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巧克力蛋糕不错,不是很甜啊。”
一个四寸的小蛋糕,温少禹不爱吃,纪书禾吃不下多少,最后通通进了纪舒朗胃里。
巧克力和奶油都是高热量的,回程路上给纪舒朗涨得不行,边说边揉着胃似乎是想消化得快些。
温少禹想搭话,可一抬头却把那句到嘴边的“你妹挑的”给咽下,他好像看到家门站着阿婆。
郑阿婆穿了身墨绿色丝绒的改良款旗袍,晚风寒凉便又在中袖的旗袍外头裹了个羊绒披肩。她正和路过的邻居说话,屋内的灯光逆着撒下,给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们三人走近,乖乖坐在郑阿婆脚边的栗子一下站起身,然后冲着走在最前面的温少禹直直奔来。
郑阿婆眯起眼睛跟着望去,然后笑着同邻居打招呼:“我们家的皮猴子回来了,下次再说啊。”
纪书禾觉得,她见到的郑阿婆总是笑着的。温柔优雅,和她偏爱的珍珠饰品一样,有种经历时光磋磨而显得温润的感觉。
可温少禹却好像不那么觉得,面对自己的外婆,这个弄堂风评最混不吝的小子却是紧绷的。
显得…敬重有余,亲密不足,一点没有祖孙俩相依为命,在这红墙青砖的弄堂里过了许多年的感觉。
“和小朋友过完生日回来了?”
郑阿婆朝温少禹招手,他立马上前扶住:“是。”
“吃蛋糕了吗?”
“吃了。”
一问一答有些尴尬,纪舒朗这时也凑上前也搭了句:“吃了吃了,我们仨买了个小蛋糕,我贪嘴都给吃完了,忘了给阿婆带点回来。”
“你们吃得开心就行,阿婆不用。”郑阿婆又回头去找纪书禾,“小书吃饱了没有?要不要到阿婆家吃大排面?”
她说完不等纪书禾回答,仰头看向扶着她的温少禹。
少年正是抽条长高的时候,每天在一起都没发觉,这孩子转眼已经长到需要仰视的高度了。
郑阿婆怔怔看着,轻轻的叹息声后,透过温少禹那双眼睛不知看到了什么,语气感慨:“我们家小禹也有好长时间没好好过过生日了。”
情绪繁复,哀伤随时间淡化不假,可这是由血脉留下的血脉,多看一眼都会难过,给她再多时间都消化不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
“阿婆……”温少禹欲言又止。
郑阿婆拍拍温少禹的手,带着他往屋里走,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就宛如留声机里悠悠旋转的黑胶唱片,自带了一种经历岁月的独特质感。
“你知道,今天这个日子阿婆总是会想到我的月月,你的妈妈。”
她有些哽咽,长舒了口气又按过眼角才继续:“今天下午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你妈妈。她是刚出嫁的样子,没那么瘦,我想跟她说话,可是她一开口好像有点埋怨我。埋怨我这么些年,都没好好地给你过个生日。”
“没关系的,生日过不过不要紧。”温少禹也有些鼻酸。
“小禹啊。”郑阿婆抽出手,转身轻轻抱了抱温少禹,“你是你妈妈留给我的宝贝,是阿婆现在唯一的亲人了……”
剩下的欲言又止,她松开手从少年的怀抱里退出来。
“走吧,回家吃面。”
就祖孙俩吃饭到底有些冷清,于是纪书禾和纪舒朗兄妹俩和家人打过招呼,便在郑阿婆这儿蹭了顿饭。
冷菜是外面买的,桂花糖藕、蜜枣莲子、五香熏鱼还有白斩鸡。主食是一人一碗红汤的苏式细面,如同鲫鱼背整齐的面上盖着一整块红烧大排。
纪书禾吃不完,偷偷往纪舒朗碗里夹面,温少禹笑笑起身去冰箱拿饮料。冷藏室中间那格被整理空出来,放着个透明的蛋糕盒子,是阿婆那个年代喜欢的牌子,六寸的白脱蛋糕。
纪书禾问过纪舒朗才知道,白脱在新海方言里属于音译,发音近似黄油butter,奶油口感偏硬热量也更高。
饭后他们又重复了一遍唱歌分蛋糕的流程,只是这回蛋糕实在吃不下了,通通打包塞回冰箱。
饭后温少禹留下陪阿婆说话,纪书禾兄妹俩很懂眼色地起身告辞,顺便还带走了粘人的小狗栗子。
带上房门,纪书禾和她哥先到了对面爷爷奶奶房间,和两位长辈道过晚安这才上楼。
只是纪书禾毫不意外地吃撑了。
走在陡峭的楼梯上,她揉揉被食物撑开的胃又想吐槽。要是早知道会吃双份的蛋糕,还不如建议温少禹直接在家里过。
现在显得…他们仨放了学偷偷摸摸地出去,在冷风里分蛋糕吹蜡烛,最后吃一肚子风显得像有病似的。
纪舒朗跟在纪书禾身后也打了个饱嗝,无意听见纪书禾小声嘟囔,难得有种学霸看到卷子自动浮现答案的快感来。
走上二楼,他戳戳纪书禾的肩膀神秘兮兮凑过去:“你知道温少禹为什么不乐意在家过生日不?”
纪书禾摇摇头。
纪舒朗回头张望,确认楼下没有温少禹那个煞神的身影,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这就要从郑阿婆年轻的时候开始说起了。”
“其实郑阿婆以前也不住这儿,她家没出事儿之前条件很好,这处老房子也一直空关。后来她丈夫得了重病,卖了房子治病都没把人留下。处理完后事她就带着唯一的宝贝女儿,就是温少禹他妈搬来这儿了。”
“相依为命的母女俩感情总是更深些,但温少禹他妈大学一毕业就嫁了人,第二年就生了温少禹,生病住院那年刚三十出头来着。再后来女儿去世,女婿没多久就再婚,再婚对象还是女儿生前的闺蜜,温少禹因为这个闹着要断绝父子关系。女儿尸骨未寒呢,乱糟糟闹这么一通,郑阿婆生了一场大病。”
“病好之后她把温少禹带到了永安里,但他们祖孙俩的关系一直都不太亲密。”纪舒朗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说到这儿长长叹了口气,“其实温少禹之前一直不过生日的。你想,他的生日,他和郑阿婆最先会想到的是谁?”
当然是温少禹的妈妈,郑阿婆最疼爱的女儿了。
所以每到这个日子,他们会默契地避开温少禹生日这个话题。仿佛只要不提,亲人离世的旧伤疤便不会在这个日子被再次揭开,温少禹的妈妈就一直鲜活地存在没有离开。
纪书禾品出丝丝缕缕的苦涩来。
不论是中年丧女的郑阿婆,还是把一切粉饰不驯行为下的温少禹,可能都是因为放不下离世的亲人,思念的苦痛像根刺似的扎在祖孙两人之间,一碰就疼,甚至不碰都疼。
“郑阿婆她……”纪舒朗愁着眉头直挠头,“她肯定更爱自己的女儿,所以对温少禹这个外孙,实在说不上有多上心。”
纪书禾没说话,心想那也正常。
不是一个人的心是有限的,装着更在乎的就得舍下没那么在乎的,两相权衡总得舍弃一个。
温少禹生日过后就到了十二月。
新海的冬天湿冷,失去北方暖气庇护的纪书禾时常把自己裹得圆滚滚的。温少禹看见说她像熊,从二楼楼梯滚下去浑身上下都不会青一块。
纪书禾气得要锤他,结果穿得太多根本追不上。但她还有帮手,纪舒朗一早守在路口帮忙阻拦,一把抓住温少禹的胳膊招呼他妹上手。
打打闹闹到十二月下旬,双旦的节日氛围比期末考试的压力先一步降临于这群正青春的少年们身上。
一个学期过去纪书禾那个班明里暗里成了好几对,有同班同学暗度陈仓的,也有隔壁班社团活动时怦然心动的。
眼看着第一个能互送礼物的节日即将到来,许多人的心思就真没多少放在复习备考上了。
圣诞正好是周五,高一最后一节课是校班会,老师不上课约等于自习。前后左右装着写作业,都在说小话,打算一会儿放学约着出去玩。
安晴同样喋喋不休,而纪书禾一手握笔打转一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昨天我姐买了苹果去找温少禹,见鬼的,那苹果要20块钱一个上面是有什么岁岁平安的图案,可那有啥用啊,我看就是专门赚骗那种小情侣的套路!”
“当然温少禹根本没收,他说自己沉迷学习不谈恋爱。给我姐发了张好人卡,让她好好学习,说是等她考上大学会发现比更他好的人。拿这种借口敷衍人,看得出是真的对我姐没感觉了。”
“考上大学,感觉是好久远的事情啊。而且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要是好不容易考上,却发现身边是一群‘平平无奇’的男生,回头看温少禹那脸那成绩,这种回不去的高中时代岂不是会更让人后悔!你说是不是小书……小书?”
安晴絮絮叨叨说完,发现纪书禾始终望向窗外,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纪书禾!你是不是没听我说话!”
“听了听了。”纪书禾连忙坐直身子应声,“然后呢,你姐这两天情绪怎么样?”
“没怎么样,把苹果顺手塞旁边看戏的纪舒朗跑了。”安晴耸耸肩,“回家就发奋学习,说誓要卷死温少禹。这不昨天晚上学到12点半,我妈给好一顿夸,顺便又说了我一顿。”
她又叹了口气:“我就可惜那二十块的苹果。小书你吃上没?”
纪书禾直摇头,别说印花的苹果了,她昨天连苹果都没吃。
安晴立马撇嘴吐槽:“纪舒朗个大馋鬼,有好东西也不知道给你留着。”
纪书禾习惯性替纪舒朗救场:“但我觉得温少禹说得没错。我们现在的视野和遇到的人都被局限在学校,说不定等长大后看过更宽阔的天地,遇到更多的人,就会发现温少禹除了长得好看,也不过如此。”
“温少禹得罪你了啊?”安晴听纪书禾一本正经地说完,忽然冒出来这句。
纪书禾一激灵:“才,才没有!”
“那你这番话就很有意思了。”安晴搓搓下巴模仿名侦探柯南,“明面上是赞同他的观点,实际上是说他不过如此。这么评价一个人,不是你的风格啊……”
“我就是打个比方,没有针对任何人,拒绝对号入座。”纪书禾在自己面前义正辞严地比了叉。
安晴点头,假装配合:“好吧好吧。”
插科打诨的时间快,这会儿快到放学打铃的时候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话,底下偷偷摸摸都开始收拾东西。
安晴往书包塞作业本,眼睛看向讲台上,身子却凑近纪书禾:“放学去喝奶茶不?学校旁边奶茶店上了圣诞新品,第二杯半价!”
话音未落,下课铃响了。
老师一说放学,班里立马鼎沸起来,推桌子挪椅子,堆叠的书本噼里啪啦倒下,还有去讲台上手机盒里抢手机的动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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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响起来。
纪书禾已经拉上书包拉链起身:“抱歉安晴,我妈今天来看我,约了在附近吃饭,我得赶紧过去。”
“哦哦,那你快去!手机别忘了啊!”安晴很是善解人意,和纪书禾挥手道别。
纪书禾跑上讲台拿走自己的手机,边往外走边和安晴打招呼:“安晴拜拜,圣诞快乐!”
夏纯是下午飞机到的新海,可她不是专程来看纪书禾的。按照计划她要去曼城探望自己移民的父母,也就是纪书禾的爷爷奶奶。
最合适的直飞航班是新海出发的,她从远京飞到新海,从一个机场转到另一个机场中间有6小时空闲,这才想到约自己女儿吃饭。
纪书禾接到夏纯电话的时候兴奋极了,一夜未眠,脑海中盘算自己一月初放寒假,什么时候能回远京过年,开学前什么时候再回新海。
她得盘算清楚再告诉夏纯,省得给她妈添麻烦。
离家大半年,纵使纪书禾身边的所有对她都很好,可永安里始终不是她的家。越是深夜,她越是想念自己拥有暖气的卧室,朝南阳台撒向床铺的阳光。
她想家,想回到熟悉的自己长大的地方,非常非常。
放学后纪书禾背着沉重的书包紧赶慢赶,期间夏纯几次电话催促,可周五的路况实在令人焦虑。
到达餐厅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服务员引着纪书禾进门,而她远远就看见了坐在窗边不时蹙眉低头的夏纯。
“妈妈!”纪书禾的欢喜溢于言表,忍不住轻呼出声,挥手示意夏纯看向她,脚步也跟着加快。
夏纯看到纪书禾,纠结的眉眼忽然舒展开来,她起身抱了抱她的女儿,取下纪书禾的书包又把她按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卡座里。
全程纪书禾一双杏眼就亮晶晶直勾勾盯着夏纯,许久不见,她觉得妈妈好像瘦了,但人看着却很有精神,穿着打扮也好看。
“妈妈,我一月十号就放寒假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远京过年啊?只要有机票或者高铁票,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麻烦你来接我的!”
夏纯闻言神色变得不忍,她涂了做了暗红色美甲的手抚上纪书禾的脸颊,怜爱地抚摸却依旧决绝地开口:“抱歉小书,今年你得留在新海过年了。”
“妈妈这次去曼城除了探望外公外婆,还有一些工作上的安排,估计得明年三月份才能回来。你不用担心,过节的安排我会和爷爷奶奶说好,还有节日花销都会提前转给他们。”
“你在新海过得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过你?吃穿用度,或者言语上面有没有抱怨过什么?”
没有。可就算有她不是还得就在这儿吗,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纪书禾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嘴角下坠成一条紧抿的直线:“都没有,他们都很好。”
“那就好。”夏纯松了口气。
可她没再坐下,转身拿包再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小臂:“小书,妈妈就不配你吃饭了,晚高峰车多路堵,我得提前点去机场。你好好吃,这都付过钱了,吃完叫个车回家。”
夏纯永远是这样的。
果决,迅速且自我。
纪书禾试图扬起微笑,可接连的打击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而言,要控制好情绪实在苛刻。
于是那笑也不像是笑:“好,妈妈路上小心,圣诞快乐。”
夏纯看见了她的情绪,只是当做没看见,朝她摇了摇手机:“圣诞快乐,发的红包记得收。”
高跟长靴踩着瓷砖地面离开得实在迅速,转眼纪书禾就在窗外看到了夏纯开门上车的身影。
隔着玻璃,她回头朝纪书禾的方向挥手,纪书禾还是放下情绪回应。
然后夏纯安心地关上车门,车子发动,同无数亮着车灯的车子一般驶进车流。
纪书禾收回视线,掐了一下自己小臂露出的皮肤,确认疼痛,确认不是在做梦。
实在是夏纯来去匆匆,时隔半年的见面前后都没有五分钟,让她恍惚,让她觉得自己其实是在做梦。
夏纯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可纪书禾却一点胃口没有。
她叫来服务员通通打包,这毕竟是网上正火的泰国餐厅,门口都有人在排队了。她不想吃不要紧,带回去总有人吃,不能浪费。
回程纪书禾是走回去的。
回家的愿望落空,又被母亲抛弃在餐厅,所有委屈齐齐涌上,纪书禾特别想哭。在餐厅还因为灯火通明强忍着,一走进黑暗眼泪立马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颗大颗往下滚。
所以这时候她不能回家,要是控制不好情绪,说不定会引得人多想。
纪书禾转进永安里附近的小公园,就是他们给温少禹过生日的地方。
冬日风紧,灯光幽暗,加上正是饭点小公园里根本没人。
但有冬夜里不得不出门的。
譬如温少禹,放学回家憋了一天的栗子得先遛。有嗅觉灵敏的小狗引路,他又很不合时宜地撞上惨白灯光下默默垂泪的纪书禾。
这个小姑娘哭起来没声儿,就低头啪嗒啪嗒掉眼泪。
温少禹牵紧就知道往前冲的栗子,观察了片刻后方才蹲下解开牵引绳,拍拍小狗脑袋小声嘱咐。
“去吧,去找她。”
“就乖乖陪着她,千万要等我回来,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