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舌战
这位女官走在前面,引着姜鹤临来到了一处后堂,门外有侍卫把守着。女官再次探手,示意她进去。
姜鹤临忐忑不安,硬着头皮推门进去了。
堂上坐着的事首辅杨峥,两侧是礼部的官员。姜鹤临走进来,除了杨峥,其他几位官员纷纷斜睨,态度极为不屑。
左侧靠里竖着一扇山水屏风,屏风后面有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立身在旁,模模糊糊不知道在干什么。
姜鹤临一个也不认识,倒是生出了一些无畏,反正跪就对了嘛。她走上前跪下来,行了拜礼:“叩见各位大人!”
堂上的杨大人手指轻摆,立刻有人抬了个书案进来,摆放在她的眼前。书案上铺展开一张考卷,笔墨也备好了。
姜鹤临不明,抬头看杨大人。
“一个时辰的时间够了吗?”杨大人说,“写吧?”
这是要考我?
姜鹤临好奇地拿起考卷,看了下命题:《论科举取士与化民成俗》。再次抬眼看向杨大人,又对上了两边大人的鄙夷的眼色,姜鹤临提了一口气,铺平考卷。
接着,花了大概半柱香思考的时间,她提起了笔。
屏风后面那人弯了弯嘴角,接过身旁的人取来的刑部这一年各案卷宗打开来,一边品茗一边翻阅。
安静的环境里,时间流逝地格外缓慢。两侧无事的大人们大眼瞪小眼,都有些不耐,但是也不敢表现出来。
姜鹤临全神贯注作文章,完全不知道此刻堂上的杨大人正看着她写写改改无数遍的陈情书。
之前她一直求着狱卒将她的陈情带出去,狱卒以为她是要认罪,便拿出去交给了刑部的大人。刑部大人一看到这些“有伤风化”的言论,气得不行,但是考虑到是罪人的“作案动机”,便作为证供留了下来。在往上汇报的过程中,几经辗转浏览,最后到了杨大人的手上。
言辞切切,通篇不过是为了争取一个上学堂的机会罢了,却要以命相搏。
一个时辰不到,姜鹤临落了笔,腿都盘麻了。
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将她写好的考卷拿走,呈给了屏风后面的人看。这人到底是谁?姜鹤临要好奇死了。
杨大人终于说话了:“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姜鹤临回过神,连忙重新跪好:“回大人,小人姓姜,名鹤临,平洲人士。”
“这份陈情书可是你的所作?”
姜鹤临张目看清楚,点头称是。
“你说,你要为这世间女子求取一个上学堂的机会?”
姜鹤临稽首:“是的。”
左侧的一位大人突然插话:“笑话,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上学堂的说法?”
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姜鹤临毫不犹豫反驳道:“那从本朝开始,有何不可呢?”
右侧的大人帮腔:“万物阴阳有序,男女有别,分工不同,各司其职,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哪位老祖宗下的规矩?如果是大人自家的老祖宗,大人自己遵守就好,不要管别人家的事。”
“狂妄的丫头!”那位大人被气得不轻,吹胡子瞪眼,“你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不知礼法,狂悖!”
“身为女子应修妇德,学好女红,经营中馈才是美德”
两侧的大人纷纷指责起来,姜鹤临直面他们汹涌的压制,血气翻涌,一张脸涨得通红。她几番想跳起来,奈何腿麻地不能动弹。
“你们这些老东西!”姜鹤临咬牙切齿大吼一声!
好了,反正也不打算要这条小命了,索性豁出去了。
没想到她突然骂人,几位大人吓一跳,纷纷愣住。屏风后面的人,喝茶的动作一滞。透过屏风,看到了跪着的人弱小却又强大的灵魂。
姜鹤临抬手一一指过这几个大人:“只是让女子也可以读书而已,你们在怕什么?你们凭借读书考取功名,跨越阶级,实现人生抱负,女子就不可以吗?是谁规定女子天生就要困于闺房?!你们不过是害怕自己的利益被瓜分,用尽各种手段堵死我们的路罢了。”
小腿恢复了知觉,终于能站起来了,姜鹤临唰地一下站起来:“我告诉你们,就算今日我死了,以后还会有别人等你们这些老东西死绝了,十年后,百年后,千年后现世一定大不同了!”
场面如坠寒冰,陷入僵局,双方都气得冒烟了。
几位大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被一个无名小辈还是小女子怼得哑口无言,实在叫人吐血。庆幸没有太多人在场,否则传出去真要贻笑天下了。
他们纷纷看向堂上的杨峥,希望他能给个说法。
杨峥发话了,对姜鹤临说:“你既读了书,说话就不要这么粗鄙。”
姜鹤临气得发抖,轻哼一声。
就在不知如何收场之际,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笑。杨大人会意,示意几位大人可以走了。几位大人立刻起身告辞,经过姜鹤临身边,纷纷拂袖表达轻蔑。
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华服在身,气质非凡。只见他背着手,神态怡然,玩味地看了一眼姜鹤临。
姜鹤临懵然直视。
跟在后面的人见状喝道:“大胆,还不参见陛下?”
“陛下?”姜鹤临更懵了,看了看李璟,又看了看早已躬身的杨大人,猛然反应了过来慌忙跪下,“罪人参加吾皇陛下,愿吾皇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璟不想坐堂,宫人就搬来椅子,李璟侧着坐了下来,接过宫人递上的热茶,捏着盖子吹了吹气。
姜鹤临脸着地,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这下真的要死了!
李璟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伶牙俐齿吗?”
“罪人罪人惶恐。”姜鹤临稍稍抬头,只看到了李璟鞋子。
李璟的脸上并无怒色,相反还有些高兴。平日总是被这些言官上折子规劝,刚才看他们各个被气地七窍生烟,心里倒也畅快不少。
“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子,把朕的春闱搅和至此,你说,想怎么死啊?”
“罪人但凭陛下发落,不敢有丝毫怨言。”姜鹤临又一次脸着地,“只求陛下能开恩,将我的判书公告于天下。”
李璟轻笑:“哟,贼心不死,还想让天下人记得你是为何而死,让朕背负骂名?”
“罪人不敢罪人所做这些,原先也是盼着能进入殿试,面见陛下,向陛下陈情。今日得见天颜,作答陛下出题,罪人便已成天子门生,是罪人万世之幸!罪人愿以死向陛下谢罪!”
这样诚恳的话并无深意,可李璟存心想逗弄她一番:“嚯,好大的野心,不仅觉得自己能中三甲,还想当着满朝文武拉下朕的脸面?”
“求陛下赐予罪人一个全尸”
一旁的杨大人直皱眉:这小儿不仅不会说话,还听不懂话,这时候应该求饶才是。
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李璟失了说笑的心情,转而认真起来:“好了,抬起头来说话。”
姜鹤临颤巍巍抬起头。
李璟看着她一张清秀的小脸,稚气中带着一丝倔强,不由生出了点怜惜。刚才已经看了她的文章,辩得失、通古今、立新策、文风朴直,可圈可点。那样的家世,能做到如此,定是比那些男子付出了百倍千倍的努力。
李璟问道:“你母亲这边祖上是何人?”
“回陛下,小人随母姓,外祖姜应荃是先帝的东阁大学士泰和初年,他老人家受到革新之变的牵连,被问罪抄了家”姜鹤临鼻子一酸,说不下去了。
原来如此,那一场党争,冤了很多人,直接导致了先帝的失了权,李璟不免有些动容
杨大人松了一口气:这小儿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
李璟在膝头轻叩手指:“你的判书是不能传告天下了,朕可不想让天下人骂朕为难你一个小女子。这样吧,朕给你这个机会,赐你一个女夫子的身份。朕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改变什么?”
姜鹤临惊呆了,猛地直起身。
“你得罪了这些大人,京城是容不下你了。你还是回平洲吧,可以收女弟子,倾尽你的所学。”
这是逃过死劫了?姜鹤临不敢相信,呆愣在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峥连忙提醒:“愣着作甚,还不快谢恩?”
姜鹤临这才确信,一切都是真的。她不仅保下了小命,还实现了抱负!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李璟摆摆手,有女官进来,带走了姜鹤临。
堂内只剩下君臣,李璟起身,活动了一下腰骨:“哎,朕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陛下是心存仁慈。”
“朕呢,想做个明君,自然也就害怕史官们的笔墨。”李璟挺无奈,“放了,都放了吧不管怎么说,这些年轻人是我黎夏的未来,朕还要寄予他们呢。”
“陛下圣明,社稷之幸也!”
“杨卿也愈发溜须拍马了。”李璟笑着走出内堂,“那个云崖书院尽出神人,一个个的无法无天。等春闱结束,让礼部派人去整顿一下。”
“是。”
外面,暖阳高照,春风拂面,一只燕子灵巧在枝头上跳跃着。
“三月了,春闱不可再缓,杨卿要多费心啊。”
“陛下放心,诸事就绪了。”
第92章 南行
刑部大牢门口,两个看守凑到一起看着走出来的人,感慨不已:“真是稀奇,从来没见过犯了死罪的人能活着走出来的。”
“那是圣上开恩,不然他就身首异处了。”
白希年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一步从昏暗的大狱中走出来。明媚的光线太刺眼,他忙抬手遮挡,等了好一会,眼睛才适应了。
再次睁开眼睛,他看到了姜鹤临。
姜鹤临穿着朴素的女装,背着包袱,牵着“流星”。大难不死的两个人,相视一笑。
“差点没有认出你”白希年走过去,“还是本来的样子好看些。”
姜鹤临羞赧,摸了摸鬓角。
“流星,你也来了。”白希年伸手去摸马儿的脸。马儿哼哧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心。马背上有身干净的衣服,还有他的剑。白希年取下剑,拔出,剑身铮铮。
“逃跑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带走,你怎么拿到的?”
姜鹤临回答:“前两日我刚回到驿馆,他们就让我去领走。说是有个公子早早送来的,指名留给我的。我还以为你死定了,要把遗物都留给我。”
公子?难道是
姜鹤临把衣衫递给他:“快换上吧。”
“好。”
白希年把那一身脏破的孝服脱下来,换上了干净带着香草味的衣服。
姜鹤临拾掇拾掇,把孝服扔到一边去,白了一眼大狱:“咱们快走吧。这么晦气的地方,以后你我都不要再来了。”
白希年轻笑,牵过缰绳:“好。”
早春到来,动乱了一个冬季的京城终于恢复了活力。大街上重现往日的繁华热闹,摊贩们沿街吆呵,往来之人车水马龙。再过几日便是春考的日子,两人看到很多远乡的学子背着行囊进京。
暖和的日头照在身上,周遭的一切让白希年觉得不真实。
明明,已经接近死亡了。
还好,小命保住了,不算辜负了。
姜鹤临告诉他:圣上虽然赦免了死罪,但是不允许她逗留京城,即日就要离开,永不准回京。能捡回小命,已经是万幸,如今又得偿所愿,她已经无所求,只想快快回到平洲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娘。
“你要做夫子了?太好了。”白希年为她高兴,“但是,回到平洲,你爹会找你麻烦的吧?”
“他不可能再找我麻烦了。”姜鹤临摇头,“衙门告诉我,他们发现了我爹的尸身。他大概是露财被劫杀了,尸身被扔到了乱葬岗,我也找到不了。”
“啊挺好的,那样的爹不要也罢。”
说着说着,两个人来到了吴府门前。
大门紧闭,上面还贴着大理寺的封条。原本就清冷的门庭,眼下更萧条了。百年公爵府,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足以让知情人们唏嘘不已。
姜鹤临向邻人打听情况,邻人揣着袖子边说边摇头:太傅畏罪自焚了,接着府邸被抄,最后他们家的公子也不知下落了。
白希年又难过又担心。
裴兄,今后再无脸面见你了。
姜鹤临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白兄,你不要内疚,不关你的事。你家破人亡,吃了那么多苦,这是他们家应得的。”
白希年稳了稳心神,黯然转身:“走吧。”
出了城,两人寻找车马店。
姜鹤临边走边问:“白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希年好好地想了一会儿:“我先去濮阳,祭拜一下元宝。然后,下江南祭拜一下院长。接着,北上回津州老家看望一下家人。最后嘛我会去投军。”
“咱们不顺路,我也不方便去,你帮我捎带一些纸钱烧给金兄吧。”
“好。”
话音刚落地,白希年忽然被人从身后扑倒,接着肩膀剧痛。
“啊!”姜鹤临尖叫,“薛桓你干什么!快住手!”
薛桓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两人身后,瞅着两人不注意扑倒了白希年,将匕首扎进了他的肩膀。
“你”
被薛桓骑在身下,白希年艰难地翻个身,使出吃奶的力气推他。姜鹤临上来阻止,被薛桓一把推开,然后狠狠掐住了白希年的脖子。
白希年被掐得不能呼吸了:“你不是去了蜀地吗?”
“你巴不得我走,好让你们两个双宿双飞吗?”薛桓咬牙切齿,状似疯癫,“你这个家伙,自从你出现,我就干什么都不顺利。连她也在你的怂恿下,不理我了。卫焱那个家伙见爷爷不愿去蜀地,也不待见我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要抢走她!”
薛桓举着刀又要扎下来:“我要你死!”
白希年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刀尖向下:“都是你自己贪心所致关我什么事?”
自打入冬后白希年的身体一直病着,如今又在阴湿的大狱待了这么久,早已没有力气制住处于发狂状态的薛桓了。他已经撑不住了,眼睁睁看着刀尖一点点向下,逼近自己的眼睛。
忽然,掐脖子的手力道一松,薛桓眼睛一瞪,浑身一僵。
白希年也惊呆了:姜鹤临将一只银簪深深扎进了薛桓的脖子!
薛桓不可置信起身,回头。姜鹤临举着发簪,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别再欺负我,别再来践踏我!你别过来别过来!”
薛桓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他捂住脖子上的血洞,却阻止不了血液从他的指缝里流出。
他绝望地伸出手,想尝试触碰姜鹤临,可是看见的只是她畏惧愤恨的眼神和向后退的脚步。
似乎在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什么,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死亡逼近,他的脚步凌乱,眼看着就要冲向山崖。
“薛桓!”
白希年扑过去,却什么也没抓住,薛桓直直地摔下了云深雾罩的崖下。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谁都没有想到发生这样的事。还好白希年反应地快,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看见。
“鹤临?”
姜鹤临吓疯了,哆嗦着嘴唇,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鹤临,把簪子给我给我”
姜鹤临听话地松了手,白希年用“流星”的马尾仔细地擦干净了银簪上的血迹,重新放回姜鹤临的包袱里。
做完这些,他半搂着安慰她:“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我杀了人,我杀了人”姜鹤临找回了意识,一下子崩溃了,“我不想的,可是他一直跟着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别怕别怕,他再也不会跟着你了,再也不会了。”
“呜呜呜呜白兄怎么办,我杀了人。”
白希年扣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冷静:“听着,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要说,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你安心回到平洲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明白了吗?”
姜鹤临强迫自己收住眼泪,点点头。
行至车马店,白希年帮着她雇到了马车。
在这样明媚的春日里话别,两个人都红了眼眶。
“白兄,以后很难见面了吧?”姜鹤临眼泪簌簌,“这些年,多亏你们照顾我。只要一回想,都是与你们在一起开开心心的画面。”
白希年不再避嫌,上手抹去她的眼泪:“傻姑娘,别哭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保重啊。”
“我会的,你也是。”
马车在催了,姜鹤临擦擦眼泪上了马车:“白兄,日后有时间定要来平洲看我呀。”
“嗯!一定会!”
马车哒哒起行,姜鹤临不停挥手,白希年站在原地,目送她越来越远
离别的感觉真不好受,白希年长叹一声。
马儿哼气,咬他的衣衫。
白希年回神来,摸了摸它:“还好,有你陪我同行。”
金灿的墓造得奢华,墓碑前摆放着新鲜的瓜果糕点和各种杂耍玩意儿,想来家里人日日都来看他。
“元宝,我来看你了。”白希年把一坛酒放下,“路上帮人抓小偷,主人家送了我这一坛子酒,我就带来给你了,别嫌弃啊。”
他一屁股坐下来,捡起地上的碗,用手胡乱擦擦,倒了酒。先是洒在碑前敬古人,然后又倒了一碗自己喝。
“你在那边还好吧?”白希年抹了一下嘴巴,“我跟你讲,我可倒霉死了,命差点没了”他絮絮叨叨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哦,你要是见到一个憨憨的叫顺安的小宫人,帮我多加照顾啊。”
墓地很安静,没有回应。
他抬头看着天空:“以前恨不得一死百了。”
突然风起,卷起了地上的尘土扑在他的脸上。
“咳咳,我没说完以前,我说的以前!”白希年抹了把脸,“现在不会了现在想活着”
风平息了,白希年又继续念叨着有的没的,一碗一碗地喝酒。
“想起去年我们四人游学的光景,仿佛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白希年晕乎乎,干脆躺了下来,“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有温热的东西在脸上流淌,手指一捻,竟是眼泪。
他烂醉如泥,渐渐睡去。
又是一阵风起,吹落了经幡,盖在他的身上
一人一马,风尘仆仆,渡过淮水,前面就是江南大地了。
四月了,暖阳高照,春和景明。马蹄踏过的绿草地上,开满了叫不上名的小野花。
马儿这段时间一直在赶路,白希年找到了一个铁匠铺子给它重新钉脚掌。等待的时间,他在路边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一抬头,不远处是一叠秀丽的山峰。
他问小二:“前面是什么地儿?”
“那是岫山啊,客官。”
有点耳熟,对了,是之前出游的时看到的美丽山峦,只是无缘一览。
“山上风景可美了,客官若不着急赶路,可以去看看。”
白希年不免心动。
春风拂过山体,鸟鸣清脆,土壤松软。山道两边,野花争相盛开,溪涧泉水在浑圆的石缝间百转千回林间云雾缭绕,整座山像是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只是,行至高处,便觉得寒冷。中途碰到下山的人,劝告他不要去山顶,说夜里可能会下雪。
白希年没有止步。
登上山顶的时候,适逢日落,他看到了绚烂的云霞,直叹不枉此行。可惜,自己孤身前来,若他们都在都在就好了。定要吟诗作赋,闹个不停。
没想到山顶还有个百年老客栈,可供游人歇脚住宿。白希年双腿酸痛,向店家讨口水喝。
悠深沉闷的箫声传入耳中,有些难听,白希年一怔。
他循着箫声绕到了客栈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谨立身在松树下吹箫,还是自己粗制滥造的那一把。
难怪这么难听了。
“裴兄”
箫声戛然止住,裴谨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四目相对,汹涌澎湃。
第93章 雪夜
落日毕,山风起,天黑后,真的开始下雪了。早听闻,岫山雪景是一绝,在店里投宿的游人们纷纷走出来一睹美景。
炉子上的几壶酒已经热了,店小二又送了几样精致的小菜进来。他用钳子将炭火拨了拨,木炭烧得通红。退出去的时候他好心地要合上门,裴谨让他不要关。
温酒看雪,是一桩美事。
他一说话,白希年才敢偷偷抬眼看他。
裴谨用指尖试了试壶身温度,拿起来,先是给白希年斟酒,再给自己斟一杯。月牙玉簪挽起的发髻,不知何时松了一缕,垂在肩膀上。
白希年看着他这般平静的模样,心里难过极了:裴兄越是这样待自己如往日,自己就愈发愧疚。他原本有亲人在旁,有美满的姻缘,有大好的前程现在,跟自己一样,什么都没有了。他要是能埋怨两句,自己心里也会好受些。
裴谨举起酒杯,白希年忙也举起酒杯,千言万语,都在酒里。
一杯酒下肚,裴谨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白希年见状,伸手按住:“裴兄,你不胜酒力少喝点吧。”
“这是清酒,无碍。”话音落地,裴谨一个仰脖子。
好,陪你醉一回,白希年便不再劝。
门外雪落,悄寂无音,松枝石阶渐渐添白。檐下烛灯在墙上映出恍惚的光影,风中偶有游人的欢声笑语传来。
裴谨的酒量还是那么差,几杯清酒下肚,脸颊已泛红了。有风从外面灌进来,白希年担心他冻着,起身将门稍稍合上一些。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注1)”裴谨嘟嘟囔囔地念了句诗。
白希年坐下来,忍不住问道:“裴兄,你近来可好?”
“我还好”裴谨放下酒杯,舒了一口气,“离京后,四处走了走,心绪也平静了。前日,途径此地便来看看。”
“哦。”白希年点点头。
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在旅途中为自己求一份心安,求一份平静。只是自己,一直不能心安,也不能平静。
“你今后有何打算?”裴谨又开始倒酒。
白希年回神,答:“我打算去北地投军。”
“哦”酒倒好,裴谨却不喝了。
白希年问:“裴兄你呢?”
裴谨在沉思,没有回答。
白希年拿起酒杯,手不可控发抖:“若是”
若是你没有要去的地方,不如与我一同归隐吧?
只要你答应,自己想自私一回,找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再也不问尘世了!
心跳如擂鼓,白希年冲动不已,想要说出这句话!
“我的老师给我来信,让我去西域帮他整理修复古籍。”
“哦。”
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白希年点头:“如此如此甚好,我记得裴兄一直有这样的夙愿。挺好的,挺好的”
裴谨拿起酒杯:“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白希年连连摇头。
忽然鼻子一酸,白希年心中涌出莫大的哀伤。此番一别,有生之年,他或许就再也见不到眼前的人了,埋在心底深处的心意,他永远也不会知晓了。
白希年猛地连喝三杯酒,提剑站起来。他刚迈出一步,腿麻得要摔倒。幸好裴谨反应快,起身扶住他。
“我没事,我没事。”白希年赌气一般,用力挣开他的手,“这大好雪景,自然要置身其中才不辜负啊。”
说完,他走出去,在雪地里舞剑。
霜刃破空,寒光如水。衣袂与剑影同飞,似惊鸿踏雪,回首望月,游龙穿云。
裴谨立身在檐下看着他,卸下了平静的伪装,眼底的悲伤全部溢了出来。白希年的孤独和痛苦,他感同身受:他本来有着父母兄弟,有着快乐的少年时光,可是自己的家族摧毁了这一切。他因此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失去所有亲人,还差点搭上了性命。
他虽然没有埋怨自己,可自己却再也不能心安理得直视他的眼睛。
舞剑毕,赢得喝彩声,白希年收势,累得躺在雪地上。
只有这刺骨的寒冷才能让他这躁动的心平静一些,让他能找回一丝理智,坦然接受孤身前行的命运。
朦胧的视线里,裴谨向他伸出手。雪落白头,裴兄美貌无双!
他伸出手,借力起身,由着裴谨搀扶着进了屋子。他盘腿坐下,有了炉火扑面来的暖意,周身没有那么冷了。
裴谨合上了门,一点缝隙也不留。
“希年。”
“嗯。”
裴谨坐下来:“你要好好活着。”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白希年弯了弯嘴角:“会的,我会的我这条命是很多人救下来的,所以我得好好活着。”
“嗯。”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尴尬又无力。
白希年收拾好心绪,想说点什么,瞥到了放在榻上的箫,忍不住笑了:“那箫做的粗糙,声音不好听,下山后换了吧。”
裴谨也看了箫一眼,摇头:“不必。”
“早知道裴兄这么爱惜,我该更用心做一把才是”这话说得暧昧,白希年没说完就住了口,“时间过得好快啊裴兄,一晃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两人不约而同回想起三年前那个暮夏午后,仿若昨日。
“那时候大家都在元宝也在。裴兄你那个时候拒人千里,总是不理我你那个时候很厌烦我吧?”
裴谨心虚:“咳咳没有。”
“哈哈哈哈”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白希年心情大好,“你有!不过我从来没怨过你,我知道你外冷内热,是个好心肠的人。你还督促我练字来着我现在写字比以前好看多了”
裴谨看到他笑,也松了口气:“日后,不管在哪也要勤加练习。”
白希年噗嗤一笑:“好好好”
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他慌乱地背过身子躺下来,用衣袖子把脸捂住:“裴兄,我有些困了,我先睡会儿。”
裴谨知道他在伤心,自己又何尝不难过。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回到当初那样,多好啊。
直到下半夜,裴谨才在醉意的催促下阖上眼睛。只是睡得不安稳,做了很多梦。
梦里他看见白希年在身旁坐下,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然后俯下身唇间一凉,甜腻却又苦涩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清早,裴谨被店小二轻声叫醒。
他茫然醒来,坐起身,青丝全部散落下来。屋子里,已经没有了白希年的身影。
“昨日与我同住的公子呢?”
“一早看他下山了。”
裴谨懵了,也释然了: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注2)
他怅然不已,想要重挽发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月牙发簪了。
“流星”在铁匠铺等了一夜,见到白希年归来就尥蹶子。白希年摸摸它的脸,好一顿安抚,然后翻身上马。
“哒哒哒”有了新的铁掌,“流星”昂扬踏步。
白希年从怀里拿出月牙发簪,看了好一会,又塞回了怀里。
他拉紧了缰绳,夹了一下马肚子:“驾!”
白马飒沓而去
第94章 番外 千里姻缘
踏入吴府后院时,日头正暖。
白羿原本是要告辞了,隐约听到这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啼哭声,稚嫩而清亮。他循声找来,只见院中一株老梅树下,老师的女儿正拿着拨浪鼓在哄一个粉团儿似的婴孩。
孩子足了周岁,正是学步的时候。吴氏用一根结实的衣带穿过他的两边腋下,提起来牵引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
孩子率先看到了走过来的陌生人,哭声渐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白羿。
“师兄来了?”吴氏抬头,抚了抚鬓发,“师兄婚期在即,怎么得空过来?”
“我有事进京,顺道来探望老师。这是谨儿吧?长得真好。”白羿蹲下来,笑眯眯的,轻轻拉了拉孩子的小手。
裴谨并不害怕他的靠近,摇摇晃晃站好,甚至还努力向他迈了一步。
吴氏含笑点头:“是的,都周岁了还不会走路。他爹都着急了,要‘训练’他呢。”
“裴兄在家?”
吴小姐一指:“在书房里。”说完又补了一句,“在忧心西北的战事呢”
白羿起身:“那我去看看他。”
步入书房,只见裴将军提着笔,一脸严肃看着墙上偌大的西北行军布阵图。听到脚步声,他看也不看:“不用来喊了,我等会儿再吃。”
“裴兄,是我。”
裴将军惊讶回头,看到白羿走了过来。
布阵图上,山川险要、兵力布置、必争关隘被圈了又圈,泄露了裴将军难以说出口的急切。
白羿问:“裴兄想去西北平叛?”
内敛的裴将军面露尴尬,放下笔,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老茧,感受到手握长枪的快意他默然良久,才道:“我倒是想去,但岳丈大人他不想我去。”
说完,他轻叹一口气,满是无奈。
“我深知裴兄上战场的目的是为了西北百姓的安定。”白羿赞道,“你若想去的话,只有去求见陛下了。”
裴将军苦笑:“我品阶低,哪有机会面圣啊”
“若裴兄下定决心的话”白羿想了想,目光炯炯,“明日我要入宫面圣,我愿为裴兄向陛下表明心志。我想陛下他会慎重考虑让裴兄去的。 ”
裴将军骤然抬眼,千恩万谢,最后化作深深一揖。
丫鬟欣喜来报:“将军,小公子会走路了,你快来看呐。”
院子里,裴谨走得摇摇晃晃又跌跌撞撞,一步两步,摔趴下却没有哭,站起来再走。裴将军稀罕得不行,小跑着过去抱起他,亲了又亲。
一旁的白羿端详孩子的面庞,赞道:“我看令郎眉藏秀骨,目有清辉,将来必是人中龙凤。待我将来有了孩子,定要让他与令郎结识,一同读书习武才好。”
“那可太好了!”裴将军高兴极了,“那以后我们两家世代修好,共结亲缘。”
“一定一定,哈哈哈哈哈”
欢喜的笑声冲破了高墙,飞向外面繁忙的大街。
同一时刻,西北旱地一处农家里,因战乱而失去丈夫保护的一位产妇此刻正在破屋子里生产。她脸色惨白,头发全部都被汗水打湿了。邻居大娘塞了毛巾让她咬住,催她用力再用力。
“啊——”撕心裂肺。
在昏厥过去的前一刻,她终于听到了响亮的啼哭声。
“哇哇——哇哇——”
哭声有力,是个健康的孩子。
“他婶儿,你看啊,是个大胖小子呢”大娘用小被子裹住孩子,抱给产妇看,“哎哟哎哟,哭这么大声,是个倔脾气呢哈哈”
产妇艰难地使出最后一点点力气,歪头看着孩子,又心酸又高兴。
她喃喃给予心爱的孩子最朴素的祝福:平平安安,一世无忧。
第95章 相思
时光飞逝,已是三年后了。
临近黄昏,户部衙门里,几个小吏收拾收拾书案,准备下直了。
“还好那位大人去了宫里,否则我们哪能这么早回家。”
“是啊,三天两头就要对账,真是苦不堪言。”
“人家上面有杨大人呢,得罪不起呀,别说了别说了。”
出了衙门,小吏们四散而去。
今日,京城千家万户张灯结彩,恭贺天子大婚。
崇元帝登基之初,因朝局纷扰,边患未息,故迟迟未行大婚之礼,中宫之位亦空悬至今。礼部虽屡次上奏,皆被以“时事多艰,宜先安社稷”为由暂缓。
今年,礼部再提旧议,言“天子无后,则国本不固;中宫虚位,则六仪失序”。这一回,崇元帝未再驳回。
皇后人选,正是当朝首辅杨峥之女。杨氏德容兼备,昔年曾随父于西域治边,素有贤名。此番册立,既合帝心,亦安朝局。
今夜,宫中赐宴,丝竹管弦绕梁,歌舞不绝,藩王使节、文武百官举杯换盏。
但是,有个小小的人看到这热闹的场面,一点儿也不开心。
御花园里,小皇子捡起小石子丢到水塘里去。“咚”一声,激得水波荡开。
他今年八岁了,长高了很多。脸上已没有了幼时的稚气,眉宇间多了份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越是热闹的声音传来,他心里愈发难过。
春天的时候,他的娘亲病姑了。
他的娘亲原本是一位低微的宫女,陪伴着父皇长大,两人有着年少情谊。父皇登基后,私心想立这位青梅竹后,苦于没有得政,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加上礼部上下极力反对,只得作罢。
如今,她才走了半年而已,父皇好像已经忘记她了。
明天起,他要去以儿子的身份去拜见这位皇后,尊称她为母后。
父皇可以有很多妻妾,但是,自己只有一个娘亲啊。
身后传来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小皇子回头,看到一个宫人提着灯笼引着另外一个人向他走来。
待看清楚来人,他吓了一跳,立马躬身行礼:“老师。”
“我的殿下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宫人担心道,“裴大人来寻你了。”
裴谨上前来,还了个礼。
小皇子有些害怕自己的这位老师。虽然他生得俊美,但一向不苟言笑,令他生畏。
据说他之前在西域编修古籍,颇有功绩。去年被朝廷从西域调回来,杨大人举荐他去了户部,从一名小吏开始做起,现今已升至五品郎中。又因他品学兼优,父皇亲下旨让他做自己的老师。
勤奋时,不露笑颜,懈怠时,会严厉训诫,虽不至于用上戒尺,但一个失望的眼神,足以令自己羞愧。
一年了,从来没见他笑过。
裴谨问道:“殿下,为何一个人在此?”
“我”小皇子低下了头。
似乎明白了小皇子的烦恼,裴谨略微思忖,伸出手来,温和地喊了一声:“殿下”
小皇子惊讶非常,看着眼前的大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他看了看裴谨的脸色,看到了他眼神中的一点怜悯,迟疑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原来,老师的手心,是温热的!
裴谨什么也没说,牵着他慢慢走。小皇子的心突突地跳,偷偷瞄他:老师,并不是冷冰冰的人啊。
出乎意料,老师并未将自己送回寂静的寝殿,而是让宫人去报备,带着他出了宫门。
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将他包围。这一刻,他不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长街上灯火如昼,人群摩肩接踵。绚烂的烟花正次第升空,在天幕上绽开,化作万千流火,簌簌落入人间。
他看呆了,忘了烦恼,忘了拘谨,兴奋地鼓掌。
他想分享自己的快乐,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老师。可老师并未在意这漫天华彩,他只是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轮孤悬于天上的明月。
清冷的光辉洒向他的侧脸,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被镀上了一层寂寥。那映着月光的眼眸里,盛满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老师看着的,似乎不是月亮,而是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北地边境上一处密林小道旁,有四人借助树影深深,埋伏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
此时,月亮高悬,照亮了这蛮荒之地。
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了一根月牙发簪,举高些,映着月亮看了又看。月光如水,发簪泛着清冷的光。
还是中原的月亮更暖一些。
“我说副将,这儿的月亮与京城的月亮有何不同?你这眼神都看痴了。”
曾阿明的出声打断了此人的思绪,他没有回答,只是立刻收起了发簪,抱着剑佯装沉思去了。
三年了,白希年在北地已经待了三年了。
副将的军衔是他在北地边境的风雪与刀剑中,一点一点打出来的。
自投军起,他以一名最普通的兵卒身份,带着他的白马,参与大大小小数次边境冲突。刀尖舔血让他有了实打实的军功,也留下了一身的伤病。
所幸这条路上,他不是独行。当年在书院救下的刺客曾阿明,如今已成为他的生死兄弟。
近年,黎夏与雾刃部建立同盟,共同抵抗平昭的滋扰。
因白希年熟悉平昭语言和风土,他既要协防练兵,应对冲突,又时常奉命周旋于各式外交场合,在军营与雾刃部之间往返奔波。
经年累月的戍守与勤勉,加上北地酷寒的侵蚀,早已掏空了他的底子。咳疾落了的根,如影随形。只要朔风一起,天气转凉,那压抑不住的呛咳便会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撕扯着他的呼吸。
“咳咳”白希年按住胸膛,抑住不适。目光依旧沉静锐利,穿过密林投向远方——那是平昭的方向,也是下一次战事酝酿之地
一夜平静,天光微亮。
白希年猛然醒来:“几更了?”
“寅时末了。”曾阿明未眠:“一夜没看到人,想必是情报有误。”
白希年闭眼缓了缓:“怎么不叫醒我?”
“你太累了,该好好休息。”
“那先回去吧。”
“得令。”
曾阿明拍醒其他两人,收拾着刀剑:“你睡得不好,说了很多梦话。”
“我又喊‘乐曦’了吗?”
白希年不以为意,他一直有说梦话的毛病,还好,从来都没因此出过什么纰漏。
“嗯,喊了几次。”曾阿明点点头,“还有”
“还有什么?”
“你喊了什么‘裴兄’‘裴兄’的,足有几十次呢。”
“”
“‘裴兄’是谁啊?”
“咳咳”白希年尴尬极了,连声催促,“走走吧走吧,回去回去。”
回到临时营地时,天已大亮。
白希年早已饥肠辘辘,卸下了刀剑和软甲,正要去觅食,被营中大夫拦住了去路。无奈,只得半褪衣衫,让其上药。
清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激地白希年打了个寒颤。
大夫嘴毒:“再这般不珍惜身子,下回我就不用再配药,直接给你带一口棺材来。”
白希年不辩驳,傻笑蒙混过去。
此时,一个亲兵进了营帐,那表情如临大敌又带着一点同情:“头儿,你的你的冤家来了。”
“谁?”白希年不明。
亲兵跺脚:“公主,是公主来了!”
“啊!”白希年猛然起身,慌忙穿好衣服,“我得躲起来说我不在,说我不在啊!”
“她不信啊,已经来了!”
白希年慌不择路,掀开帘布就要出去找个地方躲躲。可刚迈出去,就看到了一个红衣倩影。
他连忙调头。
“站住!”
泼辣的声音像大夫的银针,钉在了他的后背上。
第96章 出使
营帐外,一圈人的视线都,瞄了过来,各个佯装干活,却把耳朵高高竖起。
白希年扯住一个笑脸来,转过身参拜:“卑职参见公主殿下。”
红衣少女气手握马鞭,气呼呼走到他跟前。
这少女正是雾刃现可汗的胞妹御川公主,今年只有十六岁,尊贵无比。
三年前,白希年途径荒原深处,从一只饿狼口中救下一个异族小女孩,送到了雾刃边境一户农家里。举手之劳,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哪知几日后,雾刃王庭寻到了北地大营,奉上厚礼,郑重道谢。白希年才后知后觉,自己那日救下的是小公主。
当时才不过十三岁的小公主,盯着他的脸挪不开眼睛,说:等我长大了,要招你做我的驸马!
彼时,白希年只当这是孩子的天真,并未当回事。哪知,在这荒原上许下的诺言,迎风生了根,有着野草一般的韧性。
三年光阴流转,昔日稚气未脱的小公主如今已过及笄,出落得明艳贵气。那份执拗的心思,却不曾改变,甚至随着长大,愈发清晰坚定。
随着两国同盟的诞生,小公主有了正当合理的理由来大营探望他。双方人员都知晓此事,私下总是调侃不停。
白希年几次婉转拒绝,均被她驳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躲再躲。
真叫人人头疼啊!
御川公主向后背手,一脸不高兴:“你干嘛总躲着我?”
“没有啊,殿下。近日很忙,我一直在忙。”
“现在又无战事,有什么可忙的?”公主不信,“每天不就是操练吗?又不会真的打起来。”
大夫背着药箱从帷帐里走出来,带着明显看好戏的眼神,走到了一旁和那些士卒们站在一起。
白希年尴尬地想打人。
小公主凑近,压低了一点声音:“上次,我跟你提的事儿,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办啊?”
上次?哦是她要自己去王帐里向可汗提亲娶她的事儿。
胡闹!
白希年决定好好跟她说清楚,于是邀她进帐:“公主,我们进去说吧。”
哪知公主不依:“不要,就在这说!我们雾刃儿女可不像你们中原人这般扭捏。你今天就当着你这些兄弟的面,给我个准话!”
周围‘兄弟’捂住嘴,可喉咙里还是发出了笑声。
白希年头都大了两圈,不能说得太绝,以免伤害无辜的公主进而伤害到两国关系,那就只能
“公主我真的不能娶你。”
“为什么?”御川公主紧追不舍,“你是担心我王兄不肯吗?你不要担心这个,王兄很疼我的,只要我愿意,他肯定同意的!再说,你我成了亲,我们两边修好,联盟就更牢固了。”
这是要自己去和亲啊?
“噗——”周围的嬉笑声更加放肆了。
“因为因为”白乐曦眼一闭,心一横,“我不举。”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御川公主听不懂:“什么?”
“我说,我不举!”白希年拔高了嗓门。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公主懵然,看了看他绝望哀戚的脸色,又扭头看看旁人脸上怪异的神情,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登时面红耳赤:“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白希年脑子转得飞快,“不然你这样高贵的身份,长得又美艳,我会一再推辞吗?我那是不敢啊。驻守这儿三年,殿下见过我去寻欢作乐没有?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公主若是强行招我为驸马,是不会幸福的。”
将士们咬住嘴唇,强压下嘴角,快憋不住笑了,赶紧用手掩面。
“你”御川公主脸涨得通红。
她失了掩面,又气又羞,恼火地甩了一鞭子,羞愤而去。白希年猝不及防,脸上留下了一道鞭痕。
眼看动了武,众人不敢再笑,做鸟兽散开。
白希年目送公主上马离开,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帷帐。
曾阿明跟着进来:“你无碍吧?叫大夫回来给你看看?”
“不必,破了皮而已。”白希年摸摸脸,火辣辣地疼。
曾阿明笑言:“你又何必推辞呢?那可是公主啊,扶摇直上的契机,多少人上赶着都没这福分呢?”
“别说笑了,她还不懂事我‘志’不在她。”
“那你志在谁?”
白希年穿上外衫,推他:“去吃饭吧,我饿得要晕过去了。”
天气转凉,杨府的宅院里,柿子树已经秃了一半。
杨大人站在廊下,看着这棵树,脑海里都是女儿在树下玩耍的影子。
自女儿入宫后,偌大的宅院里骤然失去了热闹的生气,到处都冷冷清清的。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原本想留她一世在身边,却不想一道圣旨下来,父女此生若想见一面,便是千难万难。
多少百官羡慕他的官运,嫉妒他深沐皇恩,不惜编排诸如“瞧瞧,女儿做了中宫,杨大人便是国仗,今后在朝堂上,岂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此类的酸话来暗指他会成为下一个薛泰,离间陛下对他的信任。
却不知他心里有多少个不情愿。
少年时寒窗苦读,只想着“达则兼济天下”,如今真到了这个位置,才知“兼济”二字,重如千钧。人在低位时,守心明志或许不难,可一旦身居高位,太多事便身不由己了。
裴谨宽慰他:“老师,不必在意那些小人之言,陛下他是信任你的。”
杨峥长吁:“许是我年纪大了,容易伤春悲秋的。不提,不提了。”他慢慢往前踱步,“下个月,雾刃部的使团要来京,这是一桩大事。我知你甚是关心北地军情,到时候随礼部大人们一同做好相接事宜吧。”
“是。”
“户部尚书前些日子还来跟我‘告状’,说你做事死板弄得底下人苦不堪言,没事又总往兵部跑。”杨大人说,“当初没问你的意见就把你放在户部,是想着你绝不会同流合污,会牢牢监督那些人,我放心,陛下也放心。若你想去兵部的话”
“不是。”他的话还没说完,裴谨就打断了,“我我只是担心战事而已。”
杨大人理解歪了他的话:“也是,一打仗么,那银子花得如流水,是该关心关心哦。”
裴谨心虚得脸通红。
以为昨日的决绝,能让公主彻底死了这条心,哪知她不仅没死心,还堂而皇之带了巫医来到营中,美其名要给白希年治“隐疾”。
白希年看到头上插着鸟羽,脸上刺着图腾,看上去已是不惑之年的女巫医,懵了。
“公主,你这是何意啊?”
“你别怕,这是我们雾刃最好的巫医!让她给你看看你那个那个‘毛病’?”
公主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又用自己部落的语言和巫医说了什么,巫医点点头,上手就要脱白希年的裤子。
“哎呀呀,干什么!”白希年弹开几步远,捂住了裤腰带,“公主,你不要闹了!”
公主急了:“我没闹啊,我这不是在解决问题吗?等你治好了,我们就成亲!我站在这儿你不好意思的话,那我站外面等。”
“不用看,不会好了!”白希年快疯了,用为数不多学来的雾刃语言冲巫医大喊。
“你不要放弃嘛。”
“”
帐篷里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有人来报:副将,主事大人让你现在过去找他,有要事相商。
白希年抓住了解救自己的机会:“这就来,这就来!”
雾刃王庭发来密函,邀主事大人前往王庭商议出使黎夏之事,指名带上白希年,又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御川公主带回王庭。
一个时辰后,白希年同主事大人带着一行十几人小队出发前往王帐,一人护着马车一边,把公主牢牢看守住。
半日后,巨大而威严的毡帐出现在一行人的视野中。
帐顶飘扬着象征王权的狼旗,数十位精锐武士肃立相迎。帐内火塘燃烧不息,映照着雾刃可汗眼底的雄心。
此番会面,是商议出使要事。因为御川公主的关系,可汗非常熟悉白希年,知道他曾出入皇宫,与黎夏君主还有点过往交情,便托他一同前往,为使团规避不足。
白希年听完了,太阳穴突突跳:可汗是真的不知道那点‘交情’怎么回事啊,自己踏入京城的话,不用一个时辰,陛下就要派影卫来摘自己的脑袋了。
他转而看向主事,眼神求救。主事喝多了,完全没有会意,忙着答应:“好好好,好好好”
“”
可汗走下王座,礼贤下士,给白希年斟酒,白希年赶忙起身,连声惶恐。
“除了出使这件事,本王还有一事拜托你。”
“大汗请吩咐。”
“你对黎夏皇族有些了解吧,本王想让你替御川寻一门亲事。”
“啊?”
可汗说道:“御川大了,性子越来越野,本王也越来越无心力去管教她。我知道她喜欢你,一心想嫁给你。但我们雾刃王族的儿女,婚姻大事从来不能由着自己做主。为了你我双方联盟的稳固,本王要御川嫁往黎夏王室。”
白希年目瞪口呆,只觉得三言两语便决定了公主的婚姻大事,有点不公平。再说了,要自由散漫的公主恪守皇家礼仪,她会疯掉的吧?
“本王已经和主使说过此事了,你只需替公主掌掌眼,对方人品一定要好。”
“我”白希年说不出拒绝的话。
“此事切记先瞒着御川,等定下了,本王再亲自告诉她。”
作为外人也不好介入别人的家事,白希年在心里惋惜叹气,恭敬一揖:“是!”
醉醺醺的主事大人被下属扶上了马车,迎着夕阳回去了。白希年作为使团成员,被留下修整。
待王帐一空,亲信进来向可汗汇报:“大汗,平昭的人已经安顿好了。他们递上密函一封,请大汗过目。”
可汗接过密函,仔细看着。
“还好提前通知他们换了路线,否则可能瞒不住北地大营的人。”
可汗看完了密函,表情兴奋,道了一个好!
亲信问道:“大汗,你真的打算要与平昭结盟吗?”
可汗放下密函,拿起酒杯,信心满满:“父汗曾说过,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盟友!中原大地广袤富饶,谁规定只允许他黎夏王族占据呢?他日我部南下与平昭共享,也是一桩美事,你说呢?”
亲信拜服:“可汗高瞻远瞩,我部之幸,我部之幸!”
第97章 回京
临行前夜,白希年睡不着。
他曲起一只胳膊垫在后脑勺下,另一只手捏着月牙发簪看了又看。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整整三年,音信断绝。他强迫自己不去打听那个人的消息,就是担心自己贪念太多,进而无法在这苦地煎熬下去。
如今,归期在即。自己又好奇,又惶恐,还有一片茫然。
他在哪里?过得好吗?会见到他吗?
翌日,使团出发。
白希年化名为‘赛罕’,穿上雾刃服侍,梳起了小辫,戴上绒帽,脚踏麂皮靴,以一名勇士的身份随队出发。
只要路上不耽搁,脚程快些,半月足可到达京城。
自王帐启程,马蹄车轮踏过枯黄旷野,行了半日,熟悉的边境关隘便映入眼帘。人马驻足,递交国书符节,接受都尉核验,清点人员和物资。
一个士兵在装载特产礼物的厢车前停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堆叠的麻袋。其中一个麻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心地挪动。
“什么人!”士兵大喝,举着长枪对准,“快出来!”
动静传来,所有人都看过来。都尉和正使大人连忙走过去,白希年眉头微蹙,也立刻跟上!
都尉大人问:“怎么回事?”
小兵答:“里面藏了人!”
“什么?!”
正使惶恐:“不可能不可能,我们一共就这些人,都在名单里了。”
眼看要出外交事故,白希年立刻上前拨开小兵:“我来,我来许是路上进了松鼠之类的东西。”
他一把掀开麻袋,传来一声惊慌的尖叫,只见一个红衣少女抱着脑袋,蜷缩在此。
众人惊呆了:“公主?!”
早上出发的时候,白希年就觉得奇怪。按说这样的热闹,御川公主肯定是要来找自己的。可是临出发了,也没见到人。原以为她和自己赌气不肯来送送自己,没想到她早已藏身于马队中跟来了!
白希年叫她回去,她不肯,怎么都要跟着去京城。正使大人不敢得罪她,便派了个人快马加鞭回去向可汗禀报此事,等待可汗吩咐。
又一个半日过去,可汗回音了:让使团带着公主一同前去。
公主高兴坏了,得意洋洋冲白希年抬了抬下巴。
使团正式入关,到了不远处的北地大营,天已经黑了。队伍借此地休整,白希年也看到了多日不见的手足将士。
御川公主是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像个小跟班一样总是缠着白希年,他去哪,她便去哪。
“哇,这儿的北斗星更亮哎。”御川看着天上的星宿感叹道。
白希年现在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带着好奇心奔向她那不容自己做主的未来,当真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公主。”
“嗯?”
“若是”白希年试探,“若是有一天,你失去了自由,不能回家了,你会怎么样?”
“嗯”公主想了想,“那我就去死!”
“”
“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话?”御川反问,“难道,你决定娶我了,要带我去中原?”
白希年正色,严肃说道:“公主不要说气话!任何时候都要活着,珍惜自己这条命。只要活着,一切都会有转机。”
这是他无数次死里逃生下体会出的人生哲理。
公主被他的严肃吓到,收起嬉笑,点了点头:“哦,知道了。”
一早,使团出发。
白希年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生活了三年的土地。旷野的风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扑在脸上,徒增了一抹伤怀。
一路南下,便是归途。
因为耽搁了半日,使团加快脚步,日夜兼程,两日后到达了津州,在此休整。
在驿站安顿下来,白希年提着剑上马往长街另一头去了。
御川想跟着,被副使拦下:“公主,不要跟着了。这是赛罕的老家,你让他一个人回家看看吧。”
“哦。”御川听了,懂事作罢。
如今的将军府已经被津州府衙收回代管,门头换新,一把硕大的黄铜锁拦住了白希年的脚步。
早就接受自己没有家的事实了,但,心里还是一抽一抽得难过。
他退后几步,仰头看围墙。以他的身手,翻进去并非难事。可现在自己这一身异族装扮,被撞见了怕是说不清楚,只得作罢了。
他绕路去了城郊,找到了将军一家的坟冢。
松柏森森,清清静静。
三座坟冢相依而立,墓碑光洁如新,镌刻着遒劲的碑文,那是御笔亲题的哀荣。津州城里,每每有人来祭奠先人,都会顺带给将军一家收拾收拾。他们用最朴实的方式,铭记着、守护着将军的忠诚,公主的烈性。
白希年上了香,烧了纸钱,拜了又拜。他的手指缓缓抚过“白乐曦”三个字,来回摩挲着那凹陷的笔画。冰凉的石碑,竟被他的指尖煨出了一丝暖意。
走之前,他又轻轻拍了拍“白乐曦”,如同多年前轻轻拍过他单薄的肩膀。
又走了十日,使团终于到达了京城。
城门口,早有四译馆,鸿胪寺,会同馆等礼部的官员候着了。验勘合文书、核对使团人员名单、宣读圣意、双方大人见礼、共饮一杯皇恩浩荡的“入境酒”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繁琐而庄重的礼仪终于结束了。
礼部侍郎侧身,抬手做了“请”势:“贵使远来辛苦,请入城,馆驿早已备妥。”
城门大开!
与言文 汹涌的声浪扑面而来,白希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青石御道旁,楼阁店铺鳞次栉比,空气中飘来熟悉的食肆味道,远处瓦舍勾栏丝竹声不绝于耳一切都和三年前别无二致。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百姓们闻讯聚拢在街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守军在人潮前组成单薄的人墙,大声呼喝着“退后!莫要拥挤!”,却完全阻挡不住百姓看热闹的热情。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踮着脚从人缝里张望,茶楼酒肆的窗户全都推开,探出一一个个好奇的脑袋。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异域风情,猜测着使团的来意,脸上洋溢着热闹与欢喜。
“那就是北边来的雾刃部族吧?他们的袍子真好看。”
“你看,马车上装了很多没见过的稀罕物呢!”
“他们长得又黑,胡子又多,倒是中间那个侍卫生得俊朗些。”
“真奇怪,有个红衣少女在里面呢。”
“听说是一位公主。”
这太平盛世的景象,让白希年无比动容。
他曾踏遍北地苦寒的荒野,见过不毛之地的荒凉,领略过平昭的先进富庶,惋惜过战后土地的满目疮痍天南地北,哪里都比不上黎夏这片中原大地。
这一刻,他更能理解白将军的保家卫国的信念。为了这太平景象,他也甘心永远驻守边疆。
这里,是根之所系,是心安之处。
白希年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那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
使团抵达了会同馆,公主第一个下了个马。舟车劳顿,所有人都累坏了。小吏们有条不紊,带领使团成员分房休沐。
白希年送御川到她的房间里,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乱跑。
“放心吧,我不敢的。我的中原话说得也不太好,没你陪着我哪儿也不去。”御川打了个哈欠,“你快去歇会儿吧,我也要睡一觉养养精神。”
白希年作揖:“那公主有事再叫我。”
“嗯!”
小吏引着白希年到了一间厢房里,倒了热茶后,躬身告退。
“喂,快来。”另外一个小吏跑来,一把拉走了这名小吏。
“怎么了?”
“裴大人要问咱们话呢,快走吧。”
白希年一口热茶刚到嘴边,立马放下:什么,裴大人?
他匆匆起身开门,两个小吏已经不见了身影。他迈出一步,又收回来,摇头笑笑,关上了门。
京城官员多如牛毛,姓裴嘛,也没什么特殊的。
第98章 相逢
按照惯例,礼部在奉天殿安排大宴款待远道而来的雾刃使团,陛下将会亲临,与友邦同乐。考虑到陛下可能会发现自己,当场将自己赐死,白希年就称病不去参加了。
到了晚上,会同馆办的了常宴,白希年随便吃了点,就拿着酒壶起身走了。
他走到殿外,抬头看夜空。京城的夜空,虽不似北地那么辽阔清晰,但有着它独特的愁绪,让他忍不住想赋词一首。奈何肚子里墨水太少,只能将这种愁绪憋在心里了。
他笑着摇摇头,仰脖子喝酒。
“希年?”
梦里面无数次回响的声音突然出现,白希年的手一滞,猛地循着声音看去。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脸,竟是日思夜想的裴谨。
裴谨又问:“是你吗?”
白希年应声:“裴兄?”
他的声音在抖。
裴谨一步一步走过来,两人视线胶着,在彼此的脸上逡巡,试图确认记忆中少年的模样。
谁都没有料想到会重见,谁也没有想到会这样突然见面两人相顾无言,喉头打结,竟有想哭的冲动。
白希年眼睛发酸,酒壶又碎了一地,极尽失态:“裴裴兄,你”
“赛罕——”身后清丽的声音打断他的问候。
御川小跑着过来,身上的饰品叮当作响:“你走了也不叫我,他们都在喝酒说大话,好无聊啊”她注意到了眼前的裴谨,好奇,“这位是?”
白希年这才留意到裴谨穿着官服,立刻收拾好心绪,介绍道:“这是这是裴大人。”
裴谨行礼:“公主。”
公主盯着裴谨看了又看,眼睛亮亮的,用雾刃的语言附耳对白希年说:“这大人容颜俊逸,要是先认识他,我可就看不上你了。”
白希年猝然一笑,无比赞同她的眼光。
裴谨看他俩这亲昵一幕,眼神立刻晦暗不明。
御川公主央求道:“赛罕,你带我逛晚市好不好啊,听说京城的晚市最热闹了。”
白希年不好拒绝,应了:“好。”
“公主。”裴谨突然出声,“让下官随行吧?城中道路有所变化,下官较为熟悉。”
御川没心没肺,开心地拍手:“好啊好啊!”
灯火煌煌,市声如沸。
酒楼茶肆高悬彩灯,食摊罗列,香气蒸腾。勾栏瓦舍丝竹不绝,游人品小吃,赏杂戏,摩肩接踵,货郎担子在人群中穿梭
三人换了常服出门,没有任何侍卫跟着。御川公主开心极了,在前面跑来跑去,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尝,什么都要买像一只被困的鸟儿,终于破笼了。
白希年又要拿着她买的各种玩意儿,又要紧紧盯着她,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出什么意外。身旁的裴谨数次想开口,一看他那紧张的神情,话就憋了回去。
“这个是什么啊?”公主看到了小贩肩上的糖葫芦。
小贩赔笑:“这是糖葫芦啊,可甜了,来一串?”
“好,我要一串!”
小贩取下一串来,递给公主。白希年想起来,裴谨也爱吃这个,曾经自己还买过给他。他下意识扭头看裴谨,裴谨似乎跟他想一块去了,神情动容。
“我没钱了”公主回头来。
白希年下意识低头摸出身上的破烂荷包,打开后惊呆了:一个黎夏的钱币都没有?!真是丢人啊!
裴谨留意到这个荷包是好久以前自己送的那一只,他竟然一直带在身上?
“我来吧。”裴谨掏钱。
“唔好。”白希年又慌又尴尬,赶紧把荷包揣回去了。
御川道了谢,要和白希年分享那一串糖葫芦。白希年尴尬婉拒,说自己牙疼吃不了。裴谨立身在旁,脸色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恰好此时,穿着便衣的雾刃侍卫找来了,要带公主回去。公主悻悻然,撅着嘴转身了。
白希年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他们,对御川说:“公主,你先回去。我好久没回来了,想再走走。”
“好吧。”御川很听话,“那你别太晚啊,早点回来。”
“嗯。”
目送公主离去,白希年的心咚咚跳起来。他做了深呼吸,转身,对上的是裴谨炙热却又隐隐哀怨的眼神。
他挤出一个笑容来:“裴兄”
人声鼎沸的酒馆里,小二端着酒菜上楼,来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他放下酒菜,招呼一声二位慢用,便退开了。
白希年和裴谨相对而坐,这场景让两人回想起三年前,他们在山顶分别的那一晚。
三年的时间说短不短,彼此的眉眼间都留下了被俗事纷扰的痕迹。唯有看向彼此的眼神,真挚热忱,从未变过。
依旧是白希年打破这种沉默:“裴兄,你别来无恙嘛。”
“嗯。”裴谨淡淡回应。
白希年腹诽:怎么都做官了,还这么少言寡语的弄得自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赛罕’是什么意思?”裴谨突然问。
“啊?”
“他们是这么叫你的。”
“哦,是公主取的名字。”白希年摇头,“我也不知何意。”
他说着,抬起胳膊给裴谨倒了酒,又给自己倒一杯,一饮而尽:“这儿的酒,要甘甜一些。”
裴谨饮下了他倒的酒。
白希年又找了个新话头:“没想到裴兄最后还是做了官。我以为你还在西域呢。”
裴谨认真解释:“之前是在西域,两年前奉命回来的。杨大人让我去了户部,现在担任主事。”
“哦,挺好的,真挺好的”这些年,白希年一直愧疚毁掉裴谨前程之事,现在心里好受一些,“我倒是没什么变化,一直都在北地。”
“我知道。”裴谨打断,怔怔看着他,“我知道,你的所有情况我都知道。”
白希年诧异:“什么?”
“兵部一名小吏是你我两人在书院的同学。”裴谨解释,“北地的各种消息,军情,战况,费用,名单,晋升他会告诉我的。”
“啊”白希年心乱如麻:这是什么意思啊?
裴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叹了口气,兀自拿起酒壶倒酒。
千言万语,尽在酒一杯
深夜的街巷寂寥无人,喝大了的两个人彼此搀扶着,东倒西歪向前走。
白希年倚着裴谨,醉眼迷蒙望着眼前陌生的窄门,口齿不清地嘟囔:“这是这是哪儿?不是驿馆啊?我要回去了”
裴谨没有答话,架着他跨进门。
这儿原是吴府,如今大半宅院已易主。陛下怜爱,给予这偏隅一角让裴谨留宿。
他带着白希年来到卧房,一开门,白希年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就要倒下,被裴谨稳稳接住了。
白希年攀着裴谨的胳膊起身,紧紧抱住他。呼吸霎时乱了节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裴兄裴兄”白希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和说不清的委屈。
“我你容我先掌个灯。”裴谨的声音变得暗哑,试图抽身。
“别”白希年收紧了胳膊,借着醉意壮胆,将脸埋得更深,嗅着他颈项间的味道,“你抱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不等他说完,裴谨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白希年发出满足的喟叹,哽咽道:“真好真好裴兄,你都不知道北地的夜晚好冷的,每每睡不着我都会想着若是你这样紧紧抱着我我就能睡着了。”
他退开些许,仰起脸。月光穿过纸窗,正好照亮裴谨低垂的眉眼。
裴兄俊美,像是被晨露沁过的上好羊脂玉。任谁看到他的这一张脸,都不忍心让他生气皱眉。少年时期,自己惹得他动不动就生气,眉眼一凛,那模样,亮得灼人,灼得自己倾心不已。
自己是多么喜欢这个人啊。喜欢到每一次看见他,心口就涌起又甜又疼的潮汐,几乎要将自己溺毙在这无声的倾慕里。
“裴兄”心中升起压抑许久的欲念。
裴谨捧着白希年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希年,我想确认一件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两人都听见了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
“什么唔?”
后背“哐”一声重重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框轻颤。白希年还未来得及呼痛,嘴唇便已被攫取。
裴谨的吻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攻城略地的舌尖带着孤注一掷的热烈,可分明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胳膊越收越紧,仿佛稍一松懈,眼前人就会化作幻影消失。
“是真的”唇瓣短暂分离,裴谨喘息着低语。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白希年听。
白希年从最初的惊愕中回神,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回吻!
他勾住裴谨的脖颈,凶狠地纠缠着,交换着彼此唇舌间灼热的气息和浓浓的酒意。两只手遵循本能,从裴谨紧绷的背脊滑到腰侧,隔着衣料,勾勒出他的身体线条。
这屋虽是卧房,却也充当书房使用,堆满了书本家具。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喘息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充斥着狭小的房间。
两人拉拉扯扯,跌跌撞撞不知是谁绊了谁,一同摔倒在床榻上
忽然,“叮”的一声响。什么东西从凌乱的衣物中滑落,砸在了地面的青砖上。那声音清脆刺耳,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两人烧灼的神经上。
动作骤然停住!
两人呼吸一滞,大眼瞪小眼,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放开彼此。
酒醒了,激情也如潮水般退去了。
第99章 匆匆
裴谨吹燃了火折子,点了蜡烛,房间里终于亮堂了。
两人往地上一看,发出声音的,正是白希年日日揣在怀里的月牙玉簪。裴谨弯腰拾起来,白希年的脸唰地红了。
“果真是被你拿走了。”裴谨的眼中有了笑意。
白希年心虚地拢了拢前襟:“我我还你便是了。”
“山上一别那一晚你轻薄我了。”
“我”白希年大惊。
裴谨果断打断他:“你不要说没有,我刚才已经确认过了,你有!”
烛火摇曳,坐在床边的人眼神闪躲,羞得跟大姑娘似的。裴谨看着他,也跟着红了脸。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疯过。
这酒一直不醒,也是可以的。
裴谨直直盯着自己,视线滚烫,都要把自己灼穿了。白希年不敢看他,四处乱瞟,瞟到了一样东西。
“哎?”他起身走到书架跟前,取下悬挂在上面的一把破烂竹箫,“你还留着呢?这都裂了。”
裴谨走过来:“西域气候干燥得很,我去了那里不足半月,就裂开了。之后,我也没有再吹了。”
白希年想也不想,作下承诺:“等我寻了好料子,重新给你做一把?”
裴谨笑了:“好。”
白希年看着他笑,直叹难得:虽然很久没有联系,但是和裴兄之间不觉生疏,少年相伴的惬意瞬间就回来了。
“裴兄,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啊?”
“还好。”
两人在书案旁坐下,敞开心扉,聊着彼此身上发生的琐事。
裴谨说:“在西域的时候,跟随老师下墓地,修古籍,虽然有点辛苦,但是远离了纷扰,还挺好的。只是他总说我心不静,说我有一天还是会回到京城。”
白希年盯着他笑,也不知道在不在听。
“后来,杨大人来信,让我回京。老师也一直劝我回京,我索性就回来了。”裴谨继续说,“杨大人让我去户部历练,陛下又让我为师,教导皇子日子一天一天就这么过来了。”
“皇子?是之前陛下膝下那位独子吗?”
“嗯。”
白希年笑了:“是他今年得有八岁了,还是那么顽皮吗?”
“长高了很多,倒也不顽皮了,还算用功刻苦。”
“真想见见他哎还是算了,我的命重要。”
裴谨在心中盘算了片刻,问道:“你怎么跟着雾刃的使团来了?你换了名字,不然我早该知道你来了。”
白希年就把事情来龙去脉一股脑告诉了他:“只要边境和平,联盟稳定,我为哪边做事,都无所谓了。”
裴谨听了,默然低头,他私心不想白希年总是涉险,他只希望白希年能平平安安,好好活着。
见他不说话,白希年也静默下来了。
夜已深了,外面传来门栓扭动的声音。
没一会儿,一个小厮走过来敲门:“大人?”
裴谨答:“何事?”
“会同馆来人询问,有没有一位雾刃部来的大人在你这里,使团召他回去。”
两人相视,满眼不舍。相逢不过片刻,这就要走了。
白希年起身:“我得回去了。”裴谨跟着起身,白希年又说,“裴兄,你别送了。”
他打开门,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裴兄,我明日来找你。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裴谨万般不舍:“好,我等着你。”
白希年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笑容,随着小厮走了。
房间里霎时就安静下来了,像之前无数个夜晚那样。裴谨坐了下来,迎着烛火,看着手里的簪子,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晌午,裴谨出现在了会同馆。
他一夜难眠,晨曦微亮就起身等着了,坐等右等不见人来,便直奔来此寻人。
一名译官看到他,便行了个礼。
裴谨忽然想起来什么,上前问他:雾刃语言里,‘赛罕’是什么意思?
译官笑答:要看语境,可以形容地方美好,也可以形容人长得漂亮。
裴谨听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来到使团的宿间,看到白希年的屋子大敞着门,里面传来公主的声音。
“你就陪我一起去嘛。”
“公主啊,那些都是女眷,我随你去不合礼数的。难道你要看我被宫中的侍卫狠狠轰出去吗?”
“可是”
“别可是了。”白希年按住了御川的肩膀,“秋日的园景可好看了,北地没有的,你好好去玩,那些后妃们会照顾你的。”
门前有影,白希年扭头,惊喜:“裴兄?”
裴谨脸色不好,抿着嘴进来,给公主行了礼。
白希年松了手,哄着催她:“好了好了,快去吧,别让人等着了。”
御川不情不愿,轻哼了一声,还是乖乖离去了。
“裴兄,坐!”白希年拉过裴谨坐下,给他倒茶,“有事儿耽搁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裴谨抿了一口茶,想了想,还是问了:“那位公主很喜欢你吧?”
白希年一愣,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赶忙把自己和公主是如何认识的,以及雾刃可汗拜托他促成公主与黎夏皇室联姻的事全盘告诉了他,“她就是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的。”
裴谨听明白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希望白希年对别人‘无情’,对自己有情。
心情瞬间变好了,他放下杯盏:“去骑马吧?”
“啊?”
京郊野外,大片金黄。炊烟袅袅,大雁南飞,天地山川,尽是丰收之色。
两个挺拔的身姿,两匹矫健的马儿,畅跑在这茫茫大地,痛快之至。
“流星”的记忆力很好,还能认出裴谨。裴谨伸手摸它屁股上的伤疤,它还温顺的用尾巴轻扫回应裴谨。
“给。”白希年把水袋递过来。
裴谨接过,仰脖子就喝。
一滴水从嘴角流出,顺着下颌流到脖子上,在喉结处稍作停留,猛然流入胸口。
白希年砸着嘴:“可惜可惜”可惜被衣服挡住,看不到这香艳一幕了。
“可惜什么?”
白希年卷起马鞭,坏笑着抵住了裴谨的下颌:“可惜裴大人一表人才,却不娶亲,白浪费这一副好皮囊。”
裴谨也不恼,由着他作弄自己。
“哎,之前不是说”白希年贴近他的耳朵,问了句什么话。
裴谨听了,拿掉他的鞭子:“休要胡言,没有这回事,她现在已经是皇后了。”
白希年没料到:“怎会如此?”
裴谨不想难得的两人相处时间一直用来说别人的事,就说以后再告诉他。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来那根月牙玉簪,递给白希年。
白希年明了,嘻嘻笑着接过揣进了怀里。
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裴谨伸出手,白希年会意,下意识四下看了看。
“这儿没有人。”
白希年这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脸颊一片绯红。
一手牵马,一手牵着自己心爱的人,说说笑笑,漫步在这天地间。人生至满之事,莫过于此。
忽然,头顶上方一声凄厉嘶鸣。两人抬头看向天空,只见一只罕见的北地白雕在上方盘旋一圈后,往城里方向去了。
白希年嘟囔:“奇怪,京城竟然能看到这玩意儿。”
“嗯,没见过。”裴谨附和,“许是迷路了?”
“不会,这玩意儿比人都聪明呢。”
“不早了。”
“是啊。”
已是午后,两人下午都还有公事,便调头往回走。
两人在宫外的长街上难舍难分,约好晚上再见面。要不是周围人多,白希年都要把裴谨的衣袖子扯烂了。眼看着给皇子授课的时辰要到了,裴谨不得不哄着他放开自己的袖子。
“我会告诉殿下,你还活着。”
“好。”
“那我进去了?”
“去吧去吧。”
裴谨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看见白希年站在原地用力挥手。
返回会同馆的路上,白希年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这种心意相通的美好,让他既欢喜又害怕,害怕自己现在是在做梦,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赛罕——”
公主一直等在会同馆门口,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公主?你怎么怎么哭了?”白希年快步走来。
御川公主满脸泪痕:“出事了,出事了,我王兄出事了。”
“什么?你别哭,慢慢说!”
御川公主来不及擦眼泪,把一张带血的绢布拿给他看。白希年展开,只见上面用雾刃语言写着:可汗暴毙,速速回帐,这句话。
白希年脑子轰鸣作响:“怎会公主,不会有诈吧?”
“不会,我们王族成员之间有个独有的消息传递方法,何况这还是我王嫂的字迹。”御川抓着他的胳膊,“赛罕,快送我回去吧!”
白希年当机立断:“好,你去同主使大人说一声,我们两个马上就走!”
“嗯!”
两人立刻进了会同馆,一个去找主使,一个直奔房间里。
白希年拿出笔墨,速速写了几句话,开门喊了个小吏进来。
白希年装好信,交给小吏:“速去交给裴谨大人!记住,这是绝密,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是!”
黄昏,裴谨步履匆匆走出宫门。他的心早已飞向会同馆,恨不得生出翅膀,眨眼就到那里去。
突然,一名小吏拦住了他。
“裴大人,我是会同馆来的。”小吏赶忙把那封信递给他,“这是雾刃部一个大人让我给你的,很急,你快打开看看吧。”
裴谨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匆忙拆开信,一看这幅丑字,便知是白希年的亲笔。
裴兄鉴:
可汗暴亡,边关恐将生变。我已护公主返回,请裴兄速传兵部,整饬武备,预为筹策。匆匆一叙,胸中尚有万千言语,待与兄尽诉,万望珍重!
走了?!!!
裴谨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稳了稳心神,吩咐小吏:“你现在去杨府找到杨大人,要他速来兵部商议军务。”
“是是!”小吏撒腿就跑。
裴谨焦心不已,却还要硬生生把对白希年此行安危的担心埋藏到心底,连忙向兵部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