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始终相信,每个人来到世上,最终都要找到他自己喜欢也认可的方式,然后就这样度过余生。
你从前有过,穿越后,对理想的构建就具象化成上一世的样子。如果可以选的话,你会毫不犹豫,抛弃现在的一切回到过去,仅仅只是回到过去。
不是没有一丝留恋,而是你的所求早已和现实裂开了巨大的鸿沟,多么深的爱也填不平的鸿沟。
你知道的,在岩胜心中也有这样一个世界,它由剑术和武道构成,世俗的风雨吹不进去。唯有缘一的到来,带给他一整个全新的开天辟地,那里有鬼怪、有呼吸法,就是没有你一个凡人的立足之地。
他要到没有你的地方去了,那是同样一道填不平的鸿沟。
如果是你呢?换做是你,找到了回现代、回家的方法,岩胜拽住你的衣袖:“别忘了身份,你嫁了人、生了孩子,要履行家主夫人的职责,一辈子留在这间屋子里带孩子、做家务。”怎么办?
你想,你一定会恨他的,你会恨死他的!
“我支持他离开。”
你的话音落下,父亲就砸了茶杯。
“我看你是中邪发疯了!”他怒极反笑,“等你哭都没地方的时候,别来找我。”
奶娘战战兢兢,和阿系一起趴地上捡起碎片,哭着向岩胜道:“家主大人。”
父亲仍是咒骂着:“真是畜生腹啊,多出来的孽子把你脑子带走了吗?”
“岳父大人,”岩胜道,“我尊敬您,是因为您是夫人的父亲,再这样大放厥词,请恕在下不知礼数。”
他已摆出了送客的架势,父亲走到门外余怒未消,恶狠狠地对你道:“看你丈夫去吧,不知好歹的东西,哭几声、嚎几句,问问你生儿育女的、伺候他,他付出过什么?看他能不能说两句好话,多干点人事。”
“父亲,”你仍然很平静,“付出不是看他失去了多少,而是我得到了多少。”
你看一眼岩胜。
“从他那里,我得到勇敢的理由,坚持自我的信心,不断学习的机会,更多的人生选择,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你历数今生的得失,闯过一道道难关的底气让你挺起胸膛。
“它们是如此珍贵,我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父亲,请您放心,有了这些,我不会在没有丈夫的地方哭泣。至于别的您担心的东西,谁也没有办法。”
你静静地伫立着,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早已离开,阿系和奶娘也退下了。岩胜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你。
“谢谢你,”他说,“我知道你是爱我才……”
“不,不是这样,”你转身贴进他的胸膛,泪水汹涌而出,“不是这样的,我爱你不愿你离开,但我不能阻止人去找他想要的东西。”
你的三观不允许你成为任何人自我实现之路上的绊脚石。不是没有想过分离的理由,道不同、色衰爱弛、移情别恋、疾病、意外都有可能,历久弥新的感情永远是少数,不应当奢求,为理想而分开,已经是最好的一种了,不是吗?
岩胜离开的那天,简单得就像每一次出巡,紫衣乌袴,腰间挎了把刀,就这么走了。
你目送他走过长廊,一直到门前,孩子们就在庭院里嬉戏,以为父亲还会在不久后归来。
“祝君武运昌隆。”你笑着说,抬手在他背上拍一下。
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橹门外,你回到屋里,整个人像是抽掉了魂。
足足一月有余,你都处在巨大的不适应中。一人走掉,不只是少了一个人,还有他留下来的巨大真空。
你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除了死亡,你其实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离别。
过去,不管走得多远,父母亲人、同学朋友就躺在手里,只隔着屏幕滑动的距离,断联的旧友、不再联系的老同学,只要想,随时可以顺着交际圈找到他最新的联系方式。发达的现代通讯交通网住所有人,让你的一部分时刻与牵挂之人相伴。
可如今,这些已化为乌有。
通信没有用,回来探望也没有用。他迈出了这道门,就是划开了银河,跨过了关山,这才叫离别。和一个人血肉到心灵的联系尽数斩断,痛苦、无力不亚于另一场穿越。
你浑浑噩噩地吃饭、睡觉,对孩子的追问哑口无言。
一切伤痛都需要时间恢复,而且你愈合地格外慢。
直到一个月后,你终于有了点心思做事,到桌前摊开书本,怔愣了好久。
岩胜他,已经找到一生要奋斗的目标并且为之努力了,你呢?
你开始觉得羞愧了。
时间已不是你能随意抛洒的富余之物,这样丧失斗志沉沦下去,对得起自己吗?
你挽起袖子,就从写满这张纸开始吧!
室町末期是各种文学形式涌现的时代,亲身体验、见证这种变化,不也是很好的吗。
你渐渐找回生活的平衡,恢复到平静有意义的日常。独自操持继国家对你还是很有难度的一件事,但留在身边的人都全心全意地帮忙,你知足了。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变得懂事。大儿子活泼好动,每天精力旺盛地跑跑跳跳,小儿子的身体也强健许多,虽然各方面还是有些跟不上,不注意的话很容易生病,一些暗疾的概率肉眼可见在下降。你肩上、心里的负担都可以放松了。
还要操心的就是教育问题。舞刀弄枪你可做不来,请人来教,你也看不出水平。想来,你这种没有半点运动天赋的人,平衡能力和技巧的巅峰是小学学会自行车,体力、耐力巅峰是中考体育勉强满分,不在基因上拖累就不错了,别的真的指望不上。
你也就抓抓他们俩的识字启蒙了,大儿子不用费心,看一遍就能记住,小儿子这里简直鸡飞狗跳,因为发育的问题,他更难集中注意,抽象思维还有识图能力差,遗忘起来还很快,每一次教学都像打仗。你每每气到七窍生烟,想到孩子不好也不是他的错,又消了气,再教一遍。
差劲的身体全方位拖累你的计划,你必须像一个穷光蛋花最后一笔钱那样,精打细算地分配每件事上付出的精力。至于那些实在兼顾不到的,你也只能放弃。
那些年,朱乃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拖着这样残破的躯体,行动都困难,她是怎么肩负起一切,还装作若无其事直到最后呢?
你果然是做不到她那种程度的。
阿系报上来的佃户和驻地内农民流失的数字已经达到了惊人的程度,这不是单纯经营不善能造成的后果。
谁都清楚,一个没有成年家主顶立门户的家族是没有未来的,其他家没来明抢,绝不是看在继国家余威尚存的面子上,他们大可以刀不血刃,优雅地取走本就是他们囊中之物的家产。
岩胜走之前的安排是否也起过效果,你不想去推测,可能有点儿吧。
被蚕食的基业暂时还显露不出什么,但家族处境艰难这回事,不需要出门也能体会到。你对门庭冷落的日子适应良好,奶娘却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都是些什么人啊,尽来欺负我们,老爷他太狠心了,少爷更狠!钱拿着他们不扎手吗?原来都是一家人啊,姬君,您是他亲生的女儿啊,他下这种手……”
你很心累。
累了一天,倒在榻榻米上,脑子空空什么也装不下的时候,长子跑到你身前。
“妈妈,你是不是更喜欢弟弟?”
“为什么这样想?”
他控诉地看着你:“你每天照看他、关心他,花好多时间教他,为什么我没有?”
你无言以对。
他愤怒地发泄:“为什么,为什么喜欢弟弟不喜欢我?”
“没有,没有不喜欢你,你们……”你虚弱地解释,想告诉他不是这样,在你心里他和弟弟是一样的,而且他是你多么重要的安慰,没有他的话你跟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信心撑下去。
你还有很多话要说,可他已经跑掉了。你起身去追,没几步就双眼发黑摔倒在地。
你忘了,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劳力又劳心。
所以,对岩胜,你不是毫无怨怼的。
这种时候,岩胜你在哪里呢?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就算是健健康康的人,独自带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天生体弱,都是很不容易的,你还能怎么办呢?下人再多,可孩子们想要的是爸爸妈妈啊!
你黯然神伤,为他们从出生背负的这一切痛心不已。
最后,还是奶娘喊你不应,一间屋子挨着一间地找,把你扶起来送到床榻上。你歪在枕头头上,看到自己的整只手,连同甲床都像纸一样白。长期贫血的后果在你身上一一显现。
“早知道,就不催你生孩子了,生什么生,啊?”奶娘哭哭啼啼,“都是命!”
你疲倦地合上眼睛。这种话,做母亲的人是不能说的。你生出了他们,这是一辈子的责任,承受孩子的责怪,是责任的一部分。虽然你这一辈子不剩多少了。
你懂,但委屈是忍不住的。
“不要说了,我还指望着我死了,你照看他们呢。”
“大的、小的尽指望我了!”奶娘气冲冲地骂几句,又抹起眼泪来,“瞎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我这么伺候你,赶紧给我活蹦乱跳起来。”
你苦笑。慢慢地,你得让她们接受你时日无多的现实,并为此做好准备。
岩胜现在在做什么呢?
你看向窗外的紫藤花。
家中的草木历经了几番荣枯,你开始淡忘,时间的意义只剩下冷暖带给身体的不同影响。
天气热,头昏脑涨提不起一点精神,转凉了,就浑身发冷离不开被炉。
还能坚持多久呢?你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尽可能多给孩子们一点陪伴。
学习的事,也放到一边,学进去多少算多少,不赶进度了。你想,阶级固化程度很高的社会里,其实犯不着鸡娃,他们健康成长才是最重要的。
你让他们围着你坐下听故事,说累了就靠着柱子,看他们做游戏。
双六、围棋、放风筝,哥哥带着弟弟,笑声从这边飞到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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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含笑听着,顺便读鎹鸦送来的信。
岩胜的叙述保持了他一贯简洁的作风,寥寥几笔带过他的现状后,就是问候你和孩子们。你从中读不出他的情绪如何。
应该是开心的吧?他追随缘一加入鬼杀队,很快就成为了骨干成员之一。技术得到磨练,有了精进的机会,才华得以施展,成绩也被认可,人之所求,也就这些了吧?
你把信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就不能多写几句吗?算了,我多问几句吧。
你铺开信纸,研好墨汁,提起的笔久久不落。长时间的分离已模糊你对他的感知,岩胜所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你也无从想象。
曾经,你有一箩筐的话要对他说,写满一张又一张的笺纸,封上时透家的泥封,恨不能一天寄出两三回。那是从共同的情感体验里淬出的真心话,你们已失去了这个基础。
鎹鸦拍拍翅膀,带走家里的问候。你让孩子把他们的小手印印在纸上,装了进去,内心却更加孤独。
没有任何理由,你凭直觉感到岩胜心里的隔膜,你们是在向一片虚空抛掷感情呀,能得到什么回应呢。你甚至后悔这么做了。
进一无所谓地甩甩手,跑去问阿系要水来洗,止一慢吞吞地跟上哥哥。对他们来说,“把成长的痕迹寄给父亲看”,新奇的乐趣远大于实际含义。他们还记得那个抱着他们教走路的人吗?
你很失望,为他、为他们,为你自己。
紫藤花家的医师不忙的时候过来看你,带来信件里没有的内幕消息。近来,她走动得很勤。她说,这是因为要救治的伤员人数大大下降了。
“鬼杀队的实力提升地非常快,”她高兴地说道,“各位柱都掌握了呼吸法,一般的鬼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尤其是两位继国大人,大家都说,没有他们战胜不了的敌人。”
“真的?他们有这么强?”
“他们是最厉害的!所有人都这么说,你还不信吗?”
下一次来的时候,她带上了伴手礼。
“这是一个伤愈的队士给的,他说是月柱大人从鬼的手里救下了他,听说我常到继国家,特意绕远路送来的呢。”
“月柱大人太棒了,听说他新创了自己的呼吸法,之前只有日柱大人能做到呢。”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也是,都给你!”
这已是你少有的安慰。
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得到了拯救,暗处的威胁在被逐一消灭,勇敢的人舍生忘死,为守护他人踏上征途,你会十分欣慰,觉得自己也做出了正确的事情。
你从继国家拨了一笔钱和物资给她,用来改善紫藤花之家的环境,医师谢绝道主公不缺钱。可钱怎么会嫌少,你坚决给了她。后勤是很重要的,你也花不了多少,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吧。
久而久之,你们的来往成了惯例,发展出了医师和军属之外的友谊。
除了岩胜的消息,她也和你聊聊治病的趣事,抱怨工作的劳累,你则旁敲侧击告诉她消毒杀菌、保持卫生的重要性,怎么通过标准化流程提高行医效率,还动手帮她设计了一套新的流程规范。
“不过,我再怎么辛苦,也比不上鬼杀队的柱们,他们才是杀鬼的中坚力量,这会儿还在忙新的锻炼方法呢,叫什么来着,忘了。”她说。
“能成为柱,都是万里挑一的,不像我又矮又瘦,没什么力气,根本没有可能亲自报仇,只能做些小事帮帮他们——对了,你说的风玫瑰图怎么画来着?”
从她的话中你了解到,鬼杀队的成员不是世代从事此业就是和鬼有血海深仇,他们加入进来只为获得除去恶鬼的力量,岩胜这样的,是少数中的少数。
“所以,我最佩服的就是月柱大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放弃优渥的生活,一心去帮助别人的。这样的人最了不起了!”
话说完,她才想起你也是被放弃的一部分,惊慌地道起歉来。
“啊!抱歉、抱歉,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一笑置之,开启下一个话题。
“你说的新的锻炼方法,具体指什么?”
她开开心心地来,开开心心地走,告诉你新的方法非常有用,但是有若干不足,你认真地听完,再和她商量着调整。
医师总是对她的工作充满热情,那强烈的干劲时常感染到你,一点点忧愁在她那儿总是很快消散了。
“柱们太乱来了,仗着斑纹,都不带歇的,结果病了,怎么这样啊?算了,反正我会治好他的,很快就可以再杀鬼了!”
她说的这一切,你与有荣焉。
为保护人类而奋斗,不是强过为权、为利百倍吗?总有人更爱过有意义的人生,从抢水争地、挖路断桥的龌龊中超脱出来,走到更光辉无私、纯粹高尚的世界里,对醉心武道本身的岩胜来说,不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吗?
你为他高兴,真的很高兴。
你只是非常想找到一方同样的天地,可以心无挂碍地投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