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对峙(下)
少年提着长枪避过巡视的直学,悄悄从后门溜出来。途径藏书室前面的萧条的空地,瞥见一处落叶堆一拱一拱的,怀疑是野兔在此作祟,少年兴奋地三两步小跑着过去。
忽然,木板被掀起,落叶和泥土纷飞,探出两个洛满灰尘的脑袋。“呸呸呸——”他们扒拉掉头上的落叶,啐掉吃进去的灰。
少年惊呆了,立马定身。
“哎?!”白羿向上一看,吓一跳,连忙拍拍身边的韩慈,尴尬又讨好地冲少年笑,“额学友你好啊。”
少年看着脚下的两个人,非常想问问他们在干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有回应白羿的问候,握紧了长枪转身走了。
韩慈钻出来,看着去向后山的少年背影:“那不是前不久跟着新老师一起来的学生吗,好像叫裴什么来着?”
“不知道,一直也没说上话。”白羿跟着钻出来,立马盖上木板,又抱起落叶杂草盖住,“不过功夫不错,我在后山看到他耍长枪来着。”
“是吗?哪天找他切磋一下。”
“他不会把我们挖地道的事情说出去吧?”
“不会吧,我看他都懒得搭理我们哎。”
“回头找他说一下。好了,走吧。”
两人起身拍掉手上和衣服上的泥土,你追我赶嬉闹着进了藏书室。
一些无课的学子正在温书。两人放轻脚步直奔楼上,来到平日无人踏足的别国文学作品书架这里。两人在繁杂的目录中一本一本寻找,一不小心和新来的吴姓老师撞到了新来的老师。
“老师?”两人又惊又喜。
原先的老师回乡处理家事,礼部临时调拨了处于赋闲状态中的行人司的大人吴修来代课一段时间。
这位夫子,两人早已如雷贯耳。
他出身世家,才学出众,一直致力于黎夏对平昭的外交事务。最为辉煌的功绩便是曾经在战后以一人之力舌战平昭数十名官员,更将为首的大人气得当场晕厥,最后按照黎夏意愿成功划边境,保障了边境上数万百姓的生活安全。
学子们敬重他,喜欢听他讲课。每当他上课,窗户外面都站满了人。韩慈和白羿更是崇拜得不行,瞅到他有空,便一同去请教他。他会讲很多学子们关心的事,比如平昭的历史更迭,风土人文,他们的帝王更迭,与黎夏的外交,还有他们如何数次自上而下改革,走向富强之路。
曾经那些道听途说,在这位老师的讲解下,通透清晰,众人获益甚多。韩慈和白羿常常为这位老师在官场浮浮沉沉得不到重用而极为不平。
吴修受众拿着一本写着平昭文字的书籍,回身看见了两人:“你们两个这是逃课了?”
白羿不好意思的摸后脑勺,韩慈答道:“思修课无聊地很,我们两个是想来找夫子您之前说的那些平昭书籍看看。”
“顽劣。”吴修虽是这么说,但面目并没有责怪之色,他转身,“过来。”
两人偷笑着跟上他的脚步。
吴修带着两个人来到一处书架跟前,平日无人涉足的地方散发着腐朽的油墨气息。书架上有很多介绍平昭的书籍,大多还都是前朝的文人编写的。历经百年,难得还能保存完善。
吴修摸了摸这些书籍的背脊:“这些都可以看看的,不过要小心,很多都是孤本了”
“是。”
韩慈说:“老师,你再给我们讲讲他们这次的新政吧。上次听得稀里糊涂,没弄明白呢。”
吴修看着他这求知若渴的神情,不忍推拒:“好。”
有其他学子听到动静,也聚了过来。对平昭的新政,大家都很感兴趣,纷纷提出自己的疑问,吴修耐心地解答,不知不觉一个小规模的课堂形成了。
“今日说了这些,不知大家有何感悟。”吴修起身,开始布置功课,“你们回去,以‘若是由你来推动改革,会涉及哪些方面,采取哪些方法’为立意,写一份札记交给我,我都会批复的。”
“是——”
白羿和韩慈对视,露出了兴奋期待的目光。
他们回到舍间,饭也不吃了坐下就开始写,早已把“姓裴的小子会不会告发他们挖地道”的事情给抛诸了脑后。
熬了个通宵,洋洋洒洒写了千字交上去。一日后,收到吴修的批复:荒谬至极。
两人看着这四个字,面面相觑,找到了吴修解惑。
吴修语重心长说道:“虽然自古以来改革都是激进的,但是太过激进是不被接受的。尤其是你们要考虑到,脱离广大百姓的改革最终都会失败的,他们没有承担变故的能力。改革不是过家家,任重且道远,眼下还要通过教育来提升民智,不是贵族教育,是最为基层的教育。”
彼时的两个少年似懂非懂,‘百姓’两个字却在心中再一次加重了分量。
转瞬,原来的夫子回来,吴修便要离开了。三个月的时间,师生之间建立了真挚的情感。临行前夜,吴修把韩慈叫到房中,送了一堆书籍还有他视为珍宝的文具,又畅聊到深夜,给少年未来的人生指点迷津。
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吴修心生羡意,却也忧愁:“他日你若名扬天下,必会被官场左右拉拢,负累繁多,你需做好准备,作出取舍。”
韩慈不知深浅,豁达笑曰:“老师,我无心世俗小情名利。他日我只会仗剑天涯,为民请命。”
嚯,好大的口气!
姓裴的少年在身侧,听他说出这样的‘大话’,虽未作声,眼神中却露出了钦佩之色。可惜,最后两人也只是互相作了个揖,没有说上话。
翌日,山雾朦朦,学生们来相送,依依不舍。
看着远去的一老一小,韩慈感慨万千:“他日你我为官,定要以老师为榜样。”
白羿点头:“亦然!”
往后,师生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吴修以“黍离子”的名号为他们解答对时政的各种疑问,成为他们心中极具分量的人生指路明灯。
来年的夏日假期,两人还一同去京城看望了这位老师。在家中住了几日,得到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早早失去父亲的两人,或许自身都未察觉早已把这位恩师当成了父亲一样去敬重。
再后来,少年们一同入仕,韩慈更是在新一轮科举中高中探花。巡游的那一日,行至一半路,他就褪去了华服,拐进吴府去拜会老师。桀骜不驯的负面口碑就此传开,成为达官显贵们鄙夷的谈资。
也给当时继位不久的泰和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黍离子’”白希年作出思考的模样,“因为我学识浅薄,只认得字,不知其深意。于是我便翻阅古书,找了一下。‘黍离’一词,出自诗经。‘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注1)。据说是周朝一位旧臣路过故都,见宫庙遗址长满禾黍,心生亡国之悲,写下了这些伤痛之言。”
吴修思绪混乱,不知何时白希年已经踱步到他眼前,惊愕下后退了一步。
白希年虽笑盈盈,眼神却寒冷:“大人,作为前朝旧臣后代的您,面对眼前这列祖列宗的牌位,心里非常痛苦吧?”
吴修大惊,瞠目而视,身子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这小孩到底知道多少?!
见他无言,白希年兀自叙说:“我最后一次见到韩慈,是在津州。他对我爹说,察觉到朝廷里面一直有人勾结平昭,在追踪调查下,有了一点线索,但是他不太确定,决定找到那个人对峙。他最后一次现身是去书院的路上后来,便失踪了,无人知其下落,直到我和裴兄意外发现了他的遗骸
他中了一种来自平昭特有的毒药,叫作‘潮生烬’。此毒无色无味,据说中毒者会感觉胸腔内部如烈火焚烧,极为痛苦。也因此毒蚀骨而存的特性,即使多年后也能被懂晓的医者仵作辨识出。”
吴修皱眉:这小孩有什么能力知道这些?难道他背后
“大人,您不好奇韩慈为什么最后出现在书院吗?”白希年忽然加大了音量,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为什么要去那里?他到底见了何人?是谁身怀平昭的毒药,杀他灭口?能在不知不觉间中毒,说明他并不觉得此人会对自己起杀心,或者说,他对对方有着最基础的信任,并未作防备大人,您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吴修似乎是听不下去了,厉声打断:“你是在暗指,我通敌被他发觉,为了掩人耳目,即使是曾经的学生,我也照样狠心杀了他,是吗?”
“大人,是吗?”
吴修强壮镇定:“证据呢,就凭你这些拼凑一处的猜测吗?”
白希年难掩失落,低下头:“没有,我没有任何证据。如您所说,我真的只是凭借各种细节,推敲出来一种可能罢了。”
闻言,吴修浅浅松了口气。
“但是。”白希年抬起头。
吴修的心一提。
白希年又笑了:“大人您知道吗?韩慈死亡的种种细节都是陛下后来告诉我的,他似乎早已知晓真相,也有意引导我去搞清楚这件事。而陛下认定的事情是不需要证据的!”
什么?!吴修僵愣在原地!
祠堂外,回来取钱的裴谨不知驻足了多久,已然将两人的对话悉数听去了。
吴府的后门,顺安等得焦急,正欲敲门询问情况,看到白希年走了出来。他踉跄着步伐,差点摔倒,还好顺安扶住了。
“公子,没事吧?”
白希年紧抓着剑,猛烈咳嗽起来。周身寒冷,额头却沁出了细汗。顺安抚着他的后背,扶着他向前走去。
白希年面若灰色,喃喃自语:“我还是没有勇气问出口,关于我父亲的事我我问不出口”
如果真的是自己所想的那样,事情大白的那一刻,自己和裴兄怕是再也无法面对彼此。
第82章 揭发
年节后,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是太阳出来的勤了。
自打白希年病了之后,太后以为是自己将病气过给了他所致,就不让他在身边伺候了。近日来探望她老人家的皇室宗亲越来越少了,就连陛下也好些日子没有来。似乎,所有人都已将她遗忘。一个失去权力,无儿无女的后宫女人,结局可能比民间妇人还要凄凉。
白希年在顺安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健康。虽然依旧不能随意出宫,但小皇子殿下几乎日日来找他玩耍,习武。童稚鲜活,让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白希年走到庭院就看见小皇子拿着弓箭瞄准了顺安顶在头上的苹果,而顺安因为害怕本能地闭上眼睛这一幕,他急忙上前按住了箭矢。
“殿下,不可以!”
小皇子不以为意:“蜡做的,不会伤人。”
“射中了也会疼的。”白希年认真地解释,“他虽为奴,却也是人。殿下,你身为高位者,要切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注1)的道理啊。”
小皇子似懂非懂,放下了弓箭。顺安赶紧拿着苹果,退到一边去,感激地冲白希年点头。
白希年扶着小皇子的双肩:“殿下,我耍几招剑式给你看好不好?”
“好!”
两人正笑着,宫人从侧边的门进来了:“殿下,娘娘要见您,随小的回去吧。”
“啊”小皇子闻言,不得不收起弓箭,意犹未尽叮嘱道,“我明日再来,你可别忘了啊。”
“好!”
白希年将他送至门口,躬身拜别。
送走了这个“小祖宗”,顺安后怕地拍拍胸口:“还好,小命保住了。过段日子等他上学堂了,就不会整天来闹腾了。”
白希年随口一问:“在哪里上学堂?”
“文华殿的偏殿里。”顺安答,“听闻陛下已经给小殿下找好了夫子,就是太傅家的裴谨公子。但是要等到春考结束,小裴公子必然会高中,成为小殿下的启蒙老师是再合适不过了。”
白希年笑得眉眼弯弯:“他啊?那可真是太好了!”感慨完之后,他的面色慢慢僵住了,回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又沉默良久,才再开口,“顺安,如果你决心要去做一件事,但是会伤害到你心里很重要的人,你还会继续做嘛?”
顺安给他的双腿盖上毯子,直起身子想了好一会,摇摇头:“我不知道要看是事情重要,还是那个人更重要吧?”
“哪个更重要?”
那自然是都重要了。哎,自己还是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
本年的春考是崇元帝登基后的第一次人才选拔考试,他相当重视,命礼部上下一定要确保各个环节顺利进行。眼下,全国的考生都云集到了京城。礼部对他们进行严格的审核后发放 了票卷,拿在手里更是分外慎重。
发放的最后一日,姜鹤临终于带着再无疏漏的户籍以及官学手续赶到。面对官员上下审视的眼神,她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走到这里,已是非常不易。
原先在平洲老家的时候,她爹嫌她是个女儿,一直拖拉着没有给她入籍。后来到了京城薛家,薛家给她办理了良民籍,。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还是前些日子跟薛桓吵了几句嘴,薛桓说漏嘴告诉她的。
最担心的户籍问题解决,接下来就是身份审核了。
因之前几次雅集文会上,她得到了一个官员欣赏,为她作保,避免了她像别的贫家学子那样走更多繁琐的审核流程。
官员审核无误后,将票卷发放给了她。姜鹤临努力掩饰自己的激动,可双手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既顺利又艰辛,她都想哭了。
没走多远,眼前忽然窜出一个男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人四十岁上下,满脸横肉,浑身上下从头发丝都散发出酒气。
待看清眼前的人后,姜鹤临惊呆了:“爹?”
客栈角落里,店小二端上几道硬菜。这男人又要了一坛子酒,高高兴兴自斟自饮。姜鹤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瘪掉的钱袋子,颇为无奈。
“不愧是京城啊,可真繁华啊,什么都有,什么都好。”
姜鹤临不耐烦:“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爹闷了一碗酒,秘密眼睛,咂咂嘴:“爹当然是挂念你,你过年都不回去,爹只好来看你啊。”
姜鹤临一阵恶寒,脖子往后缩了一下:“说吧,什么事?哦,首先我没钱给你啊,我再京城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借朋友的,我还发愁怎么还呢。”
她爹听了,眼睛一亮:“没钱?哎呀,这好办啊。我跟你说,我就是来带你回去的。有个有钱的公子看上你了,给了我二百两银子买了你,你现在是他的人了。”
“什么?”姜鹤临怀疑自己听错了,皱眉,“你说你把我卖了?”
她爹察觉到了怒气,立刻放下酒碗,安抚着放轻语气,哄道:“临儿,你十七岁了,可以嫁人了。这些年你孤身在外吃了不少苦头,钱没挣到还要去送死,真不如嫁人去享福,你说呢?”
虽然早已对这个亲生父亲不抱有任何期望,可面对他这样的无情和汹涌的恶意,姜鹤临 的痛苦犹如万箭穿心。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和委屈,深深呼吸,平复心绪:“我从家里逃出来之后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欠你的,你没有权力卖我。”她站起身,“吃完就回去吧,今后不要再来找我。”
姜鹤临头也不回的离开,她爹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惬意地又斟满了一碗酒。
当夜,白希年收到了裴谨辗转托人从宫外送来的信:
希年:
安否?春煦虽临,犹望珍重。
前谒陆院长,惜积劳成疾,药石罔效,已溘然长逝。幸眷属与门生共治后事,诸仪咸备。
余已回京,盼得晤叙。
没想到,院长竟然去年夏日一别,竟是最后一面。白希年深感愧疚,懊悔之前没有随裴谨一同前往。
白希年颓然坐下来,抚着额头,陷入悲伤的情绪中。人生无常,这一年来,他失去了恩师,失去了挚友往后,或许还会失去更多吧。
此时此刻,裴谨又一次孤身在香案前,与自己父母的灵牌相伴。看着高处的列祖列宗,他们的肉身早已不知作古多久,灵魂亦不知投向何处.
难道,就让这些不能说话的木头们困住自己的一生吗?
天蒙蒙亮,姜鹤临就被猛烈的拍门声惊醒。她急忙忙穿上外衫,下床来。几个官兵破门而入,把她吓坏了。
为首的大声质问:“你是不是姜鹤临。”
“我是,敢问官爷”
她还没说完,为首的一招手,外面进来两个女使,不由分说将她拉到了屏风后面扒开了外衫
女使小步回来,对为首的说:“的确是个姑娘。”
“带走!”
官兵这么一闹,厢房的门纷纷打开,挤满了睡眼惺忪看热闹的人。只见姜鹤临面如死灰,被官兵扭送着下楼。
楼下,躲在店小二身后的薛桓看到这一幕,一下子懵了。
“发生什么事了?”店小二问掌柜的。
掌柜的晃动着算盘,摇摇头:“说是‘假冒考生,扰乱科考’,那小公子看着不像恶人啊,真是奇怪。”
听他们这么说,薛桓心里暗叫不好,连忙追了出去。
看着一行人远去的方向,应该是刑部。薛桓想继续追,又开始害怕畏缩。犹豫之际,忽然一人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入小巷子中。
“少爷,是我。”此人正是姜鹤临那个不做好事的爹。
薛桓一见是他,嫌弃得拍了拍他触碰过自己的地方,摆出尊贵公子的架势来:“有事就说!”他忽然反应过来了,“等一下,这事不是你做的吧?”
姜爹一脸谄媚:“是啊是啊,我去揭发的。少爷,我做的好吧?这样她就没办法考试,只能回乡了。”
薛桓一脸不可置信:世上竟然有如此愚蠢的人?
“少爷,答应你的事,我可尽心尽力啊。”姜爹搓搓手,“你看,剩下的钱,你是不是”
“我只是让你带她回乡,没让你去揭发。”薛桓脸都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她会被赐死啊?!”
“啊,不会吧,顶多打一顿扔出来罢了。”
薛桓仰天闭目,不想再与蠢货多言。
姜爹急了:“那那那那怎么办?少爷您不会把钱要回去吧?那可不行啊,我也是千里迢迢过来的。是她不听话,我也没有办法啊。”
薛桓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寒戾:“跟我来吧。”
他向巷子深处走去,姜爹立刻跟上。
天色尚早,四下无人。薛桓掏出怀中用来防身的匕首,一个转身,毫不犹豫捅进了对方的心口。
在对方惊愕的眼神质问中,薛桓告诉他死因:“你,不配为人,不配为父。”
第83章 受审
姜鹤临摔趴在阴湿的地砖上,冰凉刺骨,那些不知铺了多久的干草发出腐烂的霉味,呛得她连连干呕。
狱卒锁上沉重的锁链,呵斥那些喊冤的囚犯们都安静点,不耐烦快步离开了。
姜鹤临撑着地砖起身来,拨了拨自己凌乱的头发,露出女孩儿清秀的面庞。
这儿是刑部的女监,相邻的女囚们好奇地看过来,不禁疑惑:这么个白白净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会犯什么事儿被投进了大狱?
姜鹤临立身缓了缓,脑子里开始梳理起来: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对了,肯定是爹,只有他会这么做!原先以为能蒙混过关的,没想到真是被他害死了!
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不过,早有心理准备了不是吗?
眼下,想要求生是不可能了,只能拼尽全力搏一搏了。
她冲到牢门跟前,奋力拍打,冲不远处的狱卒大喊:“来人,来人!”
狱卒怒气冲冲走过来,亮了下自己的佩刀:“大胆,喊什么喊?!”
姜鹤临语气坚决:“给我纸笔,我要上书陈情!”
“女子冒用男子身份,扰乱春考”这件事搅得礼部大乱。负责此次春考的一众官员们原本是想瞒着悄悄处理的,结果还是因为刑部抓人走漏了风声。这块这件事便在京城读书人之间传开,接着传到了朝堂上,最后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这么离谱的事情,陛下难免盛怒,严厉斥责了礼部,百官跪地恳请息怒。
礼部尚书连连请罪,战战兢兢上报,已经开始严查各个环节,问责了渎职的官员。发下去的票卷全部作废,所有考生需重新严审。礼部上下所有官员到岗,确保本次考试一定顺利进行。
刑部也连忙跟上,表示犯人已被抓捕,不日便能查出真相,给陛下和所有考生一个交代。
姜鹤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引发了一场全京城读书人里的轩然大波。
那些寒窗苦读多年,不与她熟悉的学子们,因为受到事件波及还要重新花费精力去配合审核,抱怨不止:这不是添乱吗?该抓起来杀头。
而与她同在云崖求学的师友们得知后,纷纷惊叹不已:同学三载,竟不知‘木兰是女郎”。有些谦卑的会因为她的才学和勇气远超自己既敬佩又羞愧,忍不住为她说两句公道话:倒也罪不至死吧。
不同的声音充斥着刑部衙门外,今天是姜鹤临受审的日子,很多学子都挤在堂外看着,想亲眼看看制造这么离谱事情的“元凶”是个什么样的奇人。
其中就有薛桓,不过他乔装打扮一番,无人认出他来。
姜鹤临跪在堂下,面对无数审视的眼神,扎根在心底本能的羞耻,让她觉得难堪至极。
刑部的大人这两日已经将她的个人经历档案看了好几遍了,来自平洲那个穷乡僻壤,爹是个杀猪匠,娘是被发卖为奴的罪臣之后,年少时只身来京城,成为已经倒台的前首富薛泰家的下人,后来薛家给她办理了良民户籍,又考入了官学读了三年的书。据云崖那边调查来的消息:此人品行低调,勤奋刻苦,才学极佳。
无论怎么看,冒用身份,扰乱科考这样罪大恶极的事,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子能做出来的。
审理开始,惯例先要核实身份。主审大人惊堂木一拍:“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姜鹤临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到不卑不亢,可整个人还是微微颤抖:“回大人,民女姓姜,名鹤临。”
“有人揭发你冒用身份,意图扰乱本届春考,你可认罪?”
姜鹤临抱拳,诚恳奏禀:“大人,民女的确冒用身份,但并未扰乱考试啊。民女只是想可以拥有一个参加科考的机会,还请大人明察。”
主审官懵了:“你是女子,自古哪有女子参加科考的?”
姜鹤临清晰地阐述自己的动机:“大人,女子也需要读书开智明理啊。”
“《女戒》、《内训》、《列女传》这些书还不够你们女子看的吗?”主审官难以理解她的话,“身为女子应该修养品行,恪守妇道。你不仅抛头露面与男子一起读书,还妄想混入科场,难道你还想高中入仕做官不成?”
姜鹤临听到他这些话,怒从心起:“请问大人,这有何不可?”
主审官气得冒烟:“怎么就跟你说不通道理呢?如此藐视伦理纲常,来人,先打她几板子让她吃一回教训。”
两边的行刑者上前将她制住,深知这些惩罚是避免不了的,姜鹤临没有做无谓的挣扎抗辩,趴下。屁股结结实实挨了一板子,她的冷汗都冒出来了:真疼啊。
比起疼痛,这堂内堂外的凝视更让她觉得难以承受。可尽管如此,她也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脆弱的声音。
薛桓心疼地要命,可又没有勇气上前阻止,心中百般懊悔,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巴掌。
一旁的书吏起身走到主审官旁边,附耳提醒道:“大人,别打,你看她娇娇弱弱的,几板子下去非死即伤。此事太过离谱,恐有隐情,陛下也在留意着。她要是在咱们这儿出了事,礼部就要把所有责任推我们头上了,务必得保住她的小命,抓紧时间查出真相上报交差才对啊。”
他这么一提醒,主审官顿时气消,抬手示意别再打了。此时,姜鹤临已经挨了五板子,虽没有出血,但已经疼得只能趴着,跪也跪不了了。
“先带下去,找个女医给她看看。”
姜鹤临回到阴湿昏暗的大狱里,疼得趴在草褥子上直哼哼。女医检查了她的伤势,给她红肿发紫的屁股抹了冰凉的药膏。
牢房门口窸窸窣窣有说话的声音,没一会有个人出现在她身边。隔着木头围栏,薛桓心疼地叫她的名字:“鹤临?”
姜鹤临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恍然,扭头看到他真的出现了,吓一跳:“薛桓?”
“你怎么样啊?是不是很疼?”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买通了狱卒。”薛桓递过来一瓶金创药,“我带了药来,药效很好,你试试。”
姜鹤临挪了挪身子,伸手够到了药瓶子。她看了看药瓶,瞥见了薛桓心虚的眼神。她稍微想了想,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我爹是不是你从平洲找来的?”
薛桓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点头:“我我没想到他会去揭发你,我只是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把你带走,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啊。”
事已至此,姜鹤临连发怒都没力气,更是气笑了:“‘不想我去送死’,所以先‘送我去死’呵呵呵呵,太好笑了你。”
“我怎么会想你死呢,鹤临,我心悦你,我只想救你,我想把你带走”薛桓急得站起身来,袒露自己的心思,“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不要误会我好不好?”
姜鹤临像是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薛桓。
“我说的是真的,我一早就心悦你。是当时我们身份悬殊,你是贱籍,又是下人,我家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想放下你,可又情难自抑”
尊贵了这么多年的大少爷突然露出了如此卑微的神态,真叫姜鹤临大开眼界。可是,他的这些话,是那么不堪入耳,令她恶心。
“去你大爷的”
薛桓一愣:“什么?”
姜鹤临紧抱着木头,强忍疼痛勉强起身,咬牙切齿对着薛桓,一字一字清晰地重复:“我说,去——你——大——爷!”
“”
姜鹤临猛地伸手,抓住了薛桓的衣领子,怒目而视:“没有薛家,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诋毁我?”
“鹤临”薛桓惊呆了,这是姜鹤临第一次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展现自己的愤怒,他觉得害怕,从脚心窜起凉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姜鹤临又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心悦我?你是忘了少时日日对我的欺辱了吗?薛少爷,我可没有忘!真可怜啊,脑子空空的蠢货,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如何正确对待心悦之人。”
薛桓被骂地抬不起头,却还想弥补:“我知道我做错了,你给我机会弥补,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姜鹤临松了手:“我会为我的远大理想而殉道,至于你”她指着薛桓,“这辈子只配活在阴沟里,苟延残喘,哈哈哈哈哈”
姜鹤临笑得双眼含泪,肩膀颤抖,状若疯癫。薛桓还想再求,听到动静的狱卒赶来带走了他。
内阁办事处,杨峥大人在听完刑部上报的初审情况后,思索了片刻,让礼部的官员们不要再争论。
“各位,眼下顺利开考是重中之重的事情。案件先放一放,让考生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考试去。你们互相也不要一味推卸攻讦,多去做点实事,免得再惹陛下不高兴。”
官员们服拜:“是——”
第84章 执念(一)
白希年想喝口热茶,一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杯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蹲下来捡,眼皮一阵突突跳。近日心神不宁的,总感觉要出大事。
“顺安,宫外有什么事发生吗?”
顺安一边擦桌子一边回想:“嗯只听说春考出了点事,但不知道具体什么事。”
“春考能出什么事?”
说到这次考试,白希年充满期待,他十分艰辛,裴谨一定能高中!转念想到了姜鹤临,心也悬起来了:不知她现在如何了,有没有顺利混进去呢?”
“顺安,明日一早随我去安福寺上个香吧。”
“好咧。”
次日一早,白希年带着顺安一起出了城。
二月的天,倒春寒厉害得很,钦天监也上奏说:三日内,必有雨雪。晒了几日太阳,转而面对寒风呼啸,白希年的身子真是有点受不住。
正逢月半,来上香祈福的人特别多,官家女眷的轿子马车挤满了山下的平地。白希年折了路边一根枯树枝拄着台阶,哼哧哼哧,好不容易踏进了正殿门槛,直叹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接过香火,跪在蒲团上,虔诚向菩萨祈愿:希望生养的父母们和逝去的亲友在往生之地平安快乐,希望裴兄和小姜以及那些学友们都能如愿高中,希望黎夏四海升平,再也不要陷入战争,希望
求的太多了,恐菩萨埋怨自己太贪心,白希年不好再为自己求点什么了。他起身,把身上带来的钱全部捐了香火。
书案突然提醒:“公子,你看!”
白希年应声回头,只见大门外,裴谨长身而立,正看着他。那一抹发带随风舞动,亦如初见。
两人在上次会面的石桌旁坐下,顺安上了茶后,自觉退到不远处守着去了。
毫无预兆的相见,两人虽高兴,可也因为对彼此隐瞒了很多事而感到非常不安。
为了掩饰自己的强烈不安,白希年主动找点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本想联系你问问清州之行的事,又担心你忙着春考,不敢打扰你。”
“没有在忙这个”裴谨摇头,“你没办法前去,院长挺遗憾的,但是也很理解你的难处,放心吧,他没有责怪你。”
白希年叹了口气,默默良久。
“你近日还好吧?”
“嗯,挺好的。”白希年答,“对了,听说春考出了事,是什么事啊?”
裴谨看着他,犹豫一番后摇头:“我并不清楚。”
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冒死相救,到时候说不定也会小命不保。想到此,裴谨私心选择了隐瞒。
“哦不过,你怎么突然也来这儿了?今儿天气也不好”
裴谨啄了一口凉掉的茶,回答:“我近日总能梦见我爹娘,心绪不宁,便想着着来上个香。”
“这样啊是担心科考吗?”
裴谨摇头,放下了茶杯,直视他:“你近日还能再出来吗?”
“有事吗?”
“年前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生辰礼,一直没机会给你。你明晚酉时来我家香堂,我拿给你。记得翻墙来!”
“啊!”白希年很高兴,“好,我尽量来。”
裴谨用了十分笃定的口吻强调:“是‘一定要来’。”
白希年不明所以,看着裴谨的眼睛,横下心:“好!”
回城路上,各家官眷的车马都给杨府的马车让路。
鬼精灵的小姐不喜欢戴维帽,丢到一边去,被夫人埋怨从西域回来两三年了还改不了习性,不像个闺阁小姐。
小姐充耳不闻,翘着腿,掀开帘布向外看。
嗳?那不是常去家里找爹的裴谨裴公子吗?她刚想招手打招呼,忽然怔住了。
稀奇稀奇,裴公子在笑哎!虽然淡淡的,可是看得出来真的高兴,好像是被身旁通同行的公子逗笑的。那位公子是谁?从未见过呢。能让冰山似的人笑出来,一定不简单。
两人之间,有种诡异得相配之感呢。
城门口分别,裴谨让白希年先走。白希年不舍,又察觉他好像有话要说,一步三回头,直到路人将他的身影阻挡,白希年才悻悻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刑部女监里,狱卒给女囚们送来了饭食。拿到冻得梆硬的馒头窝窝头,一个个狼吞虎咽着。唯有姜鹤临看也不看,她披着寒衣,正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奋笔疾书。
“邻居”一个大娘见她不吃饭,劝慰道:“小姑娘啊,你到底在写什么啊?要吃饭啊,不吃饭可就没有力气了。”
姜鹤临抬头,感谢她的善意:“马上就吃。”
她在写呈给礼部官员的陈情书,阐述自己的诉求。
要纸笔的时候,刑部以为她要写认罪书,便给了。没想到她用来写这些没用的,便没人理会她了。她也不灰心,一份一份写着,写了改,改了写
她坚信,自己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即使现在没人看到。等自己死了,这份陈情书也会随着自己的案件封存起来,来日一定会有人看见的!
次日酉时,白希年准时出现在吴府的院墙外。
自从四喜公公给了他出宫的腰牌后,他拿着一直没还回去。之前出门他还会和他说一声,想到他怎么都不会同意他晚上离宫,便没有告之,让顺安假扮他,在偏殿里躺着佯装早早睡下了来蒙混过去。
可能是病得太久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白希年第一次翻墙,没翻上去,掉在了地上。他拍拍屁股,埋怨裴谨干嘛不给他留着后门。
“嘿——”第二次再翻,翻上去了。
他顺着院墙走上屋顶,蹑手蹑脚踩着瓦片,往香堂去了。
此时,听到下面小厮的说话声:“老爷,您回来了,公子请您去香堂。”
“好。”
白希年定身,向下看,只见吴修背着手向香堂去了。
哎呀,怎么这么不巧呢?
吴修进了香堂,关上了门。白希年来到香堂的屋顶,本想等等的,可是好奇心起,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犹犹豫豫揭开了屋顶的瓦片。
屋内通明的烛火亮光,穿透屋顶一个小方格,照亮了白希年的眼睛。他眨眨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开始寻找裴谨的身影。
裴谨在上香,不知道是给自己的爹娘,还是诸位列祖列宗。
吴修一进门就说:“此次春闱闹事的,居然是你书院的同学。云崖大不如前了,管理上竟疏漏至此,后续肯定要被审查。对了,你切记避避嫌,若有来打听的,你不要理会便是。”
裴谨拜了拜,没有回话。
吴修没有察觉异样,随口又问:“明日重审需要我陪你一同前去吗?”
“外公。”裴谨拜祭完毕,转过身子,“我不会去了。”
“什么?”
“其实第一次审核的时候,我就没有去。”裴谨松了口气,说出来这个决定,感觉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明日,我也不打算再去。我不想,参加这次的春闱。”
“什么?!”
不仅是吴修,屋顶上的白希年也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吴修大惊失色,上前质问,“为什么不去?!”
裴谨平静地回答,他似乎一早就下定了决心:“因为不想。”
吴修语塞。
裴谨喃喃:“这些日子,我总是梦到爹娘。娘总是哭着说对不起我,说把我生在这个家族里,被迫抗下了沉重的责任,她觉得很抱歉。”
提到了早逝的女儿,吴修的表情有些动容,可还是疑惑至极: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裴谨解释道:“我幼时看到了爹娘留下的一些札记,他们两个有着同样的“担负复兴家族荣耀的责任”苦恼,心态却完全不一样。爹是畏惧,觉得自己志不在此,只想作为武将平定天下,震慑四海。
而娘是渴求,因她不是男子,外公充满遗憾,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培养女婿的身上。她想承担责任,苦恼没有机会。
我当时太小,无法理解他们的话。前些日子再看,就理解了他们的痛苦,都是身不由己。”
吴修默然,任由裴谨继续说。
“家族荣耀,一直以来,外公好像没有具体跟我说过,裴吴两家是如何‘荣耀’的?于是,我终于想起来去查一查史料。”
裴谨呼了一口气,感慨笑道:“一个是有再造王朝的巨大功绩被授予一等公爵,一个是有开国之功的侯爵,何其荣耀!”
吴修闭上了眼睛。
“外公,我知道你的执念和痛苦了。”裴谨神情变得哀伤,“因为那些荣耀都是前朝之事,已经随着前朝的灭亡全部消失了。”
屋顶上,寒风肆虐。白希年听得入神,惊愕不止,猛地被寒风灌进了胸腔,诱得他打了个喷嚏。他连忙捂住嘴,直起上半身咽回去几个咳嗽。
还好,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
等等,裴兄约的是酉时,香堂,没错的。可他为什么现在要和太傅大人说这些啊!难道他故意的?!
第85章 执念(二)
寝殿里,太医们眉头紧锁,彼此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诊治判断:太后大限已至。
四喜公公躬身在侧,红着一双眼睛,让太医们都退到殿外等候。太后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消失,气息愈发微弱。
“太后”
太后艰难地睁开眼睛,盯着虚无的地方,喃喃:“哀家方才好像见到了一双儿女他们不肯叫我一声娘”
四喜哽咽着劝慰:“不会的,公主和殿下是明事理的,他们会理解您的难处。”
太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从屏风后走出来,四喜擦擦眼泪招来一个小太监:“去,把偏殿里的白公子请过来。”
“是。”
小太监疾步就去了。
他注定找不到人,因为此时的白公子在太傅家的房顶上,冻得瑟瑟发抖。走之前顺安让他披上那件狐皮大氅,他嫌动起来不利索,就没带,这会儿一个劲儿后悔。
他哈了口热气,搓搓冰冷的手掌心,又伏下身子继续听。
“与现在这萧条的一户旧宅院,三两仆人相比,曾经的公爵府一定极尽奢华,辉煌无比。”裴谨继续说着,“ 但是从兴盛到衰落已经过去三百年了。王朝更迭似乎是某种必然的规律,它不得不随着王朝的覆灭而消失。外公,您已经尽力了,既然不能恢复,何不放下执念,放过自己呢?”
“你懂什么!!”太傅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大喝一声。他怒视着裴谨,眼睛里冒火。“你知道什么叫‘出身决定命运’吗?你知道什么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注1)吗?你知道什么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你以为空有才华就能出人头地吗?如果不是我撑起这个宅邸,列祖列宗的牌位还能摆放在这里吗?正是有了我作为‘太傅’的托举,你才可以和皇子们一起读书,享受最好的教育。现在却站在这里,堂而皇之地批判我‘执念太深’?!”
裴谨一怔,理亏语塞。
太傅握紧了掌心,遏制住自己的怒气。他闭上眼睛,猛一个深呼吸,再睁眼看向这个自己唯一的血亲,自己栽培多年,寄予厚望的孩子。
太像他爹了,同样的理想主义者,不知纷争,不知艰险,一味幻想人间和平,盛世无灾。某种程度上,他和那些不思进取的家族先辈没什么两样。
事到如今,那就把真相全部告诉他,让这个天真的孩子明白:这世道本就是处处弱肉强食,天理不公。想要跳出这个生存规则,独善其身,是万万不可能的。
“我们吴家极盛时期,光是这宅院就占地百亩。这个香堂只不过是公爵府花园里的一处水房而已。你小的时候,我带着你走过门口的街市去宫里,你说街市很热闹,却不知道那街市有一半的土地曾经是我们家的。你知道我走在那条街上,是何等的心境吗?”
太傅大人看向裴谨身后的祖宗牌位:“在前朝,吴裴两家是权贵功臣,世代交好。即使经历起伏,但家底是兴盛的。
可是,如你所说,历代王朝跳不出由盛转衰的规则,前朝亦如此。末年,各地起义不断,大厦将倾。裴家的将才大多都死在了平叛的战场上,独留下你父辈这一脉。
最终,黎夏的义军打到了京城。
我们先祖明白,前朝气数已尽,他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裴谨不太确定:“他选择了黎夏?”
“是的。”太傅点头,“为了保全家族,延续荣耀。他选择背弃了前朝,帮着义军破城。黎夏王室入主京城,坐上大位。兑现了承诺,赐予了应有的荣耀。虽不及以往,但子孙后代安逸的生活得到了保障。
可是,令先祖没想到的是,因为这样的‘背叛’之举,家族永远也洗刷不掉‘卖主求荣’的‘道德罪孽’,深受到黎夏王室的提防,在朝堂上得不到重用,私下更是被文官集团口诛笔伐。
从成为黎夏子民的第一代开始,家族中的男子从未得到身居高位的机会。他们只有无关紧要的闲职,无任何实权。渐渐的,他们开始贪图享乐,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失去了建功立业的斗志。
于是,家底一代一代地败落下去,直至我的父亲当家,偌大的家底只剩下这一处破旧的宅院。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下一代只会沦为平民。
他摒弃浑浑噩噩的生活,关起门来,尽他的一切力量培养我,日夜提醒我肩头上担着什么样的重任。”
裴谨心里顷刻间愧疚无比,看着苍苍白发的外公,怜惜至极:自己的现在就是外祖的曾经。他吃的苦头一定比自己多得多!
太傅深呼吸,继续道:“自小,我便意识到责任深重。我比谁都要刻苦用功,论才学,我可以力压同期所有人。可是,又能怎么样?我背负着这样不光彩的背景家世,空有才学是不会成功的!我以魁首的成绩才得以考进官学,而那些半桶油的世家子弟想进就进。那些个饭桶却瞧不起我,他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嘲笑讽刺我我永远融入不进他们的团体。”
太傅忽然苦笑起来:“曾经,我也和你一样,想做个纯臣。可是,没有人给我机会。那些人仗着家世,就算没有功名,离开书院照样能进入六部。而我”
太傅无奈摇了摇头:“我只能另辟蹊径,去研究无人在意的平昭风物。我孤身坐船在海上颠簸的时候,那些世家子弟正把持着六部,搜刮民脂民膏。
担心从此满腹文章无用武之地,我惶惶不可终日。
老天看不下去了,给了我一次机会。
平昭历经多次改革,国力大增,急需开疆扩土,与黎夏战事频频。内阁大人们终于想起来有我这样的一个人,把我手编到四译馆,出任使者,奔走两国。
一次在战后谈判中,我立下大功,保全我方利益,受到民众和后辈们的尊敬爱戴。我很高兴,以为终于能更进一步,却不想,始终得不到朝廷的信任。
官场浮沉数年,同样的年纪,薛泰因家族得势,便可拜相。而我只成为了一个‘教书先生’而已。”
太傅愤懑,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告诉我,这公平吗?,公平吗?!”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沉寂。
裴谨羞愧地满面通红,低下头:站在前人栽种的树下享受庇荫,却还指责这棵树太过贪婪,妄图长得更高更大。
可是
“外公,此刻我理了您的不甘和痛苦。”裴谨抬起头,“这些年,你的内心一定很苦吧。你怀念前朝荣耀,又深知难以重现。你憎恨黎夏王室,却又想得到肯定。
祖辈的希望系在你的身上,沉重的压力,迫使你走上极端。于是,在官场失意的时候,你接受了平昭的‘示好’。”
太傅惊愕:“你怎么”
屋顶上的白希年也懵了:裴兄是怎么知道的?
只见,裴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那次走水后,我从你书房里找到了一些你和平昭王室以及内政大臣们往来的书信。其中几位,是你在平昭游学时期交好的同学。”
“你”太傅方寸大乱
“平昭的文字,我一个也不认识。可是直觉告诉我,这些书信内容不能见人。于是,我一份一份誊写,之后又拆成了多份,拿去给那些懂平昭文字的大人们一一翻译。”裴谨看着纸张上摘录的部分文字,“一开始,你只不过向他们透露了一些黎夏内政,包括平叛,改革,工程水利等消息。后来,你开始透露边防驻军的情况。我仔细核对了年份,你们书信往来密切的时期,两国在边境上的大小战事,大多都以我方战败退军而结束。”
太傅黑着一张脸,却没有否认。
屋顶上,白希年的身子轻轻发抖,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气的。
眼见太傅不辩驳,裴谨心里更难过了:“我想,你之所以这么做,除了有报复的意图,更是希望通过战事,让陛下想起你,提拔你,重用你。但是,泰和帝的权力被架空,文官集团又始终将你排挤在外。无论怎么努力,你都在原地踏步。恨意汹涌,你变本加厉向平昭出卖情报,导致边境战火连连,数万百姓无家可归。”
你为官一向清贫,在百姓口中有着极好的口碑。因此,从未有人察觉你的背叛。直到先帝的探花郎韩慈他发现了你的秘密。”
太傅眼眶登时发红,闭上眼睛,不愿面对。
屋顶上,白希年打了个寒噤:裴谨连这件事也知道了?
“起初,我也只是怀疑。直到月初那晚,我在这门外听到您和白家公子的对话。”裴谨说,“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我在游学期间,您有段时间不在家。后来我打听了一下,原来您是去了韩慈的故乡祭拜他。
“外公,您的书房里留着大量韩慈的手稿。他少年时期的功课,信手的涂鸦,长大后的诗作,以及多年来你们往来的书信每一份你都包了油纸,放了芸香草,放在樟木箱里,细心保存这么些年。”
裴谨说着说着,哽咽了:“你一定很喜欢他吧?”
太傅紧闭的双眼,流下了两行清泪。
“给他下毒的那一刻,你在想些什么?”
第86章 执念(三)
正值仲夏假期,学生和老师们回乡的回乡,远游的远游,只有三两个杂工留守在云崖书院里。
今夜电闪雷鸣,大雨如注,树木摇晃宛如巨怪。
后山一处甚少有人踏足的土坡背阴处,一个被淋湿的身影正在用铁锹挖坑。大雨天在此挖坑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这个人是一边挖一边哭,泪水雨水胶着,糊了满脸。这哭声伤心欲绝,肝肠寸断,透着无尽的悔意。
最后,他更是扔掉铁锹,跪下来徒手刨起了泥土。
不知过去多久,一个约莫有六尺长,两尺宽,足可以纳入一个成年人身体的坑,出来了。
他的十指满是血污,早已筋疲力尽。
边上,用粗布包裹住的尸身早已被雨水打湿,浸着乌黑的血渍。
他撑着一口气,在泥泞里挪行,瘫坐在地将尸身抱起在怀里,再次放声痛哭起来:“是为师对不住你,为师对不住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察觉尸身僵硬,自己的嗓子沙哑。
粗布因他的动作散落开来,露出了尸身的半张脸,那么俊逸,那么苍白,无声无息纤薄的唇角挂着几道褐色的血污
他将尸身放入坑中,又将长剑和玉箫摆放在两侧。他无比不舍,看了又看,终是捧起泥土洒进去一抔又一抔
“为师会用余下的半生来忏悔为师不会把你丢在这里太久等他日功成,为师一定一定会把你送回家乡你若是有灵,就来梦里骂骂为师吧”
他伏下身叩首,泣不成声
吴修泪流不止,一阵头晕目眩,摸着一把靠墙的旧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像是要散架了似的,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他是个骄子。”吴修哽咽着,一只手抚着心口,“世间百年才会出一个这样的人才。君子们都以能与他结识为荣,就算是小人,也会在恨意中添上一份仰慕,拜服天下人才如过江之鲫,可没有一个人能盖过他的耀眼
他为人潇洒不羁,锋芒尽显,天生就是来打破规则的,活成了很多人想要成为的样子。”
裴谨越听越难过,深感惋惜:那样的一个人,自己却无缘拜见,是一生之憾了。
“拥有过这样的学生,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幸事之一。”太傅抹去眼泪,长叹,“曾经在想,若是早些遇到他,倾吐这些烦扰,受他的影响,说不定,我就会像你说的早早放下这些‘执念’,可惜可惜太迟了
他说,只要我收手认错,他会向陛下求情留我一命。他会带着我远离京城官场,奉养我至终老。
有那么犹豫的片刻里,我真的想按他说的去做。
但是我想到了这些年的苦心孤诣,肩上的重担,还有你如果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死了也就死了。但是,我不能赔上你的一生。于是,我假意答应了,然后给他投了毒。”
裴谨感慨:“没想到,最后是我跟白家公子在无意间找到了他的尸骨。”
“这就叫‘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一瞬间,吴修想起来了薛泰离京的时候对他说的话:人在做,天在看,什么都是瞒不过的。
果然如此。
“杀了心爱的学生,您已经后悔心痛了,后来为什么还要”裴谨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还要陷害另外一个学生呢?”
屋顶上的白希年再次惊愕:不会吧自己可从来没有透露只字片语,裴兄连这个也猜到了?!
吴修抬头看着他,没有要答话的打算。
“白羿将军同样,我也是猜的。”见他不言,裴谨索性全部道出,“白乐曦之前告诉过我,他说,韩慈在去找您之前,跟他爹说过,他是去找人对质的。既然,证实了通敌之人是您,那白羿之死,您就有很大的嫌疑。
再者,能轻易相信对方提供的消息,挪用官银,想必对方是他极为信任的人。
同理,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依然没有供出对方,也说明了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骗自己。或许,他天真地以为对方也是被平昭传来的假消息骗了,不能把对方拖下来送死。
细想下来,在朝堂里,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那就是他敬仰的老师,和平昭私下往来密切,能让他们配合行事的您。”
吴修缓了缓情绪,自言自语:“你能猜出来,那白家那小子应该也早猜到了奇怪,他上次来,居然没有提到他爹。”
裴谨见他脸上没有一丝悔意,怒道:“他也是您的学生,同样视您为父,你怎么能怎么能帮着平昭对他下手?!”
吴修理解他为何愤怒,他和白家那小子交好。这事若是捅开了,他和那小子就再也不可能交好下去了。
也好,让他死了这条心!
“我陷害白羿的原因有很多,最私心的,是为了报仇。”
“报仇?”裴谨懵了,“我们家与他有何仇怨?”
“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了吗?”
“我爹他不是战死在誉王叛乱中吗?”
“是的,泰和初年,新政失败,朝廷内外一片萧瑟,西北的誉王趁势起兵造反。你爹那时成亲待在家已经三年多了,迫切想要重回战场证明自己。你尚幼,我不同意他去,他便没有再提。
可是没想道,白羿和陛下举荐了他,让他作为副将跟随赵将军一起去了西北。
没多久,那边传来了你爹战死的消息。
我千辛万苦,带回了他的遗体。你娘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来年的春天,也郁郁而终了。”
吴修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拳头:“短短半年,我就失去了女儿和女婿。我抱着你,站在他们两人的坟头,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
裴谨眼眶又红了。
“你爹自小就跟在我身边,他很乖,少言寡语,你的性子像他。他一心要继承祖志,做个大将军。我自己走仕途不顺,不想他步我后尘受文官排挤,于是也支持他习武。
他很争气,年纪轻轻就在武状元的考试里崭露头角。几个护国大将军也很愿意栽培他,带着他去各地军营历练。
我满心以为他会有功成名就,恢复裴吴两家荣耀的一天。却不想,突然间他就没了。
我怎么能不恨呢?!
白羿他自己忙着和公主成亲,不去战场,却把你爹推出去送死。他有了驸马的身份,平步青云成了皇亲,又在津州和北地站稳了脚跟,成为人人称颂的大将军。
他风光无限,你爹却只能黄土埋身。你叫我怎么能不恨呢?!”
吴修怒不可遏,站起身瞪着裴谨,忽然又绝望地笑出来:“好笑的是,他每每来京城都要探望我。可是,越是对我恭敬孝顺,我越是恨他。要是你爹活着,要是你爹活着他白羿算什么?!我发誓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裴谨的脑子乱了,他无法理解吴修的逻辑:是这样的原因吗?
吴修激动地吹胡子:“我一直在等待机会,一年,两年,三年终于,机会来了。那些年,他在津州一带严防死守,平昭打了几次都进不来,在他手上吃了大亏。于是,他们找到了我,让我想想办法。
我正发愁之际,先帝派了赈灾的差事给他。我明白,先帝是想提拔他,只要他顺利完成差事,回到京城便是加官晋爵。
顷刻,我就有了办法。
他是个把边防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性子,于是我一说平昭来犯,他就信了,马上把官银给了我,我又连夜把那些银两送到了平昭的战船上。后面的事情,天下人就都知道了。”
看着陷入癫狂状态的外祖父,裴谨不想面对这样的真相,一再摇头:“你那样做,不怕他供出你吗?”
“那是千载难逢可以正大光明杀他的机会,即使再冒险,我也不能错过。我已经想好了说辞,就说是在去北地大营的路上被平昭的军队劫掠了,反正他们会配合我的。先帝仁义,顶多会把我流放,不会杀了我。”
“但你没想到,白羿就算是死也没有供出您。”
吴修一怔,抿紧了嘴唇,半晌才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那是他死心眼。”
裴谨点破:“您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没有供出您,您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吴修不言,垂下的眼睑掩盖了一丝真切的悲伤。
“您有想过去找陛下说出真相,救他一命吗?”
吴修蹒跚坐回椅子,颓然着,抬手扶着额头:“没有,那时候想他死的人太多了。还没反应过来,先帝就迫于各方压力斩杀了他。”
他的话音刚落,屋顶上突然破了个碗大的洞。祖孙两人抬头看去,几块碎瓦片哗啦啦掉落下来,砸在那些牌位上。通明的烛火照耀下,灰尘像青烟一样袅袅落下
裴谨感受到了杀气,猛然张开双臂,护在吴修身前,死死看向那个破洞。
屋顶上的人本想再打一掌,在看到他哀求的双眼后,不忍出手,愤而转身跳下屋顶,疾步离去了。
“是白家的小子吗?”
吴修看着一脸心虚的孙儿,想着今晚他早有准备的“审问”,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两个孩子绞尽脑汁也只是猜个大半,没有实证。唯一能拿到的证据,就是自己的口供。
他哭笑不得:“千防万防,不让你和白家的小子往来,没想到还是防不住。甚至,你甘愿用你外祖的性命和自己的前程还他一个真相。真是我一手养出来的好孙儿啊”
“外公,无辜的鲜血太多了,我真的不能心安理得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看到外祖父对自己失望,裴谨泪如雨下。他抓着吴修的胳膊,央求道,“我们逃吧?不要再背负什么家族责任了。那么重的担子,几代人都做不成的事,压在你我的身上才是不公平。我们现在就走,离开京城,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去西域吧,我有个老师”
“住口!”吴修抬手想打他,可终究还是舍不得。他越过裴谨的肩膀看了一眼东倒西歪的祖宗牌位,绝望大喊,“白费了,全部都白费了啊哈哈哈哈这些年,我做的这一切,全部白费了!”
他疯癫了一般,猛地推开裴谨,跌跌撞撞离开了香堂。
裴谨摔坐在地上,无助又哀伤。寒风破门而入,冻住了他脸上的热泪。
第87章 逃生
宫人进来给李璟上茶,李璟喝了一口似是被烫了,骂了宫人一句,让他们都下去。宫人连连告罪,心里觉得委屈:陛下一向都是喝七分热的茶,没错啊。
等人都走光了,李璟这才睥睨一直伏地不起的人。
白希年从宫外回来后,直奔来找李璟。宫人拦住了他,他大闹起来,李璟听到动静就让他进来,听完了他所有的话。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白希年一愣,抬起头,壮着胆子追问:“小人斗胆,敢问陛下如何发落?”
李璟反问:“你想如何发落呢?”
白希年拱手:“小人肯求陛下重新调查我爹的案子,还他一个清白,为他正名!”
孩子哭花了一张脸,李璟看着不忍心,却还是摇头了:“不可以。”
白希年懵了:“为何?”
不是已经真相大白了吗?凶手也招认了,为何不能让冤死的人得到清白,为什么?!
“很多事,不是说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的。”李璟放下笔,耐着性子解释给他听,“太傅大人他的身份很特殊。他为官清廉,从不参与党争,早年又屡屡立功,在百姓中有极高的威望和口碑,他们把他当救国的大英雄。
而且,当年的案子由先帝主审,由先帝下判。
一旦对外说他是个通敌卖国的贼人,你让百姓们怎么想?先帝一世仁义,岂不为此要担负诛杀忠臣的骂名?他们还会对满朝的官员,对朝廷,对统治黎夏的皇家有信心吗?”
白希年困惑,似是理解又不理解。
“当下,朕要的是民心稳定,明白了吗?”
白希年着急了:“那,那我爹的冤情,就得不到昭雪了吗?”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就够了。太傅大人他已年迈,又辞了官,就算给予什么处罚,也没有实际意义。”
“怎么会够呢?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白希年用膝盖跪行上前,“陛下!”
“好了。”李璟抬手打断他,“太后在找你,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陛下!”
“退下!”
这是李璟第一次对他露出狠厉的眼神,白希年被吓住了,同时也明白了:李璟一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并有此安排。不然,今晚他不会这么平静地对自己说这些话。
原来,死人是不重要的,真相也不是重要的。
白希年失魂落魄往宫殿走,半路上就被顺安找到了。
“公子,你可回来了,快跟我来!太后不好了,很多人都来了,她在喊你的名字。”顺安着急起来,说话颠三倒四。
白希年脑子乱哄哄,被他拉着往前跑。
寝殿从里到外跪了一百多号人,除了陛下,皇亲们都来了。
四喜公公一看白希年来了,连忙拉过他的胳膊,疾步往里面送:“公子,行行好,和太后说几句好话吧,你们祖孙的缘分可能就到今晚了,别任性了,好吗。”
白希年脚步凌乱,被带到帷帐外,双膝发软,踉跄着跪了下来。他缓了一会,才从“父亲被冤不能昭雪”的思绪中醒来,转移到“太后快不行了”这件事上。
他恨得不行,恨得心口痛。知道真相,却无能为力为死去的人做些什么,实在是太痛苦了。这些高高在上,只为维护自己利益的当权者们,是永远不会在乎什么真相的。
太后面容枯槁,气息微弱,听到动静,拼力抬起眼皮:“曦儿?是曦儿吗?”
她颤巍巍抬起手,白希年把自己的手放进她的掌心。
“曦儿叫哀家一声皇祖母吧,啊?”
太后殷切地等待着,白希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丝哀痛。
最近的内侍离了几步远,白希年压下身体,凑近到太后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到:“太后,小人不能叫你皇祖母。因为你不是小人的祖母,小人也不是你的外孙。小人名叫白希年,本是西北一个农户家的小儿。”
太后错愕,转动眼球想要确认他的长相。
“乐曦他已经死了,死在一个除夕夜里。可巧,那天晚上也有很多烟花,照得北地荒野一片大亮,他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失去了体温”
白希年抬起头,诡异地笑着。太后死死瞪着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死死扣紧:“您有什么话,就下去找他们说吧。”
太后被激地心神大乱,抬起头,却呼吸不上来最后,她那高贵的头颅栽回枕头上,那只手也渐渐松开了
白希年舒出一口气,把她的手放好,又拿过枕边的帕子,覆在她的脸上。做完这些,他抹了一把脸,先是跪拜,然后起来,转身。
“太后薨了。”
四喜公公闻言,第一个哭嚎起来,接着,殿里殿外一片哀嚎!
今夜注定无眠,宫里上下开始布置葬礼。
李璟换上孝服,屏退伺候的人,接着他打了个手势,一直藏在暗处的影卫现身,扶剑单膝跪下,等待示下。
李璟犹豫了片刻,吩咐道:“不用留了。”
“是。”
影卫匆匆离去。
白希年的头疼得快要裂开了似的,扶着桌子坐了下来。顺安端着孝服和汤药进来,先是伺候他穿上孝服,接着递来汤药。
“公子,喝了姜汤吧,驱驱寒。”
白希年沉浸在悲痛和愤恨中,脑子和浆糊一样,失去思考能力。给他衣服就穿,给他递碗就接,说要驱寒,他低下头就要喝。
“别!”
顺安忽然大喊,一把夺走了碗,姜汤洒了半碗在地。白希年不解,此时才看到顺安心虚又悲壮的神情。只见他抱着碗,一仰脖子,将那晚黑乎乎的东西喝了下去。
“顺安?”
“砰——”顺安砸了碗,“公子,陛下要杀你,你快逃吧!”
“什么?!”
“陛下他,他噗——”顺安还没来得及解释,突然吐出黑血,无力地瘫倒在地。
白希年惊呆了,赶忙跪下来抱起他:“你怎么了?汤里有毒是不是?!你怎么这么傻!”
“公子,本来想着能跟着你离开这里的没机会了”顺安一张口,黑血就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来,呛得他不能呼吸了,“公子待我很好,我怎么能给公子下毒呢公子别哭,希望来生,我还能伺候”
“顺安?!”
白希年气急了,杀心又起: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时间紧迫,多说无益。顺安用力推他:“快逃,别管我了,拿上令牌快逃啊!”
“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走!”白希年想背起他。
顺安极力挣脱:“公子,别让我白死他们就要来了,快逃啊你快逃啊!”
别人用命相救,白希年心知不可辜负。他只得忍痛起身,绝望奔逃。
顺安看着他离去,放心了。他翻个身子平躺下来,释然得笑起来。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一片漆黑
第88章 鸣冤
晨曦微亮,吴修在写完落款后停下了手中的笔。
一份万字认罪书和一封写着“杨大人亲启”的信,耗费了他一夜的心神。他坐下来,缓了片刻,开门叫小厮过来。
“老爷,有什么吩咐?”
吴修把信交给他:“把这封信送到杨府,切记,一定要送到杨大人手上。”
“是。”
小厮拿着信匆匆去了。
吴修回到书案前,弯腰打开了一个樟木箱子。清新的芸香草下,是用油纸包好的诗书字画和一捆泛黄的书信。吴修再次红了眼睛,粗糙的大手婆娑着它们,好像轻抚着逝去那人的脸颊。
他长叹一声,合上箱子抱在胸口,走出卧房往香堂去了。
香案已经清理了,列祖列宗的牌位也已重新摆好,只是香烛快要燃烬了。
吴修立身面对祖宗,无言、羞愧又愤恨:这一生,从未有真正为自己而活的一天。
行吧,好吧,这样的负累,就不要再延续到子孙后代身上了。
他搬出来不知何时放在香案后的桐油,决绝地泼向香案上,经幡上,墙上
裴谨端着自己亲手煮的面,来到吴修的卧房外。
这一夜,他也未眠,心中对外公的歉疚折磨得他快要疯掉了。他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自己都会陪着外公,是生是死,他都要陪着,为自己“背叛”的行为向外公向两家列祖列宗赎罪。
他抬手敲门,发现门没有锁,便小心翼翼推开了。房中无人,唯有淡淡的墨香袭来。裴谨放下托盘,走到书案前。
万字认罪书映入眼帘,裴谨拿起来,一字一字读下去:
“吾皇陛下:
臣吴修惶恐顿首。
臣本鄙陋,蒙天恩浩荡,拔擢为师,常思肝脑涂地以报圣恩。然臣愚钝,不明天道,上损陛下知人之明,下负黎民殷殷之望”
在这份认罪书中,吴修将自己多年来通敌,毒杀韩慈,陷害白羿等诸项罪行一一细致且毫无保留地阐述出来。
读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仆人大叫:“走水了,走水了,香堂走水了!老爷——小少爷——”
裴谨大惊,赶忙放下认罪书,跑了出去。
香堂烧了有一会儿了,若不是一个仆人早起如厕,一时还无人发觉。有桐油的助力,火势又猛又快,眼看着屋顶就要烧塌了。姗姗来迟的仆人们提着木桶打水泼水,却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火光中,依稀看见有人倒在地上。
“外公!外公!”
裴谨哭喊着要冲进去救人,被自己的书童死死拖住。无力挣脱之际,房梁塌了,压在了地上的人身上。
左右邻居看到冲天的火光也赶来帮忙灭火,裴谨绝望地跪地哭喊,直至晕厥不省人事。
太后崩逝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早市关闭,家家户户在门前挂起白幡与此同时,一队卫兵正在城里焦急地搜寻着,不知道在找什么。
清晨,安福寺里,打杂的小师傅打开后门,刚要把脏水泼出去,就看见草丛里躺着个人。他赶忙过来扶起对方,一看面容只觉得有些熟悉。没有多想,他费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拖进了寺院里。
大丧之日,皇宫各处一片白,宫人们脚步匆匆,忙碌不停。
办砸了任务的影卫跪下来求李璟责罚:“小人考虑到人多眼杂,不方便直接动手才想着下毒,没想到”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李璟挺烦躁。
对于这个孩子,李璟原先并不打算要他的命。只想让他伺候太后归天之后,放任他参军也好,回乡也好。没想到他一直不死心,一定要翻案,把先帝的脸面名声不当回事,这一点李璟无法接受。
“加紧在找了,只要还活着,定能找到。”
“就地解决,不要搞出什么动静来。”
“臣明白。”
从无边的噩梦中惊醒,白希年大喘着气猛地坐起来。天旋地转,头晕得厉害。他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墙上的“卍”字符告诉他,已经安全到达安福寺了。
出宫之后,他一直躲在街头。心知宫里发现他不见了,肯定会派人找。于是,天蒙蒙亮之际,便混出了城。
又冷又饿,只想找个地方避一避,便想到了安福寺。哪知还没来得及敲门,眼睛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施主醒了?”小师傅端着米粥推门进来。
白希年作揖:“谢谢小师傅搭救。”
小师傅把米粥递给他,行了个佛礼:“施主,还请节哀,保重身体。”
白希年低头看着自己穿着的一身麻衣孝服,想到了为自己而死的顺安,忍不住落泪。越是害怕有人死在自己怀里,老天就让他再三经历。
实在太残忍了!
眼下要怎么办呢?自己要怎么做才能给干爹洗刷掉污名呢?
对了,作业匆匆,裴兄会担心的吧?不知道吴府现在是什么情况,太傅大人已经逃跑了吗?
“小师傅,可否帮个忙?”
“施主请说。”
“可否帮我传个话到吴府,告诉小裴公子,他一个姓白的朋友在这里。”
天空阴沉,寒风大起,今夜必有大雪。
白希年驻足等待,千盼万盼,直到黄昏,才等到裴谨的回音。
一直伺候裴谨的书童把一份油纸包裹的东西递到他的手上。白希年打开一看,是太傅大人亲笔的认罪书。
震惊之余,他才注意到书童跟自己一样身穿麻衣。
“怎么回事?为何穿成这样?”
书童红着眼睛:“我们老爷去了”
白希年惊愕。
夜里,大雪纷纷,压断了树枝,发出清脆的响声。
屋子里,蜡烛燃了一夜。白希年也就草草看了一遍,便将认罪书摊开在一边,发愣了一宿。
左右为难!
他明白,裴兄这是把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中。若是去告发,太傅完了,裴兄也会完了。可若不去,就负了干爹干娘的养育之恩,还有乐曦,他死得那么凄惨
晨曦再次亮起,远处传来山鸡的嘹亮的打鸣。
白希年徒手捻灭了烛芯,心中做出了选择。
他仔细洗漱一番,映着铜镜穿上孝服,在额头绑上孝巾。
“干爹干娘,之前,孩儿没有机会为你们戴孝。此番,孩儿为你们戴孝一次。孩儿不日就要来见你们和乐曦了,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孩儿此行顺利啊。”
余雪未停,寒风凌冽,目之所及,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清晨,皇宫午门外,登闻鼓大响。监察院官员们如临大敌,纷纷前来查看情况。
只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赤着双足,抡圆了臂膀狠狠捶打鼓面。
接着,少年放下鼓槌,捧起认罪书,跪地,大喊:“罪民白希年,乃已故白羿将军养子。先父遭诬贪腐卖国,实则另有隐情。今携凶徒供词,冒死为父鸣冤。伏惟陛下圣明,重审此案,还先父清白!”
寒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瑟瑟发抖,双足通红,早已失去了知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议论纷纷。
少年伏地叩首,起身,行一步,又跪下:“罪民白希年,乃已故白羿将军养子。先父遭诬贪腐卖国,实则另有隐情。今携凶徒供词,冒死为父鸣冤。伏惟陛下圣明,重审此案,还先父清白!”
叩首,起身,又行一步,再跪下:“罪民白希年,乃已故白羿将军养子先父遭诬贪腐卖国,实则另有隐情今携凶徒供词,冒死为父鸣冤伏惟陛下圣明,重审此案,还先父清白”
叩首,起身
他越来越虚弱,声音也越来越小。
这一片白的天地里,少年渺小得如同蚍蜉。
可是,他想拼尽全力,撼一次大树!
“罪民罪民白先父”少年冻得意识模糊,再也无法完整地诉说,“求陛下重审清白”
干爹干娘,做到这一步,孩儿已经尽力了。你们不会失望吧?定然不会,你们只会心疼我。
自你们和乐曦走后,孩儿夜夜想念你们,想和你们团圆。请你们在黄泉路上为孩儿指路,孩儿好早早找到你们。
天旋地转,白希年倒在了这一片冰天雪地中。
第89章 信念
“砰——”
精致的杯子毫无预兆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李璟勃然大怒:“不仅人找错了,连杀个人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还让他跑回来闹这么一出?!你是死人吗?!”
影卫惶恐至极:“陛下息怒,臣现在就去亲手杀了他!”
“蠢货!”李璟又骂,“他现在死了,岂不坐实了那些事,你要朕怎么堵住悠悠之口?!”
影卫缩了一下脑袋,为难道:“那要怎么做,还请陛下明示。”
李璟气到无语。
实在没想到那孩子会直接不要命了,登闻鼓一敲,这就成了皇帝必须亲手处理的事,亏他能想出这一招来!
小小刁民,居然把朕架起来了。还敢冒认皇亲,真是胆大包天!
“陛下。”宫人进来通报,“杨大人携监察院和刑部几个官员前来求见。”
李璟挥手让影卫退下,宣了几人进来。
在听完监察院的官员汇报了“晨间鸣冤”的具体情况后,李璟更是大发雷霆,把几人骂了狗血喷头。名义上是责怪当年贪腐案调查不严谨,实则懊恼在国丧之期发生这样可笑的事情。那小子在眼皮子底下冒充了这么久,居然无一人发现,简直把他合太后两人的皇家威严和脸面都丢尽了。
朕非要活剐了他不可!
在一片迷雾里,白希年看到了早逝的亲生父母。可惜他们的面容模糊的很,无论白希年怎么擦拭自己的眼睛,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娘。”他喊了一声。
“哎!”生养的娘应了一声。
他刚想扑进娘的怀里,身后也有个声音回应了他:“希年——”
白希年回头,看到了长公主和白羿,还有乐曦。他们三个的面容清晰无比,鲜活地仿佛从未离世。
“干娘?干爹?”白希年不敢相信,“乐曦?”
“孩子,过来。”长公主笑盈盈伸出手。
白希年激动地热泪盈眶,无数次梦见的场景,这是实现了吗?
终于团圆了吗?
白希年向着他们跑过去
忽然,摔了一跤!
“呃——”白希年猛然惊醒。
阴暗的四周,光秃秃的墙壁,阴暗潮湿的地砖,自己躺在干枯的茅草上原来是刑部大狱啊。
有生之年,居然又回来了。
白希年自嘲地笑出声,下一刻笑不出来了。他想坐起身,发现下肢完全没有知觉了。
怎么回事?
“白兄?白兄?”
熟悉的声音传来,白希年扭头,看到了牢门外的姜鹤临。
“大哥,求求你了,既然都放我来这里了,让我进去看看他吧。”姜鹤临哀求着身边的狱卒,“我再帮你多写几份家书好不好,求求了,发发慈悲吧?”
狱卒为难得很,架不住她央求,最后还是开了门,嘱咐她不要待太久。姜鹤临再三保证,终于得以进来。
“你怎么”白希年看到了她身上穿的囚服,懵了,“怎么搞成这样?你怎么被抓进来了?”
“嘻嘻”多日未洗漱,第一次这么蓬头垢面的,姜鹤临有些不好意思,“我都进来好些天了。白兄,你还好吧?我看他们还请了大夫来瞧你呢。”
她说着掀开了盖在白希年腿上的麻布,不禁眉头一皱。麻布下,是一双痛得红肿发紫的脚,虽然已经上了药,但是冻疮上流出了鲜血。
白希年撑着地砖坐起来,丝毫没有在乎自己的伤情:“怎么回事啊?”
“你没听说春闱出事了吗?”
“好像说出了乱子,不清楚怎么回事,难不成”
姜鹤临笑嘻嘻摸了摸鼻子:“是我弄的。”
姜鹤临把自己是如何被发现女子身份以及被提审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听完了她的话,白希年唏嘘不已。
“我竟不知发生这样的事抱歉啊,我当时完全没有想着来看看你。”
“哎,又不关你的事。”
“不过,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做这样送死的事情啊?”
姜鹤临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是为了我娘。”
“啊?”
姜鹤临的娘亲原本是京城里的官家小姐,自幼博览群书,是个通晓诗文的才女。她自认才学不输世间男子,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展示。推己及人,她很希望世间女子,不管什么样的阶级,贫穷亦或富贵,都能和她一样读书,接受官学教育。
可惜,她还来不及找到办法实现自己的心愿,父亲就被问罪,自己被充了奴籍,流放道平洲去了。
“我娘倾尽毕生所学教我读书识字,希望我身为女子,不甘于成为‘女子’,将来也能‘抛头露面’做一番成就。”提到娘亲,姜鹤临忍不住红了眼睛,“所以,白兄,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我就是要用自己这条贱命为天下的女子去争一争,虽然希望渺茫,但只要我第一个做了,后面还会别人接着这样做的!”
白希年由衷地佩服这位“小女子”,她比很多冠冕堂皇的君子还要“大丈夫”!
“别说我了。”姜鹤临摆手,“你是怎么回事啊?太后不是刚去世么,他们怎么敢抓你来这里啊?”
白希年叹了口气:“说来可就话长了。”
听完了他的叙述,姜鹤临惊得嘴巴都合不上。白希年轻轻推了她一把,才令她回过神来。
“我以为我的胆子已经够大了,没想到远不及你啊白兄。冒认皇亲?你胆子好大啊!”姜鹤临难以置信,“皇帝会把你凌迟的吧?”
白希年笑了,艰难地挪动着靠着墙壁:“死不死的,无所谓了。”
反正只要世人知道白羿是被冤枉的就行!
姜鹤临捡起地上一根枯草,扯断:“我被砍头,你被凌迟。咱俩能一起死也好,黄泉路上正好有个伴儿。”
白希年打趣道:“你怕吗?”
姜鹤临搓了搓发冷的胳膊,挨着他坐下来:“当然怕啊,小时候看过一次我爹杀猪,吓得我高烧三天三夜啊。”
白希年摸摸她的头:“别怕,别怕”
“登闻鼓鸣冤”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不消三日,“太傅吴修诬陷白羿贪腐通敌”一事就在黎夏境内传开了。
春闱闹剧,太后崩逝,“为父鸣冤”,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件件令人瞠目。每日都有官兵在街上巡逻,早市晚市早早便会停歇。皇城脚下的百姓们惶惶不安,叮嘱自家的小儿们不要出门乱跑……
大狱里,阴暗潮湿的环境让白希年旧伤复发,时时作痛到夜不能寐。双足虽然恢复了知觉,但冻伤未愈,一发热就奇痒无比,痛苦不堪。
身体上的伤远不及心里的担心,他不思茶饮,心里时时念着裴谨。
不知道裴兄现在怎么样了,很难过吧?他是个正直的人,虽然不会埋怨自己,但终归还是自己毁了他的家,葬送了他的前程。
对不起啊,裴兄。
裴谨一身麻衣孝服,扶着棺木,和家仆一同往城门口走去。
途径长街,人人避之不及。
昨日,刑部的人来家里查抄,动静很大,左邻右舍都站在门口观望。他们从外祖父的卧室和书房搬走了很多手稿书籍装进箱子里,封存带走。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带走自己,也没有查封宅院,裴谨暂且还可以继续留下来居住。
谁也没想到,清廉孤傲的太傅大人竟会通敌卖国,杀害学生,诬陷学生之人,实在叫人不可置信。
众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裴谨的身上,千夫所指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葬礼结束后,裴谨站在院子里。这一场大雪宣告着倒春寒的结束,只是自己的灵魂好像遗留在了这个冬天里。
看着落败的家,裴谨心绪万千。
仆人们背着包袱走过来跟他辞行,书童哭得鼻子通红。裴谨拍拍他的肩膀,对他们说抱歉,让他们保重。
自此,孑然一身。
爹,娘,外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裴吴两家,断送在自己的手上了。
圣上下旨,旧案重启调查。
这次又是三司会审,白希年被提审了好几次。
他知无不言,从自己的身世,与白家的缘分,到如何跟随真正的白家公子去北地待了三年,又是如何搞错了身份,回到京城,最后在书院念书,私下里却一直在调查旧案迄今为止所有种种,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干净净。
问询越是详细,他越是高兴。这说明了真相得以大白天下,越来越多人知道白羿的冤情。
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少时日,在确认自己的口供无任何纰漏后,白希年签字画押,被送回了大狱。
双足已经恢复,可以勉强站起来了。
深知必死无疑,心里坦然得很,当夜美美睡了个整觉。
而在大狱门口,裴谨连着几日都前来等候,希望能进去探视。狱卒们已经跟他解释过了:白希年是重犯,除了提审,一概不能探视。
可他还是日日都来,立身在那里,静默地等待着。看守大门的狱卒都不忍心了,放张椅子让他坐着,他也婉拒,依旧静静地站着。
直至黄昏,裴谨才慢慢转身。
狱中,正在发愣的白希年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裴兄来了,就在大狱门口!这感觉如此强烈,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冲着大门的方向大喊:“裴兄——裴兄——”
“乱喊什么?!”狱卒提着鞭子走过来,“安静点!”
“裴兄——裴兄——”
“嘿,你再喊试试?”
他正要挥鞭子,另外一个狱卒走过来拦住他:“别管他了,死到临头了,就让他喊吧。”
“裴兄——裴兄——”白希年坚信,裴谨一定在,他一定能听见的。
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可仿佛听到了白希年的声音,裴谨猛然回头
第90章 求情
杨家的小姐一学女红就头疼,这会儿在嬷嬷的看管下,拿着针线已经耐着性子坐了半个时辰了,绣出来的鸳鸯却像只野鸭。嬷嬷不厌其烦地指导着,她懒懒地托起腮,显然不往脑子里记。
此时,她的丫鬟匆匆跑进来,默默冲她招招手。她眼睛一转,说自己肚子疼,要去如厕,不由分说跟着丫鬟跑出了闺房。
丫鬟兴奋地告诉她:“小姐,裴公子来了,在老爷书房里。”
“真的啊?”小姐很高兴。
“在老爷书房里说话呢哎哎,你慢点啊。”
杨小姐小跑着来到杨大人的书房外,弯腰贴近窗户缝,瞄着屋子里的情况:杨大人捧着茶杯,面色犯难,裴谨则跪在堂下。
怎么回事?
“真是奇了。”杨大人放下了茶杯,说道,“你不为自己求个平安和仕途,却为那小儿求活命,这是为何?”
裴谨不说话,伏地不起。
杨大人见状,颇感无奈:“你外祖临终来信言辞切切要我务必护你周全,其实他不说,我也会力保你不受牵连。只是,纵我如何转圜,也难以保下你们两个人。你想好是救你自己,还是要救他?”
伏地的人身子微颤,可惜看不见他的表情。
丫鬟顺路来找,迎面看到杨小姐走回来。眼见她双眼失神,丫鬟忙问怎么回事?
“你说”杨小姐喃喃自问,“什么人会为了另外一个人甘愿放弃自己的一切呢,甚至连性命也不顾惜?”
丫鬟不假思索:“那自然是极为爱惜对方才会做这样的事咯。”
杨小姐闻言,似有所悟,好半天才呢喃一声:“是啊”
大丧结束后,宫中渐渐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中。
是日,在文华殿处理完堆积的折子后,李璟只觉头昏脑涨,便来到御花园散步。
远远看见两个宫人陪着小皇子殿下正在玩射箭。不管有没有射中靶心,两个宫人都要奉承欢呼一番,可小殿下一直耷拉着脑袋,兴致乏乏的样子。
李璟走了过来,宫人连忙跪拜。
小殿下规规矩矩参拜:“儿臣见过父皇。”
“吾儿这是怎么了?”李璟笑眯眯弯腰抱起他,“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小殿下垂着眉眼,吞吞吐吐说:“儿臣是想到了原先住在皇祖母宫里的那人,他说等他身子好些了,天气也好些了,会教儿臣打拳来着。”
李璟收起了笑容,哦了一声。
小殿下壮着胆子,小心翼翼追问:“父皇,你会杀了他吗?”
定是伺候的人多嘴多舌,李璟锐利的眼神扫过,两个宫人吓得不敢抬头。
“你说过,很喜欢他?”
“是的,他教儿臣射箭,投壶,打拳”小殿下掰着手指头数着,“他还对儿臣说了‘恃德者昌,恃力者亡’这样的话,之前无人对儿臣说这些道理,他是真心待儿臣好。”
李璟一愣:“哦?他说过这样的话啊?”
一旁的宫人适时站出来,解释了那日的事。李璟听完,若有所思。
此时,有宫人来报:杨峥大人求见。
李璟命宫人将杨大人引来御花园,和小殿下又说了几句玩话,让宫人把他带走了。
春寒料峭,御花园里还是一片凋敝的模样,只有一池雪水汩汩流着,寥寥有点生机。
君臣两人走在廊下,讨论着朝廷内外各种烦心的政事。
杨大人汇报了春闱各项事宜的进度以及三司事务,不免就提到了“女子报考”和“为父鸣冤”两件案子。
“眼下,事实都已查清,至于如何发落,还要听从陛下的意见。”
“自然是要杀了他,首级悬挂于城门示众!”李璟愤愤,“提到这事儿朕就生气,若不是在丧期,朕定要亲自去砍了他!”
“是,那小儿轻狂,万死不足以泄愤。”杨大人附和道,可随即轻笑了一声。
“嗯?杨卿笑什么?”
杨大人抱了抱拳:“陛下赎罪,臣是想到了先帝。”
李璟不明所以:“说来听听。”
“先帝年少的时候,一日与废太子发生争执。废太子骑上先帝的脖颈,骂他是‘马奴儿’。先帝羞愤不已,说他日定当还以大辱。”杨大人为李璟撩开了挡住视线的一根细细的枯树枝儿,“后来,先帝得位,彼时获罪流放在边陲的废太子终日惶恐不安,血书回宫求先帝原谅。先帝见了血书,只回了六个字‘童稚而已,罢了’。废太子深感羞愧,自此恒心为先帝守好一方疆土,最后在战场上力竭而死。先帝垂恩,准了他的棺木回京下葬。”
李璟何等聪明,听到一半就已经意会了杨大人今日为何突然说这些。
杨大人适时发问:“臣刚才是想,若是先帝,他会如何处理此事呢?”
李璟接了话:“先帝仁慈,罪己都来不及,定是不会罚他的想来原本也是朝廷对不起他白家,逼得那小儿走投无路,只得玉石俱焚。”
“如今冤案得以昭雪,若严惩那小儿,难堵悠悠之口。”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陛下留他一命,是抚恤忠臣的圣明之举,天威不减,民心所向,是陛下的福气!”
李璟用手指点了点他,笑着摇摇头:“杨卿你啊真是拿捏住了朕的心思。”
“臣不敢,臣只是尽心为陛下分忧罢了。”
君臣和和气气走上石桥,商议着具体的发落事宜。
“虽然真相大白,但是不要牵连开来,影响到朝堂。”李璟吩咐道,“朕会给白羿追封忠勇侯,给公主姐姐追加个谥号,再命人寻回侄儿的遗骸,在津州重修墓地,让他们一家得以团圆。至于太傅么”
杨峥的心提了起来。
“他是朕的老师,早年也是功绩卓卓,现下他已畏罪自尽,就不再做无谓的惩处了。”李璟做了决定,“他家的小裴公子朕无意牵连他。他是个才子,朕原本想重用他。可就此事来看,他过于迂腐了一些,人又清高至极。‘人至察则无徒’,他现在还不适合为官,先放他在外待个几年历练一下吧。”
“陛下,他”杨峥想要裴谨争取。
“哎!”李璟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朕也不能事事都好说话,你说是不是啊,杨卿?”
杨峥心知无望,只得作罢:“陛下说的是。”
君臣绕了半圈,开始往回走。
李璟背着手忽道:“对了,还有件事亟待处理。杨卿啊,朕需要你帮个忙。”
杨峥躬身拱手:“陛下吩咐便是。”
姜鹤临又找了机会来看望白希年,担心他吃不饱,还省了下一个白面馒头给他。两人互相推让,最后掰成两半,各自咬了一口。
“白兄,我已经记不得今夕何夕了?”姜鹤临说道,“外面柳树应该都抽条了吧?”
白希年摇摇头:“不知道啊,感觉才过了几日,又像是过去了很久。”
“刑部办事太磨叽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好了。”
白希年笑:“这会儿又不怕砍头了?”
“反正就那么一下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女!”
两人正说笑着,忽然来了两个狱卒,不由分说拽住姜鹤临的胳膊,拉扯着要带她走:“姜鹤临是吧?死到临头了竟敢乱跑,跟我们走!”
“干什么?!”姜鹤临抱住木头不肯挪步,“是要杀头吗?”
狱卒不答,一味凶她:“少废话!”
白希年见状也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是要干什么?行刑也得有判书吧?”
“白兄,呜呜呜呜我不怕死,我不怕死呜呜呜呜”直面死亡,再怎么嘴硬,姜鹤临也还是本能地害怕起来了。
“小姜,小姜,你别怕你们别拽她!”白希年拉扯不过,眼见着他们把姜鹤临拽走,焦急大喊,“小姜——你别怕——你们手起刀落给个痛快,不要折磨她——”
“白兄——”
“小姜,你别怕,我很快就来找你了——黄泉路上,我一定找到你——”
脚步声远去,四周囚犯骂骂咧咧。白希年大喘着气,绝望跪地,捡起了她还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泪如泉涌
姜鹤临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身首异处了,手脚发软,被提着带到一个房间里,几个女官正在此等候着。还没搞清楚情况呢,她们围上来就脱去她的囚服,把她带进内室沐浴,梳洗,打扮
姜鹤临懵了:没听说砍头前还要收拾一下仪容啊?
穿上了干净鲜亮的民女服侍,戴上幅巾,鬓边簪花铜镜里,映出姣好的女子面容。
姜鹤临看着镜中的人,一时间呆愣住了。
扮男子太久,快要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她回身来,茫然问道:“各位姐姐,这是要干什么呀?”
一个年长的女官探出手:“请随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