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弄》
7. 同行
“走不走?”
温少禹把着自行车龙头,款式老旧的自行车被长身玉立的白衣少年一衬,颇有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电影里的感觉。
“你不是说很近,走过去不行吗?”纪书禾怀里抱着欢快摇尾巴的栗子,万分抗拒。
温少禹踢下自行车撑脚,试图让纪书禾清醒一点:“大小姐,咱们俩带着狗,两条腿走过去再走回来?你不累我还累呢。”
“那,那我自己骑,不坐你后座!”
“巧了,就这一辆车,纪舒朗可没车借你。”
“我可以打车!”
“行啊,打车不让带狗。”
“……”
“噗嗤。”
纪舒朗捧了个印花的陶瓷盘子,嘴里叼着生煎包,看纪书禾同温少禹僵持在家门口,饭也不吃就出来看热闹。
倚门看戏,结果被两人对呛逗得想笑,想赶紧开口说话,一口下咬掉大半的生煎,结果被汤汁烫得龇牙咧嘴,挥手直扇风。
纪书禾背对纪舒朗站着没看见,但是温少禹目睹全程,无言吐槽只默默叹了口气。
“小书啊,要哥说你别去了。他温少禹养狗带去做体检,你跟他一起凑什么热闹。”
纪舒朗烫得有点大舌头,着急忙慌开口却是为了挑事。
温少禹冷冷扫过去:“吃饭就好好吃,端着饭碗到处走也不怕噎死。”
纪舒朗耸耸肩,继续向纪书禾蛐蛐:“你看他,多恶毒一人。”
纪书禾深以为然,但基于实际究竟是谁想养狗这事有待商榷,而她的手里还抱着一脸兴奋的栗子,又实在不敢当温少禹的面表现出来。
兄妹俩视线交汇,心照不宣地达成一致,可温少禹却没轻易放过他俩:“纪舒朗,我倒是好奇,如果你等会没安排补课,会不会跟着我这个恶毒的人去凑热闹?”
“那当然……”
纪舒朗想也不想张嘴作答,显然嘴在前面飞,可话说一半才后知后觉地戛然而止,把要脱口而出前后不一的真心话咽了回去。
解决掉一个话多烦人的,温少禹又转向纪书禾:“还有你,你哥没说错,是我要养狗,所以要不要陪着一起去,上不上我这辆车最好考虑清楚。”
一辆前面还有横杠的破自行车,说得好像是法拉利兰博基尼似的。
纪书禾按下往她脸上凑的小狗脑袋,表情视死如归:“……那你,骑慢点啊。”
自行车穿过沉闷的小巷,承载两人一狗重量的车轮碾过石板,带起噪声的同时颠簸感明显。
温少禹这辆车算老古董了,后座没改装,还是金属的置物夹。纪书禾抱着狗,打横坐在那上头,被颠得腿根发麻还得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要不是及时出了弄堂,她真的会怀疑温少禹是故意整她。
深秋时新海的天气难得晴朗,阳光和煦穿过落尽叶片的梧桐枝干,形成的斑驳光影又落在铺满梧桐叶的路面。
纪书禾兴致缺缺,怀里的栗子却睁大圆眼好奇地打量一切。被摩托喷了一脸尾气还敢嗷嗷直叫,挣扎着就要跳下去讨个公道。
从被温少禹带回家开始,栗子都是他在养。不过几天小家伙状态已经好了许多,眼睛明亮又精神,身上的毛都变得光滑齐整。
纪书禾把栗子抱紧,扑面而来的小狗味并不难闻,她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味道,毕竟毛茸茸的小家伙在怀里拱来拱去的感觉,已经让她幸福到暂停思考。
果然,留下栗子是她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至于是怎么留下的……
纪书禾又想到那个雨势渐起的傍晚。
……
“小苗苗,你跟我说几句好话,求求我。”
“说不定这狗我就替你养了。”
……
恼人的调笑在耳畔复现,纪书禾视线余光瞟向温少禹,看到的是少年宽阔的后背,紧接着搂着栗子的手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这个神经病,还乱给别人起外号。
她觉得温少禹这人脑子肯定有问题,每次没事找事惹她生气,好像就是为了看她跳脚。
包括这次留下栗子,对他…好话也算说了吧,但绝对没有骂他的话多。
自行车行过减速带,剧烈的颠簸加上一直想挣脱怀抱下去跑的栗子,让正在走神的纪书禾下意识攥住温少禹的衣摆。
平整的衬衣外套被扯出皱褶,纪书禾回神倏地收回手,而车速却从此时无声变慢。
两人都没有说话,深秋的风里凉意深重,纪书禾竟觉得脸颊发烫。
她开始第无数次摇摆,摇摆于温少禹这人还挺体贴,可能本质只是爱作弄人,并没有坏到无可救药。
侧坐没有支点,纪书禾边自我攻略边缓缓移动。
温少禹感觉到后座的动静,加重力道按住随之一起晃动的龙头,不由开口:“坐不住了?”
是有点,纪书禾四处张望:“还有多久?”
温少禹往前扬了扬下巴:“前面拐弯就到了,再忍忍吧苗苗~”
“温少禹!”
纪书禾忍无可忍:“你叫谁苗苗!”
“叫你啊。纪书禾,禾不就是苗,苗苗当然是叫你了。”温少禹理所当然,“而且叫苗苗显得活泼可爱,正适合你这个年纪。…你要实在不满意,要不叫喵喵?”
喵喵他个头喵喵。
纪书禾深吸两口气,家人朋友都叫她小书,从没人这么称呼过她。
而只属于一个人的称呼,显得…实在太过于亲昵…既然同温少禹都称不上朋友,那还是叫全名的好。
“你可以叫我全名。”
“那多生疏啊,我们好歹楼上楼下住着。”
可他们楼上楼下住着也没见多有熟悉啊!
纪书禾正思考该怎么反驳,温少禹趁机又道:“况且现在还有养栗子的情意。”
“还是说…你不想养了?”温少禹话赶着话,不给纪书禾机会插嘴,对着小狗挑事,“听到没栗子,有人不要你了。”
“嗷!”
小家伙听懂是叫自己名字“汪”了声,耷拉下来的耳朵飞起又落下,半点没有身为“狗质”的自觉。
纪书禾百口莫辩。
算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
温少禹还算没瞎说,街口转弯就是家连锁宠物医院。开在闹市区临街,一共二层环境很不错。
其实离永安里不算太远,但不知是不是骑车带人的关系,纪书禾仔细算算还是得二十来分钟。
温少禹把老古董自行车停在店门口人行道边,锁完车扭头就见纪书禾正拿肩膀去顶厚重的玻璃门。
她怀里抱着栗子用不上力,偏这小姑娘也是倔,愣一声不吭白费功夫,显出越努力越心酸的感觉来。
真是,多等他一会儿不好吗。
“我来。”
温少禹走到纪书禾身后,抬手覆上金属把手拉开大门,垂眸示意纪书禾先进。
纪书禾一愣,继而对他点了点头,毫不犹豫走了进去。
少女背影纤瘦,脚步轻快,温少禹拉着玻璃门没动,莫名就有种自己是酒店门童的错觉。
温少禹单手插兜,被自己的臆想逗到失笑摇头,而后才迈开长腿走进室内。
栗子的体检套餐是温少禹前两天就电话预约过的,小家伙也算流浪收编得做个传染病筛查,还有还安排注射的疫苗也得打上。
鉴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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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护士的强烈推荐,温少禹又加上了血常规、便常规等等检查。
有些不是必要,但架不住温少禹不爱听人废话,护士刚一开口安利他就立马答应下来。于是两人头碰头按着栗子抽血的时候,听到了纪书禾小声吐槽浪费。
温少禹起初不觉得,直到收到那一打付费单据时才后知后觉,好像确实有那么点。
报告要等,纪书禾说去上洗手间,把栗子交给温少禹。小家伙耷拉着耳朵,对温少禹爱理不睬,可能是记恨刚才抽血时按他出了最大的力。
温少禹在诊室门口坐了会儿,琢磨到大厅买点牵引绳之类的必需品,起身往外,刚走到一半却依稀听见纪书禾的说话声,等从墙角转出来,就见她站在收银台前,正从自己的小包里一张一张往外掏纸币。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说好一起养栗子,你怎么偷偷跑来付钱?”
纪书禾正专注,被惊得一哆嗦。这声音除了温少禹也没谁,便继续数钱都没抬眼看他。
“你买了羊奶粉和狗粮,体检就我来吧。”
温少禹没说话,把栗子放上宽阔的前台,趴自己手臂上侧目看她。栗子横冲直撞向数完钱的纪书禾,趁前台打印凭证这会儿,她又开始盘算。
“栗子现在主要喝羊奶粉,几个月后就能吃狗粮了,还有冻干零食什么……一个月我给你200够吗?”
一张小脸盘算得认真,但温少禹却隐隐想笑,俯身凑近,认真询问:“纪书禾,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给孩子发零花钱的家长吗?”
这人又讨骂!
纪书禾眉眼皱成一团,抱起栗子直接转身:“跟你没话说!”
走出去半段又补充:“发票你记得拿!”
“噗嗤。”前台小姐姐看他俩拌嘴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把付款票据递给温少禹同时打探,“你们俩感情真好啊,是亲兄妹吗?”
“当然不是。”温少禹想着,这话要是给纪舒朗听到得当场气死。
前台小姐姐咂摸一下回过味来,不由感慨:“哦~那是小情侣吧,青葱岁月美好初恋,年轻真好啊!”
“不是,你搞错了。”温少禹低头把单据按顺序整理好,桃花眼微垂眼尾却是上扬的,要干坏事的笑怎么都藏不住,“她是我家小姐,我是她家佣人。你看,付钱她来,琐碎事不都是我干嘛。”
前台小姐姐明显不信,又找不到破绽反驳。温少禹没再搭话,收拾好东西转身追纪书禾去了。
拿到报告打道回府,纪书禾再次坐上自行车后座,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觉得返程比过来快多了。
而且这回她学聪明了,刚到弄堂口就跳下车,牵着绳子要带栗子走回去。
于是两人一个推车一个牵狗,并肩走回永安里的弄堂。栗子还不认路,一直走走停停,也不知是路过哪个岔口,几个少年人充满恶意的声音跟长了翅膀似的传来。
“温少禹?那不是他妈,那是他后妈!你们不知道吧,他妈病死以后他爸找了他妈的好朋友给他当后妈!听说是受不了他,才把他送到这儿跟外婆住!”
“别说他爸了,就他这样谁受得了他!脾气阴晴不定,说打人就打人,什么都不怕!我妈说了,这种人迟早进局子!”
……
少年们处于变声期前后的嗓音七嘴八舌,有附和有询问,但都像是认定了温少禹其人就是个品行恶劣的渣滓。
有些话说得实在难听,纪书禾捏住牵引绳偷瞄温少禹。他神色如常,可握着车把的手却愈发用力,手背泛白青筋暴起……
纪书禾犹豫要不要安慰他一下,可温少禹却忽然开口。
“我还有点事,你先带栗子回去。”
8. 请求
“求你了小书!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了!”
纪书禾被扯住袖子摇晃得头晕,于是连忙按住身边的少女,无奈开口:“安晴,真的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可我跟温少禹根本不熟,真不知道他的手机、微信、Q/Q号。”
纪书禾面前的少女是她的新同桌,性格热情活泼和谁都能聊上几句,标准的社交悍匪。
这不,开学不久把班里所有同学熟悉了个遍,又碰巧跟纪书禾这个敏感寡言的分坐在一起,可帮她解决了不少社交难题。
两人性格虽南辕北辙,却架不住少年友谊纯粹,纪书禾同能和她互补的安晴相处得很是不错。
一个上课时常偷摸瞌睡,一个认真听讲的同时还得偷偷提醒睡着的。分工虽然明确,偶尔措手不及时也难免出现纰漏。不过这么莫名其妙地磨合几次,倒是把纪书禾都带得活泼起来了些。
尤其在得知安晴同样是从永安里搬出去的之后,那份友情更是无需检验加工直接飞升成了惺惺相惜。
从同桌到朋友,安晴成为纪书禾在新海认可的第一个好友。
所以有这份友谊加持,纪书禾更不可能直白拒绝。
此时的安晴,娃娃脸上一双水灵灵的圆眼恳求地直直盯着她,眼尾下垂视线专注,像极了平时撒娇的栗子,让纪书禾很想盲目答应她的所有要求。
可惜,事情涉及温少禹。
自那天温少禹当着他亲生父亲的面大闹一场,惹得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最后把郑阿婆气到吃保心丸后,纪书禾已经有好几天没敢跟他搭话了。
他们父子的前尘旧事纪书禾多少有过耳闻。
温少禹母亲身体不好,缠绵病榻多年还是离世。可不久后父亲却娶了母亲的挚交好友给他当后妈,美其名曰双方都熟悉,看在往日情意会对温少禹好。
姑且不论那段感情发展的时间先后,温少禹的母亲又是否知情。反正温少禹接受不了几乎要认作干妈的人成为后妈,在家大闹一通,跑来永安里跟外婆住了。
这父子俩除了逢年过节几乎不见面,没有接触时好像能相安无事,可一旦碰上必然戳心窝地争吵一番。
纪书禾当然评判不了对错,只是觉得温少禹这样硬刚亲爹,对他的现在和未来而言都没好处。
他看不起她的妥协讨好,她也不能理解他的执拗强硬。
互相看不顺眼,怪不得总是拌嘴吵架。
“emmm…好像也是啊,你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确实没必要加联系方式。”
安晴泄了气,没发现纪书禾的若有所思,低头长叹一声。
纪书禾却听得右眼皮直跳,只觉得这话歧义万千,被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听见,不知会联想再谣传出什么,于是复读机似的又解释了一遍。
“不是一个屋檐下,他在他家,我在我家,只不过住的是一栋楼。”
“我知道我知道。”安晴没意识到重点地摆摆手,“我和我姐在永安里住了好多年呢,那地方在家说话的声音大点楼上楼下都听得见。你要找温少禹不就喊一嗓子的事儿。”
“不,我没事也不…怎么找他。”
纪书禾下意识反驳,转念想到楼上楼下跑的栗子,话到嘴边又咽下,好歹算给自己留了几分狡辩的余地。
她怕安晴没心没肺地再追问细节,忙岔开话题:“那你姐是为什么会对温少禹感兴趣?他那个人……”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纪书禾觉得除了长相,温少禹并没有值得少女心动的特质。
“这个嘛。”安晴沉思,“我姐是为什么对温少禹……”
安晴有个双胞胎姐姐安瑶,姐妹俩长相如出一辙,爱凑热闹的性子更是。
不过姐姐安瑶更沉稳些,中考成绩也比妹妹高了二十多分,开学后分进学校的尖子班,而妹妹安晴则是踩线进的平行班。
姐妹俩好歹还在同一所学校,大课间互相串门,自然纪书禾也跟着认识了一下。
“这个为什么呢……”
安晴琢磨不明白地搓搓下巴,自己都不太确定,“可能是…温校草长得太好看,惹得我姐少女春心蠢蠢欲动?嗯…也可能单纯因为他成绩好,慕强批实在仰慕?”
安晴罗列许多,却都觉得理由都不够充分,思索片刻又补充:“不过我觉得吧,最可能的原因是温少禹和蒋豪不对付!蒋豪…你应该见过吧?就是你们里弄那个猥琐的死胖子!”
纪书禾语塞,话虽糙了点,但根据描述她立马想到了目标人物,默默点了点头。
安晴见状立马来劲儿了:“我靠,我跟你讲!这死胖子从小就喜欢惹事生非、说三道四,特别会欺负人!偏偏他妈宠他宠得没边儿,还经常倒打一耙说是别人先惹的她儿子,我和我姐小时候常吃他的闷亏。”
从安晴的述说,纪书禾想到的是初见温少禹的第一面。
他歪着身子站在墙边,迎着辱骂嘲讽神色始终平淡,半点没有行为逾矩的后悔和慌张。
怪不得没人相信他才是受害者……
安晴兴致上来,压根没发现纪书禾走神,自顾自接着道:“最过分一次,我记得可清楚了!当时我们这群小孩刚上小学,那会儿放学早也没有晚自习,写完作业三五个的就在弄堂里玩。”
“是为了悠悠球还是拓麻歌子来着?反正蒋豪和我姐吵架,说不过就伸手推了我姐一把,她没站稳磕到墙角,当时眼睛下面就破皮流血了。”
这是许多年前的旧事,可纵使人会长大会有改变,可纪书禾却对安晴描述中蒋豪的行为并不意外。
因为那天纠集一群同龄人宣扬温少禹家事,故意戳他母亲离世痛点的,也是他。
那是种直白到让她觉得恐惧的恶意。但温少禹不怕,被引爆脾气的少年直接对上那一群,或者直白点他仗着身高腿长把那群人都给揍了。
最后引发众怒,把各家大人都聚了来。
更凑巧的是,那天温少禹的父亲也在。有些最爱装模作样的大人把虚假的委屈挂在脸上,颠倒黑白拉着人又说又闹。
甚至如愿从“理亏”的人手里讨到安抚费了,也要回过头姿态高高地说教温少禹几句。
纪书禾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说一位母亲,可相比于温少禹冲动的暴力,这种依靠哭闹混淆真相的方式更让她难接受。
至于围观的众人都是十来年的老邻居,或许明知道错不只在于温少禹,却通通装作不知,赞同、附和把一个还算不错的人塑造成无法管教的恶劣纨绔。
只有温少禹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平静到仿佛他们说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那一刻纪书禾甚至觉得,温少禹跟自己一样。
身处在这个名为家的地方,却一样像是寄人篱下,孤单到无解。
……
“我那会儿被吓坏了,拉着我姐胳膊直哭。还是纪舒朗…就你哥,把蒋豪按在地上揍。可谁知道他妈正好看到,这下完了,祸水东引变成你哥回家挨骂了。”
说到这儿安晴忽然咬牙切齿起来:“我妈和蒋豪他妈是前同事,前两天买菜的时候碰上那个碎嘴子,听说她说了好半天自己的宝贝儿子又被温少禹揍了。”
“回家跟我和我姐吐槽,可把我俩高兴坏了!活该!怎么没把那个死胖子牙打掉!也就我家搬走之前温少禹还没住进来,他要是早点来永安里,我们联手保管能让蒋□□牙掉光,恒牙一颗都长不出!”
纪书禾满头黑线,按下安同学扬起的拳头,小声道:“我们不推崇暴力手段解决问题的啊。”
“哇,小书你说话好温柔啊~”
安晴被打岔,思绪立马转移,顺势抱住纪书禾的胳膊,把自己整个人窝进她怀里:“你跟你哥一点也不像,纪舒朗可是急脾气。小时候挂着鼻涕到处跑,裤子不是脏的就是破的,感觉邋里邋遢……”
那确实不像。
不过鉴于真正的兄妹情谊,纪书禾刚想替纪舒朗找补两句,就听见安晴的声音越说越小。
她疑惑地低头和安晴对视,满目不解中就见安晴的眼睛倏地发亮:“对了!忘了还有纪舒朗啊!”
“纪舒朗和温少禹熟,你要是能找个借口跟你哥打探一下,那不就顺理成章合情合理,还不会暴露我姐!”安晴一下坐正,两手一拍,“简直完美!”
纪书禾眨巴眨巴眼睛,想装傻:“一定要……”
“小书~”
“真的求你了,你要能帮我这个忙,未来三年…一辈子!我都给你当牛做马!”安晴看出苗头,连忙抱住纪书禾胳膊,用脑袋抵住她的肩膀边撒娇边拒绝对视,“你不知道,我姐可凶了,这事要是办不成都回不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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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书禾知道安晴话绝对有夸张的成分,毕竟她所见过的安瑶丝毫没有安晴嘴里的强势霸道。
可被人这么苦苦哀求,她那颗向来就软的心早就替她做了决定。
于是长叹一声,纪书禾应下:“那我,试试吧。”
“小书万岁!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安晴一把抱住纪书禾,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只是被拥着的纪书禾浅浅笑着,视线里看不出喜悦,满是忧心忡忡。
她心事重又极其喜欢预设过程,对新的环境,对她所要做所有的事,会在脑海预设无数个可能。
就譬如纪舒朗虽然好说话,可架不住他好奇心重又实在话多。要是贸然问他要温少禹的信息,肯定会被追着问原因。
而她,既不能暴露安晴安瑶,又不能让纪舒朗误会自己对温少禹有什么。
思来想去,纪书禾决定今天放学等纪舒朗一起回家。家里地方小,楼上说话楼下都听得见,以防被温少禹觉察到什么,她只能回家路上套路她哥一下了。
兄妹俩就读的光明中学是新海排得上号的市重点,不过除了高三,剩下两个年级都没有晚自习。一天课程结束安排语数外的补课,通常放学时间不会超过七点。
这天纪书禾顶了同学值日,磨蹭到差不多高二放学才去校门口蹲人。
天气凉下来之后夜就开始长了,街灯早早亮起,冷色调的光似乎照得更远,把站在灯下的纪书禾的影子拉扯得很长。
纪书禾正低头研究自己的鞋,感觉到有人经过就抬头看一眼,发现不是纪舒朗后又没什么波澜地低下。
她总是很擅长等待。
大家都说是因为她脾气好,可她想说除了等,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在这儿等谁呢?纪舒朗?”
那人是从纪书禾身后绕过来的,她没发现,于是抬头发现那人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温少禹背对灯光而立,优越的眉骨挡住垂落的光,给眼睛留出了一片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唯有嘴角处还有未褪的淤青,在这张好看的脸上违和得过分。
纪书禾收回视线,低头又点头:“我,我找我哥有些事。”
温少禹实在忍不住笑,这兄妹俩一个家住着,每天一口锅里吃饭,有什么事用得着特地等在外面说。
可这一笑牵扯到嘴角,痛感蔓延,温少禹立即收敛,抬手按了按,却不忘回答纪书禾:“今天放得早,你哥早跟人打游戏去了。”
纪书禾很想扶额。万万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哥是指望不上,但……视线很实诚地飘向温少禹,但她的主要目的本就不是为了纪舒朗。
“行了,早点回去吧。”温少禹见纪书禾发愣,忽然出声提醒。
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期心情欠佳,温少禹没有同纪书禾多说的意思,单手提着书包背带往肩头提了提抬腿要走。
可刚迈出去,又难得善心大发回头提醒:“对了,回去别说漏嘴,记得替他保密。”
那是自然。
纪舒朗一直想装台式机打游戏,可家里实在没位置,所以偶尔会去那种不查身份证的小网吧。
这些纪书禾都知道,但为了避免矛盾,她两头都装作不知道,根本不用温少禹提醒。
温少禹瞧见纪书禾张嘴,可等到最后却没有等到她反驳的话语。
真是稀奇了。
他眉尾上挑,视线不由多了些探究。
纪书禾扭捏着没再说话,温少禹则是装作不察转身离开。
都不用回头,温少禹能感觉到身后的小尾巴几乎没有犹豫,迈开细碎的步子追上他,就这么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温少禹若有所思,事出反常必有妖。
知道她胆子小又怕他,最近都有意躲她远点了,今天是抽什么风竟然跟了他一路?
一走一跟,转眼弄堂大门就在跟前。
纪书禾错失良机更加内耗,自暴自弃地想着干脆打直球算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就是有人看上他了。自己只是帮忙传个话,要个联系方式,就算温少禹追问,她咬死不暴露安晴安瑶就行。
可谁料温少禹忽然站定,落在地上的影子单肩背包一手插兜,痞里痞气的模样就这么面向她。
“老实说,你是不是惹事了?”
9. 进退
“你才惹事了!”
纪书禾眉头紧蹙,下意识四处张望,确认周遭没有熟人,扭头就是威胁:“警告你啊,别胡说八道!”
对嘛,这样才对。
如愿惹恼纪书禾获得她张牙舞爪的警告,温少禹微垂眼睫,嘴角诡异缓缓上扬,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温少禹承认自己可能真的有病。
尤其是关于纪书禾,真被她好声好气对待反而不自在,还得这样明嘲暗讽不好好说话才对味。
不过语气归语气,纪书禾一路把心事放在脸上,这点藏不住的情绪温少禹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哦,是吗。”他拖长语调,一波三折,“我看你心事重重,又特地去等你哥,还以为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温少禹边说边打量纪书禾,小姑娘又是低头不敢看他的模样,刚才那一点威胁他时虚假的气势消散,此时愈发心虚地攥住双肩包的背带。
没缘由的,温少禹猜测,纪书禾的情绪应该跟他有关。不然某人肯定早就扔下一句“与你无关”,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家了。
“既然你说没有……”温少禹顿了顿,“那早点回吧。我都饿了。”
温少禹说完也没有要等纪书禾的意思,一改以往作风,抬腿径直走进弄堂。
纪书禾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道纤长的影子走远消失,打心底觉得温少禹是以退为进,不怀好意,于是眉头拧得更紧。
可,她还有求于人。
没有犹豫,纪书禾小跑去追:“温少禹!你等等我!”
夜风渐起,黑暗跟着漫长起来。弄堂大门像是道分割线,门外街灯明亮,门内昏暗的黄色灯光只堪堪照亮脚下一小片石板路。
“温少禹……”
“又怎么了?”
温少禹自觉没走多快,但纪书禾追上他后,跟在身侧呼哧呼哧换气,像极了撒欢跑累了的栗子。
心又软了,他叹气,然后步幅跟着缩短。
纪书禾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余光偷瞟了几次温少禹,装作不经意般提问铺垫:“你,你家有电脑的吧?”
温少禹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废话简直被她气笑了:“我家有没有电脑你不知道?”
…确实知道。
每周五放学回家,纪舒朗就“长”在温少禹房间打游戏。他那个台式机是专门配的,显示器键盘都是一流,纪舒朗一直很眼馋。
而且现在聊天软件用手机,也扯不到电脑上。纪书禾暗自懊悔,心想这么尴尬还不如不铺垫。
温少禹不吃扭扭捏捏那套,没给纪书禾机会再找借口,直接问道:“有话直说,你到底想干嘛?”
都到这份上了,纪书禾也心一横:“我想要你的Q/Q号!”
话音落下,霎时静默。
他们正处于转角的一片黑暗,整面的红墙没有窗,借不到丝毫灯光照亮。温少禹就着夜色侧目打量,纪书禾的轮廓模糊,可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样再明显不过。
温少禹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沉下,笑也不笑了,声音幽幽:“你要,还是替别人要?”
纪书禾语塞:“我……”
“纪书禾,你长进挺大的啊。”温少禹后退两步,靠向另一侧墙,“都会拿我出去做人情了?”
“……”
这下纪书禾更张不开嘴了。
“帮谁要的?你同学?同班的?”温少禹又问。
纪书禾摇头:“我答应她了,不能说。”
“那你还挺义气。”
可不嘛,毕竟找她帮忙的是唯一的朋友。
纪书禾暗自腹诽着,忍不住抬眼偷瞟,见温少禹似笑非笑盯着她看,立马心虚地把视线垂下。
温少禹没放过她,缓声道:“可你对我怎么一点情意不讲?把我蒙在鼓里,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给?”
纪书禾圆眼瞪大,似乎闻言后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确实只顾着帮安晴的忙,想当然觉得温少禹不会介意,就压根没考虑过他。
或许是因为温少禹的偶尔捉弄,也有记恨他给自己起了一堆莫名其妙外号的成分。
和温少禹相处时纪书禾多数是冲动控制理智,抛下自己苦心经营的善解人意,连行为方式都简单直白了许多。
可他…其实不错。
脾气是暴躁了点,但对她还算耐心,那张嘴也确实谁也不饶,但自己也没少回怼过去。
纪书禾开始犹豫,一边是好朋友,一边是她似乎有所亏欠的人…好好一件事怎么弄成这样。
“纪书禾你现在很为难,很委屈吧?”
被猜中心思的纪书禾倏地抬头。
“明明是受人所托帮忙,现在却好像落得进退两难。”
温少禹站直身子,拎起书包背带又往肩头带,侧目瞧见呆愣愣不说话的纪书禾,长长叹了口气。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过,却在路经纪书禾时抬手,不轻不重敲了敲她的脑门,像是在泄愤对他的不公。
“纪书禾,你顾全不了所有人。”
“如果还是不愿意拒绝掉让你不舒服的请求,那这样的左右为难,你未来会经历很多次。”
“自己好好想想吧。”
温少禹的背影没进黑暗,随着脚步飘来的声音有些恍惚,但内容足够引得纪书禾深思。
…拒绝,让她不舒服的请求?
纪书禾捂着脑门怔怔出神,脑袋里乱哄哄的什么都分辨不清。
她心不在焉地走回家,吃过晚饭写完作业,直到躺上自己的小床,独处的安静终于能让她保持清醒地思考了。
但思考明白的结果是,温少禹没说错。
她向来害怕给别人添麻烦,自然也不愿意掺和进别人的麻烦事。
只是因为找她帮忙的是安晴,是她现在身边唯一的朋友。她怕拒绝会影响为时尚短且并不稳固的友谊,所以哪怕心底不愿,却还是答应下来试试。
温少禹说,她应该学会拒绝。
但她的人生选项里只出现过接受,譬如接受父母的安排来到新海,再譬如接受朋友的请求尽所能的帮忙。
如果有不舒服,忍过去就好了。
她知道温少禹是对的,但拒绝只会产生更坏的,令她更加无法接受的结果。
所以纪书禾不想选。
在她需要的安稳面前,自己的感受完全可以放到最末。
就是对温少禹…显得不识好人心了。
于是那天之后,本就避着温少禹走的纪书禾仿佛更能躲了。
出门早放学也早,栗子也不看,时间一久连纪舒朗都奇怪怎么见不到自己这妹妹,上学路上拉着温少禹琢磨他妹是不是青春期有少女心事了。
门清儿的温少禹冷哼一声,见纪舒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很想让他别琢磨了。
就他妹那点心思,这二愣子下辈子都摸不明白。
这天周五,是连高三都会适当早放的日子。
纪舒朗一回家就钻进温少禹房间开机上号,而房间主人早就习以为常,俯身摸摸扒拉他腿的栗子,给小家伙套上牵引绳。
栗子快三个月大了,被温少禹养的圆滚滚的,虽然是串串小狗但隐约有金毛的影子,在这越来越冷的天气里很适合抱着暖手。
不过鉴于纪书禾给的生活费宠物,栗子的口粮从纯羊奶进化到羊奶泡狗粮,还顿顿都吃到小肚子滚圆,个子长得飞快,现下纪书禾都快抱不住他了。
小家伙知道穿上牵引绳就是出去放风,兴奋地追着自己尾巴转了好几圈,乖乖穿上后根本不等温少禹,冲出房门竟往阁楼方向跑。
温少禹见势不对忙踩住绳子尾端,小家伙被牵引绳长度桎梏,不得不回到某人脚边。
站在这个位置,其实可以看到紧闭的阁楼房门。温少禹眯了眯眼睛,维持着这个姿势缓缓开口:“既然人家不想见你,就不要不识趣地找上门。”
栗子听不懂,耷拉着耳朵坐下,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温少禹,时不时歪一下脑袋。
“说你呢,听懂了没?”温少禹低头见笨蛋小狗坐那儿盯着自己,抬腿拿鞋尖碰碰小狗屁股,“起来,出去上厕所。”
温少禹抱着栗子下楼,这小家伙不太会走楼梯,时常走一半就开始往下滚,先前摔闷了两次,纪书禾之后都是给小家伙抱下去的。
这么养成习惯,温少禹也只能被迫接受。
屋里的电视声盖不住下楼的脚步声,纪书禾躲在爷爷奶奶屋里,听见温少禹出门才敢冒头。
这两天她因为心虚躲着温少禹,连带着跟温少禹焦不离孟的纪舒朗也一并躲着。算是万幸安晴周测失误,没心思没追问纪书禾后续,让她有机会多个周末的缓冲期。
但问题要解决,不然她总像揣了件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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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怎么解决……
“小书!纪舒朗!快来!”
纪书禾正托着下巴走神,就见大伯纪成海夹克衫里像是揣着什么,快步往她这儿走。
“什么东西?”大伯母楚悦从后头厨房出来,拿抹布擦手时探头打量,“跟捡着宝贝似的。”
纪成海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个被塑料袋包着的白色泡沫饭盒,尾端是一把露在外头的竹签子。
“回来路上看到个卖烧烤的摊子,好多人排队,闻着香得很,就买了点。”纪成海抽了一串羊肉递到楚悦嘴边,“香不香?尝尝!”
“我才不吃,你快趁热给小书他们。”楚悦失笑推开,从冰箱拿了菜又往厨房走,“你看着点啊,晚上爸做了糖醋排骨,新鲜肉没进过冰箱的,两个小的别晚饭吃不下了。”
“知道知道。”纪成海捧着塑料饭盒进屋,孜然和辣椒面霸道的香味霎时充盈满屋,他朝纪书禾招手,“小书快来,热的好吃。”
纪书禾吸吸鼻子笑盈盈看着:“好香啊,我哥在楼上呢,我去叫他!”
“你先吃,我去叫他。”纪成江打量一圈不见纪舒朗心里显然有数,“那小子是不是在隔壁打游戏呢?”
纪书禾抿唇不语,确认楚悦不在,对着还算好说话的纪成海点了点头。
纪成海心领神会,指了指靠纪书禾那边的串儿:“这边的烤得正好,你快吃,我上去逮他。”
纪书禾看着大伯转身上楼笑得真心。
这会儿正临近饭点,油锅一热各家准备晚饭的动静就起来了。
纪书禾本就不饿,按规矩也得大伯和纪舒朗他们下来。于是她支着身子向门外外张望,可等了好一会儿,先等来的却是带着栗子回家的温少禹。
温少禹额前刘海有些湿,不及纪书禾仔细研究原因,两人视线撞上,她立马移开向下落在他脚边的栗子身上。
栗子的小狗脑袋左摇右晃,把身上的水甩干,闻见烧烤的香味再顺着味道看见纪书禾,嘴一咧笑嘻嘻就要朝她奔来。
小狗蹬腿要跑,温少禹俯身一把抱起:“跟你说的又忘了?身上都是水,上楼擦毛去,生个几千块的小病我可没钱给你看。”
这下好了,平时插科打诨最爱搭话的人,这会儿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纪书禾。
纪书禾心口堵堵的,深吸了口气再尽数呼出,依旧无济于事。她偏头看向窗外,天色半明不暗,石板路上是密布的深色圆点,原来是又下雨了。
她想,应该找温少禹谈谈,不管他是否接受,至少应该向他道个歉。
刚起身,纪成海拎着纪舒朗的衣领进来了,这个当爹的已经失去了身高优势,全靠年龄的威严撑着。
他把纪舒朗按在实木的靠背椅上:“少玩游戏少你妈生气,听到没?”
“我月考挺好的,就玩一会儿哪里惹到我妈……”
“这话跟你妈说去。”纪成海毫不留情地打断,“坐下吃你的吧,我去帮忙做晚饭,你可不许抢小书的啊!”
纪舒朗没招了,老实点头:“行,知道了,你快去吧!”
纪成海一走,房间又安静下来。纪舒朗边回手机消息,边和纪书禾聊着。内容无非是最近怎么见不着她,在学校有没有受欺负等等。
纪书禾心里揣着楼上,回答得敷衍,奈何纪舒朗记挂着未完的游戏也是心不在焉,这兄妹俩互相敷衍最后都没发现。
见纪舒朗看起游戏视频,纪书禾坐不住了。拿了几串羊肉串,说上楼是上楼去吃,结果上了二楼直接转到温少禹房间门口。
“咚咚。”
纪书禾轻轻叩门,只听屋内像是沉默了一瞬,而后才传来温少禹的声音:“进来吧。”
她推门,正对房门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毛茸茸的栗子就趴在不远处的狗窝里。而温少禹则坐在床边,见门外是她似乎并不诧异。
她手里还举着串儿,温少禹视线锁定,不解地扬了扬眉。
纪书禾一看他这模样,想好的说辞全部忘光,最后直接脱口而出:“我…我来喂栗子!”
温少禹点头,双手背后撑着床板身子往后仰:“这咸的辣的,栗子吃不了。”
“那给你吃!”纪书禾继续不过脑子。
温少禹一动不动,注视着纪书禾若有所思。
“嗯,栗子吃不了给我吃。”
“你是打算,把我当栗子喂?”
10. 心意
“温少禹!”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书禾有些急了,眉头紧蹙语气跟着焦躁起来。
温少禹当然知道,就是心有不甘,这才忍不住嘴欠去招惹她。
不过见状,他也正色不再逗纪书禾:“好意心领了,还有什么事吗?”
正事自然是有的,可真到开口纪书禾又张口结舌起来:“有,有的。我来,是想找你……”
“还不死心?”温少禹皱眉,看她这样子自觉猜到答案。
纪书禾眨巴眨巴眼睛,还没弄明白,温少禹已经侧身转向床边的书桌,就着桌上的纸低头写起什么:“所以这两天你在朋友和邻居之间权衡后,决定放弃我了?”
甚至不给纪书禾时间思考,他抬头追问:“是吗?”
纪书禾抿唇,她觉得自己是想争取一下,但更重要的明明是……
“算了,也不重要。我不在乎。”温少禹见纪书禾犹豫,低头继续写起来,“看在…栗子的份上,我再帮你一次。”
他停笔,将面前的白纸对折沿折痕撕下递给纪书禾:“最后一次啊。”
纪书禾接过,少年下笔的力道极重,背面凸起的笔迹触感明显,再看纸上,写了两串数字。按长度分,应该是手机和Q/Q号。
那纸拿在手里发烫,纪书禾似乎更愧疚了。
“我来是想找你道歉的。”
“能给的都给了,你还想要什么?”
“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意愿……”
“花言巧语没用,身份证不可能给你。”
纪书禾忍不住:“温少禹!你怎么不听我说完!”
“纪书禾。”
“听完你的诚意后,你还是会从我这儿想办法完成朋友的请求。所以我帮你,你想要的已经拿到了,不是嘛?”
是的,纪书禾找上门就是奔着解决所有问题来的,而她手里这张纸就能帮她。
温少禹盯着纪书禾,平缓的语调依旧:“至于你想让我听完的道歉,也只是情感牌,让我好接受二选一时被你放弃,不会因此迁怒于你。”
…是的,温少禹是懂纪书禾的。
所以温少禹甚至都能猜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是他一句都不想听的。
“放心吧,我不会。你也用不着跟我道歉。”
“我的想法…其实不重要,那不是你必须考虑的问题,所以你不必因此愧疚,更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是吗?
纪书禾张张嘴没发出声。她捏着单薄纸张的手用力,短暂的安静里她甚至有些粉饰不了的难堪。
纠结的心事被温少禹看透,可他又不能完全理解她的纠结。在安晴和温少禹之间左右为难只是一部分,她更介意的是自己为什么没能提前处理好一切。
其实很简单,拒绝安晴,或者彻底放弃温少禹的感受。
可关键就在她做不到抛下任何一方,纪书禾谁也不想得罪,朋友还有…邻居,都不。
就这样纠结着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偏偏温少禹却看透了她自以为的最佳选项,看破了她实则偏心的算计。
可他懂得并不彻底。
她,纪书禾,不希望成为任何她在意的人口中,有任何不好的那个人。
她纠结苦恼的是他所不能理解的,旁人风评,她在乎,而他不在乎。
温少禹把纪书禾变化的神色悉数看在眼里,他歪歪脑袋,仍是不解地追问:“我很好奇,你脑袋里平时都装着什么,值得你时常耿耿于怀地尽折磨自己?”
纪书禾被追问得给不出答案,只瓮声瓮气把自己的处境扔给温少禹:“可我在新海就这几个朋友,要是不帮忙她跟我绝交了怎么办……”
“那说明她不配做你的朋友。”温少禹想也不想,应得理所当然,“朋友是志趣相投的伙伴,不是算计谋取对方好处的对象。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看清一个人,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
似乎没错。
但纪书禾被温少禹的理直气壮给惊到了。
“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吧。有些所谓的朋友不是真的以诚相待,更不值得竭力去帮。”温少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继而嘴角扯起苦笑:“譬如…我妈和我,就是可笑友谊酿成恶果的前车之鉴。”
纪书禾觉得温少禹这表情少见,漂亮的眼睛扫过自己,欲言又止地摇摇头再把视线垂下。
她知道,那是他始终未能结痂的伤疤。现在主动提及,是想让她意识到,真正的友谊不是某方一味妥协。
至于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温少禹是觉得自己话有点多了。
纪书禾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不该以他所想的方式掺和进去,这小姑娘又不是她那个五感不通的哥。
他不能太热切,太过热切显得…显得自己像有什么目的。
分明他只是看不过去纪书禾愁眉不展,连带着栗子都不好去找她,想着提醒一二,没别的意思。
温少禹指尖烦躁地敲击桌面,视线转向自己的手指,试图转移注意:“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一连串小动作落在纪书禾眼里,愣是让她从少年俊朗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脸上,看出了口是心非的傲娇。
纪书禾忍不住笑,最近几天里最舒心最真诚的笑。
“我想明白了,不掺和了。”
纪书禾扬了扬手里的纸片,对折再对折塞进外衣口袋,“你说得对,如果她因为这个跟我绝交,这样的友谊就算维系下去也会很辛苦,不值得。”
她不想总是这样左右为难。
她也想试试以自己的意愿为先,那就把这件事当做开始。
“嗯哼,真要搭讪就告诉她自己来找我,这也是诚意。”温少禹还算满意地哼哼两声,修长的手把玩着黑笔,想了想还是多给了纪书禾一个甩锅的选择,“就说是我说的。”
语气怪霸道的。
温少禹和年龄不符的语气令纪书禾不由失笑,不合时宜地联想起前几天一群女同学闲话是说到的霸总小说节选。
但好坏她分得清。
纪书禾深吸了口气,真诚道谢:“温少禹,谢谢你。”
温少禹不语,算是应了。他极不适应这种煽情,别扭地扭开头不看纪书禾。
但这人的嘴好像跟脑子分属两条路径,那张嘴只安静了片刻又来惹事:“现在知道谢我了?不怕我,躲着我了?”
纪书禾一怔,所以温少禹真的什么都知道。
要说怕,过去对他肯定有,但从…就当从今天开始吧,温少禹的形象在纪书禾好像没那么可恶了。
可实话怎么能跟温少禹说呢,纪书禾圆圆的眼睛转了一圈:“你是谁,我干嘛怕你啊。我只是…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
“是吗。”温少禹点头,“那正好,联系方式都给你了,你加我吧,我们这两个陌生人也该好好认识认识了。”
“最好你能把那上头每个数字都背下来记心里,万一以后谁把你拐走,你还有机会打电话给我。在栗子的面子上,我会去捞你的。”
纪书禾觉得这人纯属没事找事,又在胡说八道。
这年头联系方式都存手机里,点击拨通就行,谁还背手机号!
纪书禾也就是小时候怕走丢,背过爸爸妈妈的,现在就是最亲近的大伯和纪舒朗他们一家,手机号1几几开头她都不清楚。
温少禹有心挑事,纪书禾也没放过他,俯身凑近仔细打量他的神色。
既然温少禹膈应她,那她也不能输,一定得加倍还回去:“温少禹,你根本是找借口让我加你好友吧?”
温少禹挑眉,甚至都没看她:“方便叫你遛栗子而已,不要想多了……”
“上号上号上号!”
“温少禹我看攻略了!这次一定能完美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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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少禹话音未落,纪舒朗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已经冲进屋里,他动作熟稔地拍开门,却没想到先看见的是竟自己的亲堂妹纪书禾。
笑意凝滞在嘴角。
三人一狗八只眼睛,视线在彼此脸上来回扫过。
“……”
“?小书,你怎么在这儿?”纪舒朗的眼神从诧异逐渐转变成怀疑,话是问纪书禾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温少禹。
“我…”纪书禾也看温少禹,温少禹眼眸半阖示意纪书禾看桌上的串儿,“我,我来喂栗子的!但送来以后,温……”
纪舒朗很是敏感:“不许叫他哥!”
温少禹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居然还记得。
纪书禾正心虚,顾不上计较这里头又有什么渊源,当即从善如流:“温少禹说栗子好像吃不了这个。”
纪舒朗不语,只一味盯着温少禹。
只有栗子开心地围着纪书禾打转,时不时“汪汪”叫一声,算是这诡异氛围里唯一的动静。
“是这样啊……”纪舒朗拉开椅子坐下,但眼睛就没离开过温少禹,“小书,听哥一句,你跟这家伙也算半路上位的青梅竹马了。按设定正应该是看到对方比看到狗都嫌…栗子别咬我拖鞋……”
纪舒朗俯身抱起摇尾巴的小狗,往温少禹手边递。解决了这个捣乱的方才清清嗓子继续道:“按设定,你们正应该是看到对方比看到狗都嫌的时间段,千万不能因为好看的皮囊忽略某人无趣的灵魂,你知道吗?”
纪书禾满头黑线,看纪舒朗说得那叫一个苦口婆心,很想让她哥脑洞不要那么大。
“还有你!”纪舒朗面向温少禹又是另一种态度,“管好你自己!不许打我妹的主意!”
温少禹眼皮都没抬,捏着栗子的小狗爪子朝纪舒朗招了招:“来栗子,叫声舅舅给他听听。”
小狗不懂恩怨纠葛,但是听话。咧开笑嘻嘻的嘴角,对着纪舒朗“汪”的一声吐出舌头。
这下纪舒朗跟吃了白磷似的,立马起身扑向温少禹:“啊!!!温少禹你这是赤裸裸地挑衅我!”
“来!我俩打一架!我让你对我妹居心叵测!我让你知道谁才是福禧东路永安里86号真正的霸王!”
“……纪舒朗少发神经病了你。”
温少禹的手桎梏住纪舒朗伸过来的胳膊,两个少年扭成一团倒向床板,栗子则是趁混乱逃跑,直奔纪书禾。
那两人身高体型皆是一般,时不时换人占据上风,反正没有实质性伤害,纪书禾搂着热乎乎的小狗脑袋看他俩花拳绣腿打得热闹。
一个嚷嚷着“不许勾引我妹”,一个坚持不懈骂对方“神经病”,场面混乱且无厘头得过分。
纪书禾觉得无奈又好笑的同时,也对纪舒朗脑子究竟脑补了她和温少禹什么深感无语。
温少禹就是故意气他,偏他还真上钩。
纪书禾腹诽,她这亲堂哥也不动脑子想想。且不说平时他俩表面没什么交集,实际关系更是处于刚达成和平共处的阶段,她就不可能被那张小白脸迷惑。
就算让栗子叫舅舅也是有据可依,她是栗子半个衣食父母,真按辈分这么叫绝对没问题。
但这么越解释肯定越乱,纪书禾放弃挣扎就看他们撕扯,反正一会儿累了自己就停下了。
正如纪书禾所料,没一会儿纪舒朗先投降,翻身平躺在温少禹床上:“累了,不打了,放你一马。”
温少禹嫌弃他的脏衣服往床上躺,踢了踢纪舒朗垂在床边的腿:“赶紧起来,把我床睡脏了。”
“我不!我就躺!”
纪舒朗也是故意恶心人,侧身趴着以手撑住脑袋,特地摆了个十分妖娆的姿势,也不搭理温少禹反而去看纪书禾。
“对了小书。”
“这都快十二月了,明年过年早,一月十号放寒假,再过一个礼拜就是除夕。你要回远京吗?准备待在哪儿过年啊?”
11. 图报
“我……”
纪书禾吐出个单音后忽然噤声,她恍然意识到没有夏纯的指示,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安排。
最近夏纯很忙,上一通电话还是上个月底,问她期中考试的成绩和排名,说到圣诞前后会出国一趟探望外公外婆。
再后来没给纪书禾打过电话,她也不敢主动打过去,生怕影响到夏纯的安排。至于她爸…接通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问两句近况就挂了。
“还有两个月才过年,你这心操得也太早了。”纪书禾正想着如何搪塞纪舒朗时,温少禹忽然懒懒开口:“我下礼拜五过生日,你怎么不想想送我什么?”
纪舒朗一骨碌坐起来:“你不是从来不过生日的吗?”
“今年突然想过了,你有意见?”温少禹神色淡淡。
“那你不早说!就剩下几天,要不是今儿打岔提起,我什岂不是么都不知道,那生日当天你问我要礼物,我不就成了小丑吗!”
“对,我能记一年,你要真什么都不准备,我肯定会时不时拿出来说说。”温少禹顺着他说。
“诡计多端的天蝎座!”
“优柔寡断的天秤座。”
眼看又要拌嘴,纪舒朗忽然话锋一转,拍起胸口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不过时间虽然短,但看在咱们兄弟多年的情分上,我肯定好好给你整个生日趴。班里你想叫谁?上次社团活动还有学妹跟我打听你呢,要不要一起叫上……”
“不要。我想要的是你的礼物,别给我搞那种。”温少禹拒绝得干脆,视线扫过纪舒朗又落在纪书禾身上一字一顿,“你,我,还有…她。”
“我们三个人。”他停下,阖眸再睁开缓缓吐出口气,“外加一只狗,随便过过就行了。”
抱着栗子正在假装木头人的纪书禾瞪大眼睛,很想指指自己,怎么还有她的事?
“那这生日过得有什么意思?”纪舒朗不理解。
温少禹冷冷睨了一眼:“我乐意。”
“咦~你就纯属没事找事,还‘我乐意’呢。”纪舒朗耸耸肩,扭头拉纪书禾下水,“小书,既然这人都这么说了,咱们俩送一份礼好好吃他一顿去。”
纪书禾抿唇不语,心想其实不用带她的。
“小书!小朗!下来吃饭啦!”
纪舒朗还要再说,楼下响起纪成海招呼吃饭的声音。
“来了!”纪舒朗立马翻身下床扯着嗓子回应楼下,转身叫纪书禾一起,“先下去吃饭,这家伙的事哥会处理,你等着吃大户就行。”
纪舒朗说完猴子似的窜出去了,纪书禾却笑不出来,默默跟在纪舒朗身后。她抬腿刚要出门,已经起身来到门边的温少禹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帮了你那么多回,你要是听他的空着手来,我就把你的小芽儿给掐了。”
纪书禾下意识捂住脑袋,捂住了才意识到自己头顶根本不长苗苗,梗着脖子狠狠瞪温少禹:“你这人就知道挟恩图报。”
温少禹笑:“施恩不就是为了图报,不然图什么?”
这时楼下又喊:“小书还没下来吗!”
是纪舒朗的声音。
“来了来了。”纪书禾匆忙应着,楼梯都走了一半,忽然回头去看还倚着门框站没站相的温少禹,“我记住了,好好等着我报吧你!”
“行,我等着。”温少禹目送那道背影消失,紧接着楼下碗筷声作响。
他关门回房,拦住想往外冲的栗子,抱着小狗一起躺上被纪舒朗弄乱的床。臂弯伸展,栗子呼哧呼哧吐着气,温少禹望向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幻视成黑暗里蜡烛的光,竟久违地对生日有了些期待。
温少禹是11月21号的生日,天蝎座的尾巴,可纪舒朗却说他是再纯不过的天蝎,嘴毒又记仇,睚眦必报从不吃亏。
至于纪书禾,夸下海口却琢磨不出能送什么,便决定先把另一件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事给做了。
周一早读前,她主动跟安晴说起失败的“任务”。
纪书禾还是忐忑,哪怕下定决心,可毕竟是她在乎的朋友,因为在乎更怕失去,自然而然脑补过许多。她或许相信安晴的为人,但和血缘亲情相比,实在没有更胜一筹的自信。
不过预想的责备和不满并没有出现,安晴也像是松了口气,豁达摆了摆手:“这样最好,我也不想替安瑶跑腿了。她要是真喜欢就自己去找温少禹,把我们夹在中间算什么。”
她说完搂着纪书禾的胳膊说起周末更新综艺里的笑料,绝口不提安瑶,而那天的大课间姐姐也没有如往日般来找妹妹。
纪书禾敏感地觉察什么,但绝口不提。
至于后来安瑶有没有去找过温少禹,纪书禾不得而知,反正少男少女的喜欢来去都很仓促。
就像安晴所谓的crush一样,今天是哪个演员明星,明天说不定就换成了网红模特,偶尔“猪油蒙了心”看上同校的谁,的的确确是真情实感却也真的短暂。
纪书禾不关心这个,一周将尽,她比较着急的是该怎么应付温少禹就在眼前的生日。
她对送礼物的参考无非吃穿住行,吃上温少禹好像不怎么在乎,这落魄少爷穿衣方面也没委屈过自己,住她无能为力,行当然也一样。
挑不出礼物的纪书禾一个头两个大,又不好找安晴或者她哥出主意,只能求助于购物软件排行榜。
最后选中的礼物有些华而不实,是个月球形状的小夜灯,打开后柔和的暖色灯光倾泻在阁楼老旧的白墙上,投射出房间里所有物件的影子。
显然对温少禹用处不大,他看着就是不怕黑的。
纪书禾纠结到最后直接放弃,反正就是个心意,温少禹爱用不用,只要她还了人情债就行。
“滴滴滴~”
夹杂着电流的声音在房间里突兀响起,笔记本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倏地变成了跳动的头像叫回。
纪书禾回神,这个时间给她发消息的人很多,比如安晴会来要当天数学作业的答案,或者班级群里正在分享什么动漫八卦。
可此时闪烁的头像很陌生,是一只猫在水边注视着月亮。
纪书禾视线转向书桌一角包装好的月球夜灯,片刻后再回到屏幕,鼠标轻移点开了那个坚持不懈跳着的头像。
〔wen〕:抹茶、水果奶油还是巧克力?
没头没尾的一句,纪书禾满头雾水,回了个问号过去。
那边消息立马过来。
〔wen〕:蛋糕,挑个你喜欢的口味
纪书禾这才了然。
〔seedling〕:我没有过敏的食材,都能吃。
〔温〕:让你挑个喜欢的口味,谁问你过不过敏了。
那更奇怪了,又不是她生日让她挑什么。
纪书禾觉得温少禹在给她挖坑,以防有诈,答了句废话回去。
〔seedling〕:没什么不喜欢的。
〔wen〕:……
〔wen〕: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wen〕:快点,别想着其他人,选个你喜欢的。人总不能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可说清楚自己更喜欢什么,这对纪书禾而言才困难。
她的答案不是必须项时,纪书禾一直是别人怎么选都行。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不爱吃的就少吃几口,不喜欢穿的就少穿几次。
习惯性接受,习惯性说服自己,习惯成了习惯,所以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而且她又不是明天的寿星,越俎代庖像什么样子。
〔seedling〕:你自己怎么不选。
〔wen〕:不爱吃蛋糕。
那你过什么生日……
纪书禾腹诽。
〔wen〕:你帮我选一个。
不过既然温少禹说这是帮忙…纪书禾的指尖落在键盘上,笔记本尤其是轻薄本的散热极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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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的热从指腹蔓延。
抹茶怕苦,奶油水果会腻,那就巧克力吧。巧克力味的东西总不会难吃到哪儿去,除了栗子谁都能尝两口。
〔seedling〕:巧克力吧。
消息发出去,纪书禾忽然又不确定起来,忙补了句。
〔seedling〕:你觉得呢?
此刻楼下。
温少禹双手支在桌上正举着手机,加绒卫衣的袖口偏大,从手腕向下滑落堆叠在小臂露出极具骨感的手腕。
他看着纪书禾有两瓣叶子的小草头像,轻哼出声:“让挑个自己喜欢的,就是不听。”
温少禹还是打了个“好”过去,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垂眸看向脚边,正趴着啃玩具啃得正欢的栗子。
他手腕垂下摸了把小狗脑袋,很坏心地吓唬栗子:“她选了巧克力。小狗吃不了巧克力,看来是不想叫上你一起,那你明天留下看家吧。”
“汪!”栗子听不懂,但能感知到不怀好意的语气,朝温少禹低低吠了声。
“嘘。”温少禹轻轻捏住小狗的嘴筒子,“阿婆睡得早又觉轻,你要是乱叫影响她休息,我都留不下你。”
“呜~”栗子愁眉苦脸地趴下,重新抱住他的磨牙小玩具,像是当真在烦恼明天的聚会不带他似的。
其实根本不算聚会,温少禹觉得这更像嘴馋找借口吃个蛋糕,一个人吃不完整个于是叫上了其他人。
他也不在乎礼物,就想给纪书禾长长记性。这棵小苗苗养不熟,他不想一个人干怄气。
他更不在乎生日,因为生日属于两个人他和带他来到这个世上的母亲,而温少禹早在几年前就永远失去了她。
失去了替他精心挑选的蛋糕,一桌亲自下厨的丰盛菜肴,还有会拥抱祝福他又长一岁的母亲。
他永远失去了母亲,也有母亲永远失去了女儿。
所以温少禹住进永安里开始就再没过过生日,如果阿婆没忘会给他煮一碗大排面,他们沉默着吃完,然后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个人,然后变得更加沉默。
所以隔天,当纪书禾捧着蛋糕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万分不解地看他哥拖着温少禹问路边爷叔借打火机点蜡烛。
真的很想吐槽,过生日为什么不回家,就非得在这儿嘛。可一张嘴吃了一口风,想出口的话最后跟着咽下。
纪舒朗拉扯着温少禹往回走,两人都是一身藏青色的校服外套,纪书禾也是,不过她怕冷又裹了一条围巾才出的门。
毕竟是11月底了,新海速冻式降温早有寒冷的前奏。而这会儿天色将暗未暗,西北风呼啦啦吹着,很不给今天的寿星面子。
借来的彩色塑料打火机质量极差,按下后火苗窜得很高,纪舒朗用不顺手点了两次才把蜡烛点着。
烛芯摇曳着小小的火光,这是温少禹17岁生日的蜡烛,就一根,还在风里颤颤巍巍。
“快快快,别被风吹灭了!”纪舒朗嗦着被烫到的大拇指,忙侧身给温少禹让位置,“非得找个露天的风口吃蛋糕,真服了你了。”
温少禹不语,盯着摇曳的光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纪舒朗那破锣嗓子唱起支离破碎的生日歌,纪书禾没好意思合,动了动嘴,伸手去护火苗。
然后温少禹装模作样地许愿,速度很快,纪书禾觉得大概都念不完一个愿望的时长,他便已经睁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微微的焦糊味合着巧克力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纪书禾动了动鼻子,从中嗅出一股沉闷苦涩来。
再看寿星本人,兴致似乎也不高。
“温少禹?”纪书禾见他又走神,轻轻唤了声。
“嗯。”温少禹看向她,“怎么?”
纪书禾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先前笼照温少禹那种诡异的脆弱感瞬间剥离,他漂亮的眼睛注视着她,同往常一样。
于是她摇摇头:“没什么。”
“祝你生日快乐。”
12. 余温
“这家巧克力蛋糕不错,不是很甜啊。”
一个四寸的小蛋糕,温少禹不爱吃,纪书禾吃不下多少,最后通通进了纪舒朗胃里。
巧克力和奶油都是高热量的,回程路上给纪舒朗涨得不行,边说边揉着胃似乎是想消化得快些。
温少禹想搭话,可一抬头却把那句到嘴边的“你妹挑的”给咽下,他好像看到家门站着阿婆。
郑阿婆穿了身墨绿色丝绒的改良款旗袍,晚风寒凉便又在中袖的旗袍外头裹了个羊绒披肩。她正和路过的邻居说话,屋内的灯光逆着撒下,给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们三人走近,乖乖坐在郑阿婆脚边的栗子一下站起身,然后冲着走在最前面的温少禹直直奔来。
郑阿婆眯起眼睛跟着望去,然后笑着同邻居打招呼:“我们家的皮猴子回来了,下次再说啊。”
纪书禾觉得,她见到的郑阿婆总是笑着的。温柔优雅,和她偏爱的珍珠饰品一样,有种经历时光磋磨而显得温润的感觉。
可温少禹却好像不那么觉得,面对自己的外婆,这个弄堂风评最混不吝的小子却是紧绷的。
显得…敬重有余,亲密不足,一点没有祖孙俩相依为命,在这红墙青砖的弄堂里过了许多年的感觉。
“和小朋友过完生日回来了?”
郑阿婆朝温少禹招手,他立马上前扶住:“是。”
“吃蛋糕了吗?”
“吃了。”
一问一答有些尴尬,纪舒朗这时也凑上前也搭了句:“吃了吃了,我们仨买了个小蛋糕,我贪嘴都给吃完了,忘了给阿婆带点回来。”
“你们吃得开心就行,阿婆不用。”郑阿婆又回头去找纪书禾,“小书吃饱了没有?要不要到阿婆家吃大排面?”
她说完不等纪书禾回答,仰头看向扶着她的温少禹。
少年正是抽条长高的时候,每天在一起都没发觉,这孩子转眼已经长到需要仰视的高度了。
郑阿婆怔怔看着,轻轻的叹息声后,透过温少禹那双眼睛不知看到了什么,语气感慨:“我们家小禹也有好长时间没好好过过生日了。”
情绪繁复,哀伤随时间淡化不假,可这是由血脉留下的血脉,多看一眼都会难过,给她再多时间都消化不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
“阿婆……”温少禹欲言又止。
郑阿婆拍拍温少禹的手,带着他往屋里走,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就宛如留声机里悠悠旋转的黑胶唱片,自带了一种经历岁月的独特质感。
“你知道,今天这个日子阿婆总是会想到我的月月,你的妈妈。”
她有些哽咽,长舒了口气又按过眼角才继续:“今天下午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你妈妈。她是刚出嫁的样子,没那么瘦,我想跟她说话,可是她一开口好像有点埋怨我。埋怨我这么些年,都没好好地给你过个生日。”
“没关系的,生日过不过不要紧。”温少禹也有些鼻酸。
“小禹啊。”郑阿婆抽出手,转身轻轻抱了抱温少禹,“你是你妈妈留给我的宝贝,是阿婆现在唯一的亲人了……”
剩下的欲言又止,她松开手从少年的怀抱里退出来。
“走吧,回家吃面。”
就祖孙俩吃饭到底有些冷清,于是纪书禾和纪舒朗兄妹俩和家人打过招呼,便在郑阿婆这儿蹭了顿饭。
冷菜是外面买的,桂花糖藕、蜜枣莲子、五香熏鱼还有白斩鸡。主食是一人一碗红汤的苏式细面,如同鲫鱼背整齐的面上盖着一整块红烧大排。
纪书禾吃不完,偷偷往纪舒朗碗里夹面,温少禹笑笑起身去冰箱拿饮料。冷藏室中间那格被整理空出来,放着个透明的蛋糕盒子,是阿婆那个年代喜欢的牌子,六寸的白脱蛋糕。
纪书禾问过纪舒朗才知道,白脱在新海方言里属于音译,发音近似黄油butter,奶油口感偏硬热量也更高。
饭后他们又重复了一遍唱歌分蛋糕的流程,只是这回蛋糕实在吃不下了,通通打包塞回冰箱。
饭后温少禹留下陪阿婆说话,纪书禾兄妹俩很懂眼色地起身告辞,顺便还带走了粘人的小狗栗子。
带上房门,纪书禾和她哥先到了对面爷爷奶奶房间,和两位长辈道过晚安这才上楼。
只是纪书禾毫不意外地吃撑了。
走在陡峭的楼梯上,她揉揉被食物撑开的胃又想吐槽。要是早知道会吃双份的蛋糕,还不如建议温少禹直接在家里过。
现在显得…他们仨放了学偷偷摸摸地出去,在冷风里分蛋糕吹蜡烛,最后吃一肚子风显得像有病似的。
纪舒朗跟在纪书禾身后也打了个饱嗝,无意听见纪书禾小声嘟囔,难得有种学霸看到卷子自动浮现答案的快感来。
走上二楼,他戳戳纪书禾的肩膀神秘兮兮凑过去:“你知道温少禹为什么不乐意在家过生日不?”
纪书禾摇摇头。
纪舒朗回头张望,确认楼下没有温少禹那个煞神的身影,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这就要从郑阿婆年轻的时候开始说起了。”
“其实郑阿婆以前也不住这儿,她家没出事儿之前条件很好,这处老房子也一直空关。后来她丈夫得了重病,卖了房子治病都没把人留下。处理完后事她就带着唯一的宝贝女儿,就是温少禹他妈搬来这儿了。”
“相依为命的母女俩感情总是更深些,但温少禹他妈大学一毕业就嫁了人,第二年就生了温少禹,生病住院那年刚三十出头来着。再后来女儿去世,女婿没多久就再婚,再婚对象还是女儿生前的闺蜜,温少禹因为这个闹着要断绝父子关系。女儿尸骨未寒呢,乱糟糟闹这么一通,郑阿婆生了一场大病。”
“病好之后她把温少禹带到了永安里,但他们祖孙俩的关系一直都不太亲密。”纪舒朗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说到这儿长长叹了口气,“其实温少禹之前一直不过生日的。你想,他的生日,他和郑阿婆最先会想到的是谁?”
当然是温少禹的妈妈,郑阿婆最疼爱的女儿了。
所以每到这个日子,他们会默契地避开温少禹生日这个话题。仿佛只要不提,亲人离世的旧伤疤便不会在这个日子被再次揭开,温少禹的妈妈就一直鲜活地存在没有离开。
纪书禾品出丝丝缕缕的苦涩来。
不论是中年丧女的郑阿婆,还是把一切粉饰不驯行为下的温少禹,可能都是因为放不下离世的亲人,思念的苦痛像根刺似的扎在祖孙两人之间,一碰就疼,甚至不碰都疼。
“郑阿婆她……”纪舒朗愁着眉头直挠头,“她肯定更爱自己的女儿,所以对温少禹这个外孙,实在说不上有多上心。”
纪书禾没说话,心想那也正常。
不是一个人的心是有限的,装着更在乎的就得舍下没那么在乎的,两相权衡总得舍弃一个。
温少禹生日过后就到了十二月。
新海的冬天湿冷,失去北方暖气庇护的纪书禾时常把自己裹得圆滚滚的。温少禹看见说她像熊,从二楼楼梯滚下去浑身上下都不会青一块。
纪书禾气得要锤他,结果穿得太多根本追不上。但她还有帮手,纪舒朗一早守在路口帮忙阻拦,一把抓住温少禹的胳膊招呼他妹上手。
打打闹闹到十二月下旬,双旦的节日氛围比期末考试的压力先一步降临于这群正青春的少年们身上。
一个学期过去纪书禾那个班明里暗里成了好几对,有同班同学暗度陈仓的,也有隔壁班社团活动时怦然心动的。
眼看着第一个能互送礼物的节日即将到来,许多人的心思就真没多少放在复习备考上了。
圣诞正好是周五,高一最后一节课是校班会,老师不上课约等于自习。前后左右装着写作业,都在说小话,打算一会儿放学约着出去玩。
安晴同样喋喋不休,而纪书禾一手握笔打转一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昨天我姐买了苹果去找温少禹,见鬼的,那苹果要20块钱一个上面是有什么岁岁平安的图案,可那有啥用啊,我看就是专门赚骗那种小情侣的套路!”
“当然温少禹根本没收,他说自己沉迷学习不谈恋爱。给我姐发了张好人卡,让她好好学习,说是等她考上大学会发现比更他好的人。拿这种借口敷衍人,看得出是真的对我姐没感觉了。”
“考上大学,感觉是好久远的事情啊。而且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要是好不容易考上,却发现身边是一群‘平平无奇’的男生,回头看温少禹那脸那成绩,这种回不去的高中时代岂不是会更让人后悔!你说是不是小书……小书?”
安晴絮絮叨叨说完,发现纪书禾始终望向窗外,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纪书禾!你是不是没听我说话!”
“听了听了。”纪书禾连忙坐直身子应声,“然后呢,你姐这两天情绪怎么样?”
“没怎么样,把苹果顺手塞旁边看戏的纪舒朗跑了。”安晴耸耸肩,“回家就发奋学习,说誓要卷死温少禹。这不昨天晚上学到12点半,我妈给好一顿夸,顺便又说了我一顿。”
她又叹了口气:“我就可惜那二十块的苹果。小书你吃上没?”
纪书禾直摇头,别说印花的苹果了,她昨天连苹果都没吃。
安晴立马撇嘴吐槽:“纪舒朗个大馋鬼,有好东西也不知道给你留着。”
纪书禾习惯性替纪舒朗救场:“但我觉得温少禹说得没错。我们现在的视野和遇到的人都被局限在学校,说不定等长大后看过更宽阔的天地,遇到更多的人,就会发现温少禹除了长得好看,也不过如此。”
“温少禹得罪你了啊?”安晴听纪书禾一本正经地说完,忽然冒出来这句。
纪书禾一激灵:“才,才没有!”
“那你这番话就很有意思了。”安晴搓搓下巴模仿名侦探柯南,“明面上是赞同他的观点,实际上是说他不过如此。这么评价一个人,不是你的风格啊……”
“我就是打个比方,没有针对任何人,拒绝对号入座。”纪书禾在自己面前义正辞严地比了叉。
安晴点头,假装配合:“好吧好吧。”
插科打诨的时间快,这会儿快到放学打铃的时候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话,底下偷偷摸摸都开始收拾东西。
安晴往书包塞作业本,眼睛看向讲台上,身子却凑近纪书禾:“放学去喝奶茶不?学校旁边奶茶店上了圣诞新品,第二杯半价!”
话音未落,下课铃响了。
老师一说放学,班里立马鼎沸起来,推桌子挪椅子,堆叠的书本噼里啪啦倒下,还有去讲台上手机盒里抢手机的动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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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响起来。
纪书禾已经拉上书包拉链起身:“抱歉安晴,我妈今天来看我,约了在附近吃饭,我得赶紧过去。”
“哦哦,那你快去!手机别忘了啊!”安晴很是善解人意,和纪书禾挥手道别。
纪书禾跑上讲台拿走自己的手机,边往外走边和安晴打招呼:“安晴拜拜,圣诞快乐!”
夏纯是下午飞机到的新海,可她不是专程来看纪书禾的。按照计划她要去曼城探望自己移民的父母,也就是纪书禾的爷爷奶奶。
最合适的直飞航班是新海出发的,她从远京飞到新海,从一个机场转到另一个机场中间有6小时空闲,这才想到约自己女儿吃饭。
纪书禾接到夏纯电话的时候兴奋极了,一夜未眠,脑海中盘算自己一月初放寒假,什么时候能回远京过年,开学前什么时候再回新海。
她得盘算清楚再告诉夏纯,省得给她妈添麻烦。
离家大半年,纵使纪书禾身边的所有对她都很好,可永安里始终不是她的家。越是深夜,她越是想念自己拥有暖气的卧室,朝南阳台撒向床铺的阳光。
她想家,想回到熟悉的自己长大的地方,非常非常。
放学后纪书禾背着沉重的书包紧赶慢赶,期间夏纯几次电话催促,可周五的路况实在令人焦虑。
到达餐厅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服务员引着纪书禾进门,而她远远就看见了坐在窗边不时蹙眉低头的夏纯。
“妈妈!”纪书禾的欢喜溢于言表,忍不住轻呼出声,挥手示意夏纯看向她,脚步也跟着加快。
夏纯看到纪书禾,纠结的眉眼忽然舒展开来,她起身抱了抱她的女儿,取下纪书禾的书包又把她按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卡座里。
全程纪书禾一双杏眼就亮晶晶直勾勾盯着夏纯,许久不见,她觉得妈妈好像瘦了,但人看着却很有精神,穿着打扮也好看。
“妈妈,我一月十号就放寒假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远京过年啊?只要有机票或者高铁票,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麻烦你来接我的!”
夏纯闻言神色变得不忍,她涂了做了暗红色美甲的手抚上纪书禾的脸颊,怜爱地抚摸却依旧决绝地开口:“抱歉小书,今年你得留在新海过年了。”
“妈妈这次去曼城除了探望外公外婆,还有一些工作上的安排,估计得明年三月份才能回来。你不用担心,过节的安排我会和爷爷奶奶说好,还有节日花销都会提前转给他们。”
“你在新海过得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过你?吃穿用度,或者言语上面有没有抱怨过什么?”
没有。可就算有她不是还得就在这儿吗,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纪书禾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嘴角下坠成一条紧抿的直线:“都没有,他们都很好。”
“那就好。”夏纯松了口气。
可她没再坐下,转身拿包再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小臂:“小书,妈妈就不配你吃饭了,晚高峰车多路堵,我得提前点去机场。你好好吃,这都付过钱了,吃完叫个车回家。”
夏纯永远是这样的。
果决,迅速且自我。
纪书禾试图扬起微笑,可接连的打击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而言,要控制好情绪实在苛刻。
于是那笑也不像是笑:“好,妈妈路上小心,圣诞快乐。”
夏纯看见了她的情绪,只是当做没看见,朝她摇了摇手机:“圣诞快乐,发的红包记得收。”
高跟长靴踩着瓷砖地面离开得实在迅速,转眼纪书禾就在窗外看到了夏纯开门上车的身影。
隔着玻璃,她回头朝纪书禾的方向挥手,纪书禾还是放下情绪回应。
然后夏纯安心地关上车门,车子发动,同无数亮着车灯的车子一般驶进车流。
纪书禾收回视线,掐了一下自己小臂露出的皮肤,确认疼痛,确认不是在做梦。
实在是夏纯来去匆匆,时隔半年的见面前后都没有五分钟,让她恍惚,让她觉得自己其实是在做梦。
夏纯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可纪书禾却一点胃口没有。
她叫来服务员通通打包,这毕竟是网上正火的泰国餐厅,门口都有人在排队了。她不想吃不要紧,带回去总有人吃,不能浪费。
回程纪书禾是走回去的。
回家的愿望落空,又被母亲抛弃在餐厅,所有委屈齐齐涌上,纪书禾特别想哭。在餐厅还因为灯火通明强忍着,一走进黑暗眼泪立马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颗大颗往下滚。
所以这时候她不能回家,要是控制不好情绪,说不定会引得人多想。
纪书禾转进永安里附近的小公园,就是他们给温少禹过生日的地方。
冬日风紧,灯光幽暗,加上正是饭点小公园里根本没人。
但有冬夜里不得不出门的。
譬如温少禹,放学回家憋了一天的栗子得先遛。有嗅觉灵敏的小狗引路,他又很不合时宜地撞上惨白灯光下默默垂泪的纪书禾。
这个小姑娘哭起来没声儿,就低头啪嗒啪嗒掉眼泪。
温少禹牵紧就知道往前冲的栗子,观察了片刻后方才蹲下解开牵引绳,拍拍小狗脑袋小声嘱咐。
“去吧,去找她。”
“就乖乖陪着她,千万要等我回来,听到了吗?”
13. 微光
“栗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狗不会说话,在纪书禾面前乖乖坐着,咧开嘴吐出舌头傻乎乎盯着她笑。
纪书禾哭久了脑子有些迟钝,干涩的眼睛眨巴眨巴,这才想起来找温少禹。只是环视一周不见人影,她疑惑地抚上栗子热乎乎的脑袋开口问道:“是温少禹带你出来的吗?他人呢?”
栗子低低吠了声,起身靠近纪书禾,然后跳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她膝上,凑近要去舔她像是撒娇也像是安慰。
纪书禾愣住,但手上还是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小狗脑袋:“你是想安慰我吗?”
“汪!”栗子也不知道是真听懂还是装听懂,顺着纪书禾的话又叫了一声。
纪书禾终于笑了:“没事的,我调整心态的能力一直很强,你陪我在这里再坐一会儿就好了。”
栗子摇摇尾巴,换成毛茸茸的大脑袋杵在纪书禾腿上,纪书禾抱住小狗头,不停抚摸油光水滑的皮毛。
栗子身上的装备套得齐整,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儿肯定是温少禹带他出来遛弯的。纪书禾想到不见踪影的温少禹,忍不住又问。
“你是不是跟温少禹出来走丢了?这个人居然都不检查牵引绳,万一你走丢了怎么办。”
“小栗子啊,你得记好回家的路,要是再变成流浪小狗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好心人收留你了。你现在是大狗了,在外面流浪很危险的。还有那个温少禹,太不靠谱了,等会回家我帮你骂他。”
栗子嗷嗷呜呜往纪书禾怀里钻,纪书禾费力揽着,四五个月的狗有之前两个大,比力气纪书禾根本不是对手。
“又要骂我?那我可真要喊冤了。”
一人一狗正玩闹着,温少禹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畔,纪书禾寻着声音回头,侧脸忽然被一杯温热的奶茶贴上。
“抹茶奶茶,三分糖加红豆。”
纪书禾诧异抬眸,在温少禹垂下的抓到现行的目光中不觉后撤。
温少禹也不在意,在纪书禾身边坐下,一手握紧奶茶一手拿吸管扎开,再递给纪书禾:“好心给你买奶茶,结果刚来就听到你说我坏话。好心没好报,下次再也不敢了。”
纪书禾坐久有些冷,倒是很坦然的接过,捧在手里小声嘟囔:“谁让你来得不巧。”
“还是我不对了?”温少禹又被气笑了。
纪书禾知道自己过分,干脆不语,低头喝奶茶。甜食一类她更偏爱没那么甜的,譬如抹茶和巧克力相比,她就更喜欢抹茶。
入口微微的苦和涩被牛奶中和,加上蜜渍过的红豆,好喝却不觉得腻。一股温热从喉头而下温暖到胃,很好地缓和了她饿得发疼的胃。
温少禹看在眼里:“下单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是热可可还是抹茶,现在看好像没选错。”
纪书禾吐出咬住的吸管:“你干嘛请我喝奶茶?”
温少禹没有立刻作答,微微侧身抬手在纪书禾头顶晃了晃:“看到了吗?”
纪书禾顺着温少禹的动作摸摸头顶,摇头。
“你看不到也正常。”温少禹慢条斯理,“毕竟长在头顶。你看,苗苗的两瓣叶子都快哭得脱水了,我不得给你买杯绿色的补补。”
可能经历多了就成习惯,总是在温少禹面前展现最狼狈的一面,纪书禾此时已经没有所谓的窘迫与尴尬。
“哪有苗苗脱水,再胡说八道不理你了。”威胁的语气因为失落有气无力,纪书禾重新咬上吸管,低头不再说话。
温少禹自然不在乎纪书禾小猫蹬腿式的威胁,仔细打量后轻声开口:“不是去见你妈了吗,做什么委屈巴巴地一个人躲在这儿哭?”
一说起这个,纪书禾好不容易压下的委屈又冒了出来,酸涩感顶着泪意冲上鼻腔,一时间根本张不开嘴。
温少禹一直看着,见什么晶莹透光的东西自纪书禾脸上坠下,啪嗒啪嗒砸在奶茶的包装袋上,他竟一时不敢动作。
“温少禹。”
“嗯?”
纪书禾声音闷闷的,尾音却颤抖着上扬,像是控制了但实在控制不住的抽泣。
“我得留在新海,不能回家过年了。”
路灯惨白的光照亮纪书禾的脸,一双杏眼肿着眼尾通红,下半张脸藏在厚重的围巾下,而裸/露在外头部分泪痕交错,显得可怜极了。
温少禹是出来遛狗的,各种装备齐全。他摸摸口袋掏出包纸巾,抽出张递给纪书禾:“我当什么事呢,留在新海过年不好吗?”
“新海有我还有你哥,纪舒朗要是知道你过年留下,把他当马骑他都乐意。”
是的新海很好,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还有哥哥,这个年会比以往只有一家三口的对坐无言的春节热闹许多。
可这不是她的家。
对她再好,氛围再热闹,依旧改变不了她是个外人的事实。她得紧绷着,得懂礼节、看眼色,确保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不会因为她而产生不快。
这种体贴的察言观色不断给纪书禾加压,她像个不端正往里面吹气的气球,只有消化容纳没有释放。
原本或许还有个寒假回家的盼头,可现在希望落空,给她打击比纯粹的失望还要严重。
所以此时此刻,纪书禾憋不住了。她想回家,迫切地想要回到远京自己的家。
“不好!”
“我想回家!回远京自己的家!”
纪书禾高声反驳,可话一出口又是后悔。冲着温少禹发泄情绪有什么用,他又不懂她的苦闷无力。
没有人会懂的。
眼泪掉得更快了,顺着脸上的泪痕大颗大颗掉在围巾上,很快上缘就被洇湿呈现出更深的颜色来。
温少禹手忙脚乱伸手去接纪书禾的眼泪,他俩平时都是斗嘴吵架,还没见纪书禾这般伤心地哭过。
说不清楚什么感受,就是整个人被哭得乱乱的。纪书禾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儿无声地掉眼泪,他的心就像被攥成一团的纸巾,既酸又涩忍不住心疼。
想让她别哭,想替她把眼泪擦了,想伸手去拥抱,想告诉她其实他能懂。
温少禹又抽了张纸巾出来,小心翼翼擦了两下纪书禾的眼泪,过后却又僵硬地塞进纪书禾手里。
他万分犹豫,但最后还是伸手轻轻环住了纪书禾。
那是一个安抚的拥抱,温少禹尽力想把自己变得更像纪舒朗,但情绪上头的纪书禾似乎并不在乎,伏在他肩头哭得更大声了。
温少禹没有抱紧,像是只借了个肩膀给纪书禾:“好了,擦擦眼泪。冬天风大,哭成这样等会风一吹,心不疼该脸疼了。”
纪书禾头都没抬:“温少禹你好烦啊!”
又挨骂了,可温少禹却低声笑开。
纪书禾的耳朵被少年笑时胸腔的震动震得通红,意识到自己是抱着谁哭,她都恍惚是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但这个怀抱太暖和,甚至衣服上都是太阳的味道,令她舍不得离开。
“纪书禾,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的新海,但你得清楚不是所有父母都会无条件爱自己孩子的,或许比起孩子他们可能更爱自己。”
“我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语气平缓的陈述句,温少禹不等纪书禾的回答又继续道,“我那个生物学父亲没什么可说的,跟你说说我和阿婆吧。”
“我妈去世,最走不出来的人是我阿婆。她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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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女儿,失去了她最在乎的一切,所以即便顾惜那点血脉亲情把我接到身边,对我也是淡淡的,亲密不起来。”
温少禹扯了扯嘴角,发现实在扬不起来于是放弃:“其实我能理解她。因为她是她自己,没有把对给她女儿的爱无条件转移给我的义务。我想…你的父母或许也一样。”
“纪书禾,你发现了没有?做人就应该更爱自己。不去勉强自己讨好别人,要自我一点才不会受伤,明白吗?”
温少禹语气少见的认真,纪书禾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眉头逐渐纠结成一团。
她是明白的,就是做不到罢了。
纪书禾轻声挣扎:“可是今年郑阿婆给你过生日了,你们的关系也有在变好,不是吗?”
纪书禾转移话题的选择并不太让温少禹意外,他兀自摇头,暗叹这小姑娘没救了。
是,从今年生日开始,祖孙一番夜谈后终于消去那些亲情的隔阂。但温少禹觉得他和纪书禾的处境并不一样,他没妥协过,不靠委屈自己的退让讨好,去换顺位低一等的亲情。
这和纪书禾的行为方式,和她正在纠结的东西不太一样。
只是现在这个时间,和一个眼睛都哭肿了的小姑娘辩驳这些不太合适。虽然也算相处多时,了某些时候他还是拿这棵倔强的小苗苗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啊。”
当好人没当成的怨气憋在胸口,温少禹故意气她:“我生日那天阿婆说了,明年我十八算成人了,要请朋友邻居一起下馆子。纪书禾,你可千万要待到那个时候,听到没。”
明年温少禹生日还早,纪书禾想着她才不会先许诺答应。
不过…看眼下这情形,只要弄堂在他明年的生日之前没有拆迁的安排,她应该还是有机会蹭上这顿饭的。
这会儿夜色更深,过了饭点的街上反而热闹起来。小花园里多了些散步消食的行人,一直乖乖守在纪书禾身边的栗子时不时动动耳朵,站起身张望一圈再坐下,继续充当小狗保安。
温少禹耐心等着,等纪书禾把情绪调整得差不多了,才俯身给栗子重新套上牵引绳:“哭完了?可以回家了吗?”
“嗯。”纪书禾揉揉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一点点吐完,除了眼睛好像还肿着,其他应该看不出破绽,“回家吧。”
她起身,把纸巾塞进外套口袋,拎着书包背带要背上身,可手上忽然一轻,转眼书包就到了别人手里。
“我帮你背,你牵着栗子。”温少禹把纪书禾粉灰色的书包挎上肩膀,还不忘拎上一旁的大包小包,“走吧,怪冷的,赶紧回家。”
他个子高动作又快,几乎不给纪书禾任何反抗的机会长腿已经迈了出去。
纪书禾怔怔站在原地,就见温少禹的影子离她越来越远,再被路灯拖成长长的一条。
风吹动几乎落干净了叶的树枝,却还有残存枝头的枯叶梧桐晃晃悠悠飘落,那一片不容分说地砸在纪书禾心上。
她看得太过出神,而温少禹半天等不到人同行,忽然站定转身,见纪书禾发呆便疑惑问道:“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纪书禾回神,提了提牵引绳,结果变成被栗子牵着一路小跑,好不容易才追上温少禹。
两人并肩同行,温少禹已经习惯了放慢脚步。
“你这一大兜子什么东西?还挺沉的。”
“给我哥打包的网红泰国菜,味道好像不错,要不要一起吃个宵夜?”
“……”
“不用了,让他多吃点吧,这个年纪正好长脑子。”
“温少禹!”
“好好好,不说他行了吧。”
14. 冬寂
其实纪书禾知道,在新海过年确实会更热闹。
纪舒朗从放假开始在家就待不住,大冷天自己想出门,怕大伯母不同意就非要拉上懒得动弹的纪书禾,美其名曰采购年货。
纪书禾只去了两次,后来实在不想参与没有意义干逛商场的活动,任凭纪舒朗好说歹说都不肯陪他了。
不过纪舒朗也没几天好日子,这次期末考试成绩一般,眼看着下半年就要高三,可把他妈给急坏了。加钱插班报上了某个据说很有用的小班补习,还是全科。
于是从早上出门到晚上回家,一天八小时,平时上学几乎没什么分别,连中午饭都只能在附近的快餐店解决。
有次温少禹兴致上来,拉着纪书禾饭点去“探监”。
三个人坐在KFC里,纪舒朗苦哈哈地交代纪书禾过年前买什么零食,边说边怒啃了三个汉堡,结果回去上课晕碳犯困,被老师找到楚悦好好告了一状。
福禧东路永安里86号的故事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可因为中间人被迫消失,变成了纪书禾和温少禹在冬日透风的老弄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过后来想见也见不着了。
除夕前,温少禹的父亲把他和郑阿婆接去自己家过年。
两户人家只剩一户,楼上楼下房门紧闭。
可没有温少禹杵在楼梯口等她一起去遛栗子,少了郑阿婆的收音机每天“滋啦滋啦”播着早新闻,竟让纪书禾十分不习惯。
万幸栗子被留下了。
温少禹拎着他的双肩包离开前,把自己房间的钥匙给了纪书禾。阁楼地方小,栗子吃住在他房间方便,纪书禾只要每天带他出去上厕所就行。
这个人极难得会表现出不舍,都要下楼了又转身回来,蹲下和栗子齐平,揉着小狗脑袋却抬头和纪书禾说话。
“最多到初三我就回来了。”
纪书禾敏感地察觉到温少禹情绪欠佳,为表安抚她信誓旦旦:“栗子有我照顾,你放心好了,不用那么着急……”
温少禹打断:“谁不放心你了,是我根本不想过去。”
纪书禾咽下嘴边的话默默叹气。
她想,她开始理解什么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了。
温少禹的父亲温成是开电子科技公司发家的,赶上了信息发展最好的时候,这些年一直赚的盆满钵满。
温少禹母亲在世时,有她牺牲自己的居中调和,一家三口姑且算得上温馨和睦。可自从她离世后,人与人就变得不一样起来。
“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确实是举世公认的真理。
温成迅速再婚,再婚对象还是温少禹母亲曾经的闺蜜,紧接着父子俩爆发矛盾温少禹离家,而温成又有了别的孩子。
温少禹不愿意回那个充满了背叛的家,可他得顺着郑阿婆。
郑阿婆当然也不愿去,可外孙还小,年少气盛,她得为他筹划好让离开的女儿安心。
她以为自己带着温少禹在那个和谐欢畅的家里露个脸,能让温成想起从前。想起陪他辛苦创业却因病早逝的温少禹的母亲,想起曾经幸福家庭的组成另有其人。
想法是好的,至于事实是否如此,每个人是不是真有良心就不得而知了。
到了除夕当天,纪家的年夜饭要比平时的饭点早,纪书禾计划提前出去遛栗子。纪舒朗则是被楚悦念叨得头疼,主动请缨和纪书禾一起遛狗。
新海此时的街头空旷又寂寥,临街的商铺闭店街上不见人影,路面只有公交按班次往来,一路畅通无阻到站时间还提早不少。
这几个月栗子又长大不少,后腿着地趴纪书禾身上时快和她一般高了。体格变大力气更大,遛弯时一个猛冲,时常让纪书禾拉不住。
和温少禹一起遛狗时是他牵着栗子,现在轮到纪书禾单打独斗,场面就变成栗子在前头跑,纪书禾费力扯住牵引绳往后扯,力量角逐失败最终被拖着往前走。
纪舒朗看不过去,从纪书禾手里接下牵引绳,结果…一样拉不住。
口袋里手机铃声与震动齐响,纪舒朗一手扯着栗子一手匆忙将手机塞给纪书禾,然后转眼就只剩下个被拖走的背影。
纪书禾捧着手机不知所措,低头看视频通话来自温少禹,反而松了口气。
“等你接电话等半天了,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怎么是你?”
温少禹抱怨的话没说完,看清视频这头是纪书禾,诧异瞠目,然后立马起身坐直身子尴尬抓了抓头发。
“你是,在外面遛栗子?”
纪书禾直接面对面温少禹那张脸也有些尴尬,微微侧目不敢直视:“嗯。”
温少禹顿了顿:“今天又降温了。”
“是啊,外面快冷死了。”说到这个纪书禾有的抱怨,一张嘴阵阵白色的雾气从围巾后传出,“新海为什么这么冷,比远京的冬天都冷!”
看得出她是真的很讨厌新海的冬天,语气里不加掩饰的讨厌使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温少禹一双桃花眼弯了弯:“三九天不冷什么时候冷,栗子上过厕所就早点回去吧,外头也没什么可逛的。”
纪书禾的脸被风吹得发红,环顾四周不见手机的主人纪舒朗,温少禹又问:“纪舒朗是不是跟你一起?他人呢?”
人在前头被遛着呢。
纪书禾视线飘远:“在前面。”
镜头被切换成前置,取景的正前方栗子围着路灯打转,而纪舒朗总算找到机会休息,呼哧呼哧往外冒白烟,扶住灯杆正回头找纪书禾。
“…小书!是不是温少禹那个傻X的电话!”
纪书禾快步向前,一时忍不住笑:“是他。”
“快快快手机拿来,我骂他两句。”纪舒朗招招手,从纪书禾那儿接过手机,对上温少禹那张好看的脸也毫不留情。
“我靠!温少禹你养的什么狗啊,混血混的不是金毛是二哈吧,一路狂奔快把我遛死了!”
见是纪舒朗,温少禹当即躺回去,倚在床头声音懒散又轻佻:“废话真多,菜就多练。”
“你是要练我还是练我妹啊!”纪舒朗眼睛一转又不知道琢磨出什么,“平时遛狗的是谁你能不清楚?温少禹你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温少禹扬眉,半点心虚都没有:“哪里叵测了,你问她是不是自愿的。”
纪舒朗一低头,就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妹正捧着栗子的狗头,揉一揉搓一搓小声嘱咐他不能跑太快。
问?这还问什么,不是明摆着的!
纪舒朗是真的很想问,在他补课缺席的俩礼拜里,这人到底诓他妹达成了什么不见光的交易。
纪舒朗心累,可他不甘心。
于是蹲下,把手机镜头凑到栗子面前:“来,跟你爸打个招呼。”
栗子是温少禹带大的,粘他粘得紧,不过一天不见,这会居然对着手机屏幕哼哼唧唧撒娇。
纪舒朗怕栗子不讲究地舔他手机,手举得老高,温少禹隔岸观火甚至还“纵火”:“栗子回去记得让舅舅给你开罐头,年夜饭得加餐。”
纪舒朗一激灵:“叫什么舅舅,叫爷爷!”
“逆子不在身边,留下个金发豆豆眼人话都听不懂的大孙子,大冷天每天都闹着出去玩,我惨啊!”
温少禹不想听他卖惨:“行了,等会给你发红包。”
这么好说话?
纪舒朗有点不可置信:“卧槽真的假的!你会这么好心?这么大方?”
温少禹施施然:“给晚辈发压岁钱,应该的。”
“……”纪舒朗咬紧后槽牙,“温少禹!”
“你最好在你亲爹那儿多待几天,回来看我不揍你!”
纪舒朗和温少禹隔着屏幕的斗嘴吵了一路,旁观全程的纪书禾对男生在辈分上的坚持很是不解,牵上栗子往家的方向走。
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纪舒朗忽然气鼓鼓挂了电话手机,加快脚步走到了纪书禾前头。她正一头雾水,温少禹的视频又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风声更急,纪书禾往围巾里缩了缩:“你俩说什么了?我哥好像生气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你哥先惹的我?”温少禹皱眉。
纪书禾被问得抿唇不语,瞟了一眼前头纪舒朗的背影。心想她哥根本说不过温少禹,担心他简直多此一举。
可这话不能说,温少禹不顺心回来铁定是要找她麻烦的。
温少禹也把纪书禾垂眸心虚的样子看在眼里,没等到回答,倒是自己先开了口:“你哥没事找事,别搭理他。”
纪书禾小小“哦”了一声。
那既然如此,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温少禹没打算挂电话,纪书禾也没别的可说,两人隔着屏幕不语,成了他俩沉默地面对面。
视频的镜头实在太近了,近到视线避无可避,而温少禹的眼神在专注时透出种勾人,纪书禾不自在的劲儿上来,环视四周愣是不敢看他。
视线余光扫过,他所处的空旷环境和白到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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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墙,她猜某人不挂电话根本是想找个说话的人。
可她也没什么说的啊。
面面相觑太过诡异,纪书禾只能没话找话:“那个,你吃过饭了吗?”
“早呢。”温少禹面色缓和几分,“这家里有人把自己当皇帝,饭都吃不上口热乎的。”
说的应该是他父亲,纪书禾不便评价,转而问起别的:“那你是在自己房间吗?怎么没看到郑阿婆?”
“我住客房,阿婆在隔壁休息。”
客房啊……
温少禹答得随意,纪书禾却敏感地从客房这两个字里琢磨出很多。
回到自己的家,像客人一样住进客房,因为后妈和弟妹的存在所有行为都被父亲告诫归束……
纪书禾心口坠着什么往下沉,难再开口。
其实那个的人吊儿郎当的样子很少会让人生出怜惜,可纪书禾却跟他同病相怜,即便温少禹什么都不说,他的窘迫与无力就好像通感般传递到纪书禾身上。
很辛苦吧,很心累吧,可他们现在就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所以温少禹不挂,纪书禾就陪着。
她对温少禹宽容说不清是何原因,可能是邻居的相熟,又或许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他们虽然吵吵闹闹,但有很多话已经无须言语言明。
“走神想什么?”温少禹很敏锐,纪书禾眼神刚飘远就被逮了回来。
纪书禾搪塞:“在想…要不我现在给郑阿婆拜个早年?”
“小苗苗,不想和我聊天也想个好点的借口,这算什么?”温少禹像是被气笑了,显然没真气,但笑的挺真的。
算我有礼貌,纪书禾腹诽。
“挂了。”
“等等!”
纪书禾脱口而出挽留,不想温少禹误会,又说不清楚挽留的理由,眨巴眼睛嗫嚅半晌还是迂回:“现在拜年不算太早吧?”
电话那头的温少禹想,要是自己在纪书禾身边,一定会忍不住手痒去掐小苗苗的绿叶子,给掐疼了掐着急了就能说实话了。
现在隔着屏幕,想逗都不着,身边还一堆无关人员闲杂人等。
温少禹啧了声,想要回到永安里的想法更迫切了,反正这里也没人欢迎他,明年干脆不来好了。
而现下他被纪书禾打探的视线盯得心软,语气不觉放缓:“年还没过呢,拜早年像什么样子,等明天打给你再拜。”
纪书禾出神,这是明天还要打视频的意思嘛?
“喂,纪书禾?听到了没?”
温少禹的语速比平时快,看似如常,耳根却蔓延上薄薄一层绯红。
纪书禾没留意,按住扬声器,视线扫过纪舒朗才回到温少禹身上,轻声回:“那你别忘了,拜不到年我会跟郑阿婆告状的。”
温少禹歪歪头,嘴角上扬:“我又不是你哥。”
新海的年其实挺无趣的,相比于忙着工作忙着学习的平时,节假日在家吃吃喝喝,从复制收到的祝福再转发给别人,放缓下节奏却让人觉得恍惚。
像世界突然停摆似的,虚度自己的时间都觉得不适应。
混过初一,初二那天大伯他们要去楚悦娘家拜年,得晚上才回来。他们是想带上纪书禾一起的,可纪书禾怕见陌生人尴尬,强烈要求跟爷爷奶奶在家看家。
纪向江今年不知因为什么没回新海,爷爷奶奶念叨了两天,初二一早接到纪向江电话时,纪书禾正坐在一楼搂着栗子发呆。
合着电视里重播春晚的背景音,纪向江先和爷爷奶奶拜了年,说过缘由转了过年费,这才想起来和纪书禾说两句。
一如往年转来的压岁钱很丰厚,听过的场面上成套的安抚也很俗套。
纪书禾挂了电话怔怔望向窗外。
第一次失望的时候会觉得天都要塌了,可失望的次数多了竟成了习惯,不再因失望而失落继而根本不会期待。
她不难过,只是淡淡的,淡淡地生出些说不清的惆怅。
屋里开着暖空调,内冷外热,室内外温差下玻璃上氤氲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纪书禾手痒去戳,抹掉水雾露出玻璃下清晰的透彻的窗户外的世界。她眯起一只眼睛向外看去,可惜视线受阻,便伸手又覆上玻璃。
凌乱的线条一如纪书禾的心绪,交错、分离最后积蓄成水珠,蜿蜒下滑坠进窗框……
“咚咚。”
敲击玻璃的声音响起,水汽褪净的那一片突然冒出个脑袋,极其霸道地占据了纪书禾的所有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