倒是很亮,里面传来喝酒划拳的喧闹声。仓库门口的守卫打着哈欠,靠着墙打盹。 疤脸借着夜色,贴着窝棚的阴影,悄悄向石头房子摸去。他穿着最破旧的麻衣,脸上抹了煤灰,在黑暗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账房在石头房子的最西侧。窗户果然用木板从里面顶住了,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疤脸轻轻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周扒皮那张苍白的脸露出来,看到疤脸,他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把人拉进去,迅速关上门。 账房里堆满了账本、木牌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墨臭。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下摊着几张烧了一半的纸,灰烬散落得到处都是。 “你怎么来了?”周扒皮紧张地问,“被人看见就完了!” “我有事问你。”疤脸不废话,“仓库钥匙,你能弄到吗?” 周扒皮脸色一变:“你……你想干什么?” “明天午时,外面的猎户会在断魂崖伏击押送队。”疤脸盯着他,“如果我们能在矿营里同时制造混乱,打开仓库拿到工具,说不定能救下更多人。” “疯了!你们疯了!”周扒皮声音发颤,“守卫有五十多人,你们手无寸铁,冲上去就是送死!” “所以我们才需要武器。”疤脸上前一步,短刀在手中翻转,“周先生,你既然选择倒戈,就倒得彻底一点。帮我们弄到钥匙,明天混乱一起,你也能趁乱逃走。否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没有说下去,但短刀的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扒皮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看了看疤脸手中的刀,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烧毁的文件,最后咬牙道:“钥匙……钥匙在守卫长身上。他每天晚上都会去监工房喝酒,喝醉了就睡在那里。我可以……我可以趁他喝醉,偷到钥匙串,但只能借用半个时辰,天亮前必须还回去,否则会被发现。” “半个时辰够了。”疤脸点头,“什么时候能拿到?” “现在。”周扒皮下定决心,“守卫长已经开始喝了,再过半个时辰就会醉倒。我借口送醒酒汤进去,找机会偷钥匙。但你得在外面接应,万一……” “我就在门外。”疤脸说,“拿到钥匙后,我们立刻去仓库。你打开锁,我进去拿工具分发给兄弟们。天亮前,钥匙必须还回去,不留痕迹。” 周扒皮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周扒皮整理了一下衣服,端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醒酒汤”(其实就是白水加了些草叶),深吸一口气,走出账房。 疤脸跟在后面,隐入墙角的阴影。 监工房就在账房斜对面,里面灯火通明,喧闹声隔着门都能听到。周扒皮敲门进去,疤脸贴着墙,透过门缝往里看。 屋里烟雾缭绕,五六个监工围坐在桌前,中间是个满脸横肉、喝得满脸通红的大汉——正是守卫长。桌上摆着酒壶和几碟下酒菜,气氛热烈。 “周先生来了!”一个监工眼尖,“来来来,喝一杯!” “不了不了,各位辛苦,我煮了点醒酒汤,给守卫长送过来。”周扒皮赔着笑,把汤碗放在守卫长面前。 守卫长已经喝得七八分醉,大着舌头说:“周……周扒皮,你他娘的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是不是又克扣了弟兄们的口粮,心里有鬼?” 众人哄笑。周扒皮脸上笑容不变:“守卫长说笑了,我就是看您辛苦……哎呀,您这衣服怎么沾了酒,我给您擦擦。” 他掏出布巾,装作给守卫长擦衣服,手却悄悄摸向对方腰间。那里挂着一大串钥匙,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疤脸在门外屏住呼吸。 周扒皮的手指颤抖着,几次才解下钥匙串。他快速将钥匙塞进袖口,然后继续擦衣服:“好了好了,守卫长您慢用,我先回去了。” “别……别走啊!”守卫长拉住他,“再陪老子喝一杯!” “我真不能喝,账还没算完呢。”周扒皮挣脱,赔着笑退出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疤脸看到他脸色苍白如纸,但袖口明显鼓起一块。 两人快速返回账房。一进门,周扒皮就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从袖中掏出钥匙串,手还在发抖。 “就……就是这个。” 疤脸接过钥匙串。沉甸甸的,有十几把钥匙,大小形状各异。他来不及细看,低声问:“仓库钥匙是哪把?” “最大的那把,铜的。”周扒皮指着其中一把,“但仓库门口有守卫,你怎么进去?” “我有办法。”疤脸把钥匙串揣进怀里,“你在这里等着,天亮前我会把钥匙还回来。如果……如果我没回来,你就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周扒皮叫住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火镰和火绒,还有一小罐灯油。如果……如果真的闹大了,放火,烧得越大越好。火一起,守卫就乱了。” 疤脸接过布包,深深看了周扒皮一眼:“多谢。” 他闪身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账房里,周扒皮瘫在椅子上,看着桌上跳动的油灯火苗。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疤脸成功还是失败,这把火一旦烧起来,整个矿营都会天翻地覆。 而他,这个在矿营里作威作福多年的账房先生,要么在混乱中逃走,要么…… 他不敢想下去。 --- 疤脸回到窝棚区时,老鬼和另外几个信得过的矿工已经等在暗处。 “怎么样?”老鬼急切地问。 疤脸掏出钥匙串和布包,快速说明情况:“仓库钥匙拿到了,火镰火绒也有。但我们不能直接冲仓库,门口有守卫。得先制造点动静,把守卫引开。” “怎么制造动静?”一个矿工问。 疤脸看向矿营东侧——那里是灶房和柴堆。七天前那场大火就是从西三库烧起来的,但东侧的柴堆因为距离远,没有被波及,依旧堆得跟小山一样。 “放火。”疤脸说,“放小火,烧柴堆。火一起,守卫必然去救,仓库那边就空了。我们趁机进去,能拿多少工具拿多少,分发给兄弟们。等外面的伏击开始,我们就从内部暴动,配合猎户,打开东门。” 计划简单粗暴,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谁去放火?”老鬼问。 “我去。”疤脸把钥匙串交给老鬼,“你带两个人去仓库附近等着,看到火起、守卫离开,立刻开门进去。记住,优先拿镐头和铁锹,那东西既能挖矿也能当武器。斧头和锤子也要,但数量少,分给最壮的兄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呢?” “我放完火就去跟你们汇合。”疤脸把短刀别在腰间,拿起火镰火绒,“记住,动作要快,我们只有半个时辰。天亮前,钥匙必须还回去。” 众人点头,分头行动。 疤脸再次潜入夜色,向灶房方向摸去。夜晚的矿营并不完全安静,远处矿洞里传来隐约的敲击声——那是夜班奴工还在劳作。监工房的喧闹声小了一些,但还能听到醉醺醺的歌声。 柴堆就在灶房后面,用简陋的篱笆围着。疤脸轻易翻过篱笆,蹲在柴堆阴影里。柴堆大多是干透的松木和茅草,一点就着。他掏出火镰,敲击火石,火星落在浸了灯油的破布上,很快燃起一小簇火苗。 疤脸将火苗凑到干燥的茅草边缘。茅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舌迅速蔓延,舔舐着上方的木柴。一开始火势不大,但借着夜风,很快就烧成了一片。 疤脸不再停留,翻身离开柴堆,快速向仓库方向撤离。 他刚跑出几十步,身后就传来惊呼:“走水了!灶房柴堆走水了!” 铜锣声急促响起。监工房里的喧闹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守卫从各个角落涌出,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指挥奴工排成长队传递水。 仓库门口的两个守卫也被惊动,其中一人跑去查看情况,另一人伸长脖子张望,明显心不在焉。 就是现在! 暗处,老鬼和另外两个矿工如同猎豹般窜出!他们早就摸到了仓库侧面,此刻趁着守卫分神,老鬼掏出钥匙串,找到最大的那把铜钥匙,颤抖着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三人迅速闪进仓库,反手关上门。 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缝透入的微弱火光。老鬼点燃早就准备好的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内部景象。 仓库比想象中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成排的矿镐、铁锹、箩筐、绳索,还有少量斧头、锤子、撬棍。墙角堆着一些破损的工具和零件。 “快!能拿多少拿多少!”老鬼低吼。 三人开始疯狂搬运。矿镐和铁锹最重,每人只能拿两把。斧头和锤子数量少,但更珍贵,老鬼全部打包。绳索也很重要,可以用来捆扎工具,也能在攀爬围墙时用上。 不到一刻钟,三人已经搬出了三十多件工具,堆在仓库外的阴影里。外面救火的喧闹声还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够了,再拿就暴露了。”老鬼制止另外两人,“把东西分批运回窝棚区,分给信得过的兄弟。记住,藏好,天亮前不要拿出来。” 他们刚把最后一批工具搬出仓库,正要锁门,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一个监工提着刀,从火光的方向走来,显然是被派来检查仓库安全的。他看到仓库门开着,地上堆着工具,顿时脸色大变:“有贼!来——”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侧面扑出! 是疤脸。他早就等在附近,看到监工过来就知道要坏事。此刻他如同扑食的猛兽,短刀狠狠刺进监工的后腰!监工惨叫一声,向前扑倒。疤脸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又补了一刀。 血喷溅出来,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快走!”疤脸低吼,把监工的尸体拖进仓库,“锁门!钥匙给我!” 老鬼颤抖着锁上门,把钥匙串扔给疤脸。三人扛起最后一批工具,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疤脸留在原地,快速检查尸体。监工已经断气,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他把尸体拖到工具堆后面,用破麻布盖住,然后清理地上的血迹。 做完这些,他喘着粗气,靠在墙上。心跳如擂鼓,手中的短刀还在滴血。 杀人了。 这是疤脸第一次杀人。在矿营里,他见过太多死亡——累死的、病死的、被监工打死的。但亲手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感觉完全不同。那温热的血,那最后的抽搐,那瞪大的眼睛,都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但他没有时间恐惧。远处的火势已经被控制,喧闹声逐渐平息。守卫们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巡逻,仓库这边必须尽快清理。 疤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短刀在麻布上擦干净,别回腰间,然后抓起钥匙串,快速返回账房。 周扒皮还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听到敲门声差点跳起来。打开门看到浑身是血的疤脸,他脸色惨白:“你……你杀人了?” “一个监工,看到了我们。”疤脸把钥匙串扔给他,“赶紧还回去,趁守卫长还没醒。尸体在仓库里,用麻布盖着,但天亮后肯定会发现。” 周扒皮手忙脚乱地接过钥匙:“那……那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了。”疤脸冷笑,“反正明天矿营就会大乱。你做好准备,明天午时,趁乱逃走。” 说完,他转身离开,再次融入夜色。 回到窝棚区时,老鬼他们已经把工具分发完毕。三十多件工具,分给了二十多个最可靠、最强壮的矿工。每个人都把工具藏在床铺下或窝棚的夹层里,等待明天的信号。 疤脸走进自己的窝棚,瘫坐在草垫上。手中的短刀还在,刀身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窗外,灶房方向的火光完全熄灭了,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矿营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疤脸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压抑的。 明天午时。 要么自由,要么死亡。 他握紧短刀,闭上了眼睛。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9章 断魂崖 拂晓前的山林最是寒冷。 雾气从沟壑里升起,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条灰白的蛇。断魂崖在这片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是一道横亘在两座山脊之间的天然隘口,宽不过三丈,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崖底传来深涧的水声,沉闷而遥远。 雷山趴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后,身上的伪装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他眯着眼睛,透过晨雾观察着隘口的方向。身边的猎户们各自隐蔽在岩石、树丛或土坑里,手中的弩机已经上弦,箭矢搭在槽中。 “雷叔,他们真的会走这里吗?”石矛趴在父亲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少年脸上涂着泥灰,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周扒皮的情报说改了西线,断魂崖是西线必经之路。”雷山头也不回,“而且昨天矿营里起了小火,虽然很快扑灭,但守卫明显加强了巡逻。这说明什么?” “说明矿营内部也不安分。”巴叔在另一侧接话,老猎户经验丰富,“那些矿工不是任人宰割的羊,逼急了也会咬人。” 雷山点头:“所以黑松岭的押送队今天一定会加倍小心。但越是小心,越会选相对熟悉、可控的路线。断魂崖他们常走,地形熟,就算有埋伏,他们也有应对经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因为‘经验’会让人产生盲点。”石矛明白了。 “对。”雷山露出一个凶狠的笑容,“他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派几个斥候先探路,大部队快速通过。但今天,我们要教教他们,什么叫‘此一时彼一时’。” 他转向身后的猎户们:“都听好了。等斥候过去,不要动。等押送队前队进入隘口一半,弩机齐射,目标不是人,是骡马和车辆。打乱阵型,制造混乱。然后巴叔带人从左侧峭壁放下滚石,老藤带人从右侧射箭压制。不要近战,用弩箭和滚石解决战斗。救到人立刻撤退,按预定路线分散撤离。” “那后队的护卫呢?”一个年轻猎户问。 “后队交给我和石矛。”雷山拍了拍身边的几捆用藤蔓捆扎的圆木,“等前队乱起来,后队肯定会往前冲。我们在他们必经之路上放下这些‘礼物’,够他们喝一壶的。” 众人低声应诺。晨雾中,只能看到一双双发亮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的天空从深灰变成鱼肚白,雾气开始消散。山林里的鸟雀开始啼叫,声音清脆,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辰时初(上午七点),隘口东侧的山路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两个黑衣护卫,腰挎短刀,手持长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他们在隘口前停下,仔细查看了地面和峭壁,甚至还往崖底扔了几块石头听回声。确认安全后,其中一个护卫吹响了木哨——三声短促。 片刻后,大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 押送队的规模比周扒皮说的还要大。前队是十五名黑衣护卫,全部披着简易皮甲,手持刀盾。中间是五辆板车,每辆车由两头骡子拉着,车上盖着油布,用绳索捆得严严实实——油布下隐约能看到人形轮廓,还在轻微蠕动。车两侧各有五名矿营监工,手持皮鞭和短棍。后队又是十五名黑衣护卫,还有三个穿着深黑袍子、看起来地位更高的人,以及……五具行走缓慢、动作僵硬的尸傀。 “多了十个护卫,还有三个黑袍祭祀者。”雷山压低声音,“那三个穿深黑袍的,是黑松岭的正式祭祀,比普通护卫难对付。尸傀白天行动慢,但力气大,不怕疼,不要硬拼。” “那五个板车……每辆车四个人,正好二十个。”石矛数着,“都被捆着,堵着嘴。” “等前队进入隘口一半,就动手。”雷山握紧了手中的硬木长弓。 押送队缓缓接近。前队的护卫已经进入隘口,板车一辆接一辆跟进。骡子的蹄铁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监工的呵斥声、骡子的响鼻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雷山默默数着:一辆车、两辆车、三辆车…… 当第三辆车完全进入隘口时,他猛地站起,长弓拉满,箭矢破空而出! “咻——” 箭矢精准地射中第一辆板车前头那头骡子的眼睛!骡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扬起,疯狂挣扎,带着整辆车向一侧倾斜! “敌袭!”护卫头领厉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放!”雷山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两侧峭壁上,十一架弩机同时发射!弩箭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骡子和车辆!又有两头骡子中箭受惊,板车互相碰撞,车上的油布被撕裂,露出下面被捆成一团的矿工——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惊恐,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保护祭品!”一个黑袍祭祀者尖声喊道。 护卫们试图稳住阵型,但峭壁两侧的滚石已经落下!巴叔带人推下早就准备好的石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轰隆隆滚下,砸在隘口狭窄的路面上,有的砸中护卫,有的挡住去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放箭!”老藤带领的弓箭手从右侧峭壁的隐蔽处探出身子,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虽然准头不如弩机,但数量多,覆盖范围广,压制得护卫们抬不起头。 隘口内一片混乱。受惊的骡子拖着板车横冲直撞,护卫被滚石和箭矢压制,监工们则惊慌失措,有的往车底下钻,有的想往回跑。 “砍断绳索!救人!”雷山从岩石后跃出,带着石矛和另外三个猎户冲向板车。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理会护卫,直奔板车,砍断捆缚矿工的绳索。每救下一人,就往他们手里塞一根木棍或一块石头,指向预定的撤退方向:“往那边跑!进林子!” 矿工们虽然虚弱,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绳索一断,他们就挣扎着爬下车,在猎户的指引下,踉跄着冲向山林。 “拦住他们!”黑袍祭祀者大怒,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铃铛,用力摇晃。 “叮铃铃——” 诡异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那五具原本行动迟缓的尸傀,听到铃声后突然加快了速度!它们僵硬地转身,扑向正在解救矿工的猎户。 “小心尸傀!”雷山大吼,一箭射向最近的一具尸傀。箭矢正中胸口,但尸傀只是顿了顿,继续向前——它们没有痛觉,除非破坏中枢或砍断肢体,否则不会停止。 “用火烧!”石矛想起苏轶之前的交代,从怀中掏出一个陶罐——里面是浸了油脂的破布,点燃后就是一个简易的火罐。他奋力掷向一具尸傀,陶罐在尸傀身上碎裂,火焰迅速蔓延。尸傀被烧得发出嘶嘶的怪声,动作明显变慢。 其他猎户也纷纷效仿,火罐、火把、甚至点燃的箭矢,只要能燃烧的东西都往尸傀身上招呼。尸傀怕火的特性显现出来,五具尸傀中有三具被火焰缠身,行动受阻。 但剩下的两具尸傀已经冲到了板车前。一个猎户躲闪不及,被尸傀抓住肩膀,那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啊!”猎户惨叫。 雷山目眦欲裂,正要冲过去救援,突然—— “砰!” 一声闷响。抓住猎户的那具尸傀,头颅突然炸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喷溅而出,尸傀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个矿工——正是刚被救下、手里还拿着猎户塞给他的木棍的那个——此刻正站在尸傀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沾满黑色液体的……矿镐? 他刚才用矿镐,狠狠砸碎了尸傀的后脑。 “愣着干什么!打它们后脑!”那矿工嘶哑地吼道,“我在矿洞里见过!这些鬼东西后脑有个软块,砸烂就动不了!” 原来如此!雷山精神大振:“听到没有?打后脑!” 猎户们立刻调整战术,不再盲目攻击,而是互相配合,一人吸引尸傀注意,另一人绕后攻击后脑。果然,剩下的那具尸傀很快也被解决。 而此刻,大部分的矿工已经被救下,在猎户的指引下逃进了山林。五辆板车,二十个矿工,救下了十七个——有三个在混乱中被流箭或滚石所伤,没能跑出来。 “撤!”雷山果断下令,“巴叔,带人先走!老藤,断后!石矛,跟我去‘招待’后队!” 猎户们迅速行动。救下的矿工被猎户们搀扶着,沿着预定路线撤退。巴叔带人在撤退路线上布下简易陷阱——绊索、陷坑、还有用藤蔓吊起的尖木桩,阻挡可能的追击。 雷山和石矛则快速移动到隘口西侧,那里是他们提前布置好的“礼物”区。几根粗大的圆木用藤蔓吊在峭壁上,藤蔓的另一端系在隐蔽的木桩上,用活结固定。 后队的护卫和黑袍祭祀者此刻已经反应过来,正试图冲过滚石区,追击逃走的矿工和猎户。 “就是现在!”雷山一刀砍断藤蔓! “咔嚓——” 粗大的圆木轰然落下,沿着陡峭的山坡滚向隘口!一根、两根、三根……整整六根圆木,每根都有合抱粗,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滚下! 后队的护卫们惊恐地抬头,看到的是一排翻滚而来的死亡之墙。有人试图躲闪,但隘口狭窄,无处可逃。 “轰!轰轰!” 圆木砸入人群,惨叫声和骨裂声混成一片。至少七八个护卫被直接砸中,非死即残。剩下的护卫被阻挡,眼睁睁看着猎户和矿工消失在密林中。 “追!给我追!”一个黑袍祭祀者气急败坏地嘶吼,但他自己也不敢轻易冲过滚木区——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波? 雷山和石矛对视一眼,咧嘴笑了。 “走!”两人转身,迅速撤离战场。 断魂崖重新恢复寂静,只留下翻倒的板车、死伤的骡子、护卫的尸体和哀嚎的伤者,还有那几具不再动弹的尸傀。 以及三个黑袍祭祀者,站在滚木区另一侧,脸色铁青地望着猎户消失的方向。 “墨家余烬……”一个祭祀者咬牙切齿,“还有山鬼……你们会付出代价的。” 他转身,对还能动的护卫下令:“清理现场,把还能用的尸傀带回去。伤者……就地处理。我们回黑松岭,向主祭祀大人禀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那逃走的祭品呢?”一个护卫战战兢兢地问。 祭祀者眼中闪过狠毒的光:“逃?能逃到哪里去?夏至将至,地脉之眼即将睁开。到时候,整片山林都会成为祭坛。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是窥天阁的大致方位。 “还有那些藏起来的老鼠……该清理了。” --- 同一时间,血祭谷地下。 苏轶、阿树、阿燧三人趴在洞口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下方洞窟中的祭祀仪式已经进行了整整一夜,那些黑袍人轮流跪拜、诵念,中间甚至举行了一次小型的血祭——用三只活羊,割喉放血,鲜血浇在祭坛基座上,被地脉之眼的光团吸收。 整个过程诡异而安静,只有羊临死前的哀鸣和血液流淌的汩汩声。 苏轶的手紧紧握着短刀,指甲嵌进掌心。他很想冲下去,阻止这一切。但他知道,现在冲下去就是送死——洞窟里有几十个黑袍祭祀者,上百具尸傀,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主祭祀。 他们必须等待时机。 “公子,你看。”阿树突然轻轻碰了碰苏轶,指向祭坛侧后方。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石门,两个黑袍祭祀者正从门内走出,手里抬着一个木箱。他们打开木箱,取出几块暗红色的石头——引脉石,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祭坛周围的凹槽里。 每放一块,地脉之眼的光团就明亮一分,蠕动也加快一些。 “他们在补充能量。”阿燧低声道,“那些引脉石,应该是从矿营运来的。” 苏轶点头。他仔细观察着石门的开合频率和守卫情况。那扇门似乎通往储存物资的区域,进出的人不多,但每次都有两个黑袍人守卫。 如果能混进去……或者,等里面的人出来时,制服他们,换上衣服混进去。 但这个计划风险极大。黑袍祭祀者之间很可能彼此认识,伪装很容易被识破。而且他们三人对地下结构不熟,一旦暴露,就是瓮中捉鳖。 就在苏轶权衡时,洞窟入口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黑袍人匆匆跑进来,跪在主祭祀面前,声音惶恐:“大人!出事了!” 主祭祀缓缓转身,螺旋瞳孔在暗红光芒中显得格外诡异:“说。” “断魂崖……押送队遭遇伏击!二十个祭品,被救走十七个!护卫死伤十五人,尸傀损失五具!巴图祭祀和两位副祭祀正在赶回的路上……” “什么?!”主祭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谁干的?!” “是……是山鬼,还有墨家余烬。”黑袍人颤抖着说,“他们用了弩机、滚石、火攻,战术熟练,明显早有准备。而且……而且矿工中有人知道尸傀的弱点,砸后脑……” 洞窟内一片死寂。所有黑袍人都停下了动作,震惊地望向主祭祀。 主祭祀沉默了片刻,突然发出低沉的笑声:“呵呵……呵呵呵……好,很好。墨家的老鼠,不但敢露头,还敢咬人了。” 他抬起头,螺旋瞳孔中闪烁着冰冷的光:“传令:所有外围护卫收缩回血祭谷,加强警戒。祭祀卫队分成三队,一队守卫主坛,两队搜山——重点搜查西南方向,方圆二十里,一寸一寸地搜!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找到那个被标记的祭品!” “大人,那夏至仪式……”一个黑袍祭祀者小心翼翼地问。 “照常准备。”主祭祀冷笑,“祭品少了,就用搜捕到的老鼠补上。墨家余烬的血脉……或许比普通祭品更有价值。” 他转向地脉之眼,伸出手,仿佛在抚摸那团暗红色的光:“地脉之眼啊……再忍耐几天。夏至那天,你会得到最丰盛的祭品。包括……那个本该属于你的,墨家的继承人。” 洞窟内,黑袍人们齐声低诵,声音中充满了狂热。 洞口上方,苏轶感到胸口一阵灼痛——那是血祭印记在共鸣。虽然被蔽息玉符压制,但如此接近地脉之眼和金钥,印记依然有反应。 他咬牙忍住,对阿树和阿燧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回通道,快速离开。 走出矿洞,重新呼吸到山林的新鲜空气时,天色已经大亮。天枢正等在洞口,金属身体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本机检测到血祭谷能量波动加剧,守卫活动频率增加。”机关人报告,“建议立即撤离此区域。” “雷山那边成功了。”苏轶一边快速整理装备一边说,“但黑松岭会疯狂报复。我们必须立刻返回窥天阁,准备防御。” 他看向西南方向,那是窥天阁的位置。 “他们很快会搜过来。”苏轶声音凝重,“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搜山 窥天阁的午后,是一种压抑的寂静。 阳光透过破损的琉璃窗,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徐无咎坐在前厅的水池边,手里拿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机关要术》抄本,眼睛却望着大门的方向。鲁云带着几个工匠在二楼加固窗棂,用从矿洞里带出的废铁条交叉钉在窗框上,做成简陋的栅栏。几个伤势未愈的工匠在药圃采摘草药,动作机械而沉默。 所有人都在等待。 从清晨苏轶小队出发,到现在已过四个时辰。按照计划,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应该在午后返回。但此刻日头已经西斜,门外依旧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徐师傅,您别太担心。”鲁云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把新磨好的短刀,“公子有星舆石指引,还有天枢跟着,不会有事。” 徐无咎没有接话,只是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生死后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忧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来了!”一个在门口了望的年轻工匠压低声音喊道。 徐无咎猛地站起,鲁云也握紧了短刀。两人快步走到门口,看到林间小径上,四个人影正快速奔来——苏轶、阿树、阿燧,还有跟在最后、金属身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天枢。 门被推开,四人闪身而入。苏轶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右腿的伤口处绷带又渗出血迹。阿树和阿燧同样狼狈,但眼睛都亮得惊人。 “公子!”徐无咎迎上去,“情况如何?” “雷山成功了。”苏轶接过鲁云递来的水囊,猛灌了几口,才喘着气说,“我们在血祭谷看到,黑松岭的押送队遭遇伏击,祭品被救走大半。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黑松岭主祭祀震怒,下令所有外围护卫收缩回血祭谷,同时派出两队祭祀卫队搜山——重点就是西南方向,方圆二十里。他们很快就会搜过来。” 前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鲁云声音发紧。 “不一定,但我们在西南方向活动,他们肯定会重点搜查这一片。”苏轶走到沙盘前,指着窥天阁所在的位置,“这里是地脉节点,能量波动特殊。如果黑松岭有探测地脉的手段,迟早会发现异常。” “那我们……”一个工匠声音颤抖。 “不能逃。”苏轶打断他,“现在逃,痕迹明显,很快会被追上。而且我们带着伤员,走不快。” 他环视众人,目光坚定:“我们必须守住这里。窥天阁有防御机关,有地利,有储备。黑松岭的搜山队人数不会太多——他们要守卫血祭谷主坛,能派出来的最多三四十人。我们依托地形和机关,有机会挡住。” “可是公子的伤……”阿树担忧地看着苏轶的右腿。 “不碍事。”苏轶摆手,“徐师傅,鲁云先生,我们需要立刻布置防御。天枢,把所有的机关陷阱位置标注出来。阿树,你带人检查弩机和箭矢,每架弩机配足五十支箭,麻痹箭和普通箭各半。阿燧,你带工匠在药圃和后山设置绊索和陷坑,不需要致命,只要能拖延时间。” 一连串命令迅速下达。众人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刻行动起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们经历过矿营的绝望,经历过逃亡的艰辛,好不容易找到这个相对安全的据点,绝不能再失去。 “还有一件事。”苏轶叫住正要离开的徐无咎,“我们在血祭谷听到,黑松岭主祭祀提到‘墨家的继承人’。他似乎……知道我的身份。” 徐无咎脸色一变:“公子是说……” “他可能知道我不仅是墨家信物的持有者,还是扶苏。”苏轶压低声音,“这意味着,黑松岭背后可能有更深的势力,或者他们从某些渠道得到了情报。无论如何,我必须是他们优先抓捕的目标。”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公子就更不能留在这里了。如果被包围,您……” “正因为我必须留下。”苏轶摇头,“我是他们的目标,我在这里,他们就会把主要力量投过来。这样雷山那边、还有可能从矿营逃出来的人,压力就会小很多。” “公子这是要以身为饵?”鲁云惊道。 “是战术。”苏轶平静地说,“而且,我们未必会输。窥天阁的防御机关,我们还没完全摸透。天枢,把最厉害的几样展示出来。” 机关人上前一步,头部的晶石光芒闪烁:“窥天阁防御系统共三级。一级:外围迷踪阵,已激活,可干扰闯入者方向感。二级:围墙响铃藤改良种,花粉具麻痹效果,触动即释放。三级:主楼内部机关陷阱,共十二处,包括翻板、落石、箭匣等。” 它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本机可操控地脉能量,短暂强化迷踪阵效果,制造局部幻象。但能耗巨大,持续时间不超过一刻钟。” “幻象?”阿树好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原理是利用地脉能量扭曲光线和声音,让闯入者看到或听到不存在的景象。”天枢解释,“例如,可以让一支搜山队‘看到’前方有大量伏兵,实际上只有三五人。” 苏轶眼睛一亮:“这个有用。能覆盖多大范围?” “以窥天阁为中心,半径五十步。但效果随距离衰减,越靠近边缘越弱。” “够了。”苏轶迅速在沙盘上标注,“我们把主要防御力量放在主楼和围墙,外围用迷踪阵和幻象拖延。等他们突破到围墙下,弩机和箭匣齐发。如果还能突破进来……” 他看向鲁云赶制的那几颗爆破雷:“就用这些,制造混乱,然后我们从密道撤离。” “密道的出口安全吗?”徐无咎问。 “出口在西南十里外的山谷,周围是原始山林,隐蔽性很好。”天枢回答,“但撤离需要时间,从主楼到密道入口,再到走出密道,至少需要半个时辰。在此期间,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拖住敌人。” “那就拖。”苏轶咬牙,“每拖一刻,就能多活几个人。” --- 同一时间,黑松岭。 主坛洞窟内,气氛凝重如铁。地脉之眼的光团在祭坛上方缓缓蠕动,暗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下方一张张阴沉的脸。 主祭祀站在祭坛前,背对众人。他手中捧着那个木盒,盒中的青铜“钥匙”微微震颤,与地脉之眼共鸣。在他身后,站着二十名黑袍祭祀者——这是黑松岭的核心力量,每个人都至少主持过三次以上的血祭,身上缭绕着淡淡的血腥气。 更外围,是五十名祭祀卫队,全部身着黑衣,腰挎弯刀,背上背着短弩。他们的眼睛里有种不正常的亢奋——那是长期服用“血酒”的后遗症,能暂时提升力量和耐力,但代价是缩短寿命。 “都听清楚了。”主祭祀的声音嘶哑而冰冷,“西南方向,二十里范围,搜。每一片林子,每一个山洞,每一处地脉异常点,都要查。找到墨家余烬的藏身之处,找到那个被标记的祭品。” 他转过身,螺旋瞳孔扫过众人:“记住,我要活的。尤其是那个祭品——他是唤醒地脉之眼的关键。其他人,如果抵抗,可以杀。但如果能活捉,带回矿营填充祭品缺口。” “大人,搜山队已经分成四队,每队十五人,由一位祭祀带领。”一个黑袍人上前汇报,“一队往西,一队往南,两队往西南。预计天黑前能搜完十里范围。” “太慢。”主祭祀摇头,“天黑前,必须找到线索。加派尸傀——把储备的三十具全放出去,让它们打头阵。尸傀不怕陷阱,不怕埋伏,能最快探出危险区域。” “可是大人,尸傀白天行动迟缓,而且需要祭祀持续操控……” “那就多派祭祀跟着。”主祭祀不容置疑,“地脉之眼已经半醒,对尸傀的压制减弱。现在正是用它们的时候。” 黑袍人不敢再反对,躬身退下。 主祭祀重新转向祭坛,伸出手,轻轻抚摸地脉之眼的光团。那光团如同活物般蠕动,仿佛在回应他的触摸。 “快了……”他喃喃自语,“等抓到那个祭品,用他的血和魂作为引子,地脉之眼就能完全睁开。到那时,别说墨家余烬,就是汉王的大军来了……” 他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洞窟外,搜山队已经集结完毕。四队黑衣护卫,每队配一名黑袍祭祀者,还有七八具行动僵硬的尸傀。尸傀的眼睛空洞无神,但在祭祀的操控下,能勉强跟上队伍。 “出发!”随着一声令下,四队人马如同四支黑色的箭,射向西南方向的山林。 --- 矿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窝棚的破洞,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疤脸靠坐在墙边,手里拿着那把短刀,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刀身上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但那股铁锈般的腥气仿佛还留在上面。 窝棚里挤了十几个人,都是昨天分到工具的矿工。他们或坐或蹲,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疤脸。 “猎户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疤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顺利,现在那二十个兄弟已经逃出去了。” “那我们呢?”一个矿工问,“就干等着?” “不等。”疤脸站起身,“昨天仓库死了个监工,今天肯定会查。等他们查到我们头上,就晚了。我们必须提前动。” “怎么动?”老鬼压低声音,“守卫比昨天多了,东门、北门都加了双岗。硬冲就是送死。” “不冲门。”疤脸走到窝棚门口,掀开草帘一角,指向矿营中央的那排石头房子,“看见没?监工房、账房、守卫宿舍,都在那儿。还有灶房、仓库……如果我们能把那里搅乱,趁乱打开西门——西门守卫最少,因为外面是悬崖,平时没人走。” “西门外面是悬崖,开了门也逃不出去啊!” “谁说逃了?”疤脸眼中闪过狠色,“我们不逃,就在矿营里跟他们耗。猎户在外面打,我们在里面闹,里应外合,才能把水搅浑。而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周扒皮说,吴都尉和黑松岭勾结的证据,就在账房里。如果我们能拿到那些证据,说不定能逼吴都尉让步——至少,让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支持黑松岭。”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计划太大胆,也太冒险。 “可是武器……”有人犹豫,“我们就三十几件工具,守卫有刀有弓,打不过。” “所以不能硬拼。”疤脸说,“我们放火。昨天柴堆的火太小,今天要放,就往监工房、账房放。火一起,守卫必然去救,我们就趁乱控制西门,然后在矿营里制造混乱——敲锣打鼓,大喊大叫,让所有矿工都动起来。一千多人,就算赤手空拳,也能把矿营掀个底朝天。” “然后呢?闹完了怎么办?” “然后?”疤脸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煤灰覆盖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然后就看天意了。要么猎户打进来,我们里应外合控制矿营;要么我们趁乱从西门溜出去——西门外面是悬崖,但有采药人踩出的小路,我知道怎么走。” 窝棚里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心里权衡——是继续当待宰的羔羊,还是搏一把可能活命的机会。 最终,老鬼第一个站了出来:“我跟你干。”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站到了疤脸面前。 疤脸看着这些面黄肌瘦、但眼神决绝的兄弟,重重点头:“好。那我们就干票大的。今天晚上,等守卫换岗吃饭的时候,动手。”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开始分配任务:“老鬼,你带十个人,负责放火——灶房后面还有柴堆,监工房后面堆着修补窝棚的茅草和木板,都是易燃的。记住,火要同时起,越大越好。” “疤脸哥放心。” “铁头,你带五个人,负责西门。等火起混乱,你们就冲过去,用斧头砍断门闩。门一开,就在门口敲锣,大喊‘黑松岭打进来了’、‘快跑啊’,制造恐慌。” “明白!” “剩下的人跟着我。”疤脸握紧拳头,“我们去账房,找证据,顺便……看看周扒皮还能帮上什么忙。”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夕阳西下,矿营的阴影越拉越长。窝棚区里,压抑的沉默中,一种躁动正在积聚。 而在矿营之外的山林里,四支黑松岭搜山队,正如同梳子一般,从东向西,缓缓梳理着每一寸土地。 其中一支队伍的方向,正对着窥天阁所在的谷地。 天,快黑了。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1章 绞杀网 暮色如血,浸透了西南山林。 最后一缕天光从树梢间漏下,在林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即迅速被涌起的夜色吞没。窥天阁所在的谷地,此刻被一片诡异的寂静笼罩——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屏息等待。 主楼二层的了望窗后,苏轶半跪在阴影里,透过琉璃窗的裂缝,盯着谷地入口的方向。他的右腿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长时间的站立和紧绷,让痛楚如同细针般持续刺入骨髓。胸口的血祭印记传来阵阵灼热,仿佛在提醒他,危险正在逼近。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树猫着腰过来,手里拿着两把已经上弦的弩机,还有一袋箭矢。 “公子,都布置好了。”少年压低声音,脸上虽然还有未褪的稚气,但眼神已经像老猎手一样锐利,“围墙四角各两个人,弩机四架,每人三十支箭。主楼一层五个箭孔,鲁云先生带着工匠守着,还有三架弩机。二楼我们五个,天枢在一楼大厅随时准备启动机关。” 苏轶接过弩机,检查了一下弓弦和箭槽:“雷山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阿树摇头,“按计划,他们救完人应该分散撤离,不会直接回这里。但……如果他们被咬住了,可能会把追兵引过来。” “那就做好最坏的准备。”苏轶将弩机架在窗台上,箭头指向谷地入口那片逐渐模糊的树影,“告诉所有人:第一轮射击听我号令,目标是领头的黑袍祭祀者。尸傀不怕箭,交给天枢的机关和爆破雷。” 阿树点头,正要转身去传令,突然—— 谷地入口的树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人。那动作僵硬、迟缓,像是关节锈死的木偶。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五个灰白色的身影从树林边缘走出,在暮色中如同从坟墓里爬出的尸体。 尸傀。 它们排成松散的横队,缓缓向谷地内移动。空洞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暗红,仿佛地脉之眼在遥远的血祭谷投来的视线。它们走过的地方,地面留下浅浅的、带着腐臭气息的脚印。 “来了。”苏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尸傀之后,是十几个黑衣护卫。他们持刀握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没有贸然深入——显然,他们对这片突然出现在山林中的、带有明显人工痕迹的谷地充满戒备。最后走出的是三个黑袍人,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状的器物,正低头查看。 “他们在探测地脉能量。”天枢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机关人不知何时已经上到二楼,“本机检测到能量扫描波动,强度中等。迷踪阵正在干扰,但他们已经锁定大致方位。” “能坚持多久?”苏轶问。 “最多一刻钟。对方的探测器物与金钥同源,对地脉能量敏感。”天枢回答,“建议在他们完全锁定前,先发制人。” 苏轶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谷地中,尸傀已经走到距离围墙约三十步的位置。它们突然停下,齐刷刷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主楼方向——不是看苏轶所在的窗户,而是看嵌在水池石柱上的星舆石。那块墨家镇器的碎片,正散发着柔和的银光,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灯塔。 “圣物……”围墙外,一个黑袍祭祀者低声惊呼,“是墨家的圣物!就在里面!” “冲进去!夺回圣物!”另一个黑袍人嘶声下令。 尸傀再次移动,速度明显加快。黑衣护卫们也举起了刀,准备跟随冲锋。 就是现在! 苏轶的手猛地挥下! “放!” 二楼、一楼、围墙四角,弩机弓弦的崩响几乎同时炸开!十一支箭矢撕裂空气,如一群嗜血的蜂,扑向谷地中的目标! 目标不是尸傀,也不是普通护卫——所有箭矢,全部射向那三个黑袍祭祀者! 这是苏轶反复强调的战术:黑袍祭祀者是操控尸傀的核心,也是黑松岭搜山队的指挥中枢。只要干掉他们,尸傀就会失控,护卫就会混乱。 但黑松岭的人显然也有准备。箭矢刚离弦,三个黑袍祭祀者就同时做出了反应——他们不是躲闪,而是同时举起手中的器物!那是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骨牌,牌面刻着螺旋眼睛的图案。骨牌亮起暗红色的光,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挡在身前。 “噗噗噗……” 箭矢撞上光幕,如同射进粘稠的油脂,速度骤减,然后无力地坠落在地。只有两支箭矢穿透了光幕——一支擦过最左边那个祭祀者的肩膀,带出一串血珠;另一支射中了中间祭祀者手中的骨牌,骨牌应声碎裂! “有埋伏!退!”中间那个祭祀者又惊又怒,捂着流血的手后退。 但尸傀已经冲到了围墙下!它们没有痛觉,不懂恐惧,只会执行最后的命令:冲进去,夺回圣物。五具尸傀同时举起手臂——那不是人手,而是某种骨骼和金属混合的利爪,狠狠抓向围墙! “轰!” 夯土和石块垒砌的围墙,在尸傀的怪力下剧烈震颤!墙皮剥落,裂缝蔓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放滚石!”苏轶大吼。 围墙内侧,早就准备好的猎户和工匠们同时砍断绳索!几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墙头滚落,砸向下方的尸傀。一具尸傀被砸中肩膀,整条胳膊扭曲变形,但它只是晃了晃,继续用另一只爪子扒墙。另一具尸傀被砸中脑袋,头骨凹陷下去一块,动作却只慢了半拍。 “这些东西……打不死的吗?”一个年轻工匠声音发颤。 “打后脑!”阿树从二楼窗户探出身子,手中的弩机瞄准一具尸傀的后脑,“砸碎那里!” 他扣动扳机,弩箭精准地射入尸傀后颈与头骨的连接处!那具尸傀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倒在地。 “有效!”围墙上的猎户们精神大振,纷纷调整目标。 但尸傀还有三具,而且黑衣护卫已经冲到了围墙下。他们没有爬墙,而是从腰间解下钩索,甩上墙头,准备攀爬。 “砍绳索!”鲁云在一楼箭孔后大喊。 工匠们用刀、用斧、甚至用捡来的铁片,拼命砍向那些钩索。但黑衣护卫人数占优,很快就有两个护卫爬上了围墙,挥刀砍向最近的猎户! 血光迸溅。一个猎户肩膀中刀,惨叫着从围墙上摔下。另一个护卫被弩箭射中胸口,但只是闷哼一声,竟硬撑着继续前冲——那是血酒的效果,让他们暂时无视伤痛。 “启动响铃藤!”苏轶对天枢下令。 机关人头部的晶石光芒一闪。围墙根下,那些看似普通的暗紫色藤蔓突然剧烈抖动!藤蔓上的“铃铛”果实纷纷炸开,喷出一片淡黄色的花粉。花粉在夜风中迅速扩散,笼罩了围墙内外。 “咳咳……什么东西……”爬上围墙的护卫吸入花粉,动作顿时变得迟缓,眼神涣散。更外围的黑衣护卫也受到影响,咳嗽声此起彼伏。 麻痹花粉起效了!但持续时间有限,而且对尸傀无效——它们不需要呼吸。 “天枢,幻象!”苏轶抓住这宝贵的时机。 “启动局部幻象,能耗预计维持一刻钟。”天枢的金属音依旧平稳,但它头部的晶石亮度明显提升。 下一瞬,谷地内的景象变了。 在黑衣护卫和黑袍祭祀者眼中,原本只有一座主楼和破损围墙的谷地,突然出现了更多的人影——数十个、上百个,藏在树后、岩石后、甚至从地下冒出!他们手持弓箭刀枪,沉默地包围过来。更可怕的是,主楼方向传来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踏步的声音,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中计了!有埋伏!”一个黑衣护卫惊恐大叫。 “稳住!是幻象!”中间那个祭祀者厉喝,但他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因为就连他也分不清哪些是幻象,哪些是真实。地脉能量被扭曲,他的探测器物已经失效。 围墙上的压力骤减。趁此机会,猎户和工匠们用弩机、弓箭、甚至石块,狠狠攻击那些陷入混乱的护卫。又有三个护卫从墙上摔下,生死不明。 但黑袍祭祀者很快反应过来。 “用血符破幻!”中间那个祭祀者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手中的残破骨牌上。骨牌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如同一把血色的刀,劈开了眼前的幻象帷幕。 幻象如同水波般荡漾、破碎。真实的景象重新显露——谷地里根本没有那么多伏兵,只有围墙上零星的防御者,还有主楼里隐约的人影。 “他们人不多!强攻!”祭祀者嘶声吼道。 黑衣护卫们重新集结,尸傀也再次扑向围墙。这一次,他们不再分散,而是集中攻击围墙最薄弱的一段——那是靠近主楼左侧的位置,因为前些日子的雨水冲刷,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 “他们要破墙了!”阿树急道。 苏轶也看到了。他回头看向水池中央的星舆石,那银光在夜色中如此醒目,如同一个明确的靶子。 “不能让他们进来。”他咬牙,从怀中掏出最后一颗爆破雷,“阿树,带人从二楼撤到一楼,准备进密道。我断后。” “公子,你的伤……” “执行命令!”苏轶低吼。 阿树眼眶发红,但咬咬牙,转身去通知其他人。二楼很快只剩下苏轶一人,还有静静站在楼梯口的天枢。 围墙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夯土墙终于被尸傀和护卫合力撞开了一个缺口!黑衣护卫如同黑色的潮水,从缺口涌了进来! “就是现在。”苏轶点燃爆破雷的引信,用力掷向缺口方向。 黑色的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缺口处的人群中。 “轰——!” 巨响和火光在夜色中炸开!破碎的陶片、碎石、还有人体的残肢四散飞溅。至少五六个护卫被炸倒,缺口处一片混乱。 但更多的护卫从后面涌上。而三具尸傀,已经冲破了烟雾,直奔主楼而来!它们的眼睛死死盯着水池中的星舆石,那是它们接到的最终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圣物。 苏轶举起弩机,瞄准冲在最前面的那具尸傀。就在这时,胸口的血祭印记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透过遥远的距离,狠狠攥住他的心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闷哼一声,弩机脱手,整个人向前栽倒。 “公子!”天枢的金属身体瞬间移动到窗边,扶住了他。 围墙外,那个中间的黑袍祭祀者正举着一个黑色的铃铛,用力摇晃。他的嘴角溢出血沫——强行催动远距离的血祭印记共鸣,对他自己也是巨大的负担。但他眼中满是狂热:“找到了……被标记的祭品……就在里面!” 尸傀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速度再次加快!它们撞开主楼大门,冲进了一楼大厅! 一楼大厅里,鲁云和工匠们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只有天枢留下的几个机关陷阱被触发:翻板、落石、从墙壁射出的短箭。两具尸傀被落石砸中,动作受阻,但第三具尸傀冲破了阻碍,直奔通向二楼的楼梯! 而楼梯上,苏轶正被天枢扶着,试图站起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浸透,血祭印记的位置,衣服下透出暗红色的微光。 尸傀冲上楼梯,利爪扬起,抓向苏轶的喉咙! 就在这一瞬间,天枢做出了一个超出预设指令的动作——它没有使用武器,而是用自己沉重的金属身体,狠狠撞向尸傀! “咚!” 金属与腐肉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尸傀被撞得向后踉跄,天枢的身体上也出现了深深的凹痕。但它没有停,再次撞上去,将尸傀从楼梯上撞了下去! “本机……能源即将耗尽。”天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请继承者……立即撤离。” 苏轶咬着牙,扶着墙壁站直。他看了一眼窗外——谷地里,黑衣护卫正在清理缺口,更多的护卫从树林中涌出。而那个摇铃的黑袍祭祀者,正带着另外两个祭祀者,快步向主楼走来。 败局已定。 “走密道。”他最终说道。 天枢扶着他,快速退向一楼后侧的书房——密道入口在那里。阿树、阿燧和剩下的几个猎户已经等在入口处,看到苏轶过来,连忙接应。 “其他人呢?”苏轶问。 “徐师傅、鲁云先生他们已经先走了。”阿树快速说,“我们断后。” 苏轶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大厅。那具被天枢撞下楼梯的尸傀又爬了起来,正摇晃着向这边走来。而窗外,黑袍祭祀者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封死入口。”他下令。 猎户们搬起早就准备好的石块,堵住密道入口。天枢站在最后,头部的晶石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熄灭。 “本机……守护职责……完成。” 它的金属身体缓缓停止了动作,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如同一尊真正的雕塑,挡在了封死的入口前。 密道内一片黑暗,只有火把摇曳的光。众人搀扶着苏轶,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地底深处逃去。 而在他们身后,主楼的大门被轰然撞开。黑袍祭祀者走进大厅,看到了水池中央的星舆石,也看到了挡在书房入口前、已经失去动力的天枢。 “追!”他嘶声下令,“他们跑不了多远!” 一个护卫上前,试图搬开天枢的金属身体。但就在他触碰到机关的瞬间,天枢体内最后储存的能量被触发——不是攻击,而是一段用金属音录制的话,在大厅中回荡: “墨家第七观测站……守护完成。继承者已撤离。黑松岭的邪祭者……你们终将……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天枢的身体内部传来细微的碎裂声。然后,彻底沉寂。 黑袍祭祀者脸色铁青,一脚踢开天枢的残骸,冲进书房。但密道入口已经被石块封死,想要挖开,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大人,还追吗?”一个护卫小心翼翼地问。 “追!”祭祀者眼中满是怨毒,“他们带着伤员,走不快。而且那个祭品身上的印记,逃到天涯海角也能找到。传令:留十个人清理这里,带走圣物。其他人,跟我进山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窥天阁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水池中星舆石的银光,孤独地亮着,直到被黑衣护卫粗暴地挖出,装入木盒。 而在西南方向十里外的另一个山谷,徐无咎、鲁云和先一步撤离的工匠们,正躲在密林深处,焦急地等待着。 他们不知道苏轶等人能否逃出来。 他们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最后的据点也失去了。 剩下的,只有逃亡,以及……或许永远等不到的黎明。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2章 夜奔 黑暗。 纯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灌满了整个矿洞。只有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曳,勉强照亮脚下三尺的范围。空气污浊潮湿,带着陈年积水特有的腥味和岩石风化后的土腥气。脚步声、喘息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混成一片压抑的节奏。 苏轶被阿树和阿燧搀扶着,在密道中艰难前行。每走一步,右腿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胸口的血祭印记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身后的黑暗中,似乎随时会冲出黑松岭的追兵,或者那些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的尸傀。 “公子,还能坚持吗?”阿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少年自己也是满头大汗,搀扶苏轶的手臂在微微颤抖——长时间的奔逃和紧张,让这个最年轻的孩子也快到了极限。 “能。”苏轶咬牙吐出一个字。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他是这支队伍的魂,如果他垮了,所有人的心气也就散了。 密道比想象中更长,也更复杂。天枢给的地图只是粗略的轮廓,实际上,这条墨家先辈留下的逃生通道,已经多年无人维护,多处坍塌堵塞,需要绕行或清理。有些岔路完全被碎石封死,有些则通向深不见底的竖井或水潭。他们必须时刻依靠星舆石的微弱感应——虽然北辰石片已经黯淡,但星舆石作为天枢仪的核心碎片,依然能隐约指引相对安全的方向。 “等等。”走在最前面的阿燧突然停下,举起火把照向前方。那里是一个岔路口,三条黑洞洞的通道伸向不同方向。通道口的岩壁上,依稀能看到当年刻下的标记——但岁月侵蚀,已经模糊难辨。 “走哪边?”阿树问。 苏轶从怀中掏出星舆石。石面的银光在黑暗的矿洞中显得格外明亮,那些山川脉络的纹路微微闪烁,指向最右侧的通道。但同时,他也感觉到胸口的印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个方向,似乎有某种与金钥或地脉之眼相关的东西。 “这边。”他指向最右侧,“但要小心。我感觉……不太对。” 众人握紧武器,小心翼翼地走进右侧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狭窄,成年人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洞壁上布满尖锐的岩石凸起,稍不留神就会划破皮肤。更诡异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与血祭谷中那股气味类似,但更淡,仿佛已经散去了很久。 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通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大小与之前在血祭谷外围发现的那个类似。但这里没有水潭,也没有白骨。洞穴中央,是一个简陋的石台,台上放着几个已经腐朽的木盒。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工具——全是墨家制式。 “这是……墨家的临时营地?”阿燧举着火把靠近石台,小心地打开一个木盒。盒中是一些已经发黑的金属工具:短尺、圆规、探针,还有几卷完全碳化的皮纸。 “应该是当年监视黑松岭的墨家弟子留下的。”苏轶推测,“他们在这里设立观察点,记录血祭谷的动向。但后来……” 他的目光落在洞穴一侧的岩壁上。那里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 “惠文王五十二年秋,黑松岭邪祭猖獗,地脉污染加剧。第七观测站撤离在即,留此记:金钥已被污染,地脉之眼将醒。若后世墨家弟子得见此记,切记——毁钥封眼,绝不可令其完全苏醒。否则楚地东南,必成人间炼狱。” 落款是三个字:徐无咎。 苏轶愣住了。徐无咎……这个名字,与现在那位从矿营救出的老工匠同名。是巧合?还是…… “公子,你看这里。”阿树在石台下方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皮纸,保存得相对完好。 苏轶小心展开皮纸。这是一幅详细的手绘地图,标注着血祭谷及周边区域的地下结构。地图上,血祭谷主坛被标为“地脉之眼所在”,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洞穴,被标为“三号观察点”。更重要的是,地图上标注了一条秘密通道——从三号观察点向西,经过一段地下暗河,可以直达黑松岭后山的一处隐蔽出口。 “这条通道……能出去!”阿燧眼睛一亮。 但苏轶的目光却落在地图的另一处标注上。那是一个用朱砂画出的圆圈,位于血祭谷主坛正下方,旁边有一行小字:“地脉之眼核心,疑为上古地髓凝结之物。若欲毁之,需以纯净地脉能量冲击,或以镇脉九器之力压制。切忌血祭污染,否则反助其凶。” 上古地髓凝结之物……镇脉九器……这些词汇,与徐无咎在窥天阁解读的典籍内容吻合。看来八十年前的墨家先辈,已经对地脉之眼的本质有了深入了解。 “公子,追兵的声音!”阿树突然压低声音,耳朵贴在洞壁上。 果然,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追兵进密道了,而且速度不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苏轶收起地图,果断下令,“按地图上的路线,向西。” 众人熄灭多余的火把,只留一支照明,快速向西侧通道转移。这条通道更加难走,地面湿滑,洞顶不断滴水,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涉水而过。但好处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水流和岔路,能有效干扰追兵的判断。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地下暗河到了。 暗河宽约两丈,水流湍急,在火把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河面上没有桥,只有几根不知多少年前架设的、已经腐烂大半的木桩,勉强构成一条摇摇欲坠的“桥”。 “我先过。”阿燧咬咬牙,试探着踩上第一根木桩。木桩在水流的冲击下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他平衡感不错,几步之后就到了对岸。 “阿树,你带公子过,我在中间接应。”阿燧在对岸喊。 阿树搀扶着苏轶,小心翼翼踏上木桩。苏轶的右腿使不上力,几乎全靠阿树支撑。两人在摇晃的木桩上艰难挪动,每一步都惊心动魄。走到河中央时,一根木桩突然断裂! “小心!”阿燧惊呼。 苏轶脚下一空,整个人向河中栽去!阿树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但少年的力气不足以拉住一个成年男子,两人一起向下坠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后方扑来,抓住了苏轶的另一只胳膊!是队伍里一个叫老藤的猎户,这个沉默的中年汉子一直殿后,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硬生生把两人拽了回来。 “快走!”老藤低吼。 三人连滚带爬冲过剩下的木桩,到达对岸时,都是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回头看去,那根断裂的木桩已经被河水冲走,剩下的木桩桥更加残缺。 “他们暂时追不过来了。”阿燧松了口气。 但苏轶的脸色依旧凝重。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星舆石——石面的银光在暗河的水汽中微微闪烁,但那种被标记的刺痛感,丝毫没有减弱。黑松岭的祭祀者能通过血祭印记感知他的大致方位,这条河只能拖延时间,不能彻底摆脱。 “继续走。”他喘息着说,“地图显示,出口就在前面不远。” 众人沿着暗河边的狭窄石滩继续前进。水声轰鸣,掩盖了其他声音,但也让他们听不到追兵的动静——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火把的光,而是……月光? 一个天然的岩缝出现在石壁上方,宽约三尺,斜向上延伸。月光从岩缝顶端漏下,在黑暗中投下一道银白的阶梯。岩缝边缘垂着藤蔓和苔藓,空气也变得清新——出口到了。 “我先上去看看。”老藤拔出短刀,咬在嘴里,抓住藤蔓向上攀爬。他的动作矫健如猿猴,很快消失在岩缝顶端。片刻后,上面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安全信号。 众人依次攀爬。轮到苏轶时,他的右腿几乎无法发力,只能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被阿树和阿燧一推一拉,才勉强爬了上去。 岩缝出口,是一片隐蔽在山坳里的缓坡。月光如水,洒在茂密的灌木和蕨类植物上,夜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拂过脸颊。回头看,出口隐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方,被垂下的藤蔓完全遮盖,极难发现。 “这里是……黑松岭的后山?”阿燧环顾四周。远处,黑松岭主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个狰狞的轮廓,如同俯卧的巨兽。 “地图上标注,这里是‘鹰嘴岩’。”苏轶对照着地图,“距离血祭谷主坛直线距离约三里,但山路崎岖,实际要走五六里。而且这里是黑松岭防御的盲区——他们大概想不到,会有人从地底钻出来。” “那我们现在去哪?”阿树问。 苏轶望向西南方向——那是窥天阁的大致方位,但现在肯定已经落入黑松岭手中。雷山那边没有消息,矿营情况不明,徐无咎和鲁云他们应该已经撤离到安全点,但具体位置不确定。 他们这支小队,现在成了真正的孤军。 “先找个地方隐蔽休息。”苏轶做出决定,“天快亮了,白天行动容易被发现。等天黑再想办法联系其他人。” 众人在山坳里找到一个天然的石窟,不大,但足够容纳五六个人隐蔽。老藤在入口布置了简易的警戒陷阱——用藤蔓和石块做成的绊索,连接着几个空陶罐,一旦有人触碰就会发出声响。 苏轶靠在石窟最里的岩壁上,终于有机会处理伤口。右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水和河水浸透,解开后,伤口边缘泛白,有轻微感染的迹象。阿树用清水清洗,重新上药包扎。胸口的血祭印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个螺旋眼睛的图案,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公子,这个印记……”阿树声音发颤。 “它在增强。”苏轶平静地说,“黑松岭的主祭祀在通过金钥和地脉之眼,持续催动印记。距离越近,感应越强。我们现在离血祭谷只有三里,他应该已经知道我大致的位置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岂不是……”阿燧脸色发白。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一带。”苏轶看向洞外的月光,“但不是现在。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黑松岭的搜山队肯定在满山找我们,天亮后更危险。我们等,等到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比如明天傍晚,搜了一天无果,人困马乏时,再行动。” “可是公子的伤……” “死不了。”苏轶闭上眼睛,“大家都休息,保存体力。老藤,你值第一班岗,两个时辰后叫醒阿树换班。” 众人不再多言。经历了连番恶战和逃亡,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很快沉沉睡去。只有苏轶,虽然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浮现窥天阁陷落时的画面:天枢最后挡在入口前的金属身躯,星舆石被夺走时的银光,还有那些死去的猎户和工匠……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心上反复切割。 失败了吗? 或许。他们失去了据点,失去了圣物,失去了同伴。现在如同丧家之犬,躲在山洞里苟延残喘。 但……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但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只要黑松岭的夏至仪式还没完成,只要地脉之眼还没完全睁开,就还有阻止的可能。 墨家的传承,惊蛰他们的牺牲,矿营里那些还在受苦的人……所有这些,都不允许他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老藤换岗的动静——那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是刻意隐藏。而且……不止一个人。 苏轶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短刀上。身旁,阿树和阿燧也惊醒了,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石窟外停下。片刻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 “里面的人……是墨家的兄弟吗?” 声音有些熟悉。苏轶仔细回忆,突然想起——是矿营那个疤脸矿工的声音?不,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谁?”老藤在洞口警戒处低声问。 “矿营的,疤脸。”外面的声音说,“我们逃出来了,跟着猎户留下的记号找到这里。雷首领在吗?” 苏轶心中一震。他示意老藤小心,自己扶着岩壁,慢慢挪到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他看到外面月光下站着七八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手里都拿着简陋的武器——矿镐、铁锹,甚至还有几把抢来的刀。为首的那个,脸上确实有一道刀疤。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苏轶没有直接现身,而是隔着藤蔓问。 “今天晚上,矿营暴动了。”疤脸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和疲惫,“我们放了火,趁乱打开西门,一半的兄弟逃出来了。猎户在西门外的悬崖下接应,带我们走采药人的小路。雷首领说,如果走散了,就往西南方向找,墨家的兄弟可能会在这一带。” 苏轶沉吟片刻,示意老藤移开警戒,自己掀开藤蔓走了出去。 月光下,疤脸看到苏轶,明显一愣——他没想到墨家的“首领”这么年轻,而且看起来伤得不轻。但苏轶的眼神让他收起了轻视,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沉稳和锋利。 “公子是……”疤脸试探着问。 “苏轶。”苏轶简单道,“雷山那边情况如何?” “雷首领带着猎户和一部分矿工,往更深的山林撤了。他让我带一队人往这个方向找,说如果找到墨家的兄弟,就一起撤到‘老鹰洞’汇合。”疤脸快速说,“老鹰洞在西南方向二十里外,是猎户们以前打猎时的临时落脚点,很隐蔽。” 苏轶心中迅速权衡。疤脸的话听起来可信,而且他们确实需要尽快离开这一带。与雷山汇合,能增强力量,也能获取更多情报。 “你们来的时候,后面有追兵吗?”他问。 “有,但被我们甩掉了。”疤脸说,“矿营暴动,黑松岭和吴都尉的人都去镇压了,搜山的兵力应该会减少。不过这一带还有他们的巡逻队,不能大意。” 苏轶点头:“好,我们跟你们走。但天亮前必须找到隐蔽处休息,白天不能行动。” “明白。”疤脸看了看苏轶的伤腿,“公子能走吗?要不我们做个担架……” “不用。”苏轶咬牙,“我能走。” 众人简单收拾,疤脸带路,沿着一条极其隐蔽的小径,向西南方向行进。这支新汇合的队伍,现在有十二个人:苏轶小队四人,加上疤脸带来的八个矿工。虽然都是伤兵残将,但至少人多了一些,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月光在山林间洒下清辉,照亮前路,也照出身后的黑暗。 苏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黑松岭的方向。 那里,地脉之眼正在缓慢苏醒。 而他们,正在远离它,却也正在靠近下一场风暴。 天亮之前,他们必须找到藏身之处。 否则,当太阳升起时,猎手与猎物的游戏,将再次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3章 绝壁 黎明前的山林,黑得最彻底。 月亮已经落下,太阳还未升起,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混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林间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像是垂死者的哀鸣。 疤脸带着队伍,在几乎完全看不见路的黑暗中穿行。他对这一带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惊讶——哪棵树根下有坑,哪片草丛下是斜坡,哪处岩石可以借力,他都了如指掌。十二个人的队伍在他带领下,像一条无声的蛇,贴着山脊线的阴影,蜿蜒向西南方向行进。 苏轶被阿树和老藤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是被半拖着走。右腿的伤口每一次落地都传来剧痛,胸口的印记则持续散发着灼热,两种痛楚交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迈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倒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疤脸突然停下,举起拳头——这是止步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蹲伏隐蔽。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前面……有火光。”疤脸压低声音,手指向山脊下方。 苏轶眯起眼睛望去。果然,在下方约两百步的山谷里,隐约可见几点跳动的火光。火光的移动很慢,像是在搜索什么,数量大概有七八个。 “黑松岭的巡逻队。”疤脸判断,“他们在搜山谷,应该还没发现我们。但这条路不能走了,得绕。” “怎么绕?”阿燧问。 疤脸环顾四周,最后指向左侧:“从那边下陡坡,穿过一片乱石滩,再爬上对面山脊。路难走,但能避开他们。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苏轶的腿:“公子的伤,怕是撑不住。” 苏轶深吸一口气:“能走。带路。” 疤脸不再多言,转身向左。众人跟随,很快离开了山脊线,开始向陡坡下移动。坡面近乎垂直,满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疤脸用藤蔓做成简易的绳索,一头系在树上,众人抓着绳索,小心翼翼地下滑。 苏轶几乎是用手在爬——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双臂和左腿支撑。碎石不断滚落,砸在下方的人身上,但没人出声抱怨。所有人都明白,一点声响就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下到坡底,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山洪冲积而成,在黑暗中如同无数蹲伏的怪兽。石头表面湿滑,布满青苔,踩上去一步三滑。更糟的是,乱石滩中还有暗流——那是地下水的渗出,在石缝间形成一个个小水坑,深不见底。 “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疤脸声音极低,“这里有些石头是松的,下面是空腔,掉进去就上不来了。” 队伍排成一列,贴着乱石滩的边缘,缓慢挪动。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脚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黑暗中,只有石头轻微的摩擦声和水流的汩汩声。 走了约百步,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个矿工踩塌了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向下陷去! “抓住!”旁边的老藤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矿工的胳膊。但石板下的空洞比他想象得深,两个人的重量加上湿滑的石面,老藤自己也向空洞滑去! 电光石火间,疤脸猛地扑过去,用身体压住老藤,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那个矿工的衣襟。三个人在洞口边缘僵持,碎石不断滚落空洞,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拉上来!”苏轶低吼。 阿树、阿燧和其他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三人拽离洞口。被救的矿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老藤喘着粗气,疤脸则检查了一下空洞——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隐约能听到水流声。 “是地下河的竖井。”疤脸脸色凝重,“掉下去必死无疑。大家更小心点。” 这个小插曲让所有人的神经绷得更紧。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好不容易穿过乱石滩,对面又是一道陡坡。这道坡比刚才下来的更陡,而且没有树木可以系绳索。坡面上只有稀疏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几乎看不见落脚点。 “必须在天亮前翻过去。”疤脸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天亮后,这里就是活靶子。” “怎么上?”阿树问。 疤脸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麻绳——那是从矿营仓库顺出来的:“我用绳钩先上,固定好后,你们抓着绳子上。公子伤重,得绑在身上拉上去。” 他熟练地将绳子一端系上几个铁钩——那是矿镐的镐头改造的,另一端拴在自己腰间。然后他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开始攀爬。动作并不快,但极其稳健,每一处落脚、每一次抓握都经过仔细试探。 下面的人屏息看着。黑暗中,只能看到疤脸模糊的身影在岩壁上缓慢移动,绳子一点点向上延伸。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东方那丝灰白在缓慢扩散,山林开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远处山谷里的火光,似乎移动得更快了——巡逻队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终于,上方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疤脸到顶了。紧接着,绳子被拉紧,几个铁钩牢牢钉进了岩缝。 “快!一个个上!”老藤催促。 年轻力壮的先上,抓住绳子,脚蹬岩壁,快速攀爬。轮到苏轶时,他被用绳子绑在腰间,由上面的疤脸和阿燧一起拉,下面的阿树和老藤托着推。整个过程惊险万分,有两次苏轶的身体撞在岩壁上,右腿伤口崩裂,血又渗了出来。但他咬着布巾,一声没吭。 当最后一个人爬上坡顶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鱼肚白。山林褪去黑夜的外衣,露出了狰狞的真实面貌——他们所在的这道山脊,如同刀背般狭窄,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沟谷。而前方,还有至少三里同样的路要走。 “不能停。”苏轶喘息着说,脸色白得像纸,“黑松岭的人天亮后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一带。” 疤脸点头,但看着苏轶的伤腿,眉头紧锁:“公子,这样硬撑不是办法。前面有个地方,猎户们叫它‘鹰喙岩’,是个天然的石窟,很隐蔽。我们可以去那里休整一下,处理伤口,等天黑再走。” 苏轶犹豫。停下意味着风险,但继续这样强行军,他的身体确实撑不了多久,而且会拖累整个队伍。 “距离多远?”他问。 “两里多,但路好走一些。”疤脸指向西南方向,“在那边山坳里,从外面看不见。” “好,就去那里。但时间不能长,最多一个时辰。” 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疤脸选择了一条相对平缓的路线——沿着山脊背阴的一侧,贴着崖壁走。虽然绕了些远,但避开了可能被了望哨发现的开阔地带。 天光越来越亮。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山林间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鹰喙岩。 那确实是个绝佳的藏身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体中突出,下方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窟,入口被垂下的藤蔓和蕨类植物完全遮盖。石窟内部约有两丈见方,干燥通风,甚至还有一处细小的泉眼,泉水清澈甘洌。 “就是这里。”疤脸率先钻进去,检查了一圈,“安全,没有野兽痕迹。” 众人鱼贯而入。一进石窟,所有人都瘫坐下来,大口喘气。连续一夜的逃亡,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一点体力。 苏轶靠坐在最里面的岩壁下,解开右腿的绷带。伤口果然又裂开了,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炎的红肿。阿树用泉水清洗,重新上药——药是徐无咎给的,墨家特制的伤药,效果不错,但所剩不多了。 “公子,你得休息。”阿树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忧心忡忡。 “我知道。”苏轶闭上眼睛,“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叫醒我。” 他很快沉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身体的极度疲惫压倒了痛楚,但意识深处,一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惊蛰推开他的那一瞬,老默挡在前面的背影,天枢最后挡在密道入口的金属身躯……还有星舆石被夺走时,那道黯淡下去的银光。 失败。失去。逃亡。 这些词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意志。 但他不能垮。还有人在等他——徐无咎、鲁云、雷山,还有那些从矿营救出来的、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矿工。以及……那些死在黑松岭手里的同伴。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昏沉中,他感到有人轻轻触碰他胸口的印记。 是阿树。少年用湿布擦拭着那个螺旋眼睛的图案,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活物。 “它在动……”阿树的声音发颤,“公子,这个印记……好像在呼吸。” 苏轶勉强睁开眼,低头看去。果然,胸口的印记在微弱地脉动着,颜色时深时浅,仿佛有生命一般。每一次脉动,都带来一阵灼痛。 “黑松岭的主祭祀在通过它定位我们。”他平静地说,“距离越近,感应越强。我们在这里停留越久,被找到的风险越大。” “那我们还休息?”一个矿工惊恐地问。 “不休息,走不出三里就得倒下。”疤脸开口,他正蹲在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观察外面,“现在外面肯定在搜山,白天行动更危险。我们赌一把——赌他们不会这么快搜到这里。” “可是这个印记……” “有办法。”疤脸突然说,他转身走回石窟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暗绿色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粉末。 “这是我在矿营时,从一个老药工那里换来的‘蔽息草’粉末。”疤脸解释道,“那老药工说,这种草长在地脉紊乱的地方,能干扰能量的感应。我不知道对血祭印记有没有用,但可以试试。” 他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撒在苏轶胸口的印记上。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清凉,印记的灼痛感明显减弱了,脉动也变得迟缓。 “有效!”阿树惊喜。 “只是暂时的。”疤脸摇头,“这粉末只能干扰,不能消除。而且量不多,最多维持三四个时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足够了。”苏轶重新包扎好伤口,“三四个时辰后,天就黑了。我们可以趁夜赶路,到老鹰洞与雷山汇合。” 众人稍微松了口气。有了这点缓冲,至少有了希望。 疤脸安排了两个矿工在洞口轮流放哨,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有人拿出干粮——粗糙的杂粮饼,就着泉水啃食;有人检查武器,打磨刀锋;有人则直接躺下,很快发出鼾声。 苏轶没有睡。他靠在岩壁上,看着石窟顶部的裂缝。阳光从裂缝漏下,形成几道细长的光柱,在灰尘中清晰可见。 “公子,你在想什么?”阿树小声问。 “在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苏轶的声音很轻,“黑松岭不会善罢甘休。夏至将至,他们一定会加紧准备仪式。而我们,失去了据点,失去了圣物,伤员累累……还能做什么?” 阿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公子,我在矿营时,听那些老矿工说过一句话:只要坑道还没塌,镐头还能挥,煤就挖不完。”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现在就像在挖一条最硬的矿脉。镐头断了,就换手刨;手刨不动了,就用牙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因为停下,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苏轶看向少年。阿树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像历经沧桑的老矿工一样坚定。 “你说得对。”苏轶深吸一口气,“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 他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休息了。身体需要恢复,但意志必须保持清醒。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必须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三短一长,危险信号! 所有人瞬间惊醒,抄起武器。 放哨的矿工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黑衣的,还有穿黑袍的!正在往这边搜!” 疤脸冲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下方山坡上,至少三十人的队伍正在向上搜索。其中十人是黑衣护卫,手持刀盾;另有五个黑袍祭祀者,手里拿着探测器物;更可怕的是,还有十具尸傀——这些在白天本该行动迟缓的东西,此刻却比昨晚快了许多,显然被加强了操控。 他们的搜索方式很系统:五人一组,呈扇形散开,每走十步就停下来用器物探测。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刻钟就会搜到鹰喙岩。 “被发现了?”阿燧声音发颤。 “不一定。”疤脸判断,“他们是在拉网搜索,还没锁定具体位置。但这样搜下去,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怎么办?”老藤看向苏轶。 苏轶扶着岩壁站起,右腿的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快速思考:硬拼是死路一条,这里有伤员,武器不足,正面交锋必败。躲?石窟虽然隐蔽,但对方有探测器物,近距离下很难隐藏。逃?外面是开阔的山坡,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绝境。 但必须做出选择。 “我们不能全部困在这里。”苏轶最终开口,“疤脸,你熟悉地形,带大部分人从石窟后面那条岩缝撤——地图上显示,那里通向另一条山谷。我和阿树、老藤留下,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阿树第一个反对,“公子,你的伤……” “这是命令!”苏轶声音斩钉截铁,“疤脸,执行!” 疤脸深深看了苏轶一眼,重重点头:“公子保重。” 他转身,对矿工们低吼:“快,从后面走!轻装,只带武器和干粮!” 矿工们虽然不愿,但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他们快速收拾,钻进石窟后侧一条狭窄的岩缝——那是天然形成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通向未知的深处。 最后离开的是阿燧。少年回头看了苏轶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钻进了岩缝。 石窟里只剩下苏轶、阿树和老藤三人。 “公子,怎么打?”老藤问,这个沉默的猎户此刻眼神锐利如鹰。 苏轶看向洞口外越来越近的搜山队,又看了看手中的短刀和仅剩的一颗爆破雷。 “不硬打。”他说,“我们拖。拖得越久,疤脸他们逃得越远。” 他指向洞口上方的岩壁:“老藤,你箭法好,上去埋伏,等他们靠近到三十步内,射杀领头的黑袍祭祀者。阿树,你在洞口布置绊索和陷阱,用尽所有材料。我在这里,等他们进来。” “可是公子你……” “我自有打算。”苏轶从怀里掏出那张从三号观察点得到的地图,快速扫了一眼,“鹰喙岩下方,应该有一条采药人用的绳梯,通往谷底。如果情况不对,我们就从那里撤。” 阿树和老藤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分头行动。 老藤像只灵猫般爬上洞口上方的岩缝,隐蔽好身形,手中的猎弓已经上弦。阿树则在洞口布置了最后几道绊索,连上空陶罐,又将仅剩的麻痹草汁涂在几处必经的岩石上。 苏轶靠在石窟最里的岩壁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胸口的印记又开始灼痛。蔽息草的效果在减弱,黑松岭的祭祀者已经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袍人的目光,正穿透山林,锁定这个方向。 那就来吧。 他握紧了短刀。 洞外,搜山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尸傀低沉的嘶吼声,黑袍祭祀者念诵咒文的呢喃声,护卫刀盾碰撞的金属声,混杂成一首死亡的交响。 阳光完全升起了,照亮了整个山林。 也照亮了即将到来的血腥。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4章 一线生机 鹰喙岩外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到可以分辨出数量。 苏轶贴在石窟内侧的岩壁上,右腿的剧痛和胸口的灼热被强行压入意识深处。他闭着眼睛,用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声音:黑衣护卫沉重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嘎吱声,尸傀关节僵硬的摩擦声,还有黑袍祭祀者那低沉的、仿佛念诵经文般的呢喃。 “左侧五人,右侧七人,正面至少八个,还有尸傀……”老藤的声音从上方岩缝里传来,压得极低,“正面的那个黑袍,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样的东西,应该是探测的。” “距离?”苏轶问。 “五十步……四十步……他们停下来了。” 石窟外突然陷入短暂的寂静。然后,那个拿着罗盘的黑袍祭祀者开口了,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进来: “墨家的老鼠,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出来,交出圣物和被标记的祭品,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苏轶没有回应。他睁开眼睛,对洞口处的阿树做了个手势。少年会意,悄悄挪到绊索的触发机关旁,手中紧握着一根连接着空陶罐的藤蔓。 外面的黑袍祭祀者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尸傀,上!” “吱嘎——吱嘎——” 尸傀僵硬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明显加快了速度,直奔石窟入口而来! “就是现在!”苏轶低吼。 阿树猛地拉动藤蔓!洞口处的几道绊索同时绷紧,几块被精心放置的石头滚落,撞在事先堆好的碎石堆上。碎石堆轰然倒塌,不是砸向尸傀,而是滚向石窟两侧——那里有阿树涂了麻痹草汁的岩石! 冲在最前面的两具尸傀踩上涂了麻痹草汁的石面,脚下一滑,向前扑倒。但它们没有痛觉,很快又爬起来。可就在这时,上方岩缝里的老藤出手了!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出,不是射向尸傀,而是射向那个手持罗盘的黑袍祭祀者!箭矢快如闪电,直取咽喉! 但黑袍祭祀者早有防备。他身侧的一个护卫猛地举起盾牌,“当”的一声,箭矢被弹飞。几乎同时,另外两个护卫抬手射弩,箭矢射向老藤藏身的岩缝! “老藤小心!”阿树惊呼。 岩缝里的老藤已经缩了回去,箭矢钉在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但这样一来,他的位置暴露了。 “上面有人!”一个护卫大喊。 “分两队,一队攻洞口,一队绕上去抓那个弓箭手!”黑袍祭祀者迅速下令。 压力立刻分散了。正面攻洞口的只剩五具尸傀和八个护卫,而另外七个护卫则开始寻找攀爬上岩缝的路线。 “阿树,封洞口!”苏轶咬牙站起,手中的短刀已经出鞘。 阿树将最后几块早就准备好的石块推向洞口,同时点燃了最后一颗爆破雷的引信,用力掷向外面的人群! “轰——!” 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烟尘和碎石四散飞溅。冲在最前面的两具尸傀被炸得支离破碎,三个护卫也惨叫倒地。但剩下的护卫和尸傀已经冲到了洞口,开始搬开堵门的石块! “公子,他们人太多了!”阿树一边用短矛刺向从石缝中伸进来的手,一边急道。 苏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石窟后侧那条岩缝上——疤脸他们就是从那里撤离的。岩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而且里面曲折黑暗,易守难攻。 “退进岩缝!”他当机立断,“我在前面,阿树中间,老藤断后!快!” 三人迅速行动。苏轶率先钻进岩缝,右腿的伤口在狭窄空间里摩擦岩壁,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拼命向前挪动。阿树紧随其后,然后是老藤——这个老猎户在钻进岩缝前,回头射出了最后一箭,射中了一个正要冲进来的护卫的膝盖。 岩缝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三人只能靠摸索前进。岩壁湿滑,地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需要趴下爬行。身后的洞口方向,传来石块被彻底搬开的声音,以及黑袍祭祀者愤怒的嘶吼: “追!他们跑不了多远!” 脚步声和尸傀的摩擦声追进了岩缝。但岩缝太窄,尸傀庞大的身体卡住了,只能由护卫先追。这给了苏轶三人宝贵的喘息时间。 “公子,前面有光!”爬在最前面的苏轶突然低声道。 果然,岩缝尽头隐约透出微弱的天光。苏轶加快速度,最后一段几乎是爬出来的。当他钻出岩缝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陡峭的悬崖边缘。 悬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在谷底缭绕。而悬崖对面,是另一道山脊,距离约三丈——对常人来说,这距离足以致命,但此刻却是唯一的生路。 因为悬崖之间,有一条残破的绳桥。 那是采药人用的简易绳桥:两根粗大的藤蔓做为主索,上面铺着木板,但年久失修,木板已经腐烂大半,藤蔓也看起来摇摇欲坠。山风吹过,绳桥在悬崖间晃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过桥!”苏轶毫不犹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子,这桥……”阿树看着那残破的绳桥,脸色发白。 “不过就是死,过还有一线生机!”苏轶已经踏上了第一块木板。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座绳桥剧烈晃动。苏轶尽量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踩在藤蔓主索上,避免踩腐烂的木板。右腿的剧痛让他身体失去平衡,有两次差点摔下去,全靠双臂死死抓住藤蔓才稳住。 阿树和老藤紧随其后。少年虽然害怕,但动作灵活,很快追上了苏轶。老藤在最后,一边过桥一边回头张望——岩缝出口处,已经有护卫的身影出现了! “他们追出来了!”老藤急道。 最前面的护卫看到绳桥,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就踏了上来。绳桥承受的重量增加,晃动更加剧烈,藤蔓发出即将断裂的嘎吱声。 苏轶已经走到了桥中央。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距离他们只有不到十步,而且后面还有更多人正在钻出岩缝。 这样下去,三个人都逃不掉。 一个念头在苏轶脑海中闪过。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短刀,又看了看支撑绳桥的藤蔓——藤蔓在悬崖这一端,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岩石边缘已经被磨出了深深的凹痕。 “阿树,老藤,你们先过去!”他沉声道。 “公子你……” “执行命令!”苏轶的声音不容置疑。 阿树和老藤对视一眼,咬牙加快了速度。当他们终于踏上对面悬崖时,苏轶还站在桥中央。而追在最前面的护卫,距离他只有三步之遥。 就是现在! 苏轶举起短刀,狠狠砍向系着藤蔓的岩石凹痕!一刀、两刀、三刀……岩石崩裂,藤蔓松脱! “不——!”追到桥上的护卫惊恐大叫,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 绳桥失去了这一端的固定,整座桥向下坠落!苏轶在最后一刻纵身跃起,扑向对面悬崖的边缘。他的手指勉强抓住了崖边的岩石,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 而绳桥上的三个护卫,连同后面刚踏上桥的两个,随着断裂的绳桥一起,坠入了云雾缭绕的深谷。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对面悬崖上,剩下的护卫和黑袍祭祀者站在崖边,眼睁睁看着绳桥坠落,却无法跨越这三丈的距离。黑袍祭祀者脸色铁青,螺旋瞳孔中满是怨毒: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印记还在,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苏轶没有理会。阿树和老藤已经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上悬崖。三人瘫坐在崖边,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公子,你的手……”阿树惊呼。 苏轶低头看去,刚才抓住岩石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指甲翻起,鲜血淋漓。但他只是摇了摇头:“皮肉伤,不碍事。” 他挣扎着站起,望向对面。黑袍祭祀者正指挥护卫沿着悬崖寻找其他路线,但看地形,要想绕过来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他们有了喘息的时间。 “走,去找疤脸他们。”苏轶咬牙道。 三人沿着悬崖边缘,向西南方向行进。这里的路比之前好走一些,虽然也是悬崖峭壁,但有不少突出的岩石可以借力。更重要的是,疤脸撤离时留下了记号——在一些岩石的缝隙里,插着折断的树枝,指向特定的方向。 跟着记号走了约一刻钟,前方传来水流声。转过一个山坳,一条溪流出现在眼前。溪流边,疤脸和那八个矿工正焦急地等待着。 “公子!”看到苏轶三人,疤脸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看到他们狼狈的模样和伤势,脸色又凝重起来,“你们……” “甩掉了,但没完全甩掉。”苏轶在溪边坐下,将受伤的手浸入冰冷的溪水中,刺骨的寒意暂时压住了疼痛,“黑松岭的人会绕路追来,我们必须继续走。” “可是公子的伤……”一个矿工担忧道。 “死不了。”苏轶简单处理了手上的伤口,用布条缠紧,“老鹰洞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疤脸估算道,“但前提是不能再遇到拦截。” 苏轶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张地图,在溪边石头上摊开。地图上,他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鹰喙岩西南方向两里处,而老鹰洞还在更西南的深山里。这一路都是原始山林,没有现成的路。 “我们不能直接去老鹰洞。”苏轶突然说。 “为什么?”阿树不解。 “黑松岭知道我们的大致方向,一定会往西南追。老鹰洞虽然是猎户的临时落脚点,但并非绝密,他们可能知道这个地方。”苏轶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们需要绕路,制造假象,让他们以为我们去了别的地方。” “怎么绕?”疤脸问。 苏轶指向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这里,叫‘鬼哭涧’,是一处地形复杂的峡谷,里面岔路极多,终年雾气弥漫,很容易迷路。我们往那里走,留下明显的痕迹,然后从另一条小路折返,绕到老鹰洞的后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鬼哭涧……那地方很邪门。”一个老矿工脸色发白,“我听老一辈说,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出来的,里面有瘴气,还有……不干净的东西。” “正因为邪门,黑松岭的人才不会轻易深入。”苏轶平静道,“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犹豫、迟疑,为我们争取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鬼哭涧的地形,适合伏击。如果我们能在里面解决掉一部分追兵,后面的路会好走很多。” 疤脸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反打?” “不是硬拼,是袭扰。”苏轶解释,“利用地形,打一下就跑,让他们不敢追得太紧。我们有伤员,速度慢,必须想办法拖延追兵的速度。”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众人简单商议后,决定按苏轶的方案行动。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的方向是向西,前往鬼哭涧。疤脸带路,他虽然没有进过鬼哭涧,但知道大致方位。苏轶被阿树和老藤搀扶着走在中间,其他矿工前后警戒。 山路越来越难走。这里已经是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地面是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藤蔓像一张张巨大的网,缠绕在树木之间,需要不断用刀砍开才能通过。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的树木突然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怪石嶙峋的谷地。谷地中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能见度不过十步。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怪响,确实像是鬼哭。 鬼哭涧到了。 “就是这里。”疤脸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着雾气深处,“我听说,这雾有毒,不能久待。” “用湿布捂住口鼻,尽快通过。”苏轶撕下衣襟,在溪水中浸湿,捂住口鼻,“阿树,你带两个人去左侧,留下明显的痕迹——折断树枝,留下脚印,甚至可以丢下一两件不重要的东西。疤脸,你带人去右侧,布置几个简易陷阱,不用致命,只要能伤人就行。” 众人分头行动。苏轶和老藤留在原地,观察着来时的方向。大约两刻钟后,阿树和疤脸先后返回,表示已经完成任务。 “追兵大概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到这里。”疤脸判断,“我们得抓紧时间穿过去。” 队伍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走进雾气弥漫的鬼哭涧。雾比想象中更浓,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只能靠声音互相联系。地面是湿滑的岩石和深不见底的积水坑,每一步都必须试探。四周的石柱在雾中若隐若现,形态诡异,确实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 走到涧中深处时,前方突然传来阿树的低呼:“公子,这里有东西!” 苏轶赶过去,只见雾气中,隐约可见一片坍塌的建筑痕迹。那是一座已经半埋入土的石屋,屋顶完全塌陷,墙壁上长满苔藓。石屋门口,立着一块倾倒的石碑,碑文已经风化,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观测点……撤离……封……” “又是墨家的观测点。”苏轶心中一动。看来八十年前,墨家对黑松岭的监控网络,比想象中更密集。 他走进石屋废墟。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些锈蚀的工具和几个陶罐。但另一个箱子里,却有一些意外发现:几卷用油布包裹的皮纸,保存相对完好。 苏轶快速浏览。这些皮纸是观测记录,详细记载了鬼哭涧的地脉异常情况。其中一份记录提到,鬼哭涧的雾气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地脉能量泄漏与某种矿物反应产生的。更关键的是,记录中指出,鬼哭涧深处有一处“地脉裂隙”,能量极不稳定,若受强烈冲击,可能引发局部地动。 地脉裂隙……局部地动…… 一个危险的计划在苏轶脑海中成型。 “公子,追兵进涧了!”老藤从雾气中钻出,压低声音道,“我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距离不到百步。” 苏轶收起皮纸,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按原计划,我们分两队。疤脸,你带大部分人继续向前,从另一条路出涧,然后折返去老鹰洞。阿树、老藤,你们跟我留下。” “公子你要做什么?”疤脸急道。 “给追兵一个‘惊喜’。”苏轶看向雾气深处,“你们快走,我们会追上来的。” 疤脸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轶的眼神,最终咬牙点头:“公子保重。” 他带着矿工们迅速消失在雾气中。石屋废墟里,只剩下苏轶、阿树和老藤三人。 “公子,我们怎么打?”老藤问。 “不打。”苏轶指向皮纸记录中提到的“地脉裂隙”方向,“我们去那里,给追兵准备一份大礼。” 三人沿着记录中描述的路线,向鬼哭涧深处摸去。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步。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灼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味。四周的岩石呈现不自然的暗红色,仿佛被火焰灼烧过。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宽约三尺,深不见底,从中喷涌出灼热的气流和淡淡的暗红色光芒。裂缝边缘的岩石上,凝结着一些晶莹的、仿佛宝石般的矿物——那就是记录中提到的、与地脉能量反应的矿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是这里。”苏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件东西——那颗从窥天阁带出来的、徐无咎给的暗红色小石头。老人当时说,这是“地脉石”,对地脉能量有特殊感应。 他将地脉石轻轻放在裂缝边缘。石头接触岩石的瞬间,表面的暗红色光芒突然明亮起来,与裂缝中喷涌的光芒产生共鸣。整个裂缝开始微微震颤,周围的雾气剧烈翻涌。 “公子,这是……”阿树惊恐地看着裂缝。 “地脉能量很不稳定。”苏轶快速解释,“如果我们在这里制造一次爆炸,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局部地动。虽然范围不会太大,但足以制造混乱,甚至……掩埋追兵。” 他看向老藤:“老藤,你的箭法最准。等追兵靠近到三十步内,射爆这颗地脉石。能做到吗?” 老藤盯着裂缝边缘那颗发光的石头,重重点头:“能。” “好。阿树,你在那边岩石后埋伏,用弩机掩护老藤撤退。我在这里设置最后的绊索和陷阱。” 三人分头准备。苏轶用最后一点藤蔓和石块,在裂缝周围布置了几个简易陷阱。老藤则爬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弓箭上弦,箭头瞄准了地脉石。阿树隐藏在另一侧的岩石后,弩机已经上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裂缝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地脉石的光芒也在增强,两者之间的共鸣越来越强烈。整个鬼哭涧的雾气都开始旋转,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 终于,追兵的脚步声近了。 透过浓雾,隐约可以看到十几个黑衣护卫的身影,还有两个黑袍祭祀者。他们显然被雾气所困,走得小心翼翼,不断用手中的探测器物探路。 “大人,能量波动很强,就在前面。”一个护卫报告。 “小心,可能是陷阱。”一个黑袍祭祀者警惕道。 但他们还是继续向前,一步一步,靠近裂缝区域。 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 就是现在! 岩石上的老藤松开了弓弦! “咻——!”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裂缝边缘的地脉石! “轰——!”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地脉石瞬间碎裂,暗红色的光芒如同鲜血般喷涌!整个裂缝剧烈震颤,周围的岩石开始崩裂、塌陷!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裂缝迅速扩大! “地动了!快跑!”黑袍祭祀者惊恐大叫。 但已经晚了。裂缝周围的区域开始整体塌陷,岩石如同雨点般坠落!黑衣护卫们惊慌失措,有的向后跑,有的向两侧躲,但塌陷的范围在迅速扩大。 阿树从岩石后冲出,用弩机射倒了两个试图冲向老藤的护卫。老藤则从岩石上跳下,三人汇合,头也不回地向鬼哭涧另一侧狂奔。 身后,塌陷的轰鸣声、岩石撞击声、护卫的惨叫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整片区域被烟尘和碎石笼罩,追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崩塌之中。 三人拼命奔跑,直到完全听不到身后的声音,才瘫倒在一片相对安全的林间空地上,大口喘气。 “成……成功了吗?”阿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苏轶回头望去。鬼哭涧方向,烟尘正在缓缓沉降,但已经看不到追兵的身影。只有那道裂缝的暗红色光芒,在逐渐暗淡下去。 “至少暂时安全了。”他喘息着说。 代价是巨大的——他们用掉了最后的地脉石,暴露了鬼哭涧的观测点,而且黑袍祭祀者可能没有全部被埋。但至少,他们赢得了一段宝贵的逃亡时间。 天色已经过了正午。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与疤脸汇合,前往老鹰洞。 苏轶挣扎着站起,右腿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但他知道,不能停。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是老鹰洞的方向,也是雷山可能所在的方向。 还有希望。 只要还有希望,就值得继续走下去。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5章 老鹰洞 日头偏西时,苏轶三人终于走出了鬼哭涧。 最后一段路几乎是在爬行。山洪冲出的沟壑,腐烂倒木形成的障碍,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每一样都在消耗他们仅存的体力。苏轶的右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全靠阿树和老藤轮流背负。少年和老猎户自己也到了极限,每一步都摇摇晃晃,汗水浸透了破旧的衣衫。 但当他们爬上一道山梁,看到下方山谷里的景象时,所有的疲惫都被一股热流冲散了。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小径通入。谷地中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搭着十几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匆匆搭建而成。窝棚间升起缕缕炊烟,空气中飘来食物烹煮的香味。更关键的是,空地上有人影晃动——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个!有猎户装束的,有矿工打扮的,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工匠的人。 而此刻,这些人正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中间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雷山、徐无咎、鲁云,还有……疤脸? “他们……他们先到了?”阿树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苏轶没有说话,但紧握的手掌微微放松了一些。他还活着,他们也还活着,而且汇合了。这个简单的认知,让他几乎虚脱的身体里,又重新涌起了一丝力气。 “走,下去。”他哑声道。 三人沿着山梁上的小径,踉跄着向山谷走去。还没走到谷底,就被警戒的猎户发现了。一声短促的鸟鸣后,谷地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他们这边。 “是公子!”一个眼尖的工匠惊呼。 人群骚动起来。雷山第一个冲了过来,这个悍勇的猎户首领此刻眼眶发红,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苏轶:“公子!你们……” “还活着。”苏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其他人呢?都到了吗?” “大部分都到了。”雷山快速说道,“徐师傅、鲁云先生,还有从窥天阁撤出来的工匠,昨天傍晚就到了。疤脸他们是一个时辰前到的,说你们在后面断后……我们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苏轶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雷山,看向后面跟来的徐无咎和鲁云。两位老人虽然也满脸疲惫,但至少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公子,你的伤……”徐无咎看到苏轶腿上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 “皮肉伤,死不了。”苏轶不想在这时候谈论伤势,“现在这里有多少人?情况如何?” 众人簇拥着他走到谷地中央。这里已经用石块垒出了一个简陋的炉灶,火上架着一口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铁锅,锅里煮着野菜和肉干混杂的浓汤。虽然简陋,但对饥肠辘辘的逃亡者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珍馐。 雷山一边让人给苏轶处理伤口,一边快速汇报情况: “从窥天阁撤出来的一共二十三人,包括徐师傅、鲁云先生和工匠,路上折了两个伤重的,现在剩下二十一人。矿营那边,疤脸带出来八个,加上其他几路逃出来的矿工,总共三十四个。我们猎户这边,断魂崖伏击后分散撤离,现在汇合了十二个,还有八个没消息,可能……可能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总共六十七人。能战斗的,大概四十个左右,但大部分带伤。武器方面,弩机只剩七架完好的,箭矢不到两百支。刀、斧、短矛倒是有一些,都是从矿营带出来的。” 苏轶默默听着。六十七人,比预想的要多,但战斗力参差不齐。更重要的是,食物、药品、武器,所有物资都极度匮乏。 “黑松岭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昨天傍晚开始,他们的搜山队明显加强了。”雷山说,“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两拨巡逻队,都是十人以上,还带着尸傀。不过鬼哭涧方向好像出了什么事,今天午后,大部分搜山队都往那边去了。疤脸说,是公子你们……” “制造了一点混乱。”苏轶简单带过,“能拖延他们一两天,但不会太久。夏至还有不到四十天,黑松岭不会善罢甘休。”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鲁云忧心忡忡,“老鹰洞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一旦被找到,我们无险可守。” 苏轶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着这片山谷。老鹰洞其实并不是一个山洞,而是一处被三面悬崖环绕的谷地,唯一的入口就是他们刚才下来的那条小径。地势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包围,也是绝地。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他最终说道,“但也不能盲目转移。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摸清周边地形,找到至少两条撤退路线;第二,收集食物和药材,至少要撑过十天;第三,训练。工匠、矿工、猎户,所有人都要学习基本的战斗和生存技能。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遭遇战就各自为战。” “训练?”一个矿工迟疑道,“我们……我们就是挖矿的,怎么打仗?” “挖矿的力气,挥起镐头也能砸死人。”疤脸在一旁冷冷道,“我在矿营里,就用镐头砸烂过尸傀的脑袋。关键是要知道砸哪里,怎么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疤脸说得对。”苏轶看向众人,“我们不需要成为精锐士兵,只需要学会自保和配合。猎户教大家设陷阱、用弓箭;工匠教大家制作简易工具和武器;矿工……矿工教大家怎么在黑暗和狭窄空间里行动。每个人,都要有用。” 他的话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人群中那些不安的眼神,渐渐安定下来。 “第四,”苏轶继续说,“我们需要情报。黑松岭的动向,衡山国吴都尉的态度,还有……其他可能的朋友。” “其他朋友?”徐无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苏轶从怀中掏出那张从鬼哭涧石屋里找到的皮纸,摊开在众人面前。上面除了地脉裂隙的记录,还有几行小字,是当年驻守观测点的墨家弟子留下的: “……惠文王五十五年春,楚地局势动荡。黑松岭邪祭日盛,然衡山国内亦有反对之声。据悉,国相陈平暗中搜集黑松岭罪证,欲除之而后快。若后世墨家弟子欲对抗邪祭,或可尝试接触……” “陈平?”鲁云皱眉,“衡山国的国相?他会帮我们?” “不一定帮我们,但敌人的敌人,可以是暂时的盟友。”苏轶分析,“吴都尉支持黑松岭,如果陈平真的在搜集罪证,那说明衡山国内部有权力斗争。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可是怎么接触?”雷山摇头,“我们现在是通缉犯,衡山国的官兵见了我们,恐怕直接就会动手。” “所以不能直接接触。”苏轶说,“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能接触到陈平,又不会被怀疑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出这样的人选。 就在这时,谷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负责警戒的猎户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穿着普通的麻衣,脸上抹着煤灰,看起来像个逃难的流民,但眼神里的精明和慌张,暴露了他不是普通的矿工或农民。 “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山口张望,被我们抓住了。”猎户报告。 那人被推到众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各位好汉饶命!小的……小的是来报信的!” 苏轶盯着他,觉得有些眼熟。突然,他想起来了:“你是……周扒皮身边的那个小厮?” 在矿营时,他见过这个年轻人几次,总是跟在周扒皮身后,递账本、传话、跑腿。虽然接触不多,但印象里是个胆小怕事、但还算机灵的人。 “是是是!小的周安,是周先生……啊不,是周扒皮身边的杂役。”周安连忙道,“公子还记得小的,真是小的福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轶的声音冷了下来。老鹰洞的位置很隐蔽,一个账房小厮怎么可能知道? “是……是周先生告诉我的。”周安压低声音,“矿营暴动那天晚上,周先生让我趁乱先逃,说如果他能活着出来,会到老鹰洞这边汇合。如果等不到他……就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墨家的公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卷,双手奉上。 苏轶接过,展开。确实是周扒皮的笔迹,潦草而匆忙: “公子钧鉴:矿营已乱,吴都尉震怒,调兵镇压。然黑松岭祭祀者要求吴都尉交出暴动主谋,否则中断合作。吴都尉左右为难。另,国相陈平三日前秘密抵达邾城,似为调查矿营之事。此或是契机。仆若侥幸得脱,当亲至老鹰洞。若此信由周安送达,则仆恐已遭不测。公子珍重,切切。周文顿首。” 信很短,但信息量巨大。吴都尉和黑松岭出现裂痕,陈平秘密调查,周扒皮可能已经死了…… 苏轶沉默片刻,看向周安:“周扒皮现在怎么样了?” 周安眼圈一红:“周先生……周先生让我先逃,他自己留在账房销毁文件。我逃出矿营后,躲在附近山里,看到……看到黑松岭的人冲进账房,把周先生带走了。后来听逃出来的矿工说,周先生被……被当众处决了,说是给矿工们‘立威’……” 谷地里一片寂静。虽然周扒皮在矿营里名声不好,克扣口粮、欺压矿工的事没少干,但他最后的倒戈和牺牲,还是让人心情复杂。 “这封信,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苏轶问。 “没有了。”周安摇头,“周先生交代,必须亲手交给墨家的公子,不能让第三个人看到。” 苏轶收起信,对雷山示意:“带他下去休息,给他点吃的。” 周安被带走了。苏轶重新看向众人,扬了扬手中的信:“机会来了,但也是危险。陈平在调查矿营,如果我们能提供黑松岭和吴都尉勾结的证据,或许能争取到官面上的支持,至少,让衡山国官方不敢明目张胆地帮助黑松岭。” “可是我们有什么证据?”徐无咎问。 “周扒皮可能还留了后手。”苏轶推测,“他既然敢倒戈,肯定会准备一些保命的东西。周安,你过来。” 刚刚被带走的周安又被叫了回来。 “周扒皮除了这封信,还交代你什么?”苏轶盯着他,“比如,账本?信件?或者其他能证明吴都尉和黑松岭勾结的东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周先生……确实藏了一些东西。但他没告诉我具体在哪,只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去邾城东市的‘老孙茶铺’,找一个叫孙瘸子的人,说‘账本三年前就烧了’,对方就会把东西给我。” “孙瘸子……”苏轶记下这个名字,“茶铺伙计?还是老板?” “好像是老板,但我不确定。”周安说,“周先生只交代了这么多。” 苏轶沉思。去邾城风险极大,那里是吴都尉的地盘,黑松岭的眼线肯定也不少。但如果不拿到证据,他们就只能永远躲在山林里,被动挨打。 “公子,让我去吧。”疤脸突然开口,“我熟悉邾城,以前经常去卖猎物。而且我这张脸,矿营的人认识,但城里的人不认识。” “不行,你太显眼了。”苏轶摇头,“猎户的打扮和气质,在城里容易引起注意。” “那我去。”一个声音响起,是阿树。 少年挺直了还不厚实的胸膛:“我年纪小,看起来像逃难的孩子,不会引起怀疑。而且我跟青梧先生学过一些伪装技巧,可以扮成乞丐或者小贩。” 苏轶看着阿树。少年的眼神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坚定。他想起了地穴中阿罗的牺牲,想起了山猫最后冲出去的背影。他不愿意再让年轻人去冒险,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 “我陪他去。”老藤也站了出来,“我话少,看起来老实,可以扮成他爹或者叔伯。两个人互相照应,更安全。” 苏轶看着这一老一少,最终点了点头:“好。但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拿到东西,不是拼命。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东西可以不要,人必须回来。” “明白。”阿树和老藤重重点头。 “准备一下,明天天亮前出发。”苏轶安排道,“雷山,你挑两个机灵的猎户,护送他们到邾城外围。徐师傅,鲁云先生,你们抓紧时间训练其他人。疤脸,你负责谷地的防御和警戒。我们至少需要在这里待五天,等阿树他们回来。” 众人领命而去。谷地里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忙碌中多了一丝方向感——他们不再只是逃亡,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计划。 夜幕降临,篝火在谷地中央点燃。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分享着简陋的食物,低声交谈。虽然依旧疲惫,虽然依旧危险,但至少今夜,他们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 苏轶靠坐在一块岩石旁,看着跳动的火焰。腿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疼痛依旧,但至少不再流血。胸口的印记在蔽息草粉末的作用下,只有隐约的温热感。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辰稀疏,月亮还未升起。山林在夜色中沉默着,如同潜伏的巨兽。 五天。他们需要在这里安全地度过五天。 而五天之后,无论阿树他们是否成功,他们都必须再次转移。因为黑松岭的搜山队,迟早会找到这里。 在这之前,他们需要积蓄力量,需要制定下一步的计划,需要……找到活下去的路。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他们失去了很多,但他们还活着。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6章 邾城暗影 黎明前的邾城,像一头尚未完全苏醒的巨兽,在薄雾中匍匐。 城墙在灰白的天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墙头的旗帜无精打采地垂着。东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几个守卒抱着长矛靠在门洞两侧打盹,偶尔有早起的农夫或小贩挑着担子进出,他们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一眼,连盘问都省了。 距离东门百步外的树林里,阿树蹲在一丛灌木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门方向。少年脸上涂了锅底灰,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身上的麻衣打了好几个补丁,还故意撕破了几处,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逃难的小乞丐。老藤蹲在他身边,这个沉默的猎户此刻扮作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老农,肩上搭着一条空麻袋,手里提着个破瓦罐。 “记住,”老藤压低声音,“进了城,少说话,多听多看。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家乡闹饥荒,来找城里亲戚。亲戚叫……叫什么来着?” “孙瘸子,在东市开茶铺。”阿树流畅地回答,“是我远房表舅。” “对。”老藤点头,“茶铺人多眼杂,不要直接打听。先看看情况,确认安全再接触。” 两人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直到天色更亮一些,进城的人渐渐多起来,才从树林里走出,混入进城的队伍。 守卒果然没多问,只是挥挥手就放行了。阿树低着头,跟着老藤穿过门洞,踏入了邾城。 这是他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城。矿营是地狱,山林是战场,而邾城……是另一个世界。街道虽然不算宽阔,但铺着青石板,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有木结构的,有砖瓦的,甚至有少数两层的小楼。店铺已经开始卸下门板,早点摊子冒出腾腾热气,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牲畜、还有某种城市特有的浑浊气味。 但阿树敏锐地注意到,这座城市的气氛并不轻松。街上行人不多,而且大多行色匆匆,很少交谈。不时有穿着号衣的官兵小队巡逻而过,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路人。一些店铺门口贴着褪色的告示,上面画着模糊的人像——虽然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阿树心里清楚,那很可能是通缉苏轶或者雷山的画像。 “别东张西望。”老藤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跟着我走。” 两人沿着主街向东市方向走去。老藤似乎对邾城很熟悉,虽然多年未进,但大致方向没错。他们专挑小巷子走,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逻队。路上遇到几个乞丐围上来讨钱,老藤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打发了——这是事先准备好的,真正的逃难者身上多少会有点零钱,否则反而惹人怀疑。 走到一个拐角时,前方突然传来喧哗声。一队官兵押着几个人走过,那些人衣衫褴褛,手脚戴着镣铐,看打扮像是矿工或者流民。领头的军官大声吆喝:“都看清楚了!这就是闹事的下场!谁敢再聚众滋事,一律按匪盗论处!” 路人纷纷避让,低头不敢多看。阿树也低下头,但眼角余光瞥见那些被押解的人中,有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不是疤脸,但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是矿营逃出来的矿工?被抓回来了?他心里一紧。 老藤拉着他迅速拐进另一条小巷,直到那队官兵走远,才低声道:“看来城里抓得紧。我们得尽快办完事离开。” 两人加快脚步。又走了约两刻钟,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牲口的叫声——东市到了。 东市是邾城最大的集市,占地很广,虽然时间还早,但已经聚集了不少摊贩和买家。蔬菜、粮食、布匹、杂货、牲口……各种摊位杂乱地摆放着,讨价还价声、吆喝声、牲畜鸣叫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新鲜蔬菜的清香、牲口的臊味、油炸食物的香味,还有人群拥挤产生的汗味。 老藤带着阿树在集市边缘转了一圈,很快找到了“老孙茶铺”。那是个很不起眼的小铺子,位于集市角落,门口挂着个破旧的木招牌,上面用黑漆写着“茶”字,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铺子里摆着四五张方桌,此时已经坐了两三个客人,都是些看起来穷困的苦力或小贩,就着劣茶啃着自带的干粮。 一个五十来岁、瘸着一条腿的瘦小老头正在灶台后烧水,应该就是孙瘸子。 “先别进去。”老藤拉着阿树在对面一个卖竹筐的摊子前蹲下,假装挑选竹筐,实则观察茶铺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两人观察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进出茶铺的都是些普通百姓,没有官兵,也没有看起来像黑松岭眼线的人。孙瘸子忙前忙后,给客人添水、收钱,动作自然,看不出异常。 “差不多了。”老藤低声说,“我先进去,你等会儿再进来,装作不认识我。” 老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提着瓦罐走向茶铺。他在门口顿了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阿树继续蹲在竹筐摊前,心脏怦怦直跳。他强迫自己冷静,随手拿起一个竹筐翻看,耳朵却竖起来听着茶铺里的动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茶铺里传来老藤粗嘎的声音:“老板,讨碗热水,行吗?” “一个铜钱。”孙瘸子的声音平淡无波。 “行。”接着是铜钱落在桌上的轻响,还有倒水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后,老藤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阿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账本……三年前……” 茶铺里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孙瘸子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客官说什么?老汉耳朵不好使。” “我说,我三年前在你这存了点东西。”老藤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现在想取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阿树透过竹筐的缝隙,看到孙瘸子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老藤几眼,然后慢吞吞地说:“客官认错人了吧?老汉这里只卖茶,不存东西。” “不会认错。”老藤坚持道,“存东西的人姓周,是个账房先生。” 这次孙瘸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给另一个客人添了水,又擦了擦桌子,才走回灶台后,背对着老藤说:“既然客官坚持……那就请稍等,老汉去后面找找。不过时间久了,不一定找得到。” 他掀开门帘,进了后屋。老藤坐在桌前,端起碗慢慢喝水,看似平静,但阿树注意到他握碗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茶铺里的客人陆续离开,又来了新的。孙瘸子还没出来。阿树开始感到不安——会不会是陷阱?周扒皮信错了人?或者孙瘸子已经背叛了? 就在他几乎要冲进去时,后屋的门帘掀开了。孙瘸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看起来像是包着几本书。他走到老藤桌前,把布包放在桌上,声音依旧平淡:“找到了。客官点点,看看对不对。” 老藤没有立刻打开布包,而是盯着孙瘸子:“周先生……还好吗?” 孙瘸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客官说笑了,老汉不认识什么周先生。这东西是一个远房亲戚多年前寄放的,现在物归原主罢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客官拿了东西就快走吧。最近城里不太平,官府查得紧。” 老藤明白了。他点点头,掏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茶钱。” “多了。” “多的算寄存费。”老藤收起布包,起身离开茶铺。 阿树见状,也赶紧放下竹筐,装作不经意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相隔十几步,很快离开了东市范围。 走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老藤突然拐了进去。阿树紧随其后,两人在巷子深处汇合。 “拿到了?”阿树急切地问。 老藤点点头,但没有立刻打开布包:“先离开这里。孙瘸子提醒得对,城里查得紧。” 两人沿着小巷快速穿行,打算从南门出城。但走到一半时,前方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搜仔细点!每个巷子都要查!” “大人,这都搜了两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少废话!国相大人亲自下的令,就是把邾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那些闹事的矿工和墨家余孽!” 是官兵!而且听口气,是陈平亲自下令在搜捕! 老藤脸色一变,拉着阿树就要往回跑。但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另一队官兵从后面包抄过来了! “遭了,被堵住了!”阿树心脏狂跳。 老藤迅速环顾四周。小巷两侧都是高墙,没有门,只有前方和后方两条路,现在都被堵死了。他们被困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上墙!”老藤当机立断,蹲下身,“踩我肩膀!” 阿树不敢犹豫,踩上老藤的肩膀,老藤用力站起,把少年托上了墙头。墙那边是个荒废的院子,长满杂草,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老藤叔,快上来!”阿树趴在墙头,伸手去拉老藤。 但已经晚了。巷子两头的官兵同时冲了进来,看到墙头上的阿树和正在攀爬的老藤,顿时大喊:“在这里!抓住他们!” “走!”老藤吼道,用力把阿树推过墙头,自己却转身面对冲来的官兵,从腰间拔出了短刀! “老藤叔!”阿树趴在墙头,眼睁睁看着老藤被七八个官兵围住。老猎户虽然勇悍,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打倒在地,刀被夺走,人被按在地上捆了起来。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上前,踢了踢老藤:“还有个小的呢?” “翻墙跑了!” “追!”军官下令,两个官兵开始攀墙。 阿树见状,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他一咬牙,从墙头跳下,落在荒院的杂草丛中,然后头也不回地向院子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官兵翻过墙头的落地声,还有呵斥声:“站住!” 阿树拼命奔跑。荒院很大,杂草丛生,到处是倒塌的墙壁和杂物。他专挑难走的地方钻,利用身材矮小的优势,在废墟和杂草间穿梭。身后的追兵显然不熟悉地形,速度慢了下来,但依然紧追不舍。 跑到院子尽头,又是一道墙。这次没有老藤托他,阿树自己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眼看追兵越来越近,他心急如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这时,旁边一堆杂物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阿树吓了一跳,刚要挣扎,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别出声,跟我来!” 那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阿树来不及多想,被那只手拉进了杂物堆后的一个隐蔽洞口——那是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通向外面的另一条小巷。 两人钻出洞口,女子拉着阿树快速跑进巷子深处,七拐八拐,最后钻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民房。 关上门,女子才松开手,喘着气说:“好了,暂时安全了。” 阿树这才看清救他的人。那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裙,脸上有些污渍,但眼睛很亮,透着机警和干练。 “你……你是谁?”阿树警惕地问。 “我叫阿青。”姑娘说,“是徐无咎徐师傅让我在这里等你们的。” 阿青?这个名字有点耳熟。阿树猛地想起来——在之前的情报里,好像提到过一个叫阿青的女子,是陵阳水砦的学徒,较早逃出矿营的奴工之一,后来与石娃在一起。但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阿树问。 “徐师傅猜到你们可能会进城,但不知道具体时间和路线,就让我在几个可能的出入口附近等着,看能不能接应。”阿青解释,“我在东市附近转了两天了,今天看到你们被官兵追,就跟了过来。还好赶上了。” 她顿了顿,看着阿树:“东西拿到了吗?” 阿树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虽然对方说出了徐无咎的名字,但还是不能完全信任。 阿青看出他的顾虑,也不强求,只是说:“这里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房子,他们逃难去了,空着。你们可以在这里躲一阵。不过不能久留,官兵搜捕很严,迟早会搜到这里。”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追兵往另一边去了,暂时不会回来。你们休息一下,天黑后我送你们出城。” 阿树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靠着墙坐下,感到一阵虚脱——刚才的奔跑和紧张,几乎耗尽了体力。 “老藤叔……被抓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阿青沉默了片刻:“我会打听他的消息。但现在,你得先保住自己,保住拿到的东西。” 阿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刚才翻墙时,他一直紧紧攥在手里。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应该不止是几本书。 他小心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本账册,还有几封信。账册封面上写着“矿营丁卯年至戊辰年收支明细”,翻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矿营的产出、支出,还有大量标注为“特供”的条目,接收方都是“黑松岭”。更关键的是,有些条目旁边有吴都尉的私章和签名。 那几封信则是吴都尉与黑松岭主祭祀的往来密信,内容涉及祭品供应、引脉石运输、还有如何掩盖矿工伤亡等等。其中一封信里,吴都尉甚至承诺,如果夏至仪式成功,他将说服衡山王正式册封黑松岭为“国教”。 铁证如山。 阿树小心地收好这些东西。有了这些,他们就有了与陈平谈判的筹码。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邾城的街道上,官兵的搜查还在继续,但力度似乎小了一些。阿青从厨房找出一些干粮和清水,两人简单吃了点。 “天黑后,我们从南城墙的排水口出去。”阿青计划道,“那里守卫少,而且我提前做了准备,挖松了几块砖,可以钻出去。” “你对邾城很熟?”阿树问。 “我在这里长大。”阿青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后来家里遭灾,才被卖到矿营。逃出来后,又回到这里,想找机会报仇。” 她没有细说,但阿树能猜到,那一定是段痛苦的经历。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邾城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远处晃动。阿青带着阿树,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南城墙移动。 一路上避开了三拨巡逻队,两人终于来到城墙下的一处排水口。那是个半人高的拱洞,平时用铁栅栏封着,但阿青提前锯断了几根栏杆,又挖松了周围的砖石,形成了一个可以钻过的缺口。 “我先过,你跟上。”阿青低声说,率先钻了进去。 阿树紧随其后。排水道里满是污泥和垃圾的腐臭味,但此时顾不了那么多。两人在黑暗中爬行了约十几丈,前方出现光亮——出口到了。 钻出排水口,外面是护城河畔的荒地。回头望去,邾城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巨大的黑影,城头偶尔有火把移动。 “成功了。”阿青松了口气。 但阿树的心依然悬着。他看向手中的布包,又望向西南方向——那是老鹰洞的方向,也是苏轶他们等待的方向。 东西拿到了,但老藤被捕了。这一趟,代价惨重。 “走吧。”阿青拉了他一下,“先离开这里,回老鹰洞。徐师傅他们一定等急了。” 两人沿着护城河,借着夜色和荒草的掩护,快速向西南方向撤离。 身后,邾城的轮廓逐渐模糊。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7章 匣中密信 黎明前的山林最是寒冷,但老鹰洞谷地里的篝火却烧得正旺。 苏轶坐在火堆旁,右腿伸直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伤口处重新换过药,被绷带层层包裹,但依旧能看出肿胀的轮廓。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了。 两天前,阿树和老藤离开前往邾城。两天来,他几乎没有一刻不在担心。老鹰洞虽然隐蔽,但绝非绝对安全。雷山派出的猎户哨兵每天都会传回消息:黑松岭的搜山队正在逐渐缩小包围圈,最近的一队距离谷地已经不足五里。而更糟糕的是,食物储备即将告罄——六十七张嘴,每天消耗的粮食不是个小数目。药圃里采来的野菜和草药,也只能勉强维持伤员的基本需求。 “公子,您去睡一会儿吧。”徐无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走过来,碗里飘着几片野菜和少得可怜的肉干碎末,“阿树他们机灵,不会有事的。” 苏轶接过碗,却没喝,只是盯着跳动的火焰:“徐师傅,你说陈平真的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徐无咎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老朽不敢断言。但根据墨家先辈留下的记录,以及周扒皮信中所说,陈平此人……至少不是吴都尉那样的武夫。他是读书人出身,懂得权衡利弊。如果我们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吴都尉与黑松岭勾结、草菅人命、甚至意图借邪祭篡权,那么陈平为了自己的仕途和衡山国的稳定,很可能会站在我们这边。” “但代价呢?”苏轶低声问,“我们交出证据,陈平定罪吴都尉,然后呢?黑松岭会疯狂报复,陈平会为了保护我们而与黑松岭彻底撕破脸吗?还是说……他会选择更‘稳妥’的方式,比如把我们和证据一起交给黑松岭,换取暂时的和平?” 徐无咎没有说话。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深深的忧虑。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官场上的明争暗斗,知道苏轶的担心并非多余。 就在这时,谷地入口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鸟鸣声——三短两长,是哨兵传来的信号:有人回来了! 苏轶猛地站起,右腿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身形,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拐杖,快步向入口方向走去。徐无咎和雷山紧随其后。 穿过谷地中央的窝棚区,来到入口小径前。晨雾中,两个人影正快速奔来——是阿树,还有一个……年轻女子? “公子!”阿树冲到苏轶面前,少年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东西拿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双手递给苏轶。布包上还沾着泥污,但保存完好。 苏轶接过布包,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阿树身后的女子:“这位是……” “她叫阿青,是徐师傅安排接应我们的。”阿树快速说道,“这次多亏了她,不然我可能回不来了。老藤叔……老藤叔为了掩护我,被官兵抓了。” 最后一句,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 苏轶的心沉了一下。老藤,那个沉默但可靠的老猎户,就这样折在了邾城。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拍了拍阿树的肩膀:“老藤不会白死。这位姑娘,多谢援手。” 阿青欠了欠身:“公子客气了。徐师傅对我有恩,这是我该做的。” 苏轶点点头,转向雷山:“加强警戒,黑松岭的搜山队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动静。” “明白。”雷山转身去安排。 苏轶、徐无咎、阿树和阿青回到篝火旁。苏轶小心地打开布包,里面的东西展现在众人面前:两本账册,几封信,还有一个小巧的铜匣。 铜匣上刻着精细的花纹,锁已经锈蚀,但依旧牢固。苏轶试着掰了掰,打不开。 “周安说,钥匙在周扒皮身上,但周扒皮已经……”阿树低声道。 苏轶将铜匣递给徐无咎:“徐师傅,能打开吗?” 徐无咎接过铜匣,仔细端详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的工具包,里面有几根细长的探针和薄片。老人戴上老花镜,将探针插入锁孔,耳朵贴在铜匣上,手指极轻地拨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篝火噼啪作响,晨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 “咔哒。” 一声轻响,铜匣的盖子弹开了。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几卷用丝线捆扎的皮纸。皮纸的颜色发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苏轶小心地取出一卷,展开。 第一张皮纸上,画着一幅详细的矿脉图,标注着邾城周边数百里内的矿藏分布。但让苏轶瞳孔收缩的是,图中特别用朱砂标出了十几个点,旁边用小字注明了开采年份和产量——那些产量数字,比矿营正式上报给衡山国的账目,多出了至少三成! “这是……私矿记录?”徐无咎倒吸一口凉气。 苏轶继续翻阅。第二张皮纸上,记录着一些货物的运输清单:大量的铁矿石、铜矿石,甚至还有少量银矿,运输目的地不是衡山国的官方冶炼场,而是一些标注为“商行”、“货栈”的地方。更关键的是,清单末尾的签名和印章,赫然是吴都尉的私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张皮纸,则是一份人员名单。名单上列出了近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采掘”、“冶炼”、“运输”等工种,还有具体的死亡或失踪日期。名单的标题是“丁卯年至戊辰年矿工伤损录”,而这份记录,在官方档案中是完全不存在的。 “有了这些……”徐无咎的声音发颤,“足够定吴都尉一个私开矿藏、瞒报产量、草菅人命的重罪了!” 但苏轶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样东西上——那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封口的火漆印是黑色的,印纹是一个扭曲的螺旋眼睛图案。 黑松岭的信。 苏轶小心地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是上好的麻纸,字迹工整而阴冷: “吴都尉钧鉴:夏至将至,祭典筹备已至关键。需引脉石五十方,活祭三十人,务于五日内备齐。另,墨家余烬近日在西南山林活动频繁,已损我数队护卫。都尉既掌矿营戍卫,当彻查此事,清剿余孽。事成之后,主祭祀大人承诺,夏至仪式上将亲为都尉祈福,助都尉更进一步。黑松岭敬上。” 信末的落款是一个血红色的手印,手指细长,不似常人。 “黑松岭这是把吴都尉当成了下属在驱使啊。”鲁云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看着信上的内容,冷笑道,“还‘助都尉更进一步’,怕不是想把吴都尉也变成祭品。” “但这封信是铁证。”苏轶小心地将所有证据重新收好,“证明吴都尉不仅知情,而且主动配合黑松岭的邪恶祭祀。有了这些,陈平就有足够的理由动吴都尉了。” “可是公子,陈平真的会动吴都尉吗?”阿树担忧地问,“吴都尉手里有兵,陈平只是个国相,文官斗得过武将吗?” “这就是关键。”苏轶看向众人,“陈平需要证据,但更需要一个动手的时机和理由。如果我们只是把这些证据交给他,他可能会犹豫、会权衡,甚至可能为了稳定而选择妥协。但如果我们能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让陈平不得不动手的机会……” “什么机会?”雷山问。 苏轶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拐杖,在篝火旁缓缓踱步,右腿的疼痛让他每一步都显得艰难,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账册、清单、死亡记录、密信……这些证据足够让吴都尉丢官甚至丢命,但前提是,它们能送到陈平手中,并且陈平有能力和决心使用它们。 而他们现在面临的是:黑松岭的搜山队正在逼近,老藤被捕可能会泄露老鹰洞的位置,食物和药品即将耗尽,伤员需要更好的治疗…… 绝境。但绝境中也有一线生机。 “我们需要做两件事。”苏轶终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派人将这些证据秘密送到陈平手中。但送信的人必须可靠,而且要有足够的智慧和应变能力,能在见到陈平后说服他,而不是被当成刺客抓起来。” “我去。”徐无咎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老人缓缓站起,虽然瘦弱,但腰杆挺得笔直:“老朽在衡山国还有些故旧,虽然多年未联系,但或许能派上用场。而且老朽这个年纪,看起来不像刺客,陈平应该会愿意见一面。” “可是徐师傅,您的身体……”鲁云急道。 “死不了。”徐无咎平静地说,“这件事关乎墨家传承,关乎数百条人命,老朽责无旁贷。” 苏轶深深看了徐无咎一眼,最终点头:“好。但徐师傅不能单独去。阿青姑娘,你对邾城熟悉,能陪徐师傅走一趟吗?” 阿青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第二件事,”苏轶继续说,“我们需要在黑松岭和吴都尉之间,制造更大的矛盾。让他们互相猜疑,甚至……互相攻击。” “怎么做?”雷山眼睛一亮。 苏轶看向阿树:“阿树,你还记得周安说的那个暗号吗?‘账本三年前就烧了’。” “记得。” “如果我们把这个暗号,以吴都尉的名义,传递给黑松岭呢?”苏轶眼中闪过冷光,“比如,我们伪装成吴都尉的人,去接触黑松岭的眼线,故意传递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暗示吴都尉已经背叛了他们,准备与陈平合作,将黑松岭的罪行公之于众……” “离间计!”鲁云明白了,“黑松岭的人本就多疑,如果收到这样的消息,很可能会对吴都尉起疑心。就算不立刻翻脸,至少也会施加压力,要求吴都尉证明忠诚。而吴都尉被逼急了,可能会做出过激反应……这样,陈平就有理由动手了。” “正是。”苏轶点头,“但这件事很危险,必须做得滴水不漏。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我来。”疤脸站了出来,这个矿工头目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我对矿营和黑松岭那套很熟,知道怎么装得像。而且……我也想为死去的兄弟做点什么。” “需要几个人配合?”雷山问。 “两个就够了。”疤脸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需要两个机灵、胆大、而且对黑松岭有深仇大恨的兄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很快,疤脸选了两个年轻矿工,都是矿营暴动中表现最悍勇的。三人简单商议后,决定伪装成矿营监工,以“吴都尉有密信要传递”为由,去接触黑松岭在邾城外的秘密联络点。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苏轶做出最后部署,“徐师傅和阿青,你们今天傍晚出发,趁夜色进入邾城。疤脸,你们也傍晚走,但走另一条路,去黑松岭的联络点。雷山,你带人加强老鹰洞的防御,准备随时转移。鲁云先生,你负责伤员和物资,随时做好撤离准备。” 众人领命而去。篝火旁,只剩下苏轶和阿树。 “公子,我们能成功吗?”少年低声问。 苏轶望向东方。天已经亮了,阳光刺破晨雾,洒在山林间。但阳光下的山林,并不比夜晚更安全。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我们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看向阿树:“害怕吗?” 阿树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等着黑松岭找上门来。” 苏轶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就记住这种害怕。它会让你更警惕,更谨慎,活得久一点。” 他转身,拄着拐杖,走向谷地深处。右腿的伤口依旧疼痛,胸口的印记依旧灼热,但此刻,他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棋局已经布下。 下一步,就看对手怎么应了。 而他们,必须在这盘生死棋局中,走出一条活路。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8章 城阙之下 邾城的黄昏,比别处来得更早。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城墙的阴影就已经吞噬了大半个东市。摊贩们忙着收摊,行人匆匆往家赶,巡街的官兵小队则明显增加了——自从国相陈平秘密抵达邾城后,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徐无咎和阿青混在收市的人流中,沿着城墙根的阴影,向城西方向移动。老人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儒衫,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头发也仔细梳理过,用一根木簪束起。阿青则扮作他的孙女,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裙,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卷用布包好的“账册”——真正的证据已经妥善藏好,这些只是掩护。 “前面就是驿馆了。”阿青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驿馆门前站着四个持戟的卫兵,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显然不是普通的守卒。 徐无咎点点头,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肩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墨家数十条人命,矿营上千人的命运,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时辰里决定。 “记住,如果情况不对,你不要管我,自己跑。”老人低声嘱咐,“证据我已经藏好,位置只有你知道。如果我没出来,三天后你想办法联系公子,把证据交给他。” “徐师傅……”阿青眼圈一红。 “别做小儿女态。”徐无咎摆摆手,拄着一根竹杖,缓缓向驿馆走去。 卫兵立刻上前阻拦:“站住!驿馆重地,闲人免进!” 徐无咎停步,拱手施礼:“老朽徐无咎,特来求见国相陈平陈大人。烦请通报。” 卫兵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怀疑:“国相大人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可有名帖?可有引荐?” “无帖无荐。”徐无咎平静道,“但老朽有一物,陈大人见了,必会愿意见老朽一面。”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木牌——不是墨家的衡工令,而是一块普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徐”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惠文王五十二年,楚地监造”。 卫兵接过木牌,翻看了两眼,脸色微变。虽然他不认得这木牌的来历,但“惠文王五十二年”这个时间点,以及“楚地监造”这个职务,显然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稍等。”卫兵不敢怠慢,转身进了驿馆。 徐无咎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晚风吹过,掀起他花白的鬓发。阿青站在不远处,手心全是汗。 约莫一刻钟后,卫兵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吏。文吏走到徐无咎面前,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拱手道:“老先生请随我来。国相大人在后厅等候。” 徐无咎微微颔首,跟着文吏走进驿馆。阿青想跟进去,却被卫兵拦住。 “你在这里等着。”文吏回头对阿青说了一句,又对卫兵使了个眼色,“好生照看这位姑娘。” 阿青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无咎的身影消失在驿馆深处。她咬了咬嘴唇,退到驿馆对面的街角,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眼睛死死盯着驿馆大门。 --- 驿馆后厅不算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已经点燃的油灯。灯光下,一个穿着便服、年约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似乎在阅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正是衡山国国相,陈平。 此人面白无须,眉目清癯,看起来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学者,而非执掌一国政务的重臣。但徐无咎注意到,他的眼神很锐利,如同鹰隼,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先生请坐。”陈平放下竹简,指了指案前的坐席,“听闻老先生持有惠文王年间的监造令牌,不知与当年的楚地监造徐无咎徐大人是何关系?” 徐无咎在坐席上坐下,竹杖靠在腿边,平静地回答:“正是老朽。”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原来是徐老先生。晚辈失敬了。只是……据晚辈所知,徐老先生在惠文王末年就已经告老还乡,后来……” “后来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徐无咎接过话头,“直到三年前,被掳入矿营为奴。” “矿营?”陈平的眉头微微皱起,“老先生是说……邾城以北的那个矿营?” “正是。”徐无咎从袖中掏出那份从铜匣中取出的死亡名单,双手奉上,“此物,请陈大人过目。” 陈平接过名单,展开。灯光下,那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死亡日期,如同密密麻麻的针,刺入他的眼睛。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这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徐无咎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丁卯年至戊辰年,矿工伤损实录。”徐无咎一字一句道,“共九十七人,皆为青壮劳力。死因多为‘矿难’、‘疾病’,但据老朽在矿营三年所见,其中至少半数,是被虐打致死,或劳累过度而亡。而这些人,在官方的记录中,根本不存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平沉默了。他仔细地看着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击。许久,他才抬起头:“老先生将此物交给晚辈,意欲何为?” “陈大人奉命调查矿营,想必已经察觉其中蹊跷。”徐无咎直视着陈平的眼睛,“这份名单只是冰山一角。矿营背后,还有更大的秘密——私开矿藏,瞒报产量,与黑松岭邪祭勾结,以活人为祭品。而这一切的主使,正是戍卫矿营的吴都尉。” 他顿了顿,继续说:“老朽手中,有吴都尉与黑松岭往来的密信,有私矿的产量记录,有运输清单,还有……黑松岭要求吴都尉提供活祭的亲笔信函。所有这些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吴都尉为了私利,已经背叛了衡山国,与邪祭之徒同流合污。” 陈平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在厅中缓缓踱步。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老先生可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吴都尉手握三千戍卒,而邾城内的守军不过千人。若贸然动他,一旦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老朽知道。”徐无咎也站起身,虽然瘦弱,但气势丝毫不弱,“但陈大人更应知道,若放任不管,待到夏至之日,黑松岭邪祭完成,地脉之眼睁开,到时整片楚地东南都将沦为祭坛。吴都尉或许能从中分得一杯羹,但衡山国……将永无宁日。” “地脉之眼?”陈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徐无咎,“那是何物?” 徐无咎简单解释了地脉之眼和黑松岭的阴谋。他没有提及墨家的镇脉九器,也没有提及苏轶的身份,只是将黑松岭描述为一群利用古老邪术、试图控制地脉的狂徒。 陈平听完,久久不语。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利弊。 “老先生手中的证据,现在何处?”他终于问。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徐无咎谨慎地回答,“只要陈大人承诺彻查此案,将吴都尉和黑松岭绳之以法,老朽自当奉上。” 陈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老先生这是信不过晚辈?” “事关重大,不得不慎。”徐无咎不卑不亢,“况且,陈大人需要的不只是证据,还需要一个动手的时机和理由。否则,即使证据确凿,吴都尉也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时机和理由……”陈平沉吟片刻,“老先生有何高见?” 徐无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陈大人以为,吴都尉与黑松岭之间,关系如何?” “利益勾结,各取所需。” “若是这种勾结出现了裂痕呢?”徐无咎缓缓道,“比如,黑松岭怀疑吴都尉已经背叛了他们,准备与朝廷合作;而吴都尉则觉得黑松岭要求太过分,不愿再提供祭品……两边互相猜疑,甚至发生冲突。到那时,陈大人再出手,是否就名正言顺了?” 陈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想法很好。但如何让他们产生裂痕?” “老朽已经安排人去做了。”徐无咎说,“此刻,应该已经有人以吴都尉的名义,向黑松岭传递了‘准备与国相合作,揭发黑松岭罪行’的消息。” 陈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又变成赞赏:“老先生好手段。只是……此事太过冒险。一旦被识破,不但计划失败,还会打草惊蛇。” “所以我们需要加快速度。”徐无咎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麻纸,展开,那是一幅简略的邾城周边地图,“陈大人请看,这里是黑松岭在城外的秘密联络点,这里是吴都尉的军营,这里是矿营。如果我们能制造一起‘冲突’,比如黑松岭的人袭击了吴都尉的运输队,或者吴都尉的人‘意外’发现了黑松岭的祭坛……那么,裂痕就会变成裂缝,裂缝就会变成鸿沟。”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而在这个过程中,陈大人可以以调解纠纷为名,调动兵力,控制关键位置。等到双方矛盾公开化,再拿出证据,一举定案。” 陈平仔细看着地图,手指在上面轻轻移动。他的眼神越来越亮,显然被这个计划打动了。 “老先生此计,虽险,但可行。”他终于点头,“不过,晚辈需要先看到一部分证据,以确认老先生所言非虚。” 徐无咎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两封信——是吴都尉与黑松岭的早期通信,内容相对隐晦,但足以证明双方勾结。 陈平接过信,借着灯光细读。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当看到黑松岭要求吴都尉“处理掉不听话的矿工”时,他重重地将信拍在案上:“丧心病狂!” “陈大人现在相信了?”徐无咎问。 陈平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信了。但此事牵连甚广,晚辈需要时间部署。老先生可否将全部证据交予晚辈,让晚辈妥善处理?” 徐无咎摇头:“证据可以分批交给陈大人。但在此之前,老朽有一个条件。” “请讲。” “无论此案结果如何,请陈大人保证矿营那些无辜矿工的安全。”徐无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已经受了太多苦,不能再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平看着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许久,他缓缓点头:“晚辈答应。只要证据确凿,晚辈会奏请大王,赦免所有被迫为奴的矿工,发放路费,让他们回乡。” “多谢陈大人。”徐无咎深深一揖。 “老先生不必多礼。”陈平扶住他,“此事若能成,老先生当居首功。只是……接下来几日,还请老先生在驿馆暂住,以免发生意外。” 徐无咎明白,这是软禁,也是保护。他点点头:“老朽遵命。但老朽的孙女还在外面……” “晚辈会安排人接她进来,好生照料。”陈平招来文吏,低声吩咐了几句。 文吏领命而去。片刻后,阿青被带了进来。看到徐无咎安然无恙,她明显松了口气。 “陈大人,老朽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徐无咎看向陈平,“老朽的同伴还在山林中躲避黑松岭的追捕,他们需要粮食和药品。能否请陈大人……” 陈平沉吟片刻:“可以。但数量不能太多,以免引起怀疑。明日傍晚,我会派人将物资送到城外十里亭,你们的人可以到那里接应。” “多谢大人。”徐无咎再次施礼。 夜色已深。徐无咎和阿青被安排在驿馆的厢房休息。窗外,邾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巡夜人的梆子声偶尔传来。 “徐师傅,陈平真的会帮我们吗?”阿青低声问。 “至少目前看来,他有这个意愿。”徐无咎坐在灯下,揉着发酸的眼睛,“但官场之上,变数太多。我们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阿青:“这里面是证据的藏匿地点和取用方法。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一定要把东西交给公子。” 阿青接过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不会的,徐师傅,您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徐无咎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望向城外的方向。那里,是黑松岭,是老鹰洞,是苏轶和那些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们。 棋已经下了。 现在,就看对手怎么应了。 而他们,必须在这盘棋中,走出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路,需要用鲜血和生命来铺就。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9章 涌动的暗流 邾城驿馆的夜晚,并不平静。 徐无咎躺在厢房的硬板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窗外不时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更鼓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熏香的混合气味,与矿营窝棚里的霉臭截然不同,但这种“干净”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隔壁房间的阿青似乎也没睡熟,他能听到少女翻身的细微声响。 老人睁开眼睛,望着房梁上模糊的阴影。白天与陈平的对话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位国相大人答应得很爽快,态度也很诚恳,但徐无咎活了这么大岁数,深知官场上的人说话,往往七分真三分假,有时甚至反过来。 陈平需要证据扳倒吴都尉,这点应该不假。吴都尉手握兵权,又与黑松岭勾结,对陈平这个国相来说确实是心腹大患。但陈平会不会真心想对付黑松岭?或者说,他愿不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来对付黑松岭? 徐无咎想起陈平听到“地脉之眼”时的表情——那不是震惊或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算计的沉思。陈平可能根本不相信什么地脉之眼、邪祭仪式,他更关心的可能是政治上的利益得失。 如果陈平认为,只需要扳倒吴都尉,然后与黑松岭达成某种妥协,就能稳定局势,那他很可能就会这么做。至于矿工的死活、墨家的冤仇、甚至地脉之眼可能带来的灾祸,在政治权衡面前,或许都不重要。 想到这里,徐无咎的心沉了下去。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枕下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证据藏匿地点的详细记录。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陈平身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房门口。徐无咎立刻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床边的竹杖——那竹杖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把细长的短剑。 敲门声响起,三轻一重。 “徐老先生,睡了吗?”是白天那个文吏的声音。 徐无咎缓缓坐起,披上外衣,点亮油灯:“请进。” 门开了,文吏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碟小菜。“国相大人吩咐,怕老先生夜里饿了,特地让厨房准备的。” “陈大人有心了。”徐无咎不动声色地看着文吏将托盘放在桌上。文吏的动作很稳,但徐无咎注意到,他的眼神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尤其在床铺和墙角多停留了一瞬。 “老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文吏问。 “没有了,多谢。”徐无咎顿了顿,装作随意地问,“陈大人这么晚还没休息?” “国相大人还在处理公务。”文吏回答,“邾城最近不太平,国相大人很操心。”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远。 徐无咎盯着那碗粥,没有动。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院子里,两个卫兵站在厢房门口,背对着房门,但姿势明显是警戒状态。更远些的院门口,还有两个卫兵。 软禁。说是保护,实为软禁。 老人回到桌边坐下,从怀中掏出半块硬饼——这是他藏在身上的干粮。他掰下一小块,就着凉水慢慢咀嚼。驿馆的食物,他不敢碰。 夜还很长。他需要保持清醒,思考下一步。 --- 同一时间,邾城以西二十里,黑松岭外围的一处山坳。 这里没有名字,在官方的地图上只是一片空白,但知道的人都叫它“鬼见愁”。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地里长满了一种暗紫色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毒草。据说误入此地的采药人或猎户,很少有能活着出来的,不是被毒草所伤,就是莫名其妙地失踪。 但疤脸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多半是被黑松岭抓去当了祭品。 此刻,他带着两个年轻矿工——一个叫铁蛋,一个叫石头——正趴在山坳入口上方的岩石后,死死盯着谷地深处的那几点火光。 那是黑松岭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按照周扒皮生前透露的信息,这里常年驻守着三到五个黑袍祭祀者,负责接收矿营运送来的“货物”(引脉石和祭品),然后转运到黑松岭深处。平时戒备森严,但每月十五(明天就是十五)会有一支运输队从这里出发,前往主祭坛。那时守卫会相对松懈一些,因为注意力都集中在运输队上。 疤脸的计划很简单:伪装成吴都尉派来的人,以“有紧急情报”为由,接触联络点的守卫,然后“无意中”透露吴都尉准备与国相合作的消息。如果可能,最好能制造一点小冲突,留下点“证据”,让黑松岭的人更相信吴都尉已经背叛。 “疤脸哥,下面好像有动静。”铁蛋压低声音说。 疤脸眯起眼睛。谷地里,那几点火光开始移动,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似乎在准备什么——搬运箱子、检查车辆、给骡马套缰绳。看来运输队真的要出发了。 “记住,”疤脸对两个年轻矿工说,“下去后,我说话,你们尽量不要开口。如果有人问,就说你们是矿营的监工,奉吴都尉之命来传信。眼神要凶一点,但别太嚣张。这些黑袍杂碎傲得很,最看不起我们这些‘下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白。”铁蛋和石头重重点头。两人脸上都抹了煤灰,穿着从矿营带出来的监工号衣——虽然破旧,但还能辨认。疤脸自己也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麻衣,腰里挂着一把短刀,那是从死去的护卫身上捡来的。 “走。”疤脸深吸一口气,率先从岩石后走出,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摸去。 三人尽量放轻脚步,但山坡上的碎石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声响。刚走到半坡,谷地里就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火光迅速向这边移动。疤脸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别动手!自己人!矿营来的,奉吴都尉之命!” 四个黑衣护卫举着火把冲了过来,刀已经出鞘。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睛像野兽一样闪着凶光:“矿营的?谁让你们来的?” “吴都尉有紧急口信,要面呈此地的管事大人。”疤脸不卑不亢地回答,“事关重大,必须亲自传达。” 护卫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显然不信:“口信?什么口信不能写封信?深更半夜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奸细?” 疤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从容道:“此事牵扯到国相陈平,吴都尉说,绝不能留下文字痕迹。你若不信,可以搜身。但我们必须见到管事大人——否则耽误了大事,吴都尉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 他故意提到“国相陈平”和“吴都尉怪罪”,果然让护卫犹豫了。护卫头目和另外几人交换了眼神,最终点头:“搜身!” 两个护卫上前,仔细搜查了三人的全身,连鞋袜都检查了。除了疤脸的短刀和几块干粮,什么都没找到。 “刀留下。”护卫头目说,“跟我来。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耍花样,老子当场剁了你们喂尸傀。” 疤脸交出短刀,带着铁蛋和石头,跟着护卫向谷地深处走去。 谷地比从上面看起来要大。穿过一片毒草丛生的空地,前方出现几座半埋入地下的石屋。石屋门口站着两个黑袍人,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眼睛在火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大人,这三个自称矿营来的,说有吴都尉的口信。”护卫头目上前汇报。 一个黑袍人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在兜帽阴影中看不清楚,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吴都尉的人?这个时候来,有什么事?” 疤脸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吴都尉让小的传话:国相陈平已经秘密抵达邾城,正在调查矿营和黑松岭的事。陈平手中有一些证据,吴都尉很担心。所以……吴都尉想请黑松岭的大人们暂时收敛一些,等风头过去再说。” “收敛?”黑袍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夏至将至,祭典筹备正在关键时刻,你让我们收敛?吴都尉这是什么意思?” “吴都尉也是没办法。”疤脸装作惶恐的样子,“陈平来者不善,已经查到了不少东西。吴都尉说,如果黑松岭能暂时停止活祭,减少引脉石的运输,他可以想办法拖住陈平,等夏至之后再……” “放屁!”黑袍人厉声打断,“夏至仪式必须如期举行!这是主祭祀大人的严令!吴都尉收了那么多好处,现在想临阵退缩?门都没有!” 疤脸心中暗喜,但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可是……可是陈平那边……” “陈平算什么?”黑袍人冷笑,“一个文官罢了。吴都尉手里有兵,真要翻脸,直接做了他就是。你去告诉吴都尉,祭品和引脉石,必须按时按量送到。否则……主祭祀大人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疤脸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明白了。那……那小的这就回去禀报。” 他转身要走,但黑袍人突然叫住他:“等等。” 疤脸心中一紧,缓缓转身。 黑袍人走到他面前,兜帽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刚才说,陈平手中有证据?什么证据?”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疤脸低下头,“吴都尉只说,是一些账本和信件,可能……可能和黑松岭有关。”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疤脸的衣领:“你在撒谎。” 疤脸的心脏几乎停跳。但他强作镇定:“大人何出此言?” “吴都尉如果真的担心,会派你这种小角色来传话?”黑袍人的声音冰冷,“他会亲自写信,或者派亲信来。而且……你身上的味道不对。” “味道?” “矿营监工常年和奴工混在一起,身上有股洗不掉的汗臭和煤灰味。”黑袍人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身上虽然也有煤灰味,但太淡了。而且……你手上没有长期握鞭子的茧子。” 糟了。疤脸暗叫不好。他确实疏忽了这些细节。在矿营时,他虽然是矿工头目,但也是奴工,和监工接触不多,没想到这些黑袍人观察这么仔细。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黑袍人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周围的护卫也纷纷拔刀。铁蛋和石头脸色发白,手悄悄摸向藏在腰后的短棍——那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谷地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喊杀声和惨叫声! “敌袭!”一个护卫惊恐地大喊。 黑袍人猛地松开疤脸,转身望向谷地入口:“怎么回事?!” 趁这混乱的瞬间,疤脸对铁蛋和石头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向旁边的毒草丛扑去! “抓住他们!”黑袍人反应过来,厉声下令。 但已经晚了。疤脸三人钻进茂密的毒草丛,借着黑暗和混乱,拼命向山坡方向跑。身后传来护卫的追赶声和箭矢破空声,一支箭擦着疤脸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快!上山!”疤脸咬牙低吼。 三人连滚带爬冲上山坡。铁蛋在攀爬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被疤脸一把抓住。石头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那是鲁云特制的烟雾弹,用力向后掷去! “砰!” 陶罐炸开,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遮挡了追兵的视线。趁此机会,三人终于爬上了山坡,一头钻进密林之中。 身后,谷地里的混乱还在继续。爆炸声、喊杀声、还有某种野兽般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疤脸哥,刚才那爆炸……”铁蛋喘着粗气问。 “不知道。”疤脸摇头,脸色凝重,“可能是雷山派来接应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怎样,我们的任务完成了。黑松岭现在肯定相信,吴都尉已经背叛了他们。” 他看了看肩膀上被箭矢擦出的伤口,鲜血已经浸湿了衣袖。但比起这个,他更担心的是,刚才那场爆炸和混乱,到底是什么引起的? “走,回老鹰洞。”他咬牙道,“公子还在等我们。” 三人顾不上休息,在黑暗中辨认方向,向着老鹰洞的方向踉跄而去。 而他们身后,黑松岭的联络点已经乱成一团。黑袍祭祀者站在燃烧的废墟前,脸色铁青。刚才的爆炸不仅摧毁了部分物资,还炸死了三个护卫和一具尸傀。更让他愤怒的是,那三个自称矿营来的人趁乱逃走了。 “吴都尉……”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你竟敢背叛主祭祀大人……你会付出代价的。” 他转身,对还能动的护卫下令:“立刻传信回主坛,禀报主祭祀大人:吴都尉已经与朝廷勾结,袭击我联络点。请求大人允许,对吴都尉进行惩戒!” “是!”护卫领命而去。 黑袍祭祀者望向邾城方向,眼中满是怨毒。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爆炸根本不是吴都尉的人干的——而是另一股势力,正在暗中搅动这潭浑水。 夜还很长。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在老鹰洞,苏轶正站在谷地边缘,望着东南方向隐约的火光,眉头紧锁。 那火光的位置,似乎是黑松岭联络点的方向。 计划开始了。但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