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从天堂到地狱就是这种感觉吧。
阿系最先撑不住,掩面跌坐,眼泪滚滚而下。
奶娘傻住,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听不懂人话。
“还有一个孩子,哪儿?什么意思?”
岩胜如梦初醒,卸去上身的胸甲和手臂上的护具,把孩子抱过来。
“快,再去找,还有没有其他产婆?”
整夜的痛苦全部重新来过。
你在一次次蓄力、滑脱的过程中绝望,泪水顺着眼角打湿枕巾。
“我没有力气了,”你哭着说,“我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紧张刺激的逃命已经去了你大半的体力,能生出第一个都是意志力的结果,肚子里还有一个的事实就把它瓦解掉了。
奶娘把熬好的参汤一勺一勺喂进你嘴里:“不怕,不怕,咱们吃了东西就有力气了,乖啊……”
你努力吞咽,仍是哭泣:“不行,我不要生了,能不能不生啊……”
奶娘的泪滴到碗里:“好,不生了,再不生了,只生这个,好不好?”
直到午后,也没有第二位产婆到来。最终是缘一请来了据称是“紫藤花家”的医师,给你诊断。
这位医师来自山的另一边,岩胜发话后,他迅速出发,竟在天黑前就把人带来了。
你已说不出话,面色也灰白下去,隐约看到她白色的帽子晃来晃去。
“夫人没办法生产了,”她收回搭在你腕上的手指,“只能用药把孩子打下来,你们快拿主意吧。”
“不行、不行!”屋外,奶娘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打?打下来,夫人能活吗?”
“这,确实有可能打不下来。”医师急得直冒汗,她是治队里受伤的剑士的,看产妇还是头一回。
“但鬼血对人有害,再不打,毒就要渗到胎盘里去了,大人、小孩都会死的。”
“胡说八道!”奶娘勃然大怒,“什么鬼、什么鬼血,从来没听说过!你个庸医,你吓唬谁呐。家主,家主大人,我们再去找个产婆吧,孩子能生出来的,肯定能的,呜……”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你气息奄奄地躺着,那一叠一叠高上去的声浪,震得你头疼。你艰难地喘息,终于举起了拳头,落在榻榻米上。
咚、咚、咚……
是不是还得用点儿劲儿?
你抬起发颤的手,跌入一只宽大的手掌,柔软地陷进去。
岩胜、岩胜。
你用眼神呼喊他,一瞬间心里就有了决定。
他俯下身,可你还是发不出声音,只好指向医师的药箱。
“你要打?”
你点头。
他一言不发,揪紧你身上薄薄的被单,头埋进去,肩背痉挛一样耸动。你伸手,摩挲他的额发。
药很快熬好,奶娘拒绝端进来。岩胜亲手捧着碗坐到床前,你尽数喝下去。
药力发挥作用,熟悉的紧缩感从下身传来,你瞬间疼弯了腰。
催发的痛感和婴儿自然娩出截然不同,似有一只大手蹂躏腹部,撕扯着骨肉。你大声痛呼,汗水涔涔涌出。
你疼得眼前发黑,四肢都不大听使唤起来。
岩胜死死摁住你抽搐着挺起的身躯,保持好固定的姿势。你像只案板上的鱼,在他禁锢的怀抱里扑腾,肩上裹好的伤挣裂开来。
被那个怪物弄死,就不会折磨这么久了吧?
你浑身发冷,感到死之将至。
“血,流了好多血!”侍女哭道。
“岩、岩胜,”你被这冲撞的力道弄得有了些说话的余力,“嘱咐的话都说过,你知道怎么做。我要说,你进来,我、我很高兴,不要怪自己……”
你跌入到一片血色中。
缘一说,你流掉了身体里近乎四分之一的血,浓厚的血香飘出去好远,引得外地的鬼都忍不住接二连三地跳进来,他整个后半夜不得不守在门前挨个斩杀。
岩胜就背对着他,跪坐在残破的屋内看医师用尽办法给你止血,旁边放着那把断掉的刀。
因为损耗过多,你足足昏迷了五天才醒。在这之前,没人觉得你能活下来。
时透家得到消息,你的父亲难得出门,坐上牛车来看女婿。
岩胜正焦头烂额,你的抢救刚刚告一段落,那个打下的孩子浑身青紫,哭声弱得听不到,医师掉过头就在母亲的病床前全力救援孩子。
可时透家主是盟友也是亲家,必须亲自接见。他匆匆换一身衣裳,赶到堂屋,凌乱的头发和仪表都顾不上了。
“事情我都听说了,真是闻所未闻。”时透家主长吁短叹,“查探的人回来说,秋山全家无一幸免,其他家损失也不小,这可如何是好,他们的封地田产可怎么办呢?”
对方的目的,岩胜听明白了,但他无意思考这个问题。短短一个昼夜,某些世俗的标准已在他心中粉碎,不再有投入精力的价值。
“岳父大人自有安排,在下听您的就是了。”他心不在焉道。
见女婿如此“上道”,时透家主喜不自胜:“好、好,贤婿放心,我自是有章程的,亏不着咱们两家。”
又道:“那孩子的事我也听说了,唉,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她是福薄了些,贤婿别太难过了。她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今年十岁了,模样、性情比她还强呢,明年嫁过来,咱们两个还是翁婿,两家的盟约嘛,照旧!”
岩胜猛地站起来。
时透家主正倒了酒要和他碰杯,这一下子吓得不轻,杯子掉了下去。
“这、这是何意啊?”
岩胜袖子抖了抖,到底没说什么,大步流星走开了。
你醒来的时候,落霞烧满大半边天,映在窗纸上红红的。你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感到意识、知觉还有记忆一一归位,神经缓慢地把信号元推送到每一处末梢,就像是闲置了很久的旧网址,点进去加载半天才刷出了页面。
你半眯着眼,感受阳光的余晖落在身上的暖意,骨子里却透出深深的冷。
你觉得冷,还渴得厉害,这都是大量失血的症状。你有现代人的基本医疗常识,知道自己余生要面临怎样的境地。
奇怪,你心里什么想法也没有,脑子空空荡荡,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阿系来给你掖被角,激动地打翻了一旁的杯盏。
屋子里来了好多人,你费力地转动脖子看他们一眼,在一片模糊的人影中认出岩胜的脸。
那大团不规则的灰从夕阳的红中消退,只剩下他一人。你歪过头想要看得更真切些,他已快步上前握住你的手,俯下身轻声叫你的名字。
你费力地笑一下,使劲抬起头贴一下他的脸。
他捧住你的后脑勺轻放回枕上,两额相触,柔软的脸颊之间隔着水的微凉。
你不说话,挨紧他,昏沉沉地睡过去,一睡又是好多天。
足有大半个月,你就这么断断续续地时睡时醒,醒来迷迷瞪瞪,睡后总是心悸惊醒。
那位医师说,你目前元气大伤,根基已损,最怕的就是邪风入体。你用现代的语言翻译一遍就是:你的免疫系统全面崩溃,一点轻微的感染都有可能让你逃过一劫的小命呜呼掉。
奶娘和阿系随便用了点药,不顾自己的伤病轮流看护你,为你擦净身体,换上整洁的寝衣和被褥,二十四小时都不断人。
趁着清醒的时候,你叮嘱她们用纱布遮住口鼻,开水消杀餐具,最好每天更换衣物,尤其注意勤洗手。至于她们执行得怎么样,你无力监督。
岩胜也过来陪你。死者的入殓、抚恤,家中的修缮还有邻国武士暴毙的混乱,太多的事要由家主一人处理,但他每晚都归来,躺在你身旁度过短暂的休整时间。
你夜半梦魇,惊厥醒来,哭个不停的时候,他就熟练地搂住你低声安慰。
有时你忘掉自己刚刚生产,心安理得地在半梦半醒间躺上一整天,有时你突然梦到孩子憋到青紫的脸,哭喊着奔到摇篮前试探他们的鼻息,把孩子也吵得哭起来。
你糟糕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成为这个家每个人的折磨,自己也在起伏不定的衰弱中持续地崩溃。
与之相反的是,幸存的武士家族都在分食秋山等家的遗产后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态势,河道两边的势力分布全部重新洗牌,一座座桥竞相竣工,用来连通他们扩充的领土。当然,大家都吸取了教训,用牲畜来奠基。
这些没有人来告诉你,直到天气转暖,你才有了明显的好转,可以持续地坐上好一会儿而不会突然睡过去。
在这种情形下,孩子满月、百天之类的庆祝只能潦草对付过去。
缘一定期带医师前来探望,给你还有阿系等人看伤,鬼造成的伤口护理得很好,每天敷上紫藤花,疤痕淡得看不到了,但失血的后遗症谁也无能为力。
你已经有了足够的定力面对那晚的灾难,缘一在你不断的追问下吐露了很多信息,你慢慢消化着。
“我是稀血?”你问。
缘一点头。
好,又一条路堵死了。你绞尽脑汁回忆起来的中学生物知识毫无用武之地,输血什么的,别想了。
知道了那个上蹿下跳用非人速度移动的怪物本质上还是碳基生物,你才觉得世界观救回来点,马上迎来痛击。本以为自己会很失落,却又在一瞬间觉得“果然如此”,你从来就不是被幸运眷顾的人,不如说,简直是霉运缠身。
“那‘鬼’是怎么来的?”
缘一解释好久,医师从旁补充后,你弄清楚了。
“也就是说,每只鬼都曾是妈妈生的孩子吗?”你喃喃道,不知不觉泪水流下,“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那个可以舍去一切为后代铺路的母亲,那个毫不留情收割人命的怪物,你要怎么接受她们是同一个啊。
缘一无措地移开视线,他从来就不懂得怎么回应别人的感情流露。
“可是,”医师愤愤不平道,“不管生前多么可怜,变成了鬼就是罪恶的生物。要为鬼难过的话,多少死在鬼下的人我都哭不过来呢。”
“不一样的。”你把花子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她为孩子付出过多大牺牲,又如何在丧失理智后将他们无情地吞食。
“如果是我的话,人生眼看着就要走到尽头,最牵挂的事却还没有了结,仅剩的愿望成了别人欺骗的诱饵,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拒绝诱惑呢?以为有了延续生命的希望,结果却是另一场骗局,爱的人也赔了进去,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吗?鬼的确是充满罪恶的生物,但你们说的鬼王才是最可恨的啊!”
医师义愤填膺的比划僵住,随即感到和你一样的悲哀。
“是啊,鬼就是这样虚无,可恨又可悲的生物啊……”
你们又聊了很多,从鬼的话题到你的身体恢复情况,岩胜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缘一告诉你,你流掉了身体里近乎四分之一的血,五脏六腑都因此受到了损伤。医师很认同这一判断,讲了很多日常要注意的事项,奶娘一一记下来。
你知道有经验的人看到血迹就能预估出血量,但他们这个反应……你看看缘一,又看看岩胜,把话咽了下去。
你精神渐好,岩胜能腾出手来收拾鬼造成的内务、外务,他处理好所有,要动手惩罚那晚弃家逃命的侍卫家臣。那天,你拦住他,恳切地劝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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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胜,算了吧。”
醒来的那天,你看到阳光那么得美,没有语言可以表达心中的喜悦。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你更能感到生命的可贵,理解一切求生的挣扎。
活下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何必再造杀孽呢?
“他们罪有应得,”岩胜捏捏眉心,短短数月那里出现了一道深痕,“这是背主!”
你需要的是忠心耿耿的下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他想。
“他们没有背主,”你说,“我相信,如果是哪家的武士打了过来,他们一定会用生命来守护我、守护继国家的,可来的是鬼,谁知道怎么应对呢?”
人是会为认知之外的事物惊恐、呆滞、举止失措的。你想起那一刻自己的绝望还有三观都震碎的感觉,别人会好得了多少呢?古人只会更加这种敬畏未知现象吧。
“岩胜,放过他们吧。”
岩胜眼里的执拗一点点化开,他疲惫地低下头,默许了你的请求。
他愤怒、不原谅,是因为从未走出那个夜晚,他总是责任心太强,稍有不如意就怪在自己头上,活得太累。你希望你的宽容能让他也放过自己。
在你的要求下,他取消了处决,可还是有人在返回家中后选择了切腹自尽。对此,岩胜并不意外,他说这才是武士应有的操守,你不懂。
你只为生命的逝去感到痛苦、悲愤……
到处都是亡者的白幡,哀乐从村子的这头响到那头,没有人能从沉重的氛围中逃出来。
“岩胜,开心一点,”你紧紧地抱住他,“也有好的事情,不是吗?缘一回来了。”
当时,认出那个总是出现在门外的影子是缘一,你惊喜了好一会儿。虽然马上就睡过去了,那种情绪还是持续了一段时间。岩胜他的感情,只会更甚于你。
“母亲要是在的话,多么好啊。”
缘一说,他加入鬼杀队有一阵子了,工作是四处杀鬼,因为你的缘故,这一带鬼的数量上升他才常来。不过杀了几拨后就平静了,他也该走了。
医师先行一步,临走前她送给你一个紫藤花香囊遮掩稀血的香味。
缘一在席子的另一端向你们顿首行礼,接着起身后撤,准备离开。你看见岩胜膝盖上的手瞬间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们让他留下来吧,”你说,“我想,这就是母亲大人的心愿。”
岩胜,你的心愿也是这样的吧?
“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我去说。”
你追他到院子里,缘一惊讶地回身注视,然后单膝下跪。
他为自己没能及时赶到深感抱歉,明白他的意思后,轮到你惊讶你了。
“缘一,你救下了岩胜、我、阿系……还有好多好多人啊。”
难产的事,谁也不想的。你已经尽到了一切的努力:从小锻炼,保持身体健康,避孕,推迟到相对合理的年龄才怀胎,孕期也处处注意,可还是天降一只鬼直接把人逼到绝境。天意不在你这边,没办法的,能怪谁?
他黯然地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你习惯了他的无言以对,直奔主题:“缘一,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你也是最近才了解到,这个时代的日本,不仅是双生子饱受歧视,诞育双生子的母亲也会被蔑称为“畜生腹”。那么,朱乃夫人的愁苦,继国家主的顾虑,还有他们兄弟的逃避,你都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不久之前,我才对母亲的心稍稍有了体会。”你双手相握放在胸前,不知道怎么表达得更准确一些。
岩胜答应了你把两个孩子养在一起的愿望,也告诉了你可能引来的非议和麻烦。可是,到底是无辜稚子还是世人的偏见引来了灾难?
你告诉自己的丈夫:我确定自己在做什么,外界的声音就全是无关的噪音。
这样的话,缘一听得懂吗?而且,最关键的是怎么说服他留下来。
“我的两个孩子,缘一你也看到了。小的那一个,他实在是太可怜了,那么小一点,拖那么久才生下来,他又病又弱,全是我不好,是我把他生成这个样子的,想到他将来会过得很艰难,我的心都要碎了。”
你近来多愁善感,说着说着眼眶微微湿润,你用力眨一下眼睛继续道:“缘一,回来吧,母亲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奔波,她也会心碎的。”
缘一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你。
“我……”
他开口,你满怀期待地对视。
缘一扭头:“我走了。”
来到墙角的樱花树下,他停下脚步。
“这个世界上,充满了美好。”他看着飘落的粉色花朵,“能降生在这个世界,我感到很幸福。可是,因为鬼的存在,幸福与美好变得脆弱,可以被轻易毁灭。”*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尽我所能,除尽世上所有的鬼。”
缘一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看来是劝不回来了。你欣慰,更感到头疼。
“可是,缘一,这个世界不仅有鬼,还有催生鬼的贪欲、邪恶、偏见与不公,层层剥削的制度,自相残杀的战争,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甚至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不理解,都会酿成惨剧,把世界变成鬼的温床。”
到时候怎么办呢,缘一,这些你要怎么应付呢?所以,回来吧,家人会是你永远的后盾,不要单方面地把自己放逐。
你要说下去,但你看得出来,缘一又开始听不懂了。
“我和你哥哥都很想你,有空多回来看看吧。”最终,你如是说。
他似乎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缘一,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我还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