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柱没有救过来,队里的医师还没来得及采取什么措施,他就断了气。
随着他的突然逝去,死亡的阴影接二连三地降落在斑纹剑士的身上。
一开始,鬼杀队众人以为是什么诅咒类型的血鬼术,多方调查后明了,战力不可思议的大幅提升,原来是提前透支生命的结果。
这一事实,大家很快就接受了。在纵情享受战斗的酣畅淋漓时,他们已隐约感到那一刻极致的快感有种不切实际的轻飘飘,过去是漂亮的战果掩盖住了不安,现在只不过是猜测落实。
知道是怎么回事后,剩下的就简单了,只看个人如何接受。
有人格外激进,拼命地接任务,整夜奔走杀鬼,直到倒在没处不知名的角落,有人离开了队伍用剩下的时间去做之前认为不甚重要应该排在杀鬼之后的事,但更多的人并不能坦然地面对死亡。
他们或歇斯底里,或酩酊大醉,在茫然无措中惶惶终日。
岩胜看着他们丑态毕露的样子怒火涌动。仅仅在不久前,这些人结伴去杀鬼奋勇向前少有退缩的时候,死都不怕,却在等死的过程中骨气尽丧。
面临生命的终结,一切矫饰都会现形、剥落,暴露出本来的样貌。
岩胜忽然开始恐惧:别人眼里我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像往常一样行动,练剑、找人切磋、指导弟子、领任务、杀鬼、回到驻地,再练剑、找人切磋……循环往复,绝不出一次错。
他想起每天你晨起,哼着调子披上一件小袖,对着镜子绑好头发,面庞染上金色的晨曦,然后和他一起用餐,听阿系说今天要处理的事,一边点头一边快速地写在怀纸上。他从没亲眼见过你是怎么解决这些琐事的,晚上巡视归来,炉灶永远热气腾腾,榻榻米、门框、壁龛全都散发着洁净的光芒,阿系捧出刚煮好的茶汤,你已坐在窗前那个奇奇怪怪的凳子上埋头写写画画,或吹着一支他没听过的曲调,日日如此,从无例外。
你从不对谁耳提面命,内生的秩序自然形成稳固的氛围,足以摒除外界的干扰。你无需举起刀除掉一个接一个的敌患,就可以成为自己的主人。
他在你身边感受到规律、重复、固定行程能带来的巨大安全感,时间像节日的金平糖,可以含在嘴里慢慢地嚼很久,以为没有了,舌头舔一舔,甜滋滋的,还在。
可现在,这一方法已失效。只有岩胜自己知道,他是怎样在结束了一天后,独自在无人处彻夜难眠。
他曾经厌倦了那种千篇一律的漫长生活,如今却在飞速流转的日夜中寝食难安。
在他还是那个战场上无情掠夺生命的家主时,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到死亡就是虚无,是一切意义的消失,锤炼到化境的□□、无坚不摧的战技,都在死亡的呼吸下化为齑粉。
岩胜在行走的脚步、挥刀的破空、清晨的鸟鸣,甚至是睡眠中时刻听到死神振翅的声音,一声声,催促他去寻找某种值得的证明。
到了后来,他甚至开始忌妒最先死去的岩柱。在不移的信念和得到力量的狂热里不知死之将至,痛痛快快地战斗后陷入永久的长眠,怎么不是幸运呢?反倒是他们这些剩下来明白真相的人,再也得不到安宁。
岩胜发现,他在不知不觉间对弟子的要求越来越严格。以前能一笑而过的那些小毛病,现在每一个都能让他横眉冷对,甚至怒目相向。
好几次,弟子们惊慌不已、战战兢兢,岩胜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发怒实在是过了。
怎么会这样?他厉声呵斥、用竹刀劈打别人的样子简直……简直像他的父亲。
意识到这一点,岩胜的脑子里响了个闷雷,炸得他连续几天都浑浑噩噩不知身处何方。
可即便是这样地用心去教了,他们的进步速度还是慢得惊人。
为什么这么慢?当初选择这些人来亲自指导,就是看他们天分还不错,可训练了这么久,一个可以作为继子的人选都没有。
“继承人的事情想好怎么办了吗?”他问缘一,“没有人的实力能触及你我这个程度,传承估计是做不到了……这样下去,千锤百炼来的呼吸法就对会失传的。”*
不久之后他就会死去,引以为傲的剑术从这世上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缘一,你有想过怎么办吗?
缘一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兄长大人,你把咱们两兄弟想得太过重要了。你我只是人类漫长历史中的两位过客而已。天赋远在你我之上的婴儿说不定此刻就降生在某处,想必他们最终也能抵达相同的境界吧。无需多虑,我们只要顺其自然,等待人生落幕的那天到来便可。”*
这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啊,不行,不能再想了,内脏翻江倒海,要吐出来了。
光活着就是一种暴力的惩罚,浓稠的粘液一样的恨粘得到处都是,好恶心。想要撕扯成碎片、摔打到粉碎再踏上两脚,毁灭的冲动游走在每一个角落无处安放,得到任何的回应都像是被持续地羞辱。
岩胜想要呕吐很久了。
鎹鸦叫了两声,停在训练场外的围栏上。
岩胜取下它身上的信件,握在手里久久地出神。
这个时间,水柱应该过来了吧。这样想着,他取下架上的竹刀往里走。
水呼虽然不能和缘一的日呼比,但和其他流派的融通做得非常好,和水柱比试也很有意思。不过,还是风柱更容易上强度。
岩胜推开了大门,里面一片狼籍。
又一位柱倒下了。
围在师父跟前,水柱的继子们完全吓傻了,不知道伸手,只会乱喊。
岩胜立刻丢开刀上前帮忙,刚好赶上这位熟人闭眼的最后一幕,岩胜悚然一惊,无尽的凉沁满全身,
他亲眼目睹、经历过父亲从病入膏肓到咽气的每一个阶段,活力一点点耗尽,人慢慢熬到剩下一副皮囊,一根根突起的肋骨还随着干瘪的胸膛起伏,那样子只会让人觉得死去也是解脱。
可水柱不是这样,挥洒生命榨取力量的斑纹剑士不是剑士不是这样。那是真正的人死如灯灭,热烈的燃烧到苍白的死寂,只隔一个呼吸。
终结到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见惯生死的武士也无能为力。
“不能救救他吗?”有人哭喊道。
混乱中,装着信的竹筒不知滚落到何处。
几日后,葬礼如期举行,这回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仪式场面庄严肃穆。
水呼易于入门,不缺后继者,新任水柱就在灵前上任,少年的脸庞稚气未脱,眼神坚毅一如他的前辈,岩胜几乎能看到斑纹在他身上蔓延夺去生机的样子。
真是荒谬,这儿的人个个年纪轻轻时日无多。岩胜焦躁起来。
交接期,岩胜主动承担了更多的任务,现在新的柱到位,他有些无所事事了。
挥刀、落下,弟子惊叫着飞出去。
挥刀、落下,鬼在诅咒声中灰飞烟灭。
挥刀、落下,周身全是老套的恭维。
挥刀、落下,缘一又有新剑型了。
挥刀、落下、挥刀、落下、挥刀……
什么时候,轮到我?
没时间了,没有时间了啊!
“只要变成鬼,所有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你在走廊上看孩子做游戏的时候,听到了家主回来的消息。
进一因为练剑磨破了手,高举着朝你跑过来,你取来药膏和干净的布给他处理。
“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呢?”你趁机考他们。
进一抿住嘴头转到一边,止一看一眼哥哥,犹犹豫豫地说:“我知道,找阿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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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答对了。”
“就不能找您吗?”进一执拗地盯着你。
你正要说什么,阿系一路飞奔着过来道喜,你抬起头来不及做出什么表情,岩胜已大步流星穿过中门来到院内。
你维持着俯身拉孩子的动作,看起来傻极了。
岩胜不错眼地看着你,你还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坐在走廊边上小腿垂下来轻轻地晃。
看到生人过来,止一直往你身后躲,进一拉着他的手一下子跑开了。
你连忙转身去追:“这是爸爸呀,不是每天追着问我爸爸去哪儿了吗,快过来呀。”
奶娘把他们拽过来,推到你跟前,两个孩子还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是爸爸呀。”你固执地强调着,焦急地看他们。
进一抬头看他一眼,闷头跑掉了,止一挣脱不开奶娘的手,急得扭来扭去。
你还要说什么,一只手搭在了肩上。
“不用了,”他唤着你的名字,缓缓蹲下身,“不用了。”
你的眼泪汹涌而出。
岩胜看起来瘦了,风尘仆仆又心事重重,看着格外疲惫。你用手绢去掸他身上的灰,没两下就投入他的怀抱。
岩胜收紧手臂,紧紧地拥着你。
“真是的,放你走是让你去做喜欢的事情,这个样子我可是会后悔的,现在已经后悔了。”
“没事的。”不知是安慰谁,他把头靠在你的肩膀。
屋里亮了灯,你靠着枕头坐下,给他缝补破开的羽织。
大概是作战后匆匆赶来,岩胜看着有些狼狈,平时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发丝散出几茎,衣服上有缠斗过的痕迹。
你先把袖口、领口处的布料拆下来,对着光穿好针,换上新的。衣服里衬不好换,你拉开衣襟翻过来,直接缝好。
“试试看,没有太紧吧。”
你抖开羽织披他身上,左看看右看看,满意了,利落地转动手腕打一个结,凑过去咬下线头。
“好了。”
岩胜摸摸衣服上的针脚,只说:“别太累着自己了,小事就交给别人做。”
你摘下顶针,埋头收拾针线盒:“小事嘛,我顺手就做了。倒是你,别让自己那么累。”
你盖好盖子,重新抱住他,手指沿着他脸上新添的红色斑纹来回地摩挲,他这样看着更像缘一了,不过仅仅是第一眼,看着线条相似的五官,其实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慢慢来,进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呀。和我说说杀鬼的事吧。”
“那没什么好说的。”
“骗人,我听人家说的可有意思了。”
“谁?谁和你说的这些?”
你感到抚摸你头发的手僵住,心中不解:“紫藤花之家的人啊,那位医师常来呢。”
岩胜有一会儿没说一句话。
“不要和他们来往。”
“为什么?”
“不想要你接触和鬼有关的事。”
你安抚地轻拍他的背:“不要担心,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是谁?”
你抬起头往门边张望,屏风后两个小脑袋马上缩了回去。
“快过来呀,别冻着了,”你招呼他们,“哎,怎么不披件衣服呀,快。”
你掀开被子把他们塞进去,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张兴奋的小脸蛋,挨个亲了一下。
进一猛力挣扎,胳膊挣脱出来放在被面上,长出一口气。他穿着深蓝底墨竹纹的寝衣,是岩胜的旧衣改的。
衣服的前主人发话了:“男子汉要……”
你捂住他的嘴:“这时候就不要说话了吧。”
就这样,你们四个挤在两个人的被窝里,胡乱睡了一晚。你的后背贴着我的胸膛,爸爸妈妈各伸出一只手环成最温暖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