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白马》 1、001 第1章 暮夏 引言: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京都皇宫内苑太后寝殿外,一片肃杀之色。 一位披头散发的女子赤着双足跪在雪地里。她那瘦弱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苍白的脸上泪痕斑斑,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哀求着:“母后,求您见见我驸马他是冤枉的母后啊” 声声泣血,可是这宫门依然紧闭。 不知道跪了多久,风更大了,雪也更密了。女子坚持不住了,身子一歪,躺在雪中。 宫门口侍卫不忍再看,疾步走到女子的身边搀扶着她:“长公主殿下,您这是何苦呢我送您回去吧。” 长公主睁开眼睛,看着始终紧闭的宫门,深深地绝望了。她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一把夺过侍卫腰上的弯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一腔热血溅在雪地上,星星点点,像是那高高院墙外盛开的梅花 暮夏时节,栖梧山草木蒸郁,山下路口的茶棚里坐满了人。 “哎哟——”一声惨叫引来众人侧目。 薛桓一脚将伺候在身侧的丫鬟踹翻在地:“笨手笨脚的蠢东西,想烫死我吗?!” 丫鬟跪在地上连连告饶:“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啊。” 薛桓吹了吹被烫红的手背:“把她给我拖到太阳底下跪着。” 身边的两个小厮得令,将这个小丫鬟拖到了茶棚外的空地上。小丫头伏地跪着,想哭又不敢,只能低声啜泣。薛桓重新坐下来,仆从们及时倒茶递水果扇扇子。 云崖书院招新,今日将发考题,数百名学子云集在山下等候考题发布。 虽已是暮夏,但天气尚炎热。贵族世家子弟坐在茶棚里纳凉,三两下人伺候着,好不惬意。而贫家学子们只能在背阴处坐下来,啃着馍馍埋头看书。 午后的日头毒辣,小丫鬟已经一脑门子汗了。薛桓身边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眉头紧拧,似是看不下去了。 他走到薛桓跟前拱手:“公子,还请饶了她吧。这样晒下去,会出事的。” 薛桓睁开眼睛,斜睨:“你心疼她?那你去陪她一起跪着吧。” 这书童听罢也不争辩,倒了一碗水走出去。他来到丫鬟身边蹲下,喂了她一些水。这一番举动惹怒了薛桓,之间他蹭一下就站起来:“你胆子倒是大得很!” 薛桓刚要发火,只见这少年放下碗,撩起衣摆直接跪了下来。堵得他骂人的话没说出来,气得差点拍桌子。 书童这不畏权贵,仗义相助的举动令旁人钦佩。众人再看薛桓这蛮横的样子,忍不住声讨: “这薛公子,当真霸道啊。” “那可不吗,满京城谁不知道他‘薛霸王’的名号啊。” “毫无气量,只会欺负弱小。” 丫鬟被晒得嘴唇发白,头晕目眩,身子一歪就要倒下。 书童眼疾手快,扶住了人:“公子,求求您了,饶了她吧。她已经晕过去了。” 薛桓沉着一张脸瞪着他。 书童还要再求,忽然上方一片阴凉。他诧异抬头,只见一把破油纸伞遮在他和丫鬟的头顶上。 撑伞的是一位少年公子,不知道哪摔了一跤,衣服和脸上都是泥巴点子。他背着一个破书袋,怀中塞着一本《六韬》。 他把吃了一半的馒头装进书袋里,对着薛桓拱手行礼:“这位少爷,一件小事而已,罚也罚了。您就发发善心,饶了他们吧。” 薛桓正找不到撒气的,一下子来劲了:“你是哪里来的刁民,敢来教训本公子?” 这少年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不是刁民,我跟你一样,都是本届考生。” “我教训自己的奴才,关你什么事?!” “我说,薛大少爷——”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从上面跳下来个一身绫罗的富贵小公子。家丁们跟着要伺候,他把人都推开,摇着一把玉骨扇子走过来,“这考学在即,天又燥热,你在这大动肝火做什么呀?” 看热闹的学子们交头接耳:“哎,这人是谁?” “他是首富金家的小儿子金灿!” “他们两人打小就认识。” “听说他俩互相看不顺眼,总是吵架,真的假的?” “看样子像是真的。” 金灿走到这打伞少年跟前,冲他龇牙:“见礼了。” 少年也礼貌回礼。 薛桓看看这两个人,又看看地上跪着的书童和丫鬟以及那些带着鄙夷神色看着他的学子闹这么一会儿,他终于觉得脸面挂不住了。 “把她带下去,叫大夫给她看看。”薛桓说完,指着跪在地上的书童,“你,回来!” 书童白净的一张脸被晒得通红,早已满头大汗。少年收好油纸伞扶着他起身,他道了谢,回到薛桓身边恭恭敬敬站好。 茶棚角落里坐着个白衣翩翩,面若冠玉的公子。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皓首苍颜的长者,两个人把刚才这一幕闹剧尽收眼底。 长者摸了摸胡须,对这个公子说:“日后你在书院读书,切不可像那两个小儿一样多管闲事。” 小公子颔首:“孙儿谨记。” ‘多管闲事’的两位公子相邀走进茶棚坐下来,叫了小二奉上好茶。 金灿抱拳:“我叫金灿,太阳金灿灿的金灿,敢问学友大名?” 少年抱拳:“我姓白,名乐曦,津州人士。” “我刚才在马车上都看到了,白兄是心善豁达仗义之人。我平生最喜欢与你这样的人交朋友啦。” 白乐曦端起茶碗,瞧见薛桓那作威作福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寻问:“不知道那位薛少爷,是何许人也啊?” 金灿不屑:“他呀,哼,他叫薛桓,诨号薛霸王。是当朝内阁首辅薛泰的长孙,家世显赫,脾性也是非常的蛮横。白兄没有听说过他吗?” 白乐曦:“我还真不知道。” “一个狐假虎威的纨绔子弟,成绩那么差还要来考学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搬出他祖父来走后门。”金灿一直翻着白眼,对他很是不满。 一阵山风吹来,缓解了燥热的暑意。背阴处的学子们一扫昏昏欲睡,交头畅聊起来。 视线里,一抹发带随风摇曳。白乐曦追随着看见了角落里的一位气质出尘的公子,正在聆听身旁长者说话。他的神情淡漠清冷,暮夏的燥意竟一点都影响不到他。 白乐曦看着看着竟有些痴了,压低声音问:“那边,那位贵公子是谁啊?” 金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哦,那是裴谨,旁边那位是他的外祖吴太傅。” 说话间,那边两位看了过来。金灿立刻起身行了大礼,裴谨也起身还礼。白乐曦跟着起身,他先是冲裴谨笑,接着行礼。可是,裴谨似乎是没有看见,直接坐下了并没有理会。 “这裴公子仪表堂堂,才华横溢,五岁就跟皇子们一起读书了。八岁作诗,十岁写文章。是蜚声京城天之骄子呢!”金灿一脸崇拜,说着说着眉毛耷拉了下来,“我要是有他十分之一的优秀,就好了。” 白乐曦收回自己痴痴的目光,拍了拍金灿的肩膀:“金兄何必妄自菲薄呢。” 金灿叹口气:“白兄,你是不知道。我的功课都是被夫子当反面教材来说的,给我写的文章评语只有四个字:狗屁不通。” 白乐曦很认真地说:“我写文章也不行的。” 未时已到,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书院来人了。”引得所有学子纷纷起身。茶棚里的人也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薛桓打发书童去看题,白乐曦和金灿两人携手前往。众人围在告示栏周围,挤得书院的学监东倒西歪。 学监站定,大声说道:“各位远道而来的学子们,本届招生考题已出。”他抬手示意, 两个直学分工合作,一个刷浆糊,一个铺开考题卷。 “《北虏南倭,交相侵扰,何以御之》?” “这怎么是策论题啊?” “我还以为会是《论孔孟之道》” “这是边防时政,这种事我们老百姓怎么会懂啊?” 学子们的争论声如沸水一般。金灿看到考题更是一脸心如死灰。白乐曦若有所思,待看到了裴谨也皱起眉头,忍不住笑了。 学监伸手示意大家安静:“学子们,三日之后前往书院交上文章。请注意,截止时间依旧是未时。书院自会按照文章的优劣,择优录取,请各位回去好好准备吧。另外,布衣白丁学子请来此处登记,书院将发放一两纹银以供这几日的食宿。” 金灿和白乐曦从拥挤的人群中钻出来,整理好衣冠帽巾。 “哎呀,这题目也太难了完了完了,出门前我还跟我娘亲吹牛我一定能考上呢。” 一片乌云盖日,山雨欲来。 白乐曦拉他:“走吧,要下雨了。” 大雨倾盆而下,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家家户户将外面晒着的干粮谷物收回家里关上门。镇子上的几个客栈住满了前来考学的学子们。房间里,每个学子都在认真钻研试题。 薛桓的房间里,书童正伏案查阅书籍。他走到书童的身后,低眉看着他:“姜鹤临,任务繁重,你可要好好写。” 姜鹤临拿起笔蘸墨:“公子,我明白的。” 薛桓回到床边半躺下来掰着手里的干果,眼睛却是一直盯着奋笔疾书的姜鹤临。 另一间房里,几个仆人抱着书本跟在走来走去的金灿身后,各个抓耳挠腮。 “你们帮我想到了没有啊?” “少爷,我们正在找呢。” 金灿捧着脸苦恼极了:“要是三哥在就好了,他在边疆做生意,肯定会知道的。” “少爷,写不出来咱们就不来这个书院,反正老爷是想让你在京城念书的哎哟!” 金灿敲他脑壳:“你懂什么啊?我就是要做一件事来证明,我不是饭来张口的米虫。我金灿也会做成一件事!”一说完他就着急了,“别说了别说了,快帮我查呀。” “在查着呢,在查着呢” 雨到了下半夜终于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瓦片上,发出令人安心的声音。 伏案良久,白乐曦伸了个懒腰,起身走过来,打开窗户。一阵山风的凉意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隔着湿漉漉的庭院,白乐曦撑着窗棂,对面的房间里烛火摇曳,裴谨正在读书。似乎是有所感应,裴谨抬头看见了他。 白乐曦扬起笑脸,挥手打招呼:“哎,裴兄。” 裴谨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边,放下支木,关上了窗户。《 》 2、002 第2章 交卷 相传很多年前一个放牛郎在这秀丽的山川之间看到一只五彩凤凰穿云而出,故此山得名“栖梧”。 云崖书院的青瓦飞檐就掩映在这绿水青山中,建筑群依山而筑,层楼叠榭,幽静而深远。一道瀑布飞流直下,水花拍打在爬满苔藓的青石上,水声泠泠。偶有山鸟掠过,啼声空灵,更显得此处远离尘嚣,恍若世外之境。 黄鹂鸟儿站在山门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听到欢笑声低头向山路望去。学子们小心翼翼拿着自己的文章考卷,陆陆续续上山而来。 交上文章后,他们结伴去山门右边拜读石壁上历代名家留下的书法石刻,几十副风格迥异的文字瑰宝令人称奇。 三两学生来到最后一块石刻跟前,念着上面刻着的诗句: 鸿雁寄情向北征 夕阳残照下高城 归来不见少年日 夜雨潇潇泪沾身 历经风吹雨打,诗作者“韩慈”两个字被游人摸得光滑发亮。 一学子感叹:“大才子韩慈,乃我偶像也。” “这位是?” “韩慈是先帝初年的探花郎,文采武功双绝。他拒了朝廷的官职委任,策马奔赴边疆守国!一箫一剑,带酒上阵杀敌,多么恣意纵横!只可惜” 这人话说一半就停了,惹得旁人催促:“可惜什么?快说啊!” “只可惜,五年前他就了无踪迹了。” “失踪了?” “五年前,朝廷打了败仗,只能同平昭国议和。平昭狮子大开口,租赁津州一带沿海土地使用。韩慈写诗讽刺此事,被问罪发配去岭南。行至此地,有乡民带酒送别,他泪洒长街。在一个雨夜里,他留下了这首诗,之后便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 “原来如此。” 白乐曦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听着他们说完,若有所思。肩膀突然被拍,他回头一看,是金灿。 “哎?金兄!” “白兄文章交了吗?” “没呢,我刚到。” “一起去。” “走!” 两个人将文章交给直学,直学收下,和大家的文章放在一起。今年考学竞争激烈,那考卷已经堆了好几撂。 “白兄你看,别人写得真好啊。”金灿眼里满是羡慕,“哎,我这写的都是些什么啊” “尽人事听天命!”白乐曦安慰。 身后人群骚动,两人回头看去,是裴谨来了。 周身凛然,气质出尘,上前而来,两边的学子自发给他让道。裴谨走到白乐曦跟前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嗯?”白乐曦懵了。 金灿拉他:“你挡着他了” “啊?哦哦”白乐曦连忙让开。 裴谨走到书案跟前,先是对三位直学行礼,再双手奉上考卷,最后又行了礼才转身。他经过白乐曦跟前,飘扬的发带轻轻拂过了他的脸颊。 山泉潺潺,仿佛流淌进了心头。 一圈人围过来看裴谨的考卷,他那一手字如松竹一般瘦劲清峻,引得众人啧啧称赞。 “本届头名肯定是他了。”金灿看着裴谨离去的背影,哗啦一下打开扇子,“这裴公子,真的是一表人才,我等榜样啊。” 裴谨没有立刻下山,而是走到石壁前欣赏名家石刻去了。金灿说完话得不到白乐曦的应声,才发现他的眼睛一直追随着裴谨的背影。 金灿用扇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白兄,你看什么呢?” 白乐曦眨眼回神:“没没什么。” 又是一阵骚动,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姜鹤临瘫坐在地上,用袖子着急拂去纸上的水渍。可是水渍已经将墨迹化开,写好的文章变得模糊不清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薛桓弓着一条腿,俯下身子凑近姜鹤临,“这下来不及了哦。” “你!”姜鹤临怒目圆睁。 金灿一脸鄙夷:“得,这薛大公子啊又在欺负人了。” 薛桓一脸邪气,凑近姜鹤临的耳朵:“你这种身份也想进去读书,心可真够野的。我好心劝你不要心高气傲,好好待在我身边伺候笔墨才是妥当。” 姜鹤临泪眼汪汪:“可是,可是你之前明明已经应了我” “我是应了,这不是你自己不小心么?”薛桓捡起地上的水壶,起身戏谑地看着姜鹤临涨红的脸渐渐发白,最后面如死灰。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姜鹤临的胳膊将他提起来。 是白乐曦! “来得及的。”白乐曦不慌不忙提醒他,“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呢,来。” 他拉着姜鹤临的胳膊疾步走到凉亭里,扶着他坐在石桌旁边,问众人:“谁带了笔墨?” “我有,我有。”金灿从书袋里掏出了一块砚台和墨条,“刚淘到一块徽州府名家收藏的歙砚。这可是好东西,我还没用呢。来来来,你来试试!” 只要能跟薛桓作对,金灿就非常乐意。 可是没有笔,其他人畏惧薛桓,即使带了笔也不敢吭声。 白乐曦向直学求助,寻来了笔和纸。他把笔塞到姜鹤临的手中,铺好纸张:“来,写吧。” 金灿把扇子插进腰带,挽起袖子给他磨墨。 姜鹤临情绪起伏,笔拿在手上却一直在发抖:“我我” 白乐曦一把握住他颤抖的手:“呼吸,呼吸,你冷静下来。你回想一下,文章的每个字都是你仔细推敲出来的,所以你都牢牢地记着。你可以完整得复述出来,一定可以。” 凉亭外,薛桓正要冲过来发作。忽然身前斜插过来一个人,似是有意用身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裴谨! 薛桓只得作罢。 姜鹤临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他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睁开了眼睛,撩起衣袖,坚定落笔。 凉亭围着一圈人看着他写文章,陆续交卷的学子们聒噪不止。不管周围如何喧闹,姜鹤临充耳不闻,笔走龙蛇,心中沟壑全部跃然纸上。白乐曦和金灿站在身旁看着,相视一笑。 未时末刻在即,来收卷子的学监、夫子和直学们看着不愿放弃的少年们,眼神中尽是鼓励。 “好了!”姜鹤临出声,刚要放下笔。 白乐曦提醒:“名字,名字!” “哦哦!”姜鹤临顾不得擦额头上的汗水,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姜鹤临。 “鹤临?好名字!”白乐曦称赞。 姜鹤临捧着文章疾步出凉亭差点栽倒,终于在未时最后一刻,交上了自己的文章。 夫子收下他的试卷,对这些学子喊道:“好了好了,时间已到,迟到的就不会再收了。书院会进行优劣评选,三日之后,会将录取名单张榜在山下告示栏。天色不早了,请各位学子尽快下山吧。” 学子们各有欢喜忧愁,三三两两结伴,陆续下山而去。 姜鹤临对着白乐曦和金灿行大礼,诚心道谢:“这次考学,多谢两位公子了。” 金灿摇着扇子:“不用谢,我就是见不得薛霸王欺凌弱小。” 姜鹤临捧着砚台:“这砚台,待我清理干净,一定奉还。” 金灿摆摆手:“不用,我家多的是。这砚台我就赠予你了,希望姜老弟能够考中!” “这”姜鹤临感激地快说不出话来了,“两位公子的大恩,我铭记于心,他日定当相报!” 他擦掉额头上的汗,郑重地将砚台收进随身的书袋里。薛桓已经走出山门了,回头瞪他一眼。姜鹤临再次跟两人行了大礼道别,小跑着追上去了。 不远处,裴谨也要离去了。 白乐曦见状立刻跑过去和他并肩而行:“裴兄?我看到你的文章了。你的字写得真好啊!” 他亲亲热热说话,可是裴谨像是没听见一样没有任何回应,径直离去。 金灿跟上来,敲着扇子啧嘴:“哎,这裴公子越大越冷漠了。白兄,你该不是想结识他吧。我劝你还是算了,他一向是独来独往的。” “这么拒人千里吗?”白乐曦看着裴谨离去的背影,抱起胳膊掐着下巴,“我偏要和他做朋友!” 是夜,忙碌了一日的夫子们坐在一起,正在评审大家的文章。 “裴谨这孩子真是不负盛名啊,瞧这一笔好字。你们都来看看,来看看啊。” “此番,吴太傅让他来此读书,想来也是为了‘良马配好鞍’嘛。” 一位夫子看了文章后有不同的看法:“字呢是写得好,只是这文章立意中规中矩,观点也平庸了一些。” “此番这考题已经超过这些孩子平时所学认知范围,保险起见,他引经据典也没什么不妥嘛。” “哟,这个姜鹤临,他这个观点倒是另辟蹊径。他认为朝廷当下应先解决蜀地叛乱,攘外必先安内。”夫子摸摸自己的胡须,“可惜这笔力略微不足。” 一个直学帮忙解释:“夫子您不知道,他的文章被毁,又在一炷香时间内重新默写出来的。有些急躁,笔力自然不足了。” “那倒是情有可原。” “各位,辛苦了。”陆如松院长来了,“审阅得如何了?” “院长,您来得正好。”一位夫子拿起考卷起身,“我这有篇文章写得真好,您看看。” “好,我看看。”院长很高兴,接过来文章,立刻被这鬼画符的字迹给震惊到,一看名字:白乐曦 这位夫子夸赞道:“这孩子见识独道,对我黎夏和平昭在津州一带边防部署如数家珍,主张力战,很有将才之风。只是少年心性,口气大了点。这手字嘛,哈哈哈,写得跟鸡爪子挠过一样。” 其他夫子听他这么说,围了上来一看,均发出笑声。 陆如松面露为难:“他” “院长,有什么不妥吗?” 陆如松,解释道:“这个白乐曦是长公主和白羿将军的遗孤。” 夫子们诧异:“您是说,三年前” 陆如松点了点头。 三年前的冬至,驸马白羿因贪污南方赈灾官银,通敌卖国,被问罪抄家斩首。长公主羞愤之下在太后寝殿外自刎谢罪。两人唯一的孩子白乐曦彼时年纪尚小,太后不忍,为其求情。先帝开恩,将其贬为庶人,判流放边境服苦役。 三年后先帝驾崩,当今圣上继位。正月里,太后因思念外孙卧床不起。圣上孝悌,命人将白氏遗孤从边境接了回来。 “这岂不是要走后门?” “我倒认为,抛开他的身份不谈,这孩子好好培养将来必是栋梁。” “他这手字不行,我们这次收学生讲究的就是一个公平公正。不能因为是皇亲贵胄就网开一面吧?” “字不行,可是文章好啊,字是可以练的嘛。” 夫子们争论不休,陆如松坐下来,认认真真看起了白乐曦的文章。 此时山下客栈里,白乐曦坐在书案前写下最后一个字,停了笔,直起身。 “归来不见少年日不见少年日。”他喃喃念着这首诗,回想着白天旁人说的这首诗主人失踪五年的事。 “您到底身在何处呢?”《 》 3、003 第3章 放榜 三日之期已到,栖梧山下再次聚满了学子。大家围在布告栏前翘首以待,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金灿从马车上跳下来,站稳身子后直奔布告栏。人太多,他被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幸好被白乐曦接住。 “白兄,你看到我的名字了吗?” 白乐曦扶着他站好:“没有呢,名单是陆续放的,刚刚才放第一百到第五十一名。” “什么?第一百名都不是我吗?”金灿不死心又挤进去看,看了好几遍终于确认自己不在名单之列,“完了完了。” 白乐曦安慰他:“这不还在陆续放榜么,先等等啊。” “我中了,我中了!我榜上有名!”一个学子欢呼着从他们身旁跑过去。 有点尴尬呢,白乐曦干笑了一声。 金灿看他面色轻松:“白兄,你一点不担心吗?” 白乐曦耸肩:“考不考得上听天由命了,何必做无谓的担心?” 薛桓坐在茶棚里面作威作福,小厮跑来回禀:“公子,名单上没有您。您啊,肯定名列前茅!” 薛桓倾身问:“那姜鹤临呢?” “他?名字也没有。” 人群中,瘦小的姜鹤临被一次又一次挤出来,撞到了金白两人的后背。 “哎!是你啊。”白乐曦打招呼。 谁知道仅三日不见,姜鹤临忽然就不认识他们了一样,点个头就疾步躲开了。他小跑着回到茶棚里跟薛桓说话。 “嘿,这家伙,什么意思啊他?”金灿忿忿。 “可能被骂了。”白乐曦揽过他的肩膀,“走,我们去树下待着。” 看着姜鹤临一脸焦急,薛桓忍不住说他:“你这么着急干什么?以你的学识,起码也是前十。这么早去看,肯定是没有的。” “是。”姜鹤临努力克制自己焦急的情绪。 “来了来了!”人群欢呼。 “第五十到第三十一名来了!” 大家又是一窝蜂挤了上去。金灿转身就跑回来看,白乐曦不慌不忙,走到大树下等他。他环顾四周,在这些学子中寻找着一个身影:“好像还没有来呢” “第三十到第十一名来了!” “第十到第四!” 一个时辰内,除了前三甲,前九十七个名单全部张贴出来了。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晕倒有人疯 小厮欢欢喜喜跑回来对薛桓作揖:“公子,公子大喜!第七名!小的恭喜公子!” 薛桓得意地勾起了嘴角,扭头看向姜鹤临,说道:“你倒是仔细,这个名次,我还是满意的。” 姜鹤临没有吭声,看得出来他现在除了着急也做不出什么别的反应了。 薛桓站起来:“你放心,我会带着你进去伺候我的。吩咐下去,打道回府!” 姜鹤临偷偷白了他一眼,听他说要走,更急了:“公子,留我在此再等等吧。” 金灿耷拉着脑袋向自家的马车走去。 白乐曦从身后追上来:“哎?怎么了?不再等等了吗?” 金灿郁闷至极:“还有什么好等的啊,就剩前三甲了,难道我还会考第一不成?!” “哎”白乐曦词穷了。 金灿上了马车,本来都进去了,又掀起帘布探出脑袋对白乐曦喊:“白兄,日后可要到京城看我呀!我家就在东街,你问金府就是啦!” “好!”短短相交,脾性却相投,白乐曦还真是舍不得他。 金灿的马车哒哒离开,和姗姗来迟的裴谨擦身而过。他看到了白乐曦,依旧无视,从他的眼前走过。 “切,神气什么呀”白乐曦叉腰腹诽,“跟块冰似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吗?” 等候的学子走了一波又一波,留下的人越来越少,也都越来越着急。快半个时辰过去了,山路还是不见人影。 天气燥热,气定神闲的白乐曦也变得焦急了。他摘下一片叶子拿在手上扇风,不经意看到了姜鹤临。 没有薛桓在场,姜鹤临冲他笑了笑,还拱手行礼。白乐曦明白他的处境,并不见怪,也拱手还礼。 山下的学子们焦急等待,山上的书院里,两个夫子吵翻了天! “字如其人,写成这样成何体统啊?绝不能排第一,论文章,论行书,裴谨必是第一!” “字是可以练的嘛,学识才是最重要的。这个白乐曦,文章立意公认第一,为何要在细节上苛求他样样完美?” “您怕不是知道了他皇亲的身份,才这么说的吧?”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这是惜才,您为何污蔑我?” 陆如松站在门口听了他们辩驳了好一会了,眼看着要产生龃龉,赶紧走进来化解:“两位老师莫生气,大家都是为了书院,为了考试公平。坐下坐下,大家好好商量。” 他安抚了气呼呼的两位夫子,语重心长说道:“各位夫子,学监,当初你们放弃告老还乡跟随我来到书院,彻夜畅聊如何办学的一幕幕,我陆某始终铭记于心。我们此番不拘一格选拔各阶层的学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给朝廷,选拔有用的人才。我恳请大家不要忘记这个最终目的,以学生为本,以朝廷为重。” 两位吵架的夫子涨红了脸,拱手表达歉意。 陆如松又说:“至于这个三甲排名,个人认为白乐曦存在缺陷不足以占得头名。” “第二吧?”惜才的夫子着急提议,“此子虽身份特殊,可他十六岁的年纪有这样的真知灼见,实在难得。” “我同意。” “我也同意。” “那就这样定了吧。”陆院长笑言:“陆某相信在各位的教导之下,这些学子假以时日定成大器!” 等得有些昏昏欲睡了,终于听到敲锣的声音。 在众人的围观下,学监将写着前三甲名单的红纸铺开,张贴上榜:裴谨第一,白乐曦第二,姜鹤临第三! “不愧是裴谨啊!” “我就说是他吧!” “我要以他做榜样,再接再厉!” “哎,没中,咱们快去别的书院试试吧。” “等我。” “带上我!” 众人散去,布告栏前只留下了三个人。 姜鹤临热泪盈眶,从怀中取出一只银钗握在手中。他狠狠吸了鼻子,转身大步离去。 白乐曦看到这样的排名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抱着胳膊对身旁的裴谨说:“裴兄,恭喜啦。以后我们就是同窗了,初来乍到,还请裴兄多加照拂。” 这次,裴谨总算有了点反应,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嗯。” 白乐曦睁大眼睛,满是欢喜! 山下凤鸣镇的长街上,一列仪仗队鸣锣开道而来。老百姓们被声音吸引,纷纷走出家门站在街道两边观望。只见一个威风八面的大官骑在马上,招摇而来。 “这人是谁啊?” “这是市舶司提举张大人,他回乡祭祖呢。” “哦,原来是他啊。” “就是他!刚刚和平昭国签了津州关税协议,把津州一带海运贸易主动权交到了平昭人手里。” “这么可恶的吗?” “小点声哎,谁让我们现在打不过人家呢。这些年来平昭一直蚕食盘踞我们沿海一带国土,朝廷对此事却一再退让这样下去,国将不国啊。” “过来了过来了,不要再说了。” 张大人笑眯眯地和两边的老百姓拱手打招呼,虽然没有几人回应,可他还是能从中获得了摆官威的乐趣。 突然,空中一只羽箭呼啸而来,正中中了他的胸口。张大人来还不及做出反应就从马上掉下来,当场没了气息。 “有刺客,有刺客!”侍卫见状高喊,街道的老百姓推推搡搡,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黑衣人从客栈房顶上急速奔逃,护卫瞄准他射出弩箭,无果,拔刀追了上去。黑衣人从院墙上跳下,狂奔至长街尽头,往栖梧山的方向去了。 半柱香后,衙役来报此事,此地知县一听,大惊失色:“竟有此事?” “大人,我这就带人去追!” “对对,多带点人。”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叮嘱,“还有,速速把这件事上报给朝廷!” “是!”《 》 4、004 第4章 入学 山门挂彩,一派喜气洋洋。在热闹的氛围中,云崖书院迎来了新一批学子。少年们明亮朝气,带着对前途的期望,兴冲冲向书院而来。学监等一众人在山门口迎接这些学子,收下他们的金花报帖,登名造册。 金灿提着衣摆,欢天喜地小跑而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位美貌的妇人。 妇人珠翠满头,催促着四五个丫鬟小厮:“你们跟上少爷,快跟上啊!” 下人们提着包袱食盒,气喘吁吁:“少爷,你等等我们啊!” 妇人扶着树干歇了一口气,冲跑在前头的金灿喊道:“元宝,元宝!” 金灿急忙转身,比个手指头在唇上:“嘘——娘!你又忘了!!” 路过的学子咯咯笑,金灿难堪极了,红了一张脸。 妇人追上拉住他的胳膊:“哎哟,哎哟,你等等娘啊是不是到了啊?好好的书院做甚要建在山上啊?这么偏僻,你怎么” 金灿不理会她,将报帖双手奉上。学监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让他进去。 这妇人也要跟着进去,被学监拦下来:“夫人,您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妇人眼睛一瞪:“我得进去看看,他睡哪里?怎么吃饭?怎么念书的呀?我们家元金灿可从来没有离开过家。” 学监跟她解释:“夫人放心,这些我们会安排的。他已经十六岁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我们日后会安排时间,接受家眷探视的。” “我就进去看一眼,就一眼”妇人招呼小厮上前,“实在不行,那让小厮进去帮忙收拾床铺,总可以吧?” 学监板起一张脸:“这位夫人,他是来念书的,不是来做少爷的。您不要在这里妨碍我们做事好吗?” 金灿已经进去了,听到争执声又跑回来。其他人看向他,眼神略带鄙夷。他又羞又气,从小厮手中夺过两个大包袱:“你快回去吧!你们都回去,谁也别来!” 他抓着两个大包袱气呼呼走了,送行的人只好作罢。平时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背个包袱也摇摇晃晃的,这时候有人伸手帮了一把。 金灿扭头看见来人,气呼呼的脸一下子舒展开了:“哎?白兄!” 白乐曦接过他的一个包袱提在手里:“走吧。” 两个人说说笑笑向前走。 白乐曦好奇:“你之前不是落榜了吗?” 金灿眨眨眼睛:“嘿嘿!我爹都要给我报名京城的书院了,谁知道报帖就送到家了。那个考第一百名的,来信说家中安排他在京城念书,不来了,于是书院就把我补上了。” 白乐曦替他高兴:“那可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同窗了。” “可不是嘛,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加快脚步,向书院深处走去。 陆如松正在自己的草庐里接待一位来自宫里的公公。 公公与他说明来意后,见他面露难色,笑着提醒道:“陆院长莫要担忧,太后的意思是,学业上烦请您和各位夫子上上心,其他一切如常即可。” 陆如松会意,立刻拱手:“还请公公代为回复太后,请她放心,书院自当好好教导他。”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 直学在安排舍间,发放学服。一群学子围在周围,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学监正在和书办商量着经费支出的事宜,路过这里,瞥见这些意气风发的学子们,欣慰一笑。他想起来重要的事情,对路过的直学说:“让搜山的官兵注意一些,不要惊吓到学生。” 直学回答:“早上已经去说过了,他们说不抓到人就不走。” “那提醒一下这些孩子,叫他们不要乱跑。” “是。” 金灿领到了学服,抓住了白乐曦的胳膊:“白兄,你去几号房,跟谁同住啊?” 书院的舍间有限,权贵富家子弟花钱住单间,穷人家的孩子就两两挤一间。 白乐曦回:“还不知道呢,我随便,有张床睡觉,住哪里都行。” 金灿没有松手:“要不,你跟我一起住吧。我们家给我买了个大单间,我这个人喜欢说话,一个人住会无聊的,白兄你来陪我吧?” “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金灿拉着他就走,“走,咱们找学监说。” “好!” 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们抱着自己的学服,开心地打打闹闹着。 直学抬手制止打闹的学生:“好了,不要闹了。拿好自己的房牌,不要跑错房间。快些去整理好自己的床铺,待会要检查的。” 金白二人找到房间,推开门,屋子里整洁明亮。几个直学随后搬来了一套书案和床铺。现在,需要的东西都有了。 两人正要收拾房间,外面传来吵闹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金灿打开门。 舍间入口处几个人围在一起争执着什么,二人好奇走上前去。 “我不去,我不去!我可不敢,那间房闹鬼啊!” “啊?” “你们不知道吗?听说之前一个考试失利的学子在里面上吊死了,之后就一直闹鬼呢。” “别胡说!” “是真的!” 金灿悄声告诉白乐曦,那个咋咋呼呼说话的人是户部侍郎家的李旭,平时和薛桓走得很近。因为来得最迟,被分到了最偏的一个单人舍间。 “薛兄,你帮帮我吧。” 李公子哭丧着一张脸,扯着薛桓的衣袖。薛桓有些不耐烦,想要甩掉他的手。 “我去吧!”站在薛桓身后的姜鹤临站了出来。 薛桓听到他说话,怒目而视。姜鹤临无视他,直接换掉了自己跟李旭两个人手中的房牌:“你去跟直学说一声吧。” “好好好!”李公子破涕为笑,直奔去找人了。 薛桓很不满意姜鹤临的自作主张,可是这么多人他也不好发作,气得拂袖而去!姜鹤临背着包袱,拿着房牌要去找那个闹鬼的舍间。 “哎!”白乐曦跟上他:“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多谢。”姜鹤临擦擦额头的汗。 金灿抓住白乐曦的胳膊:“白兄,你都不怕的吗?” “有什么好怕的?走啊,一起去。” 白乐曦和金灿陪着姜鹤临,三人一起来到传说中的“鬼屋”。这间房背靠着后山,打开门,一股凉意扑面。金灿躲在两个人的身后,探出脑袋一看。原来是窗户没有关,山风吹进来而已。 “这儿环境很幽静,适合读书。”姜鹤临挺满意。 白乐曦在房间里四处看着,伸手摸着家具摆件,若有所思。 “你一个人,真的不会害怕吗?”金灿问。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姜鹤临把打着补丁的包袱放在书桌上,“多谢两位相陪,我需要收拾一下房间换个衣服,恕不奉陪了。” “好。”两个人应声。 回去的路上,白乐曦路过每间房都探着脑袋往里瞧。 金灿好奇:“白兄,你在找什么?” 白乐曦嘀咕:“不知道那位裴公子,在哪间房呢?” “你找他干嘛?哎呀,快走吧,吃了饭午休之后还有讲学呢,好多事要做。” 入学讲会在松柏林间的空地上举行,大家都换上了清一色的学服。贫家学子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布料的衣服,走路都很小心翼翼。 白乐曦刚坐下来,就看见裴谨坐在自己的右前方。他惊喜地探出身子:“裴兄,裴兄?” 裴谨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白乐曦笑得欢:“是我啊,裴兄,你在哪间房啊?” 裴谨没有回答,转过头不理他了。白乐曦还想再喊他,被金灿拽回。陆院长来了,学生们全部直起腰正襟危坐。 “各位远道而来的学生们,你们好。”陆如松跟少年们打招呼。 “院——长——好——” 陆如松看着这些少年们,有些激动:“敝人陆如松,奉朝廷之命,有幸来此办学,倍感肩上重任” 白乐曦听着听着,注意力又转移到裴谨身上。明明大家穿着同样的衣服,怎么唯独他一人丰神俊朗,仙气满满。 一片树叶翻飞,落在裴谨的头上,连这山间的风都如此偏爱他吗? “白兄,白兄!”金灿用胳膊肘捅他。 “嗯?怎么了?”白乐曦回过神。 “你在偷笑什么?” 白乐曦连忙摇头:“没有啊,我没笑。” 直至傍晚,所有入学事宜结束。 白乐曦将那位公公送至山门处,面对他的唠叨,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我黎夏最好的学堂了,多少贤才皆出于此……”公公抬头看着山门上书院的大名,啧啧称赞,“咱家这就回去向太后复命,白家哥儿,你在这好好读书,有什么需要的就跟书院说,自会有人替你打理。” 白乐曦拱手行礼:“辛苦公公送我一趟,多谢。” “哥儿,此番你大难不死还能回来读书,可要铭记太后的恩情啊,闲暇的时候多多给她老人家写信。” “我记下了。” 入学第一天,就累到身体浑身酸痛。白乐曦和金灿倒在各自的床铺上发出舒爽的叹息声,不想再动弹了。 金灿枕着双手翘着腿:“白兄,你是津州人士,千里迢迢的,怎么想着来这儿读书啊?” 白乐曦翻了个身子:“这么有名的学府,谁不想在这里读书呢?” 烛火摇曳,还在办公的学监听到敲门声后起身。门外站着裴谨,他恭敬行礼。 学监说:“是裴谨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进来说吧。” 裴谨走进屋子。 “你住进来还习惯吗?”学监说道,“太傅大人的信我看过了,你在此的一切事宜,我会多加留心。” 裴谨迟疑:“我” “是有什么的事吗?但说无妨。” 裴谨说:“我想看看,那个白乐曦的考学文章。” 学监挺高兴:“见贤思齐?挺好的。他也是个可造之材,之前我们评阅文章的时候啊不提了不提了。只是试卷都放在了库房,我明日找出来,你记得来取。” “多谢学监。” 金灿换了一只脚架起来:“我是我爹的老来子,我上面有七个哥哥姐姐,家里的人都很宠爱我宝贝我。父兄们忙着生意,大娘和我娘料理家事。姐姐们嫁做人妇,帮着姐夫们打理账目每个人都有事情做,只有我整天就知道玩耍,闯祸”他大大地叹了口气,“我不想再做一个米虫了,我要做一个有用的人。你知道的,我这身份是没办法去京城官学的。云崖不一样,只要才学好,什么阶层的学生都收。不过,本来也不敢抱有期望,谁知道哈哈哈哈哈哈白兄,我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吧?” 白乐曦又翻了个身子看向他:“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元宝。” “什么,你叫我什么?!”金灿一下子坐起身来,“你怎么知道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白乐曦哈哈大笑,“我听你娘亲这么喊你的。多好啊,这个小名。” “哎呀!”金灿羞得满脸通红,“不许喊不许喊!” “好好好,我不喊。”白乐曦坐起身,放下腿穿鞋子。 金灿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吗?” 白乐曦扯过外衣披上:“我睡不着去散散步,你先睡吧。” 漫步在走廊上,能听到学子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前方有个背影缓缓经过,白乐曦眯着眼看清楚是裴谨。月光下,他仿若谪仙一般。 “裴兄?”白乐曦疾步追上去,“裴兄?” 裴谨驻足,转身。 白乐曦笑靥如花:“裴兄,这么晚还没睡啊?难道跟我一样睡不着,出来散心?” 裴谨看见是他,眉头簇了一下,转身就走。 好家伙,这么冰冷的吗? 白乐曦跟上:“裴兄,月色甚美,不如你我一起赏月吧?” 裴谨不搭理他,走过小桥流水,回到自己的舍间。 “唉?原来裴兄住这间房啊。”白乐曦自说自话,“裴兄一个人住啊?裴兄?裴兄?” “嘭——”裴谨走进房间,转身利索地关上门。 差点撞到鼻子,白乐曦揉着鼻尖,嘴角含笑。真是奇怪,被这样无礼对待,他却心情大好,背着手大摇大摆离开了。 传闻闹鬼的房间里,姜鹤临还在挑灯夜读。 忽然,床板下传来细碎的声音,仿佛有人在抓挠。他一下子抬起头,汗毛倒竖:不会真的闹鬼吧? 姜鹤临端起烛台,循着声音走到床铺边上。一只不知哪里来的野猫突然从床底下窜了出来,跃上窗台跳出了窗外。他被吓得大叫了一声,拍拍胸口恢复冷静,立即把窗户关上了。 突然,一个人从身后将他的嘴巴捂住!《 》 5、005 第5章 刺客 夜已深了,更夫提着灯笼夜巡,看见白乐曦还在外面晃荡,让他赶紧回去睡觉。白乐曦嗯嗯应着,却没有返回,而是溜到了姜鹤临待着的“鬼屋”外面。 房间里有烛光闪动,白乐曦压低声音,轻轻敲着门:“小姜,是我,你睡了吗?” 无人应声,难道睡着了?可是烛火明明摇晃得厉害。算了,传闻只是传闻,他不会有事的。 白乐曦转身要走,忽然房间里什么东西打翻在地,发出咚的一声响。他停下脚步,犹豫片刻,用身体撞开了房间。 房间内,一个高大的黑衣人将姜鹤临困在怀中,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喉咙处。 “白兄救我!”姜鹤临哭出来了。 “你是谁!”白乐曦呵斥。 “别喊,不然他小命不保!”黑衣人示意他关上门。 “大侠,我跟你无冤无仇”姜鹤临哀求着,“我只是来上学的” “我没想伤你,你们两个都安静点”这人说话气虚得厉害。 白乐曦把门关上,转身:“我听闻山下镇子里,一个大官被人行刺了。现在满山官兵都在找那个刺客,应该就是你吧。” “你倒是反应快”这人气息不稳了,艰难地说完这句话,身体晃呀晃的,慢慢摔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姜鹤临吓坏了,捂着脖子跑过来躲在了白乐曦的身后:“他怎么了?” 白乐曦壮着胆子靠近地上的人,一脚踢开他手上的匕首。他的双手黑黑的,用烛火一照才看清是血迹。肩膀也濡湿一片,因为黑衣的缘故,这血迹反而看不出来了。 这个人身负重伤,而且一直没有得到医治。 姜鹤临拔腿就要出去:“我去叫人来!” 白乐曦一把抓住他:“哎别!他是个好人!你一喊,他就没命了。” 姜鹤临被他拽了回来,看着地上不醒的人:“你怎么知道?” “等下再说,你照看好他,我去拿些药回来。” “啊?我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我去去就回,你帮他擦个脸。” “哦” 下半夜了,肩膀的伤口发痒作痛,黑衣人皱着眉头醒过来了。一睁眼,就看见白乐曦在给他包扎。姜鹤临挺害怕,离他俩远远地站着。 “这位好汉,你醒啦?” 黑衣人按着自己的肩膀,坐起身来:“好汉?” 白乐曦系好了绷带:“我听闻前几日,与平昭签订津州关税协议的市舶司提举张大人被刺杀了。你身上有箭伤,是当时被官兵伤的吧?” “小兄弟,你很聪明。”黑衣人坦白,“我被他们追到山上,无路可逃。这房间的床板下有个地道,我躲在了这里有几日了没想到,突然住进来了人。”他看向姜鹤临,“本想趁着夜色离开这里,不想惊吓了这位小兄弟” 姜鹤临拱手,但是依然不敢靠近。 白乐曦递上包子馒头:“这有些干粮,你垫垫肚子吧。” 黑衣人看到食物,咽了口水:“这几日,我只能夜里抹黑在山上找点野果充饥那我就多谢了。”他一把抓过冷冰冰的包子馒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看得出来他这几日遭了不少罪。 吃饱喝足,黑衣人满足得叹了口气:“吃饱了上路,也值了。你们抓我去见官吧,赏金就当是我给两位的报答。” “不不不“姜鹤临慌忙摆手。 白乐曦笑言:“好汉,如果我们要抓你去见官,就不会等你醒来了。我们是感佩你的侠义,只想帮你疗伤而已。” 黑衣人闻言,忍着肩膀的伤痛抱拳:“如此的话,多谢两位小兄弟了。” 白乐曦按下他的手:“今晚你就还在这里吧,不要出门。我看,要想个办法送你下山才好。” “啊?”姜鹤临很不情愿,“他住这里”。 两个人一齐看向他,姜鹤临畏惧,只好闭嘴。 入学第一课,讲修身治国平天下,陆如松亲自讲课。白乐曦和姜鹤临一前一后,不约而同偷偷打瞌睡。没一会,就被争吵声赶走了昏昏睡意。 原因是陆如松问了一个问题:当下朝堂上最为百官争论的一件事是什么? 有人答:“那当然是议和派和主战派之间的争论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陆如松又问:“那么,针对这件事,各位学生有什么看法呢?” 学生没人敢说话:“这朝堂之事我们学生妄议不好吧?” 陆如松让大家放下顾虑:“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无碍的。” 在他的鼓励下,有学生直接站起来:“院长,我认为该战!想那平昭欺我太甚,扰我边境,残杀我手足,不战难道要等着他们继续抢占我疆土吗?” 另外一个学生站起来:“战?怎么战?现在蜀地叛乱未平,与平昭海军力量悬殊,怎么打都是输。” 白乐曦甩了甩头赶走睡意,开始托起下巴听这些激烈的辩论。 “就算只剩我一个人,也要力战到底,绝不认输。” “议和就是绥靖,议和就是卖国!” “现阶段只能议和” 大家吵吵嚷嚷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陆如松背着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胡须,看向了白乐曦。白乐曦正簇起眉头,认真地在思考。 这时候薛桓出声了,语气非常不屑:“你们这些叫嚷着要战的,我就问你们,两国开战,你愿意身先士卒吗?” 整个课堂鸦雀无声了。 薛桓得意极了:“国力悬殊摆在眼前,和平昭合作共赢才是出路。” 有个学子小声反驳他:“割地就是合作共赢吗?” 陆如松看到了一直低头不说话只是看书的裴谨,点了名:“裴谨,你有何见解?” 裴谨起身,行了礼:“夫子,学生来到这里只为了学习圣贤的道理,并不想参与议政。”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战与不战,那是陛下和满朝文武要考虑的事情,我们何必在此做无谓的争执呢?” 他又行了礼,落落坐下拿起书本。白乐曦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陆如松有些无奈笑了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看到你们今天的表现,我非常欣慰。虽然你们年纪尚小,但也要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国家的事关系每一个臣民,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事,决不可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想法。” 白乐曦一怔,记忆中有人也说出这样的话—— 白羿将军在院子里耍着长枪,太阳将他的皮肤烤成了古铜色。他对站在身边拍手的孩子们说道:以后你们长大了,记得要以家国为己任,上阵杀敌,收复我们的失地 他的回忆被突然跑进课堂的直学打断:“院长,官兵们要进来搜查。” 姜鹤临瞌睡全无,猛地看向白乐曦。两人对视了一眼,白乐曦眼神安抚他不要慌张。 “好了,大家跟我一起出去吧。”院长放下书本,带着所有的学生走出了课堂。 官兵们各个凶神恶煞,让书院里的学生全部集中到大殿。走慢了的学生,还被他们粗暴得推了一把。白乐曦和姜鹤临站在一起,交头接耳的。薛桓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只觉得不入眼。 官兵们搜完了学堂区域之后,开始往后院的学生舍间搜寻。 姜鹤临的房间因为偏僻,首当其冲被怀疑。他拿着钥匙,在一个官兵不耐烦地催促中哆嗦着打开了锁。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只喜欢在窗户上睡觉的山猫,惊吓着跳走了。官兵在一眼见底的房间里搜来搜去,还掀开了姜鹤临的床铺。白乐曦和姜鹤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还好官兵没有发现异样,两个人又都松了口气。 什么也没搜到,官兵们列队离开了书院。这么一闹,学生们怨声载道,纷纷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去整理了。 白乐曦和姜鹤临合力掀起了床板,黑衣人爬出来半个身子:“还好我听到动静就躲起来了。” 白乐曦说:“我得想个办法,尽快送你下山去。” “如此,就多谢小兄弟了。” 午后,白乐曦拖着金灿从书院后门下了山一趟,借了金灿一点银两跟村民买了驴车和一件宽大的旧衣服。 金灿好奇地问:“白兄,你这是要干嘛?” “以后再跟你讲,你现在就权当没看见。” 两个人又原路返回上山,金灿走到腿酸,蹲下来怎么也不肯再走了。白乐曦抬头看见树上的野果子,就爬上树摘了一个扔给他,又摘了一个擦也不擦就往嘴里送。 金灿也跟着爬上了树:“登高处,风光无限啊。” 白乐曦没有那个闲情看风景,他四处看着,并没有看到官兵的踪迹。想来他们搜了几天无果,已经松懈了。 裴谨从树下经过,这边可以抄近路去藏书阁。白乐曦挑了个小果子摘下来,故意砸到他的脑袋上。 裴谨摸着后脑勺,回头向上看。 “哎呀,对不起啊。”白乐曦从树下一跃而下,衣摆飞扬,“裴兄,是我,没有砸痛你吧?” 裴谨看到了他有些意外,看到树上的金灿,更是没好气。 白乐曦把手中的果子递到他眼前:“我请你吃果子。” 裴谨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白乐曦咬了口果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乐。 金灿爬下了树:“白兄,你怎么总是对他嬉皮笑脸的啊?这冷面仙人,有什么地方吸引你吗?” 白乐曦说:“你不觉得,他表情丰富了很多吗?” “有吗?”金灿不解,“不觉得啊,还是一如既往得冷冰冰,无趣极了。” 白乐曦掐着下巴:“那是你不懂。” 到了晚上相约的时间,裴谨从学监的手中接过了白乐曦的考学文章。 “你看看,他的文章写得很好,立意就高过了所有的学子。”学监笑着说,“只是他这手字啊哈哈哈哈,让夫子们很是头疼。” 裴谨打开考卷也是一惊:平生从未见过这么丑的字! 学监感叹:“他的人生经历,写出来这一番见地的文章也实属正常,他的思维非常灵活。当然你也很好,只是有些读死书了。你要多向他学习,有时候可以互相交流交流。” 裴谨虚心受教,点点头:“他有什么来历吗?” “他的经历也是相当可怜了。” 学监摸了把胡子,娓娓道来。 裴谨拿着白乐曦的考学文章往自己的舍间走,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学监告诉他关于白乐曦的身世:皇亲贵胄,罪臣之后,边境服役和自己一样的年纪,经历却是如此的坎坷。 没留神和迎面而来的薛桓撞在了一起。薛桓刚要发怒,看清是他之后,立刻消散了怒气,还对他拱手行礼。 “裴公子,家父来信说,要我多向你请教。如今我们成了同窗,日后还望你多加照拂啊。” 裴谨并没有回答,低眉还了个礼就径直走开了。 “哎?”薛桓后面的客套话没说完,全部咽回肚子里去了。 裴谨回到房间,在桌案前面坐下。他拨亮了烛火,摊开了白乐曦的文章,仔细研读起来。 三更半夜,白乐曦悄默默溜进了姜鹤临的房间。不巧被薛桓看见了,尾随而来。 白乐曦把弄来的学服让黑衣人换上。黑衣人身材高大,学服捆在身上不伦不类的,把姜鹤临逗笑了。 “你的伤” “能撑住!”经过了一天的休整,黑衣人气色好多了,发白的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那我们走吧。” “好!” 门上倒映出一个身影,姜鹤临吓一跳。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是薛桓!” 黑衣人身手敏捷,掀开床板跳下去,白乐曦慌忙收拾好床榻。 姜鹤临猛地开门,薛桓踉跄着跌进房间。他正趴在门上偷听呢,被发现了不免尴尬,咳嗽一声。 看见白乐曦坐在书案边上,他没好气地问:“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我今天上课都在睡觉,找鹤临给我指点迷津。怎么,你要加入吗?”白乐曦笑眯眯。 薛桓瞪了一眼一旁的姜鹤临,姜鹤临怯怯往后退了一步。 薛桓四下看看,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转而又冲白乐曦说道:“深更半夜的,不要在这里打扰别人清净。”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薛桓一甩袖子,离开了。 确定再也没有干扰,两个人掀开床板。白乐曦入了半个身子回头招呼:“鹤临,你好好休息吧。” “你们小心啊。” 黑衣人给姜鹤临道谢,背上干粮和药品,带着白乐曦进入地道。姜鹤临帮忙盖上床板,手忙脚乱铺好床铺坐上去,心慌意乱。 白乐曦吹亮了火折子,走下台阶进了个狭窄的四方天地里。他跟着黑衣人继续向甬道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有个向上的台阶。两个人登上台阶,合力掀开头顶上沉重的木板,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视线中看到一双白靴,顺着白靴慢慢向上看,是裴谨一张惊愕的脸。 “你们在干什么?!”《 》 6、006 第6章 打架 黑衣人迅捷出坑,一出手就将裴谨擒住,顺势捏住了他的喉咙。 裴谨挣扎着:“你是官兵们要找的刺客?” “正是!”刺客正要劈一个手刀。 “哎不要不要!”白乐曦慌不跌从坑里爬出来,急得摔了一跤又赶忙爬起来,“不要!他是这里的学生!” 黑衣人解释:“我知道他是学生,我只是把他打晕,不然他会去报信的。” “他不会的,不会的。”白乐曦胡乱摆手,着急地冲裴谨说,“裴兄,你快说话啊,你说你不会的。” 裴谨倔强抿着嘴不说话。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黑衣人低头对裴谨说:“那就,只能委屈你也送我一程了。” 黑衣人擒着裴谨强迫他一起走,白乐曦跟在身后,满脸歉意:“裴兄,对不起啊。你别害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被人捏着喉管,裴谨没办法扭头瞪他,无奈翻了个白眼。 三个人走了好久,绕过了官兵们的搜查点终于下了山。由白乐曦带路,找到了等候在山下的驴车。黑衣人负伤走了这么一截山路,有些气虚了。白乐曦让他带着裴谨坐上驴车,自己解开了绳子,牵着驴子往凤鸣镇方向去了。 走了不远,白乐曦好奇问黑衣人:“我一直想问你,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房间里有个密道?” 黑衣人回答:“白羿将军,你有听说过这个人吗?” 白乐曦一怔,却不动声色地回答:“我知道。”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谨听到这个名字,睁开了眼睛。 黑衣人说:“那个房间是白将军少年时在此求学所住的舍间,密道就是他挖的。我曾是白将军手下的一个亲兵。一次大家围猎喝酒,他就告诉了我们好些年过去了,白将军还有我那些弟兄,都没了。” 白乐曦在前面牵着驴子走着没有回头,但是声音已经哽咽了:“原来如此。” 裴谨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眼看着快到镇口了,白乐曦回头问:“你打算去哪里?” “我要去边境,我有个表哥在那边左千总,我要去投奔他。” 白乐曦抱拳:“好汉,在下佩服!” 黑衣人摇头:“边境战火纷飞,前方将士出生入死,可朝堂之上,那群狗官却一再退让。我黎夏百年风骨都丢尽了,实在可恶!” “所以,你才刺杀了张大人。” “没错,他该死!”黑衣人咬牙切齿,“如果只是单单代表朝廷议和也就算了。可他收受了平昭百两黄金,两个美妾为蝇头小利卖国求荣,不杀不足以泄愤!” “是,实在可恶!”白乐曦赞同。 裴谨听着两人的谈话,沉默不语,可心中那股怒气,已经悄然平息了。 离镇口不远处,白乐曦拽了拽绳子,驴子停下了脚步。黑衣人跳下了驴车,警惕观察着四周。白乐曦走过来,伸出手要扶裴谨下车。裴谨没让他扶,自己撩起衣摆下了车稳稳踩在地上。 四下无人,黑衣人脱下了学服,换上了白乐曦准备好的旧衣服,戴上斗笠。 他拱手对白乐曦说:“小兄弟,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你记住我,我叫曾阿明,不久之后,我会成为黎夏一名大将军!” 白乐曦有些激动,抱拳:“曾大哥,小弟幸识。日后,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曾阿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后会有期!” 已经子时了,月亮挂在天上,照亮两个人上山的路。 白乐曦跟在裴谨的身后,提溜着一根笔直的树枝挥舞着玩闹:“裴兄,你说句话啊,怪闷的。” 裴谨一个劲地往前走,并不理会他。 白乐曦自顾自地问着:“裴兄,你今年多大了啊,我十六,你呢?” “裴兄,你平时都这么冷漠吗?跟我说说话吧,长夜漫漫” “裴兄,你抬头看,月亮跟着咱们一起走呢。” “裴兄,这么晚你还在藏书室看书啊,真是吾辈楷模” “裴兄” “闭嘴!”裴谨被他烦得不行,终于发火了。 白乐曦立刻住口,裴谨扭头继续上山。白乐曦跟在身后,憋笑憋得辛苦。山路两边有蟋蟀的叫声,一路相伴着两人上山而去。 眼看着山门尽在眼前,白乐曦猛然想起来,路上只顾着逗裴谨玩了,还没想好怎么跟值守的夫子解释两个人大半夜出去的事。 他刚想喊住裴谨,可他已经敲门了。听到敲门声,直学问了句何人,从里面打开了门,灯笼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是你们?你们怎么” “额”白乐曦还没想好怎么说。 就在他绞尽脑汁的时候,裴谨突然说话了:“我们二人因为课业上的观点不同,去藏书室辩论了一番。对路况不熟悉,回来的时候迷了路,错过了宵禁的时间。绕了好大一圈山路,才找回来的。还请师兄放行。” 白乐曦佩服:好啊,谎话张口就来? 有个好名声太重要了,他这么一说,直学没有为难放他们两个进来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多谢师兄。” 进了书院,裴谨的脚步加快,想要把白乐曦甩掉。回到自己的舍间,裴谨打开门刚要进去,被白乐曦堵伸手拦住。 他耷拉着眉毛哀求着:“裴兄,今晚的事情,谢谢你了!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啊?” 裴谨无情地拿掉他的胳膊,兀自进了房间,把门一关。 白乐曦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舍间。 金灿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留下来了。大概是想念家中的山珍海味了,嘀嘀咕咕说着梦话:烤鸡烤鸡熘鱼焙面牡丹燕菜 “都开始点菜了?真是苦了元宝少爷咯”白乐曦走过去给他盖好被子。 清晨诵读,白乐曦和裴谨两人顶着浓浓的黑眼圈,拿着书本发呆。诵读不到一刻,白乐曦索性趴在案上呼呼大睡了。夫子转身看见了,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嗯?”白乐曦揉着眼睛。 夫子生气:“你,去外面站着。” “哦。”白乐曦咽下一个哈欠,乖乖走出了课堂。 裴谨一干人看着他走出去,薛桓幸灾乐祸地笑出声。夫子呵斥,让大家继续诵读。 半个时辰后,诵读结束,一行人都出门去看白乐曦的笑话了。夫子让他站着,可他坐在地上,趴在假山石头上,睡得呼呼响。 “他到底怎么考中榜二的啊?” “就是啊,该不会是夫子们放水了吧?” “我就说嘛,书院就不该收这些下等人,没教养,平白掉了价。” 姜鹤临知道内情,忍不住站出来替白乐曦说话:“下等人就不配来这里读书了吗?白兄这个下等人考中榜二,把你们都甩在身后这就是你们上等人的实力吗?” “说得好!”金灿闻言鼓掌。 争论的声音惊醒了白乐曦,他揉着眼睛站起来,看着一圈人都看着自己,懵了:“是不是该吃早饭了?” 姜鹤临被人一推,一个踉跄摔进白乐曦的臂弯。他回头一看,是薛桓,刚才凛然的怒气一下子消失无踪了。 薛桓抱着胳膊瞪着姜鹤临:“我说你在这教训谁呢?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啊!”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眼睛一黑,重重挨了一拳头。 谁也没看清楚白乐曦是怎么扑过来的,他把薛桓扑倒在地一顿猛揍。薛桓意识到被人揍了,怒火中烧,蛮力将白乐曦推翻,骑上去也是一顿揍。 这两个人打得热火朝天,众人怎么拉都拉不开:“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做出格的事情,又加上撒了谎,裴谨内心煎熬一夜未眠。晨读结束之后,他找到了林学监,将昨夜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他是个可造之材”学监听完,想了想说,“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吧。你切记不要再跟旁人提及,免得给他也给你自己招来麻烦。” 裴谨点点头。 这时候有人风风火火来报:“学监,白乐曦和薛桓打起来了!” “什么?”学监愣了一下,赶紧去了,裴谨也疾步跟上。 书院先贤祠里,白乐曦和薛桓双双跪在孔圣人像跟前,各自脸上都挂了彩。 外面,双方的友人围着学监恳求从轻发落,七嘴八舌吵得学监头疼。学监厉声让他们都散去,这时候陆院长走了过来。 “院长,您看这可如何是好?”学监为难,“按规矩,这是要请家长的。可是这两个孩子,身份都不简单我实在是” 陆如松看着与言文殿中两个人跪着的背影,笑笑:“好了,交给我,你去忙吧。” 两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陆院长进来了,不约而同把头低下。院长走到他们两个人跟前,看了看薛桓,又看了看白乐曦。 “我已经了解清楚冲突始末了。”陆如松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怒意,“你们两个人都有错,你,言语冒犯同窗。你,先动手打人。认吗?” 两个人点头。 “那我要罚你们,服吗?” 两个人又点头。 院长摸了摸胡须:“那就把《橘颂》(注1)后五节抄百遍,今日子时之前拿来给我。” “百遍?!”两个人一下子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白乐曦更是补了一句,“抄完手还不酸死了?这得抄到什么时候啊?” 院长收起和颜悦色的表情:“那还不快去!” “哦哦。”两个人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跑出去了。 一出门,薛桓就放狠话:“哼,姓白的,下次要你好看。” “来啊,我怕你么?”白乐曦丝毫不惧。 门外不远处的大树后,裴谨看着两个人互相呛着离去,又看到院长笑眯眯摸着胡须走出来 院长似乎很喜欢白乐曦。 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没有礼教的顽皮学生呢?《 》 7、007 第7章 罚抄 白乐曦回到房间里就开始抄写《橘颂》,金灿拿出自己从京城带来的瓶瓶罐罐名贵膏药在他青青紫紫的脸上抹了抹。 “你倒是没吃亏啊,我看了,薛桓的脸比你难看多了。” “我下次还揍他。”这还没抄几遍呢,白乐曦就嫌烦了,“元宝,我们去后山玩吧?” 金灿低头看了眼他这手难看的字,叹了口气:“你别磨蹭了,快写吧!你再说话,写到明天也写不完。”他一边说着,一边收好药瓶,然后也坐下来拿起了笔,“我也帮你抄几遍吧。” 白乐曦塌下肩膀,无奈继续:“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兮”(注1) 有人敲门,金灿放下笔去开门。 “哎,鹤临?”白乐曦龇着牙,“你没去上课吗?” 姜鹤临走过来低头看了眼他罚抄的诗,也是两眼一黑:“咳咳,白兄你为我出头吃了亏,我自然是要帮忙的。” 白乐曦有些不好意思:“怎么都知道我被罚抄了呢?” “薛少爷一回去就大发雷霆的,找了李旭他们帮着一起抄写呢”姜鹤临坐下来,铺开了纸,拿起笔,“还好,白兄的字很有特点,比较好仿。” 金灿笑了一声,白乐曦看了眼自己写的字,不好意思抓了抓后脑勺。 午饭时间已到,三个人也才勉勉强强才抄了一半的进度。白乐曦让他们两个人去吃饭,他们两个摇摇头都说抄完再去。 白乐曦看着这两人专心致志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凑近姜鹤临问:“我说,鹤临,你是薛桓的家仆吗?你为什么那么害怕他?” 姜鹤临提笔的手一顿,看着白乐曦,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都是委屈。 白乐曦赶紧安慰:“好好好,不提不提。以后他要是还欺负你,我照样揍他。” 姜鹤临摇头:“白兄,你是好心肠的人。得你照拂,小弟我很荣幸。只是以后你还是不要管我的事了。他薛家权势滔天,你不要为了我给自己招来麻烦。” 白乐曦若有所思,呢喃一句:“权势滔天权势”念着念着,他的眼睛里升起一股悲愤的怒火。 亥时,裴谨敲开了院长的书斋。陆如松正伏案办公,夜里凉,他披着外衫轻轻咳着。教学相关的公文堆得高高的,他必须要在今夜处理完。 裴谨上前行礼:“院长,您找我?” 陆如松抬起头,慈爱地笑着:“你来了,来,坐下说。” 裴谨在案前的藤椅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直直的。 “裴谨啊,在这里读书还习惯吗?” “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你一向是最肯用功的,听夫子们说你每天晚上都要在藏书室待到宵禁才回来”陆如松停下来,思考了一下继续说,“但是,除了学习,还有很多事也可以尝试去做。比如,找到自己最有兴趣的学问,或者交一些朋友。” 交朋友?裴谨的脑海里毫无预兆闪过了白乐曦的脸。他有些困惑:作为学子,学习就是头等且唯一要做的事,为什么要在这里交朋友? 陆如松看他一脸困惑,又问:“你觉得,白乐曦这个人,如何?” 裴谨语塞,思考了一下回答:“我看过他的考学文章,博学多识。” 提到白乐曦,陆如松也是满满欣赏:“是啊,他是本批次学生中,最为特别的一个。” 裴谨思忖:最为特别?的确是知识面与众不同,就连身世都 敲门声再次响起,白乐曦抱着一摞纸进来了。 “哎?裴兄,你也在啊。”本来已经精神萎靡了,看见裴谨在场,白乐曦立刻扬起了一张笑脸来,踢踏着小步子过来了。 裴谨瞅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白乐曦吃了他一个冷脸,有点没趣。他把自己手上厚厚纸递过来:“院长,我来交这是您罚我抄的《橘颂》,请您过目。” 院长接过来:“脸上的伤看过大夫了吗?” 白乐曦摸了摸脸上的乌青:“无碍,无碍” 院长从中间翻了几张纸,抬眼看他:“都找了谁帮你抄啊?” 白乐曦心虚笑笑:“我就说嘛,逃不过您的法眼。是金灿和姜鹤临,他们已经很努力模仿我的笔迹了哎,您不要怪他们啊。都是我,是我威胁他们帮我抄的,您要罚就罚我吧。不过,能不能不要罚抄了,我的字怕污了您的眼睛。” 陆如松被他的话逗笑了:“你倒是坦诚啊。” 明明是投机取巧,怎么还一脸的无所谓?真是不齿,院长怎么会喜爱这样的学生?裴谨在他身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陆如松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整整齐齐一面墙的书,收拾得一尘不染。一个名为“松下闲人”的作者写了一排关于平昭国介绍的书籍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白乐曦似乎很感兴趣,不由向前探了探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一点。陆如松和裴谨顺着他的动作也一齐看向了书架。 院长笑着问:“乐曦啊,之前课堂上大家讨论‘战与不战’的问题,你有什么想法吗?” 白乐曦看向院长,又看向了裴谨,思忖片刻说:“这个问题,如果院长您三年前问我。我肯定说当然要战了啊,把那些觊觎我黎夏领土的平昭土匪都赶回老家去。”他说完这豪言壮语后摇了摇头,“可是,我在边关待了三年平昭国力方方面面都远胜于我们,现在开战无非是以卵击石。” “哦,具体说说呢?”陆如松鼓励他继续说。 “平昭国,地狭,四周临海且多地动天灾,觊觎黎夏领土是刻在他们国人血液里的。十年前他们的主君就已平定了各藩王,集权在手,举国之力发展了各行各业。我在边境服徭役的时候”白乐曦一时激动,说到这里猛然顿住,看了看两人。 陆如松和裴谨的脸色微微变化,一时间都愣住了。幸好,陆如松反应快,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白乐曦轻咳了一声这才说道:“两边的军队不管是从士气上,还是装备上我们都差了很多我认为一旦开战,他们会从津州一带迅速突破我方脆弱的海防线” 陆如松饶有兴致,追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应对呢?” 白乐曦拱手,作出了谦逊的姿态:“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注2)学生认为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安内,发展国力,这才是重中之重。” 陆如松眼中的欣赏都溢出来了,他有些激动,一手握拳砸在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掌心。 他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选了“松下闲人”写的两本书:“这是早年我在游学平昭的时候,累积写下来的。这些书介绍了平昭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以及他们的朝廷,边防,经济都是我的心血。” 他拿着书走回来:“裴谨啊,你也来。” 裴谨起身。 陆如松一个人给了一本,两人双手接过。裴谨手上的是《平昭风土志要》,白乐曦手上的是《平昭经济文路》。裴谨满眼困惑,白乐曦则是一脸兴奋,拿到书就翻到了扉页。 陆如松看着两人,语重心长:“我坚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日希望你们这些年轻人能从中找到救国之道。” “谨遵院长教诲!”两个人一起行礼。 夜深了,两人告辞走出书斋。 白乐曦慢了一步,追上来:“裴兄,你的书看完了之后,我们换着看好不好啊?” 裴谨不答,走远一步。本以为又要自讨没趣,谁知听到他回答:“嗯。” “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子时,薛桓蹲守在窗户边上,不停地打瞌睡。忽然,他又看到了白乐曦溜进了姜鹤临的房间里,立刻睡意全无! “这臭小子”薛桓用力捶了下窗棂,把睡着的李旭吓醒了。 白乐曦将昨日送走刺客的事情跟姜鹤临细细说了,然后两个人看向了床铺下面的地道。白乐曦说要下去看看,邀他一起。 姜鹤临不肯:“我害怕,我晚上都不敢睡觉了。” “怕什么啊?”白乐曦举着烛火,最先下了地道,“来,跟着我。” 昨夜太匆忙,烛火不足,都没看清楚地道具体什么样子。从泥土台阶上走下来,能看到一个大概容纳两三人站着说话的空间。 之前关于鬼屋的传闻,大概是因为偶有山风在地道里穿梭,经过狭长的甬道传送,被墙壁反弹,所以有类似呜呜哭泣的声音作响。 时间久了,就谣传这里闹鬼。 姜鹤临胆子小,扯着白乐曦的衣摆不敢再走。白乐曦举起烛火在墙上看着,仔仔细细一块砖一块砖摸索着。 姜鹤临好奇问道:“真是奇怪,不知道谁挖的,好像书院里的人都不知道呢。” 白乐曦的手在一块砖头上停了下来,烛火靠近,他看到了那块砖石上面刻着字:岁末寒冬,白羿与韩慈于此挖道。 记忆中那个慈爱的面孔又浮现在脑海里了。 那人说:“当年在云崖念书的时候,我跟你韩叔叔是一个舍间。书院有严格的宵禁时间,我们两个半夜睡不着,很想去后山练武。于是,我们商量挖个地道就我们两个人,每天夜里都挖一截用了半个学年的时间,终于挖出来一条地道我们每天晚上都偷偷去看书,学习,在后山练功夫,真是快哉快哉!后来打仗的时候,我也挖地道挖之前,要先分析土壤,还要考虑深度宽度就是那时候攒下来的经验” 姜鹤临有点好奇那个幽深的甬道。 白乐曦回神将他拉住:“不早了,休息吧。” “好。” 两个人转身向上走。 白乐曦提醒道:“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不然书院认真考量起来,可能就不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姜鹤临接话:“我明白,我会守口如瓶的。” 等了好一会不见白乐曦出来,薛桓等不及了要出门去看看他俩在房间里搞什么鬼。刚开门,就看见白乐曦鬼头鬼脑的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往后门的方向去了。 薛桓愤愤:“这小子,到底搞什么鬼?” 后山密林中一片漆黑,一个手扶刀柄的黑衣人正等着白乐曦走近至跟前。 “小公子近来可好,我家主人特命我前来看望。” 白乐曦停下脚步:“多谢,我一切都好。” “我家主人说了,小公子捡回一条命不易,请务必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我有个疑问,你家主人为我做了这么多,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黑夜下,看不清楚黑衣人的表情:“公子莫急,时机一到,你自会知晓。”《 》 8、008 第8章 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一日上午的课程结束之后,书院会安排半日的假期,以便亲友们前来探望,一续相思。 山下的演武场一早就停满了高门大户人家的马车,亲人们早早上山而来,只为能快些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孩子。 正值午饭时间,饭堂格外热闹,一眼看去,都是慈爱的父母和撒娇的孩子。金灿的娘带着三四个仆人将他围在中间,一口一个元宝的喊他。周围同窗听到这个溺爱的小名,忍不住偷笑。 “这是你三姐亲自给你做的袜子,她说天渐凉了,晚上穿着睡觉不冻脚。你看这上面的小老虎绣得多好看啊还有这件”他娘又拿出来一件里衫,比划着往他身上一贴,“元宝啊你试试” “哎呀,娘!”金灿不让她这么喊自己,他把这些衣衫夺过来塞进包袱里,“知道了,知道了。您赶紧吃,都凉了,吃完早点回去吧。” “好好好,哎哟才月余不见,怎么感觉消瘦了很多啊?来来来,多吃点,多吃点。” “我哪里消瘦了,我明明都胖了。” 不远处,白乐曦看着他们母子两个温情的场面,眼里尽是羡慕。他放下碗,擦擦嘴走出饭堂。 山门处,出出进进都是欢声笑语。裴谨也站在那边,他正在跟一个仆人打扮的人说话。白乐曦闲庭信步,远远地看着他。 家中的仆人给裴谨送来入秋的寒衣,还有几盒京城五芳斋的点心,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 “小少爷,这些都是老爷命我送来的,您收好。”仆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老爷他有事在身,今日不能来看你。他想对你说的话,都在这信里了。” 裴谨抱着包袱腾不出手来,老仆就将信塞进包袱里:“那小人就不多做打扰了,小少爷保重。” “您辛苦了。” 白乐曦看着他们的身影走远,抬头看天,一只孤鸟飞过。 记不清是哪一年的中秋,只知道那日的天也像今天这么好,蓝蓝的,万里无云。院子里的石榴熟透了,裂开了嘴,甜香扑鼻。 长公主将它们从树上摘了下来,放在篮筐里。她同下人一起将这些石榴清洗一遍,挑出一些模样好的,吩咐下人拿了些送去给街上乞讨的小儿们。 忙完这些,她在树下的石桌旁边坐下来,一边掰着石榴,一边看着玩耍的父子:“小心点,别割到手了。” 年少的白乐曦跟着白羿将军学扎花灯,因为怎么都扎不好,他满头大汗。白羿将军看他急得脸红,放下了自己的灯,走过来手把手耐心教他重新扎。 “不要急,先这样,扎个圈,固定好” “然后呢?” “然后把这部分加上去,看好,这样,再这样” 糊上纸,涂上颜色,半个时辰后,一条歪歪扭扭的鲤鱼灯终于做出来了。 白乐曦非常高兴,拿着鱼灯跑过来:“娘,你看!我扎的灯!” “好看!” “我要把这个鱼灯,送给娘亲!” “真的吗?太好了,娘亲很高兴!” 到了晚上,一家人坐下来吃饭。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细细一看,仿佛有人影舞动。 长公主念叨:“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注1)我呀没什么别的心愿,只希望我们一家人在这人间团团圆圆,过着平安幸福的日子。” 白羿放下酒杯:“若边境战事休矣,将士们都像我们这样跟家中亲人团圆,那就更好了。” 长公主嗔怪:“好端端的,你怎么说伤感的话?又想上战场了是吗?” 白羿赶紧告罪:“夫君错了,都是夫君的不是。” 满院子都是漂亮的纸灯,白乐曦提着鱼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那条纸鱼像是活了一般,在月下摆动起尾巴 小溪流的鲤鱼突然跃出水面,打断了白乐曦的思绪。他收拾好情绪,向自己的舍间走去。裴谨将仆人送到下山的路口折返回来,就看到白乐曦从拱桥上走过去。 今日,没有看到他有家人来探望。 他还有家人吗? 薛桓的父亲检查完他的功课,将薛桓好好地训斥了一番。薛桓站着不吭声,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我听闻你在这里跟同学打起来了?你呀,收收你那个牛脾气!你的这些同窗,不是这个侍郎家的公子就是那个侯爷家的孙子。你要跟他们搞好关系,将来你若入仕,这些人都是你的助力。” 薛桓嫌他老子啰嗦:“儿子明白了。儿子也不是故意要打架的,那个姓白的他处处于我作对。他不仅先出手打我,他还把姜鹤临给抢走了。” 他父亲用手戳他脑壳:“你这没出息的,就为了个书童你收敛一些吧!” “爹!不是这样的。” 他父亲抬手:“好了,你不冤枉,我都和书院了解清楚是怎么回事了。那个白乐曦,要么你不要去招惹他,要么你就跟他搞好关系。” “为什么?他一个不知道哪个穷乡僻壤来的混小子” “放肆!”他爹眼睛一瞪,“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吗?” 薛桓摇摇头。他爹凑近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他一下子惊呆:“他是太后的爹,这是真的假的?” “所以,记住爹的话。” “儿子记住了。”薛桓应付着,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又打起了坏主意了。 金灿下了山游玩归来,一进屋子就看见白乐曦坐在地上扎鱼灯。他放下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立刻也坐了下来拿起做好的鱼灯把玩。 “乐曦,你手真巧啊。” 白乐曦笑:“送你了,天黑了我们去放灯!” “好啊!” 金灿将他娘送来的吃的穿的都挑出来一些,送给他一起用。看着白乐曦空空的书案和床铺,他好奇地问:“乐曦,家里人没有来看你吗?” 白乐曦手一顿:“我父母都去世了,家里还剩下我跟一个年迈的仆人。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原本说要来看我,我没让他来。” 作为富贵人家的少爷,金灿很意外的非常有同理心。他拍着胸脯说:“乐曦莫怕,我娘就是你娘。” “谢谢你啊元宝。” 金灿放好东西,忽然又想起来什么:“鹤临家在平洲,也是山高路远的,肯定没人来看他。” 白乐曦拿起扎好的鱼灯:“那我们找他一起去后山玩吧?” 姜鹤临闭门不出看了很久的书,这会只觉得眼睛不太舒服,正想要小憩一会,门被两个家伙敲开了。 “白兄,金兄,你们这是何为啊?”姜鹤临懵了。 “我们找你一起去玩。”白乐曦亮出了手里的纸灯,“这个给你。” “哎,好看!”姜鹤临满眼星星,从他手中接过鱼灯。 三个人提着纸灯,从书院后门溜出去上了后山去。 天色将晚,飞鸟回巢。有些日子没来后山,这林间的草地都泛黄了。 找到一块平坦的空地,三个人将纸灯里面的烛芯点燃。这纸灯内部遇热,慢慢离开了托举的双手,飘向空中。 “快许愿,快许愿!”金灿双手紧握,“愿我爹娘兄长和姐姐们平平安安,我能够学有所成。” 姜鹤临也赶紧跟上:“愿三年之后,我能一举高中,实现抱负!” 两个人许完了冤愿,一同看向没吭声的白乐曦:“乐曦,你快许愿啊。” 白乐曦背着手,看着花灯飞向远处的云海,“就希望我白乐曦,死得其所!” 金灿呸呸几口:“哎呀,不好不好,什么死不死的。” “无碍。”白乐曦一脸淡定。 裴谨拿着糕点,走到白乐曦和金灿的舍间门口。四下无人,他犹豫了好几次才抬手敲门。无人应声,他就再敲一次,依旧还是无人应声。想来这两个家伙,又是大晚上跑出去玩了。裴谨松了口气,弯腰将糕点放在门口。 三个人在后山玩闹了好一会,姜鹤临困得打哈欠,催着他们两个一同回到书院里。 “我太困了。”姜鹤临进了自己的房间,“两位兄长晚安了。” “晚安。” 薛桓站在拱桥上看着三个人说说笑笑回来,又亲热地道晚安,随后姜鹤临房间的烛火灭了。他生气地把手中的糕点全扔进了溪水里,拂袖而去。 白乐曦和金灿勾肩搭背嬉闹着回到舍间,看到了地上放着的纸包。 “哎,这是什么?”白乐曦拿起来,打开一看,是精致的糕点。 “是五芳斋的糕点,啊真好!”金灿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我娘这次都忘了给我带了。” 白乐曦看了看四周,不见什么人:“真奇怪,谁给我们送的?” “管他的呢,我都饿了。” “走走走” 两个人进了房间,一顿狼吞虎咽。 第二日晨读,姜鹤临抱着书本姗姗来迟。他刚要坐下,身后的薛桓抽走了他的凳子,导致他摔了个屁股蹲。李旭他们几个小跟班见状哈哈哈大笑。吵吵闹闹的声音令裴谨心烦,他选择闭眼默背文章。 姜鹤临面色惨白,似乎很不舒服。他回头看了眼薛桓,有些莫名其妙:哪里又得罪了这大少爷? 白乐曦弯下腰搀起他,对着薛桓说:“大少爷,你又要干什么?” “我跟我的仆人开玩笑呢,这你也要管?”薛桓阴阳怪气。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学生们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他们都听说薛桓和姜鹤临是主仆的关系。可抛开这层关系,他俩是同窗。薛桓这么欺负姜鹤临,实在有些不留颜面。 果然,姜鹤临发白的面色,泛起了突兀的一抹红,窘迫难堪。 薛桓又对他说:“我的脏衣服攒很多了,今天你下了学,都洗了,听到了吗?” 没等姜鹤临回答,白乐曦便帮忙回怼了:“你是废人吗?来到这里大家都是学生,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要当少爷就回家去。” “别说了,白兄。”姜鹤临扯着他的衣袖子。 “说得好!”一个贫家学子也帮腔了。 书院的学生们自打第一日来到这里,就自发分为两边,贫家和权贵。这些贫家学子平日需要付出十分的努力才能争取一个和这些权贵子弟同进同出的机会,所以各个品学兼优又低调听话,深受夫子们的喜欢。 他们早就看不惯薛桓一干人整天在书院里颐指气使,欺负这个欺负那个的行为,也都佩服白乐曦不畏权贵的勇敢。眼看着这两人发生矛盾,就想着抱团帮个忙。 “薛少爷,你对姜小弟不是打就是骂的,如此不讲道理,这就是你们薛家的家风吗?”又一个穷学子帮腔。 薛桓扭头瞪着说话的人,忽然笑了:“你们几个真是可笑至极。你们不会以为姓白的是你们这群下等人中的一份子吧?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一群人摸不着头脑,互相看了一眼。 薛桓大笑不止:“你们也配替他打抱不平啊?”他站起来和白乐曦直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谁啊?”不知道这个李旭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拱火,捧哏一样插了一句。 “你们都不知道吗?”薛桓忽然面向众人,“我们这位才高八斗,功夫了得的白乐曦白公子,是长公主和驸马唯一的孩子,当今太后的亲外孙!” 他这话一出,整个课堂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的愣住了,纷纷看向白乐曦。不远处,裴谨倏然睁开眼睛。 三年前的江南水灾贪腐案,白羿因私吞官银勾结平昭被问斩,这事家喻户晓。 白乐曦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看向薛桓,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整个人紧绷着,动也不动。坐在旁边的金灿看着他,想要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薛桓还在继续阴阳怪气:“奇怪,昨日长公主和驸马怎么不来看你啊?哦,我给忘了,他们两位都不在了。”看着白乐曦惨白的一张脸,薛桓愈发得意,“驸马贪污被送上刑场长公主畏罪自刎宫门,白公子的身世真是好惨啊。” 白乐曦的脸色更加不堪了,他看到案上的砚台,探出手抓紧。 整个课堂只听到薛桓一个人的声音:“你一个罪臣之子,能来这里读书已经是得享天恩了。你跟他们这群蠢货没什么区别,不要以为自己还是什么皇亲贵胄。日后,夹着尾巴做人才是道理,可别让在天之灵的长公主和驸马” “住口!”忽然,裴谨厉声呵斥,打断了他的话。 他平时不说话,一开口,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冷得像寒冰一样。薛桓吓了一跳,闭嘴了。 课堂鸦雀无声,安静地能听到旁边人的呼吸声。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夫子来了。”学生纷纷拿起书本,开始晨读。 白乐曦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他缓了好一会,才松开了一直抓着砚台的手。《 》 9、009 第9章 友情 夫子明显感觉到今日晨读,学子们各个都有些心不在焉。诵读的声音稀稀拉拉,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白乐曦身上。 再看白乐曦,一改平日只要晨读就要打瞌睡的懒散,似乎是感受到同窗们那一道道似利剑一般的探究目光,把后背绷得紧紧的。 一向跟他交好的金灿一脸愠怒,时不时偷偷瞥他一眼。 夫子摸了一把长须:这是发生了何事? 姜鹤临放下书本,趴在了桌子上。他似乎再也撑不住了,吃力地举起手来。夫子看见了,示意大家安静,走过来。 “姜鹤临,何事?” 姜鹤临抬起头来,只见他脸白如纸,额头上挂着汗珠:“夫子”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姜鹤临气若游丝:“夫子,我吃坏肚子了,有些不舒服” “那你赶紧去吧赶紧去。” “谢多谢夫子。”姜鹤临收拾好书本,不忘恭敬行礼,弓着身子急匆匆离开。 夫子目送他离开,用戒尺敲了敲桌子:“看什么看什么,都把眼睛盯书本上瞧瞧你们这一个个的眉眼耷拉,晚上不睡,白天不起。都上点心,今天这篇文不会背不准去吃饭。” 学生们被他这么一骂,也都挺起了背,稀稀拉拉的诵读声又响起来了。 晨读结束,夫子离开,白乐曦终于松了口气,挺直的背也松懈下来。他正要跟金灿说话,一扭头就看见金灿那铁青着的一张脸。 “元宝?” 金灿不予理会,看也不看他,手脚麻利收拾好书本,急匆匆离开了。四周的人用不友善的目光看着他,白乐曦有些难堪,默默收拾好书本低头离开了。 饭堂里,裴谨看到了金灿。他气呼呼吃着早饭,不见他身边有白乐曦,倒是薛桓那几个人坐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笑。 裴谨环视四周,确定白乐曦并没有来。他略微思索,从排队领早餐的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并不确定白乐曦会去哪,想着他可能心情不佳回舍间去了,就往舍间的方向走。在经过小石潭不远处的回廊,远远看见白乐曦蹲在水边。他捡了根枯树枝,逗着溪水里的红黄相间的几条胖锦鲤玩耍。 三年前,他也就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而已。大人做的事,他能知道什么呢?难道就要一直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身世,遭人戳脊梁骨吗? 他的难堪被众人看在眼里,可此时又这般没心没肺。 裴谨都有些犹豫了:要不要上前安慰他几句呢? 视线中,陆如松从别的地方走过来到白乐曦的身边。裴谨刚要迈出去的步伐,收了回来。 白乐曦看见院长来了,赶忙扔掉手里的枯枝,背着手站好。院长笑眯眯跟他说了几句话,白乐曦低头回应着。离得太远,裴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然后,白乐曦就跟着陆院长离开了小石潭。 在书斋里,白乐曦将一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陆如松。 陆如松听罢,摸着胡子示意白乐曦坐下:“乐曦啊,其实在知晓你的身份之前,各位夫子就都惊讶你的小小年纪,却有着丰富的阅历。书院录取你只因如此,并不是所谓的皇亲身份。而且你从未提及此事,也不以此压人,足见你品行端方,是个谦逊的良才。” 白乐曦被夸得有些害羞。 陆如松用温和的语气问:“你自己是怎么看待此事呢?” “我”白乐曦摇头,“我不是什么皇亲国戚。我来到此,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读书受教。” “如此,你更要树立信念。旁人的说法看法绝不能成为阻挡你前进的绊脚石,你要学会与世俗的审视误解自在相处。”院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乐曦啊,你要谨记,相对家国存亡来说,个人的一时荣辱失意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和众位师长从千百人中选出你,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你万不可辜负我们啊。” 白乐曦眼眶红红,提衣跪下行了大礼:“学生自知粗鄙笨拙,顽劣莽撞,恳请院长及诸位师长们严加管教!” 陆如松将他拉起来,宠爱地捏了捏他的臂膀:“好了,快去吃饭吧,饭堂可快要关门了。” “我这就去。”白乐曦一扫阴霾,开开心心拱手告辞。 经过了院长的一番开导,白乐曦已经不再为此事困扰了。纵使途经之处旁人依旧给予白眼,他也做到了昂首挺胸,泰然自若。 刚走到饭堂门口,就跟出来的金灿迎面撞上。金灿看见是他,哼了一声,大步就走。 “元宝?元宝——”白乐曦立刻追了上去。 越叫他走得越快,白乐曦小跑着追上来:“元宝!”看他不理,他忽然大着嗓门喊了一声,“金灿!” 金灿驻足,白乐曦叉着腰气喘吁吁,拉着他走到一处回廊。 “你”金灿刚要说话。 白乐曦抬手打断:“你先别说,听我说。”他对着金灿行礼,“金公子,我错了,我道歉。” 没想到他这么郑重其事地给自己道歉,金灿这火气立刻泄去了一半。 白乐曦直起身子来:“你该不是不想再跟我做朋友了吧?”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金灿问,“你的父母,还有宫里是真的吗?” 白乐曦点头:“都是真的。” 金灿又生气了:“白乐曦,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可是一早就把我的事情跟你说得清清楚楚,连我五岁时候因为贪吃摔进糖霜里的事情都告诉你了。”金灿翻白眼,“你呢?你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白乐曦伸手给他顺气:“别生气啊我我这不是害,我这身世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而且承蒙不弃能跟你结交,我这都算是高攀你了。我也怕你知道了之后,便不再于我往来了。” 金灿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金灿与人结交从不看家世,只看脾性是否相投。我认定你是可相交之人,我就不会管你是贫穷还是富贵,又或是咳咳,什么罪臣之后的你把我看扁了!” 白乐曦笑:“我就知道你最讲义气了!我错了,元宝,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我发誓,我今后有事再也不瞒着你了。” “哼!”金灿还是有些别别扭扭的。 “好啦”白乐曦推了他一下,“走吧,我都饿了,陪我去饭堂。” 白乐曦和厨工多要了几块米糕,用纸包好揣进书袋里。两个人不放心姜鹤临,便一起来找他。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竟是薛桓。薛桓看着已经和好的两个人,一声嗤笑,扬长而去了。 “神气什么啊?”金灿冲他的背影吐舌头。 姜鹤临躺在床上,脸色看上去已经稍微好些了。床边的圆凳子上放着一盘精致的糕点,他说是薛桓刚才送来的。 “嗯?薛桓会这么好心?不会有毒吧?”金灿拿起来一块仔细看着,“保险起见,都扔了吧。” “你好点没有啊?”白乐曦坐在床边,把热腾腾的米糕拿出来递给他,“怎么好端端的拉肚子了啊?” 姜鹤临接过米糕,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抱歉,我没有胃口。白兄,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 他咬了一下自己发白的嘴唇:“白兄,我之前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失敬了。” 白乐曦摆摆手:“哎,没有的事。” “我是想说,白兄你和薛少爷都是贵人。我一介草民,能和你们做同窗已是荣幸之至,万不敢高攀还能做朋友。” 白乐曦没有吭声,金灿也放下了糕点看向他。 姜鹤临一脸为难:“我知道白兄你是个好人,多番照顾我,我都铭记于心。但是,每次你为我出头得罪薛桓,看似是帮了我,实际上给我带来加倍的困扰。下一次,薛桓只会变本加厉地为难我。” 金灿刚想辩驳,被白乐曦拦住。 姜鹤临面色有愧,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山林:“我来到此读书,付出的辛苦你们难以想象。我非常地珍惜这个机会,只想安安静静在这里读书。希望白兄能理解我的难处。” 白乐曦微微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是我鲁莽考虑不周。你放心,日后绝不会再让你为难。你好好养身体,我们就不打扰了。” 金灿气不过还是要上来理论,被白乐曦拉走了。 待他俩离去,姜鹤临愧疚的情绪已达顶峰:“白兄,对不起啊。” 夜晚,白乐曦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总是能幻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大人小孩的哭喊声。窗外树影斑驳,流水潺潺,金灿依旧睡得香。白乐曦叹了口气,掀开被子。 后门处有直学当值守夜,白乐曦蹑手蹑脚爬上院墙,一跃而下翻出了书院,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没想到这个时辰,藏书室还有人。白乐曦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是裴谨。早听说书院给裴谨行了便利,给了他藏书室的钥匙让他协助管理。裴谨几乎只要一有空就来这里看书写字,废寝忘食。 裴谨关上门,落了锁。转身一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白乐曦。 月光下,四目相对的两个人都有些愣住了。 白乐曦走近一些,冲他笑笑:“裴兄,这么晚还在用功啊?” 裴谨没有应声,白乐曦有些沮丧:他已知晓了我的身份,应该不愿意跟我这样的罪臣之后罢了。 白乐曦不再停留,继续往前走去。 后山这里有块平坦的空地,白乐曦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面向山谷。吹着凉凉的秋风,听着瀑布的声音,他那纷乱的心总算得到了一丝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去。 “裴兄?” 裴谨提着灯笼走过来,衣袂飘飘,像是仙人下凡。他在白乐曦身旁一丈处站定,也看向山谷。 白乐曦低头浅笑:裴谨并没有要跟自己划清界限。 大自然的声音最为治愈,那些悲伤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安静的氛围中,裴谨突然开口:“我听闻,平昭国内从二十年前开始尚武之风盛行,可真如此?” “嗯?嗯。”他忽然说话,白乐曦都没反应过来。 裴谨看向他:“为何?” 白乐曦从大石头上下来:“平昭国之前去世的老君主是将军出身,二十年前,他起兵平定各诸侯部落,让四分五裂的平昭得以统一。以武力得天下,自然推崇武力。由此,尚武之风便盛行开来。从皇室到平民,无一不以会武斗为荣。 新任君主登基之后对四邻野心昭昭。朝廷在各州县府设立武场,选拔一等一武士授予军职予以重用。对于读不起书的贫家子弟来说,这是难得能够晋升富贵的渠道,自然是趋之若鹜。” 裴谨呢喃:“原来如此。” 难得有给裴谨作解的机会,白乐曦有些得意。他背着手补充道:“我曾看过他们的武士上台打架……都是脱光了衣服上去的……” “什么?”裴谨错愕。 “是真的”白乐曦看着他的表情,差点笑出来,“太有辱斯文了对吧裴兄?” “你何时看的?在边境的时候?” 白乐曦摸摸鼻尖:“对啊,那儿常有平昭的人来互通有无,用他们的海产换点狐皮药材什么的。” 裴谨说:“也侵扰边境,那边的老百姓苦不堪言陆续往内陆一带逃亡。” 白乐曦轻轻叹气:“嗯是这样。” 这一夜的秋风都吹不散白乐曦周身的暖意。他看着裴谨,看着他仙姿绰绰,只觉胸有擂鼓,满心欢喜。《 》 10、010 第10章 比试 一直不想被人知道的尴尬身份被曝光之后,白乐曦觉得少了一个包袱挺好,乐得轻松。但是原先对他很友善的同窗,除了金灿,没什么人愿意搭理他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跟金灿刚坐下,原本坐在这桌的人都端着碗走开了。再看看别人,一个个看着他的眼神,都抱有敌意。 “哎,你也别怪他们。”金灿安慰到,“我听说他们中的这些人,很多都来自江南。想必家中也有父母亲人在那次水灾中去世。” 白乐曦拿起筷子搅动着米粥,沉默了良久,忽然说了一句:“你相信我爹他是被冤枉的吗?” 金灿正在啃包子,不假思索的回答:“我信。” 白乐曦惊讶:“你真信?” “当然。”金灿坚定的眼神不像是哄他的,“我爹都跟我说过,他说朝廷呀黑暗的很,有些事情都是不能信的。再说了,白将军要真是个贪官,怎么会把你教得这么仗义?” 白乐曦笑了一声,释然。 金灿端着碗向不远处的一堆人看去,那里有姜鹤临,他和薛桓那一帮人在一处吃饭。这让他很生气:“小姜这个人真是过分了。咱们之前对他那么好,他居然因为你的身份,就要远离你,实在不讲义气。” 白乐曦也看了一眼。自从上次交谈之后,姜鹤临跟他们二人已然不再往来了,就连路上碰到,也仿佛不认识一样,不言不语。 白乐曦说:“你是不晓得他的难处。他跟我们不一样,无钱无权无势的人,依附着薛家苟活。只能做小伏低,保全自己。再说这世上,不是你对别人好,别人就得对你好。你理解他一下吧。” 姜鹤临虽然依附薛桓,但是相对于李旭那个马屁精,他可没有给薛桓一个好脸。倒是,薛桓一直在跟他说话,两个人之间有种非常奇怪的氛围。 金灿疑惑地皱眉:“不过,我总觉得,薛桓对小姜有点” “什么啊?” 金灿凑到白乐曦耳边嘀嘀咕咕几句,白乐曦神色大变:“别胡说。” “你是不知道,他在京城一向胡闹惯了。而且小姜这人长得阴柔了一些,给我的感觉总是怪怪的” 白乐曦顺着他的话看过去,看见姜鹤临一脸的不情愿。一不小心跟薛桓对视了,薛桓得意得冲自己挑眉毛。 “有病。”白乐曦翻了个白眼。 庭院里的银杏树叶都黄了,金灿灿的,随风飘落进小溪流里,别有一番诗意。 金灿蹲地上摞了一把树叶悄悄扔在白乐曦的头上。两个人打打闹闹的,差点撞到了院长,还有他身边的一个陌生人。 “哎,乐曦,金灿。” “院长好。”两个人赶紧站好,恭敬行礼。 院长身边站着的这人高大魁梧,虽已是花甲之年,但精神矍铄。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猎鹰一样的敏锐。 陆如松介绍道:“这是新来的夫子,姓赵。” “夫子好!” “你们好。”说话的声音也是中气十足! 院长说:“赵夫子曾经是一位将军,现已告老在家,我请他来讲一些边防军务的知识。” 白乐曦看着这位老将军的脸:“请问,您是赵成达赵老将军吗?” “哟!”赵成达挺高兴,向院长炫耀,“没想到还有小孩知道我呢?” 白乐曦有些激动:“我学生久仰您的大名。您曾经在津海一次战役中大胜过平昭的海军船队。” 赵成达和陆如松相视一笑,那笑声中掩饰不住对白乐曦的喜欢。 “你们帮忙通知下去,让所有学生去山下演武场集合。”陆如松吩咐道,“从今天开始,就要学习一些战场知识了。” 院长和将军已经走远了,白乐曦和金灿还站在原地看着。 “之前说会上军务课,一直没动静以为不开了呢,没想到夫子都请来了。看来以后的课程会越来越忙了。” “是啊,我可真的太高兴了。”白乐曦拉他,“走吧,我们去通知其他的人。”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人集中到了山下的演武场。 之前废弃的演武场经过书院里的杂工们长达两个多月的修缮,现在已经焕然一新。场地,马匹,擂台,兵器全部就绪,用来上军务课恰到好处。 学生已经全部列队站好,院长带着教书先生来到大家跟前。双方互相行礼之后,陆如松大声说道:“学生们,经过我和各位师长商议以及朝廷和各界有识之士的大力支持。从今天开始,军务课就要安排到我们的学习课程中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 他伸手示意:“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赵成达赵老将军。他会成为本课业的授课老师,希望各位在赵将军的授业下,能有所获益。” 陆如松赵成达寒暄了两句就走了,留下老将军和一百来号的学生,各个表情都挺微妙。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无所谓,有人两眼放光。 白乐曦就是那个两眼放光的,显然对这门课非常感兴趣。裴谨想起来那夜两人在山上的闲谈,字里行间,他听得出来白乐曦对战场有种近乎痴迷的向往。也许有一天,他会选择走向和所有人都不同的道路吧。 赵将军说话了:“各位学子,有读过兵书的请举手。” 加上白乐曦,不过寥寥几人罢了,赵将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 “这课是必须要上的吗?”队列中的薛桓突然大声嚷嚷起来,“我们又不用去打仗,在这里浪费时间做什么,早知道就不来了。” 白乐曦回头给了他一个眼刀。 “如果确实不感兴趣当然可以不用来。”他这样放肆,赵老将军竟然没有发火,而是回答了他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薛桓。”他居然抱起了胳膊。 赵老将军略微思索:“薛泰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祖父。”薛桓非常得意。 又是这副仗着家世就耀武扬威的样子,金灿和白乐曦同时翻白眼。 赵将军又问:“薛小公子认为上此课无用,浪费时间?” “反正,对我无用。难道将来我会去边境吃风沙做个大头兵吗?”薛桓说完,还放肆地笑了两声。 赵老将军不怒反笑了:“既然如此这样吧,来个比试如何?如果薛小公子能够在擂台上胜出,你现在就能回山上去,今后的课也可以不用再来了。” 一听有比试,大家终于来精神头了。李旭他们更是撺掇着薛桓答应,附耳嘀嘀咕咕,眼神还瞄向了白乐曦这边。白乐曦和金灿接触到了他们的眼神,彼此看了一眼,莫名其妙。 商议结束,薛桓从队列中走出来:“好啊!我可以自己挑个人吧?”他转身站定,冲着白乐曦扬下巴,“白乐曦,有胆量与我比试吗?” 白乐曦挺惊讶:“嗯?” 人群发出唏嘘声:真是冤家聚头啊。有大家都知道这俩人平时就不对付。上次打了一架互相都挂了彩挨了罚,这次,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呢? 白乐曦在赵将军眼神鼓励下走了出来,裴谨投来关切的目光。他看着白乐曦跟着薛桓上了擂台。众学子围在台下,其中不乏给双方加油的声音。 白乐曦用束带扎紧衣袖和裤脚:“薛少爷,提前说好,大家点到即止。输赢都是自己的本事,可别最后闹个不愉快就撒气给别人。” 薛桓嘲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离这里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你最好”不等白乐曦说完话,薛桓就挥拳扑了过来。 白乐曦弓背,沉肩,一个侧身接力,抓住了薛桓的衣襟和右臂,一个漂亮的过肩摔,薛桓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就这么摔趴在地上了。 所有的人都懵了,都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呢,薛桓就输了一把。 “好!好”金灿喊了一声,带头鼓掌。 裴谨松了口气,可表情还是有些担心。果然,薛桓忙不迭爬起来。他没想到自己一上来吃了这么大亏,恼羞成怒,立刻又扑了过来 一连好几次攻击,都被白乐曦轻松化解。薛桓一次又一次地被摔在擂台上,最后一摔,他仰面躺在地板上,没了起身的力气。 白乐曦弯下腰向他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薛桓恶狠狠打掉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看到了旁人幸灾乐祸的眼神和嘀咕声,羞愤难当,跳下擂台,气呼呼跑出了演武场。李旭那几个人也连忙跟上,走之前还把姜鹤临给一起带走了。 白乐曦下了擂台,金灿在旁边欢呼着。但是他自己却并没有高兴:跟薛桓这个梁子是彻底结下来,不知道接下来会闹出什么动静呢。 赵老将军问他:“你之前在军队待过?” 白乐曦坦然回答:“是的,之前在边境服徭役,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好了,你入列吧。” 白乐曦站回队伍中,解开了缠在袖口的束带。裴谨一直看着他,看着他鬓角流下的汗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所有人重新列队站好,赵将军说话了:“同学们,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对这门课不感兴趣。因为考状元的时候用不到,实在浪费时间。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轻视在战场上的一切。没有前方的将士,就没有你们站在这里的时刻。” 众学生晓之以理,纷纷点头。 赵成达说完,从兵器木架上拿下一把长枪:“好了,我们先来认识各种兵器。” 薛桓气呼呼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桌案上的东西全部给扫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满地狼藉。他撑着桌子,双眼通红。一想到自己被白乐曦像是扔麻袋一样,一遍又一遍摔在地上,他就恨不得立刻杀了白乐曦。 “我一定会把你赶出去,一定会!”《 》 11、011 第11章 祭祀 白乐曦是被一些“嘿哈”的零碎呼喝声吵醒的。 现在是卯时三刻,天还未全亮。舍间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传来兵器在风中起势的簌簌声。他打着哈欠推开窗户看去,深秋的寒风中,赵老将军只着一件黑色练武的常服,正耍着手里的大刀。 一些学子也听到动静醒来了。他们趴在窗台上,一边看一边感叹:“哎哟,看到他就害怕,前天练习的扎马步,我到现在腿肚子还在疼呢。” “他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精神抖擞呢?” “我听说当兵的人都很自律,他是做将军的,肯定更甚了。” “可真苦啊,我以后才不去当兵打仗呢。” “只怕到时候由不得你哦” 白乐曦看着老将军坚毅的身影,思索片刻,穿衣服去洗漱。 赵老将军一招‘回首望月’定身,看见了白乐曦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收势,收刀,对白乐曦招手。 白乐曦立刻上前行礼:“赵将军早!” 赵老将军摆摆手:“已经不是将军咯。”他环顾四周,看到了趴在窗户上看热闹的学子们,“这山上有什么清净地吗?我习惯每天晨起锻炼,这招式啊一天不练手就生。” “有的,我带您去。” 两人经过舍间外面的回廊,白乐曦看到了房间里的裴谨。明天书院就要举行祭祀大典,他这会儿早起正在拟写祝祷词。听到动静,起身看到了白乐曦和老将军说话。 白乐曦笑嘻嘻靠近窗户:“裴兄,跟我们一起去锻炼身体吗?” 裴谨没有理会他,冲他身后的赵将军行礼,然后放下了支木关上窗户。白乐曦发觉自己现在很喜欢“冒犯”裴谨,看着他翻白眼憋着生闷气的样子,实在是让自己心情愉悦。 赵将军感叹:“太傅家的这位裴公子,真乃皓月当空啊。” “是啊。”白乐曦非常同意这个评价。 白乐曦带着老将军从书院后门上了后山。清晨,山间笼罩着雾气,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白乐曦在前面走,赵将军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院长告诉我,你是白羿的孩子。” 白乐曦没有回头,有些忐忑地回答:“是的。” 老将军又说:“他曾经在我的麾下。” 白乐曦转身来看着老将军,声音中有些激动:“他我爹他跟我说过。您教过他功夫,还把他带在身边历练。” “哎”老将军叹了口气,“很多年了,过去很多年了。” 白乐曦带着他来到空地,赵将军把自己的大刀靠在一旁的石头上。他对白乐曦说:“你上次在擂台上摔人的姿势有些不对,那样容易伤到自己的腰。来,我重新教你。” 白乐曦有些受宠若惊,欣然应声:“好!” 白羿当年获罪的时候,与之交好的朝中达官显贵均不曾帮忙谏言。甚至几年过去了,提到他别人还是唯恐避之不及。没想到这个老将军能这么坦然提起白羿,还愿意教授自己习武。白乐曦着实有些感动,学得也勤恳认真。 云崖书院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在今日隆重举行,书院上下焕然一新,全体师生们一大清早就严阵以待了。祭祀先贤对书院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为此所有人都做足了准备。 除了本校所有师生,礼部和地方府衙都派了官员代表,凤鸣镇的县官和地方文人乡绅,以及一些远道而来的游客都聚集于此观礼。 院长带领师生在孔圣人及历代贤人大儒塑画像前俯伏,上香,跪拜,献礼,读祝文,焚祝文 一整套祭祀的仪式走完,众人的小腿都发酸了。 金灿有些话想说给白乐曦听,但是间隔有点远,他只好放弃。整个书院弥漫着檀香的味道,闻多了觉得有点昏头,他揉了揉鼻子。 仪式进行到晌午差不多就要结束了,与书院无关的人互相作别之后陆续离开。陆如松带着师生们来到书院自己的先贤祠。 之前罚跪的时候,白乐曦来过这里。这里放着历代从书院走出去的名人牌位,他们不是研学上的集大成者就是对黎夏做出过突出贡献的人。 金灿对白乐曦耳语:“日后我等要是能入列在此,青史留名,也就不枉此生咯。” 白乐曦冲他一笑。 裴谨作为学生代表,在老师的示意下站出来诵读自己写好的祝祷词。白乐曦看着他,抑制不住的欢喜:裴公子怎么这么厉害呢? 突然有学生惊呼:“夫子,你们快看!” 裴谨停下诵读,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那个学生手指的方向。只见摆放着先贤的牌位香案上赫然出现了白羿的名字!字迹潦草不堪,谁都认出来这是白乐曦的字。 白羿贪赃枉法,勾结外敌,已被朝廷处决,他有何资格在此?! “怎会如此?”学监大怒,立刻拿下白羿的牌位,回头指着白乐曦,“你放肆!” 白乐曦一脸懵:“我没有” 师生们全都看着白乐曦,嘀嘀咕咕。金灿急了拉了一下白乐曦的衣袖:“乐曦,怎么回事啊?你快跟老师们解释清楚啊。” “不是我,我没有。”白乐曦摇头,看向院长,看向各位老师,看向裴谨,“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干的还会是谁干的?谁这么好心会给你爹立牌位啊?”薛桓高声嘲讽。 “大家安静!“”陆如松说话了,“白乐曦,此事是不是你做的?” 白乐曦还没有回答,另一个人战战兢兢举起了胳膊:“院长,昨夜我看到白乐曦他从祠堂里走出去。” 是姜鹤临! 白乐曦和金灿诧异地看向他,姜鹤临说完就瑟缩着肩膀,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薛桓的身后。 “你胡说!”金灿急眼了,“你什么时候看见的,他昨晚一直都跟我在一处!” 学监大喝:“放肆!在各位先贤跟前呼来喝去成何体统?来人,把他带到禁闭室。其他人有序回到自己的舍间待着,不许胡乱走动!” 白乐曦不可置信得看着姜鹤临,无奈只得跟着两个直学离开了祠堂。姜鹤临满脸愧疚目送着白乐曦被带走,薛桓幸灾乐祸差点要笑出声。二人如此反差的情绪被一旁的裴谨尽收眼底。 傍晚这会,天上下起了雨。好好的祭祀被搞砸了,整个书院上下都弥漫着低落的情绪。学子们更是对白乐曦诸多抱怨,唯恐惊扰了先贤不能保佑自己学业顺利。 金灿一直追着陆如松给白乐曦说情,陆如松自有考量没法明说,被他吵得有些恼了,沉声说道:“他这样的做法等同犯上谋逆,自有朝廷来处理,你还是别管了。” 金灿一听更急了:“乐曦他不会的,他他不会这么做的。” 陆如松反问:“你怎么确认他不会这么做?现在人证物证都有了。” 金灿气得跺脚:“狗屁人证!” 他气呼呼走了,陆如松气笑了:“这孩子” 房间里,裴谨面对着墙上挂着的“慎言思辨”几个字,已经站了一个下午了。身前的书案上放着外祖寄来的信,都是千篇一律的内容,要他在这里埋头学习,不要多管闲事。 窗户没有关,一阵秋风吹进来,信纸在空中翻飞两下,落在地板上。裴谨低眉看着地板上的信,眼神从迷茫逐渐到坚定。 姜鹤临在房间里坐立难安。已经是晚上了,可这雨还在下。拍打着瓦片发出的声音,搅得他的心乱糟糟的。无数次他走到门口,后退,又走到门口,又后退。 突然,敲门声响起,惊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哆嗦着伸手打开门,门外站着裴谨。 “裴兄?”《 》 12、012 第12章 雨夜 禁闭室在书院最偏僻的西庭角落,常年无人踏足,一度被用来当杂物间使用。 白乐曦被送到这里后,愣了一会。他有些难受,因为白羿的不被认可,也因为姜鹤临。回想他站出来指证自己的那一刻,自己都懵了。 “哎” 他把头上的小冠取下来,拿在手上看着。这是早晨金灿给他束上的,因为今日的祭祀,大家都隆重收拾了一番。没想到,临收尾了还发生这样的事情。 黑漆麻乌的房间里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自然光亮。还好,送他来的直学给他留了个满身泪痕的蜡烛。 虽说是禁闭室,但是房间很大。堆放在此处的旧桌椅、大量破烂的书本以及各种教学文件都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举着蜡烛,随手翻看着这些泛黄的书本和文件,大多都是历年来这里求学的学生上交的功课。他忽然有了主意,把蜡烛粘放在身旁的旧椅子上,蹲下来翻找不停。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看到了写着白羿,韩慈名字的功课本。他立刻拿出来,拂去了上面的灰尘和污渍。他摸索着白羿的名字,哽咽着吸了吸鼻子。索性一屁股坐在烂草席上,打开了功课仔仔细细看着。 长夜漫漫,烛光微微摇曳,外面的雨声淅沥沥下着一直没有停。 外面雨大,姜鹤临侧身让裴谨进来说话,但是裴谨并没有要进屋子的打算。姜鹤临看着他的眼睛,心虚地低下头。 “裴兄找我何事?” “学生中唯有你我具备仿写笔迹的能力。”裴谨直言,语气非常笃定,“我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考虑要不要交代。过后,我若看不到你出现,我会跟院长说这件事是我做的。他们必然不信,会为了我彻查下去,你认为他们会不会查到你?” “我我” 裴谨并不想听他狡辩,拂袖而去。姜鹤临走出房间,看着他向院长的书斋方向去了。他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书斋里,陆如松抬头看裴谨:“你怎么突然对那件事感兴趣了?” 裴谨回答:“学生只是想知道。” 陆如松放下手中的笔,捻了捻衣袖子:“四年前吧,白羿将原本赈灾的官银挪到军营后续就被人参到了朝廷,说他贪赃枉法,勾结平昭意图叛国。先皇大怒,将他拿下问罪。在审期间,长公主向太后求情无果自刎谢罪没过多久将军府就被抄家了。白乐曦也就是那个时候去了边境服役算起来,当时勉勉强强也才十二岁而已。” 裴谨沉默了一会,问出了让陆如松吃惊的问题:“那白将军的罪行,是真的吗?” 陆如松看了眼门口,确认无人:“具体的事情,除了当年的人谁也不清楚。裴谨啊,你平时不会对这些感兴趣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 裴谨正要说话,书斋的门突然被人推开。浑身湿淋淋的姜鹤临闯了进来,他一看裴谨端坐在此,咽了口唾沫。疾步走到陆如松案前,噗通跪下。 “院长,先贤祠的事情是我干的!”姜鹤临经受不住良心的谴责,以及裴谨的威慑,终于开口了,“是薛桓,他因为之前白乐曦让他出丑的事情怀恨在心,借机报复。他让我模仿了白乐曦的笔迹,做了罪臣的灵牌偷偷放进了祠堂里。” 陆如松和裴于烟鱼尾谨听了他的话,并不感到意外。薛白两人早已积怨,书院里的人多少都知道。只是居然拿祭祀大事做文章,实在是放肆。 “你就无辜吗?”陆如松有些生气,“他让你做,你就做吗?我听闻白乐曦平日对你多加照拂,你怎会如此难道我书院招来的三甲学生,品行竟是如此低劣吗?” 姜鹤临羞愧难当,泪如雨下:“院长,薛家对我有资助之恩,我实在难以拒绝他。我自知做下这种事,对不起白兄,对不起书院,也对不起各位师长的信任。现在,我也背信了薛家还请院长狠狠地责罚我,无论给予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接受。但是恳请院长,不要赶我出书院,学生真的知错了!” 姜鹤临重重叩首! 陆如松看了一眼裴谨,他表情淡漠的好像一早就知道此事。恍然就明白了:我说呢,这大晚上一个个的 陆如松正要发话,突然门又被推开! “院长!”金灿扯着嗓门也闯进来了,他好像都没看见裴谨和姜鹤临也在此。闭着眼睛也是噗通一声跪下,“院长,是我干的,这事是我干的,您快把乐曦放了吧。” 陆如松又好气又好笑的:“哦?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金灿一门心思只想赶紧把白乐曦弄出来,连个理由都没编出来就跑过来顶罪了。他这会才看见还有其他人在场,尤其是看到姜鹤临叩首在地,也是懵了:“唉?” “你们哦”陆如松伸食指一个个点过去,“都放肆!” 不知道睡了多久,门锁的响动声吵醒了白乐曦。他坐起身来,蜡烛已经燃尽,周围一片漆黑。 禁闭室的门被打开,雨后清晨,秋日的亮光一下子照进来。他抬手遮住眼睛,头晕目眩。 “哎呀,白兄,白兄。”是金灿,他上前抓住白乐曦的双肩,“白兄,你没事吧。” “元宝?”白乐曦疑惑,“你怎么也” “都弄清楚了,弄清楚了,书院放你出来了。”金灿搀扶起他,“走走走,咱们回去了。” 关了将近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白乐曦双唇发白,双腿发软,刚站起来整个人就挂在了金灿的肩膀上。 “我的白兄,你受大委屈了。”金灿扶着他向外走。 走出禁闭室,眼睛还是无法适应光线,白乐曦把整张脸都埋在了金灿的肩膀上。外面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学生,嘀嘀咕咕。 不远处,裴谨看着他走出来,松了一口气。 两人回到舍间,金灿去饭堂端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米粥和点心回来。可能是饿到极致失去饥饿的感觉了,白乐曦没什么胃口,只是拿着勺子将米汤喝了一些。 “到底怎么回事啊?”白乐曦问。 金灿愤愤:“我气着呢,说不清楚。院长说了让你先好好休息,等好了再去找他,他会跟你说的。” “哦,好吧。”白乐曦咳了两声,放下了勺子。 “哎呀,你肯定是病了。那鬼地方又脏又破,阴气还那么重。”金灿起身,“你等着啊,我喊太夫来给你瞧瞧。” “哎,不用了,我睡会就好了。” “要的要的。”金灿不由分说,跑出去了。 白乐曦只觉浑身发冷无力,他艰难地爬上床裹上了被子躺下。昏昏欲睡,半梦半醒。 “支呀——”门被推开了。 是金灿回来了吗?白乐曦想看看,可是眼睛怎么都睁不开。有人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伸出手背在自己的额头上贴了贴,凉凉的,很舒服。接着又拿起自己的手腕,指尖按住脉搏。 是谁?是太夫吗? 白乐曦努力地睁眼睛,模模糊糊的,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形低头看着自己。好像是,好像是 “裴裴兄?” 汹涌的睡意将他的眼皮再次合上,白乐曦整个人沉沉地进入梦乡了。 是夜,在山下镇子玩耍了一日,此时正要回自己舍间的薛桓被人拦下来了。 他抬头一看:“裴谨?” 裴谨冷着一张脸。 薛桓挤出一点笑容来:“不知裴兄有何指教啊?” 裴谨不屑拐弯抹角:“你不要再为难白乐曦,他对你没有任何阻碍。” 薛桓收起了笑容,眼中有了怒气:“裴兄,我们两家可一向交好啊。你这是要于我为敌吗?” “无人要与你为敌。但是你再胡闹下去,所有人都会远离你。” 裴谨转身,头也不回走了,薛桓气极,一拳打在柱子上。 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要跟一个罪臣之子交好?他白乐曦究竟有什么魅力?? 白乐曦被饿醒了,睡了一觉发了汗,整个人精神多了。 “乐曦,你醒了?!”金灿守了他一天,“大夫说你发了热气,来来来,快把药喝了。我热了一遍又一遍,赶紧趁热喝了。” 白乐曦不忍拒绝,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了苦得要命的汤药。然后他就一直喊饿,坐在桌子前吃掉了金灿给他准备的饭菜。 金灿简单地跟他说了下这次被冤枉的事情,听得白乐曦沉默良久。 “夜深了,你明日再去找院长吧。”金灿建议道,“反正这次一定要把薛桓跟姜鹤临那两个小人,狠狠责罚一顿!” 白乐曦吃饱喝足,心中的怨气也消散殆尽:“小姜他也是有苦衷的。” “你可别算了,说了你又不听。”金灿翻白眼。 白乐曦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我睡着的时候,裴谨来过吗?” “裴谨?”金灿摇头,“没有啊,他怎么会来他平日最烦你了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没来吗?那是自己做梦了吧。 白乐曦无意识摸了摸胸口,忽然一愣,慌道:“哎?我东西呢?” “什么呀?哦,课业本对吧?”金灿起身,去他的床头,“我拿出来放在你枕头旁边啊,喏?” 他把课业本递给白乐曦,看着他宝贝似得摸来摸去:“我看到上面写的名字了,白羿是你爹吗?” “嗯!”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读书了。” 白乐曦会心一笑。《 》 13、013 第13章 反击 一场秋雨过后,山上的气温愈发冷了。刚倒的热茶,还没喝上两口就凉了。书斋里,院长和学监正在为如何处理薛桓和姜鹤临的事情发愁。 云崖书院大部分的日常花销都来自朝廷礼部的拨款,这也是薛泰一力支持才拿到的。如果书院要按规章制度惩罚薛桓的话,只怕是会惹他不高兴。 “这件事也只能委屈白乐曦了。”学监分析道,“他平时性情也温和,我们好好同他商量,他必然是会答应的。” 陆如松不太同意:“这不就是在欺负他身世不好嘛” “眼下有更好的办法吗?”学监也为难,“院长,我们要从书院大局考虑啊。” 两个人还没有商量出一个结果,就传来了敲门声。白乐曦推门进来,走到二位跟前驻足行礼:“院长,学监。” “乐曦来了啊?”院长此时思绪还停留在讨论的问题上,表情有些不自然,“身体好些了吗?” 白乐曦回答:“睡了一觉,都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院长端起茶杯,喝了口凉透的茶,“乐曦啊,此番你受了大委屈书院误罚了你,要跟你道歉的。” “事情弄清楚就好,学生无碍的。” 眼看着院长说不出口接下来的话,学监只能咬牙接上了:“是这样的,乐曦。昨天薛桓和姜鹤临一同来此将情况都说清楚了,是一场误会。当然了,书院决定给予他俩处罚。薛桓去打扫先贤祠一个月,姜鹤临则去将山门口的石碑描金”学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白乐曦的面色反应,“你这边,有什么异议吗?” 白乐曦看了看学监又看了看院长,摇了摇头。他拱手,用诚恳的语气说:“学生没有异议。学生知道书院在此事上的处理非常为难,能为学生证明清白已经实属不易了。而且”他松开了手,有些沮丧,“而且经历此事,学生也反省了自己,自打来到书院,学习上并不是十分的用功。将时间耗费在很多无意义的事情上学生今后会更加用功读书学习本领。” 院长和学监相视,都有些惭愧。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有所精进,你成长了。” 陆如松又拿了自己珍藏的几本好书出来,让他带回去看。白乐曦挺高兴,行礼退步出了书斋。 一出门,就被金灿从身后撞了一下。 “怎么说啊?”金灿问,“怎么罚他们?” “回去说。” “你快告诉我,我可一直在外面等着呢。你怀里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院长给我的书,哎呀,别抢,回去看回去看。” 两个人打打闹闹的在回廊上你追我赶,跑在前面的白乐曦一个急刹步停下,金灿没头没脑撞上来。 “怎么了?” 两人的前方站着姜鹤临,只见他绞着手指头,想上前说话又不敢的样子。 “白,白兄”他怯懦着,声音像蚊子哼哼。 “哼!”金灿拉上白乐曦就要走,“小人!别理他,咱们走!” 姜鹤临扁着嘴,要哭了。 “哎哎!”白乐曦拖住了金灿的胳膊,冲他摇头示意他别这么粗暴。他转而看向姜鹤临,问了一句:“你找我,要说什么?” “白兄”姜鹤临看了眼气呼呼的金灿,还是不敢大声,“对对不起” 周围还有别的学生走过,白乐曦看着他委屈的表情,终究是不忍了:“来我们舍间再说吧。” 姜鹤临一进门就噗通跪下来了,把白乐曦吓得赶紧伸手扶他。 金灿赶忙去关门,回头冲他嚷嚷:“你别来这套啊,白兄心疼你,我可不会!姜鹤临啊姜鹤临,卖友求荣的事你当真是做得出来啊?!你是忘了当初交卷的时候,白兄和我是怎么帮你的事了吧?薛桓给你了什么好处,你要这么背弃我们?!” 姜鹤临跪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未语泪先流:“白兄,白兄,你让我把话说完是,我是个小人我真的错了,我也很后悔。白兄,你原谅我这次吧,我今后再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了,你相信我。” 白乐曦见拉他不起来,索性自己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面对着他:“小姜,我之前就很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害怕薛桓?你究竟有什么苦衷,甘心为他所用?” 姜鹤临用衣袖擦着眼泪,哽咽着:“事已至此,我索性和盘托出,只求白兄和金兄能够明白我的不得已” 原来,姜鹤临的娘亲在去世前,写信给早年与之结交的薛家,拜托他们能照顾独自去京城求学的姜鹤临。时隔多年,那点交情早已不剩什么,薛父收到信并没有上心。所以把姜鹤临打发给了薛桓做伴读,平时只要陪同他上学堂整理课业就行。 但是一心求学的姜鹤临又岂肯止步于此,于是他偷偷自学。一日,他痴迷了心神,偷走了学堂夫子的一本书。 这事让薛桓看见了,立刻拿此事要挟他为自己做牛做马。 姜鹤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偷窃是品行大罪他一直拿着这个吓唬我,我害怕被赶出薛家,被赶出书院从此不能再念书,辜负我娘亲的期望,所以一直对他忍让就连就连书院的入学考试,都替他写了” “什么?!”金灿忽然跳脚大怒:“是你替考的?!我说呢,我说呢!他功课那么烂,还能考第七名?!而我只能考倒数第一!凭什么,我要去告诉院长!” 他说完就风风火火要出去,被白乐曦死死拖住:“哎呀,你别去!站住!你去说了,鹤临也别想在这读书了。” “我”金灿气得大喘气,哐哐拍着桌子,“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白乐曦安抚好了金灿,才又回来拉起姜鹤临让他站好。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要想专心读书,就必须离开薛桓这样的人。”白乐曦劝他:“事已至此,你还要一直跟薛桓这样的人纠缠下去吗?” 姜鹤临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白兄,我此番把这些都告诉你们,就是想给自己跟薛桓来个了断!没有薛家的资助又能怎么样,我就不信了,我马上就十六岁了还能饿死不成!” 白乐曦捏了捏他瘦弱的肩膀,终于笑了:“你放心,我跟元宝不会让你饿死的。”他看向金灿,“元宝,你说是不是?” 金灿还有些别别扭扭的,抱着胳膊哼了一声:“看他日后表现吧,谁知道他会不会又” 姜鹤临举手指天:“绝对不会!我发誓!”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新的一天,大家又一次集中到竹林空地接受思想教育。 陆如松站在所有的学子跟前,谆谆教诲:“学子们,大家切记你们来到此处的目的。好好珍惜可以无忧无虑学习的时间,不要将有限的精力浪费在打打闹闹的小事上。你们是国家的希望,要放眼今后” 院长在上面苦口婆心,薛桓在下面吊儿郎当。他把手中捡到的小石子砸到了姜鹤临的衣领子里。姜鹤临摸到了小石子,回头瞪他。 他毫不犹豫将石子砸回来,命中薛桓的脑门。 薛桓疼得很,可又不敢叫出声。他不可置信看着姜鹤临,姜鹤临无所畏惧,白了他一眼。 结束后,学生散开。 薛桓走上前一把抓住姜鹤临的胳膊:“你什么意思?” 姜鹤临先是有些怯懦,看了眼一旁的白乐曦跟金灿,忽然生出了勇气:“薛公子,您要是想说我偷窃的事情就说吧。最好是告诉这里的每一个人,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念不了书,您怕是也很难交代入学考试的事吧?” “你!”薛桓的眼睛都瞪圆了。 姜鹤临挣开自己的胳膊,走到金白二人跟前:“白兄,金兄,我们去吃饭吧。” “好!我饿了,我正饿了!”金灿看到薛桓吃瘪就开心,“哈哈哈哈,走走走,我请客我请客!” 一向盛气凌人的薛桓,原地目送他们三人勾肩搭背离开,突然想起了裴谨告诫他的话,嚣张的气焰陡然间萎靡。 白乐曦对姜鹤临方才勇敢的反击给予了肯定:就该这样!三个人边说边笑着往饭堂的方向走着,迎面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哎?裴兄?” 裴谨行了个平礼,三人虽有些懵,但也立刻回礼,还有些诚惶诚恐。天上仙人的裴公子这一大早是下凡了? “我有事与你说。”裴谨看向白乐曦。 “啊?”白乐曦更懵了。 金灿跟姜鹤临赶紧撤退:“那那我们先走了一步了,告辞,快走快走” 两个人溜得比兔子还快,白乐曦都来不及喊一声就没了影。他在脑海里回想近日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惹到了裴谨,好像并无啊。 “裴兄,找我何事啊?” 裴谨转身:“你跟我来!” 白乐曦哦了一声,只好饿着肚子跟上去。 他跟着裴谨走了大半个书院,来到了藏书室门口。 白乐曦抬头看着大大的藏书室匾额,十分不解:“裴兄,你带我来这里,所为何事啊?” 裴谨拿出钥匙打开了藏书室的门:“从今日起,我会教你练字。” “啊?”白乐曦大惊失色,“练字?!”《 》 14、014 第14章 练字 裴谨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拿在手上翻阅着。他看得认真,眉头轻蹙。腰背挺得直直的,同样的学服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多出来一份优雅。秋日的阳光从窗户投进来,打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镶了金边,整个人好像在发光一样。 美得人头晕目眩的! 白乐曦托着下巴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样貌品行到学业,真真是挑不出一点瑕疵来。 “你不练字,盯着我作什么?” 裴谨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白乐曦的入神。他连忙端坐好,佯装在认真写字的模样。裴谨拿着书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案上铺着的是裴谨写好的《快雪时晴帖》,他用正楷一笔一划认真写的,方便白乐曦参考临摹。 藏书室里陆续有别的学子来看书学习。 白乐曦凑近了小声说:“裴兄,你很像我一个朋友。他跟你一样,也是这么爱读书学习,废寝忘食的。” 裴谨觉得他是在乱说磨时间,不接他的话。他拿起白乐曦临摹的字,坐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写了:羲之顿首(注1) 四个字,还七扭八歪的! 裴谨愠怒瞪了他一眼,白乐曦尴尬地挠了挠眉毛,一把夺回来:“别生气嘛,我写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可这嘴就是闲不住要说话,“裴兄,你为什么突然要我练字啊?” 裴谨看了他的字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确了:字这么丑,不用练吗?? 白乐曦盯着他的眼睛,长长地哦了一声,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是不是因为这次我吃了字丑的亏,你想我以后字写好看点省的有人抓我毛病?” 裴谨不说话,拿起书挡住了自己一半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裴兄啊,你可真是傻得可爱”白乐曦哈哈大笑,引得旁人都看了过来。他赶紧压低了声音,“可是,我的字就是丑,练不好了。” 裴谨嗫喏了一下双唇,颇有些小心翼翼:“之前,白将军和长公主没有给你请老师吗?” “啊,当然有”白乐曦坐直了身体,拿着笔蘸了蘸墨,“以前还能写得像个样子,后来不是去了边境嘛,三年没有碰笔什么都忘了。” 裴谨似是明白了,安慰着:“不着急的,慢慢练习,会好的。” 白乐曦抬头看他,两个人四目相对。 啊,今天真是很奇怪啊,这个小古板怎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友好了?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白乐曦转了转眼珠子,放下笔,两根手指头捏住裴谨衣袖:“裴兄,我能不能先去吃饭啊,我都饿了我吃了饭再来写,成不成啊?” 裴谨看他磨了半天才写得这几个字,知道是为难他了。反正也不指望能一蹴而就,那就慢慢来吧。 “去吧。” 白乐曦立刻起身:“谢裴兄大恩,我肯定多加练字,我每天都来写!那我这就走了啊裴兄不用送我了!”生怕裴谨反悔,他溜得比兔子还快。 裴谨拿过案上他没写完的《快雪时晴帖》,铺在自己跟前,提笔蘸墨,补写完整。 姜鹤临站在木架子上,正在给山门前石壁上的石刻书法描金。他心怀敬意感恩,描得认认真真。这些宝贵的文化遗产饱经风霜雨雪,在他的描摹下,焕然一新,宛如新生。 白乐曦一手帮忙扶着架子,一手拿着兵书,边看边和姜鹤临抱怨着裴谨抓他练字的事情。 “你说他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间对我变得温和很多。” “哈哈”姜鹤临笑出声,“有些人就是外冷内热的性情吧。我觉得裴兄人蛮好的,他昨日给我送了几本藏书呢。” “是吗?” 姜鹤临低头看他:“他对你温和还不好啊?难道像之前那样对你不理不睬的,你就高兴了?” 白乐曦摸摸下巴,挺满意:“这倒是。” 金灿一路雀跃着跑了过来,到跟前都不喘气:“薛桓在先贤祠打扫卫生呢,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要立刻写家书一封,告诉家里人这件事哈哈哈哈哈” 姜鹤临耸耸肩,继续描字。 白乐曦笑着说:“瞧把你乐的好了好了,咱们三以后好好学习,别跟他来往了就行。” 金灿摇着扇子:“只要他不犯我,我才懒得搭理他呢。” 树上的银杏叶子哗啦啦作响,书院恢复了平静中。经过上次院长苦口婆心说教,大家开始静下心来读书学习。那之后,薛桓也没有再为难姜鹤临。虽然有时候会阴阳怪气几句,但总体来说大家相处得还算和平。 每日清晨,白乐曦还是会跟老将军一起锻炼身体。早起晨读的学子们,有时候能看到一老一小在后山小路上跑步。他们会坐下来讨论行军打仗,百姓民生,家国大事。赵老将军很喜欢他,将这辈子在战场上经历的一切,都倾囊相授于他。 “再过一段时间就入冬了呢。”一片枯叶落在他的脚边,白乐曦忽然感慨了一句,“以前在边境的时候,最怕下雪。寒冬腊月天,手都冻得生疮。将士们的冬衣吃食供应不足,很多人都只能忍饥挨饿。” 赵老将军看着他很欣慰:“你将来入仕的话,一定会是一个好官。” 白乐曦扔掉枯叶,微微红了脸:“不怕老师您笑话,其实我不想去朝廷做官。我想做大大将军上阵杀敌,像我我爹那样。” 赵将军摸摸他的头,又拍拍他的肩膀:“会的,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午后,裴谨提着衣摆上了后山。 白乐曦不喜欢练字,所以平日若不是裴谨找到他,他是不愿意主动去练字的。这几日,他更是躲着裴谨走路。裴谨自然是不愿放任他的,他要躲是吧,那就主动去找。 他去了舍间问了金灿,得知白乐曦跟着老将军在后山空地上习武。 拐个弯就看见了那一老一少两人。老将军坐在石头上,白乐曦蹲在地上,两个人都拿着枯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的。 裴谨走近了一些,听到了他们说话,好像是在讨论排兵布阵。 老将军说:“你确定要从里突围吗?” 白乐曦抬头看他,不解:“这个地势对我军有利,从侧面突围不可以吗” 老将军笑了:“你要是从这里走的话,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他用树枝划拉几下,白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将士们,被敌方大军困住动弹不得。他沮丧地叹了口气,扔掉树枝,拍了拍脑门。这关于如何用兵的学问,他还有太多太多要学。 老将军指出来他的毛病:“你什么都好,就是性情有些冲动。不过你没有实战经验,情有可原。以后在战场上历练几回,见识到了真正的战场,就知道打仗不是纸上谈兵的事情了。” 白乐曦重拾信心:“学生受教了。” “你呀,跟裴谨学学,稳重一些对你大有裨益啊。”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裴谨露出了一些喜悦的神色。他调整好面部表情,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两个人抬头。 “裴兄?”白乐曦站起来。 裴谨对着老将军行个礼,然后看着白乐曦。白乐曦知道今天是躲不过练字了,只好跟老将军说明情况。 老将军甚是赞同,摸着胡须:“去吧去吧。” 白乐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裴谨去了。 两人走到了藏书室门口,白乐曦忽然拉住他的衣袖:“裴兄,我的字练不好,都是因为这里人太多吵得慌,我需要安静,我们换个地方吧?” “你想去哪?” 白乐曦想了想:“要不,你带我去你房间吧?” 原本以为裴谨会拒绝,没想到他略微迟疑还是答应了:“好。” 白乐曦还是第一次进裴谨的房间,一进来就惊呼:房间好大啊。 裴谨的房间收拾得像院长的书斋,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案上是名贵的文房四宝。墙壁上挂满了书法字画,窗台上有一盆兰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白乐曦看到了那副最显眼的“慎言”书法,看题字是太傅大人写的。这么严格的规训啊,难怪裴谨不爱说话了。 他站在字画那边嘀嘀咕咕的,裴谨唤了他一声没应。走过来,直接动手给他拽到书桌跟前,让他坐下来。 “这里够安静了吗?” 白乐曦干笑两声:“安静,安静” 其实他是有点小心思的,之前一直想来裴谨的房间里找他玩耍。可每次裴谨都让他吃闭门羹,好没趣。这次突发奇想赌了一把,没想到裴谨竟然同意了。 这是不是说明,裴谨对他包容了很多? “又是《快雪时晴帖》啊”白乐曦都怕了,“书圣大人在天有灵,看到我这么糟践他的文章,会气到托梦骂我的。” “别乱说了。”裴谨不想跟他拌嘴。 白乐曦只好叹口气,拿起笔开始练字。 裴谨坐了下来,拿本书翻看着,说话的语气也软了下来:“那下次给你换个别的吧。”《 》 15、015 第15章 字迹 太傅吴修刚走出宫门不远,身后就传来了首辅薛泰的呼喊。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碰面互相作揖,寒暄着一起往前走。 “太傅大人这是去看陛下了吗?” 薛泰身后跟着家里的马车,可他没有直接坐车走,吴修猜到他肯定要跟自己说点什么了。 “是啊,皇上最近收到了几本西域出土的古籍,宣我一起来看看。”吴修回答完毕,转而问,“薛大人这是” 薛泰把手揣进袖子里:“有些政事想要禀明陛下,可是陛下无暇见我。我呢就去给太后请个安。” “陛下年轻贪玩,朝中多亏薛大人劳心劳力。” “这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薛泰话锋一转,“昨日我孙儿来信,对你家小裴公子那是钦佩得不行。他说书院里只有你家小裴最是刻苦用功。一想到我家那泼皮,吴太傅有这样的好外孙,真叫我羡慕啊。” “过奖过奖。” “不过,他信中提到了一个人。”薛泰忽然凑近耳语。 吴修听完脸色大变:“这他竟这般放肆?若不是太后可怜他” “是啊,桓儿信中还说小裴和那位白家公子关系匪浅呢。话说回来, 能得小裴公子的青睐,想必这孩子也是有过人之处吧。” 原来薛泰想跟自己说的,就是这件事啊。 “风大,太傅随我一起上马车吧。” “不了不了”吴修婉拒,“我还要去东市买些米面。” “哦,那就此别过。” “慢走慢走” 薛泰上了马车,哒哒离去。 一股寒风骤起,吴修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窗台上那株兰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被裴谨养得很好。这个季节了还开出来一簇一簇鹅黄色的小花,风一起,幽香扑鼻。 不远处传来学生嬉闹的声音,裴谨抬头看白乐曦。果然,他被声音吸引,伸直了脖子往窗户外面看。裴谨轻轻咳了一声,他赶紧缩回脑袋,佯装认真写字的模样来。 “一个时辰了。”裴谨提醒。 白乐曦在椅子上磨蹭,抓耳挠腮的:“哎哟裴兄,我能不能少写几遍啊?” “不可以。”裴谨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到他身侧。白乐曦不太好意思,用手捂住。裴谨拿开他的手,看了看他花了一个时辰练出来的字:“有些成效的。” “嗯?”白乐曦挺意外:“当真?” “嗯。”裴谨点头,表情认真,并不是在安慰他。 努力得到认可,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白乐曦忽然来了精神,铺开纸继续写:“裴兄,你知道为什么我之前总是写不好字吗?” “为何?” “是我的笔不行你看,裴兄借我笔,我就写得好。” 裴谨拂袖:“写不好不是怪太吵就是怪笔不好,反正就是不反思自己有没有勤加练习。” “哼哼”这好像还是裴谨第一次‘训斥’自己,真有意思!白乐曦反而更高兴了,“我说真的你等着啊,我再写一遍给你看。” 他提笔蘸了墨,果然又伏案认真写了起来。裴谨坐下来拿起书,瞥了他一眼。就这无意的一眼,鬼使神差的就挪不开眼睛了。 白乐曦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感觉会说话一般。他这会轻轻咬着唇在憋笑,在计划着什么坏主意,整个人既俊美又有些娇俏。 “啪嗒——”手中的书掉落在地。 裴谨回神,感觉周身一阵燥热。他弯腰捡书本,看见桌子底下,白乐曦的脚一下一下轻轻踮着玩。裴谨直起身子,翻开书本,却是再无心看清楚书上说了什么。 明明是经历过生死苦难的人,为什么还能这么乐天? “裴兄裴兄?!” 裴谨的思绪被拽了回来:“什么?” 白乐曦神秘兮兮地笑,把自己刚刚抄好的字递过去给他看。方才神游在外,这会只觉得不好意思看他。裴谨低着头接过看了一眼,下一刻,惊得眼睛睁大。 这副字飘逸灵动,娟秀华丽,俨然是一副上佳之作。 “这这是你刚刚写的?你”白乐曦怎么会? 白乐曦看他惊愕的反应,笑得不行了:“哈哈哈哈哈,怎么样,很好看吧?” “你明明会你戏弄我?!”裴谨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哟哎哟,别生气啊裴兄。”白乐曦连忙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袖子,“我没有戏弄你。这是这是我仿写一个朋友的字。” “你的朋友?”裴谨想起来几日前白乐曦也说过同样的话,难道他不是胡说的,真的有这样的一个朋友? “是啊,他的字好看吧?”白乐曦炫耀着,“我会仿写他的字,我也只会仿写他一个人的字。” 裴谨看看字,又看看白乐曦:“是你之前说的像我的那个朋友?” “是啊。他和你一样,读书很用功的,对我很好,也喜欢教我写字。以前在津州老家的时候,我们一起上学堂,他功课很好夫子们都喜欢他,大家都说他将来一定能考状元。” 提到这个朋友,白乐曦的眼睛在发光,好像真真切切看到了那个朋友一样。裴谨的心有点堵,闷闷的。 他把那副字晾在案上,看着墨迹一点点干透:“那他现在在哪里?” 白乐曦一闪而过的落寞,并没有人看见:“他生了一场重病,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裴谨应该是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白乐曦突然在他身边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案上歪着头看裴谨:“不过,现在再看你们一点也不像了裴兄更寡言一些,让人难以接近。” 裴谨躲闪着眼神,想看又不敢看他。这样近的距离令裴谨心慌意乱,他拿着这幅字起身走到一边。 “裴兄,你怎么了?” 裴谨背着身子,过了好一会才答话:“我刚才在想,这幅字的笔迹看着眼熟。很像山门口探花郎留下来的石刻字迹。”裴谨转身看向他,“所以究竟是你仿写了他的字迹逗着我玩,还是他确实教过你写字?你的那个朋友真否真有其人?” 白乐曦看着他,噗嗤一笑:“果然,不愧是裴兄啊。这过目不忘的本领,小弟佩服佩服。” “白乐曦,你来到书院,真的只是为了读书吗?”既然都起了头,裴谨也就一股脑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总是喜欢往后山跑除了姜鹤临房间内的密道,你似乎还在找寻别的东西。失踪的探花郎是你什么人?” 白乐曦一直在笑,上前一步:“裴兄,你平时是不是一直都留意着我呀?” 裴谨脸一红:“回答我!” 白乐曦举起双手:“怎么说着说着就生气了?那我告诉裴兄,裴兄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啊。” 裴谨点头:“我保证。” 白乐曦坦然:“我说的都是真的。探花郎曾经教过我那位朋友的课业,所以书法造诣上,我朋友的字会有些模仿他的痕迹。至于我呢,从来没有见过探花郎。我是受那位朋友所托,想要找到探花郎。” 裴谨点头:“原来如此可是他失踪很久了,你从何找起?” “是啊,都传言他最后的身影就出现在这山间。所以,我总是想要到处去找找看看。”白乐曦无比真诚,“我不屑对你撒谎,裴兄相信我吗?” 裴谨看着他这双眼睛,点了点头。 白乐曦松了口气又补充道:“我是一定要找到他的下落的。如果如果裴兄愿意帮我的话更好。若是不想多管闲事,那就请你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就好。裴兄记得给我保密啊,我不想惹出来不必要的麻烦。” 裴谨没有接话,白乐曦冲他笑笑,坐下来继续提笔练字。他这会安安静静了,倒是裴谨开始心神不宁。 黄昏以至,白乐曦将一沓练好的字递给裴谨看。他扶着腰,托着腮看着裴谨:“裴兄,有吃的吗?我都饿了。” 裴谨拿出来京城家中送来的点心放在他跟前,白乐曦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翘着腿:“好吃好吃,裴兄你真好我真是有口福啊。” 裴谨收好他抄写的一大撂稿纸:“你认真的一点的话,进步还是看得见的。” 白乐曦挺高兴,立刻拍掉手中的碎渣渣,弯腰作揖:“都是裴兄教得好!” 裴谨看着他笑得灿烂,也动容了:“好了,今天练到这里,回去吧。” 白乐曦磨蹭着,用手指头扒拉糕点盒子:“那给我带走吧?” “嗯。” “多谢裴兄!” 他抱着糕点欢呼雀跃,裴谨都没发觉自己嘴角弯弯。 白乐曦拉开车门迈出去一只脚,忽然回头:“哎?裴兄,书院的竞技会,你报什么项目呀?” “竞技会?”《 》 16、016 第16章 竞技 早前,赵老将军来给学生们上了第一节军事课之后,就发现现在的学子们各个四肢不勤。他认为专注课本知识固然重要,但是身体健康也尤为重要。没有健康的身体,读再多的书亦是无用。再说了,君子六艺中,射与御也是非常重要的技能,学生们是一定要掌握的。 陆院长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立刻上报给礼部审批。礼部下达到地方县衙,要求他们派人配合书院举办此次的竞技运动会。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学子们中掀起一股讨论的热潮。以前这种竞技只会在军营中举办,普通人难得一见。学子们都挺感兴趣,报名踊跃。 看着大家都去名册上填自己的名字,白乐曦看着竞技项目表若有所思。 “我娘说我跑得快,我参加跑步吧。”金灿叉着腰,“我肯定能跑个第一名!” 姜鹤临手里还攥着没看完的书,他瞥了一眼告示栏,兴趣乏乏:“我还是算了,这些我一个都不会。” “不报名不行。”金灿指着榜文最后一行,“都写了,每个人至少报一个单项,要记入成绩总评的。难道,你想过年回家,竞技这一栏评个‘劣’?” 听闻此言,姜鹤临秀气的脸蛋憋成了一个苦瓜。 白乐曦的注意力本来还在告示栏上,眼角瞥到个熟悉的身影。裴谨经过此地,看了他们三人一眼,脚步也没停下。 白乐曦叫着裴兄,追上去了:“裴兄,裴兄,你报什么项目了?” 裴谨不予理会。 “裴兄——” 怎么搞的?又开始不理人了?难道是练字不认真,把他气到了?眼看着裴谨走远了,白乐曦悻悻转身。回头就看见金灿和姜鹤临两人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白乐曦立刻给自己找补:“咳咳咳那什么他他说嗓子不舒服” 金姜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摇摇头:没救了。 竞技会这一天气温升高,太阳也是灿烂,这应该是入冬之前最好的天气了。 竞技的场地就在山下的演武场。县衙请了工匠修理布置了一段时间,焕然一新。凤鸣镇上的人也像赶集一样,拉着自己家的孩童前来观看。锣鼓喧天,热热闹闹的。 “爹,娘,你们看,那些哥哥们站得好整齐啊。” “你呀,要跟这些哥哥们学习,以后也要来这里读书。” “好!” 礼部派了官员来此捧场做判,陆如松带着老师们欢迎。一行人寒暄客套一番,纷纷在看台坐下。 起跑线上,站了一排人,各个摩拳擦掌。 白乐曦还在给金灿检查腿上的束带,不放心地问他:“你到底行不行啊?我看他们都比你壮。” “你放心吧,我这可都是小时候躲避我爹的藤条,练出来的速度。”金灿很是自信,“好了好了,你们快走吧。” 准备就绪,裁判长举起小旗子,大家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白乐曦和姜鹤临站在跑道旁边喊加油,喊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小 养尊处优的少爷身体素质又如何能与那些自小就要分担农活的贫家子弟相比呢?金灿跑了个倒数第三。但是他还挺乐,强调自己比上一次跑得快多了。 姜鹤临捂着嘴笑:“你不是说,你跑步很厉害嘛?” 金灿还在嘴硬:“最近吃胖了,胖了一些” 白乐曦挠着他腰上的痒痒肉:“丢人,丢人,丢人” 裴谨坐在看台上,看着他们三个人打打闹闹离开跑道,心里升起一丝丝羡慕。正发愣呢,礼部来的小官员叫他的名字,邀他过去同坐。他起身行个礼,婉拒了。 蹴鞠场是最热闹的地方,其他竞技项目的观众听到蹴鞠开始了,纷纷离席前往观看。场上学子奋力奔跑进攻防守,场外观众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本想着做守门员,应该轻松不需要费力气,姜鹤临才报名的。没想到一上场就懵了,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尤其对面还是薛桓带领的队伍。他瞥过来一眼,姜鹤临腿肚子就打颤。 “白兄,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别怕!你只要记住,不要让这个球越过你,想尽办法将它拦下即可。”白乐曦安慰着他。 锣声一响,比赛开始。薛桓和白乐曦对视,彼此眼神都不客气。 一刻钟不到,白乐曦的队伍就连连丢球。姜鹤临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扑救了,但是薛桓那个家伙每次都铆足了劲,近距离将球踢到姜鹤临的面门上,吓得他本能的先护住自己。谁都看得出来,他就是故意的。他似乎不在乎输赢,一心只想将姜鹤临踢死。姜鹤临本来就心生畏惧,连翻“被踢”之下,已经摔得七荤八素了。 他想叫暂停让自己歇会,手还没举起来呢,视线中,球以高速运转的冲击力命中他的脑门。姜鹤临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一动不动。 看台上一片惊呼,白乐曦和金灿叫着鹤临,奔过去,场上的人一窝蜂将地上的人围住。裴谨预料可能有事发生,连忙走下看台,也冲了过去。 白乐曦扶着姜鹤临的肩膀,拍着他的脸蛋:“鹤临,鹤临?” 薛桓也是一脸紧张,想上手,被金灿重重推倒在地。还好姜鹤临醒了过来了,他扶着脑门,连连说头晕。白乐曦把人递给金灿,转身就揪住了薛桓的领子。 双方人员不顾裁判长的提醒,推搡在一起。 “眼瞎了?你往哪儿踢啊?!”白乐曦咬牙切齿。 薛桓也毫不示弱:“怎么,输不起就要打人吗?” 裴谨终于赶来了,他硬挤到中间,抓住了白乐曦的手:“乐曦,松手!” 白乐曦在气头上,不肯放开。裴谨一手抓着他,一手推着薛桓。他喊着白乐曦的名字,要他看着自己:“乐曦,看着我,松手!” 白乐曦终于看见他了,裴谨满眼的紧张关切。白乐曦下意识手一松,薛桓趔趄着后退一步。 白乐曦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又事关书院的名誉,他一定会将薛桓揍得满地找牙。 裴谨迟疑着上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给他顺顺气。 输球太多,无力挽回。金灿和白乐曦扶着姜鹤临下场,三个人互相安慰:没事,只要上场就行,无谓输赢。薛桓那家伙手段下作,咱们不屑与他置气。 虽然赢了球,但是薛桓脸上也不见得多高兴。他瞪着走远的三个人,狠狠啐了口唾沫。 李旭在旁边为他抱不平:“他一个罪臣之后,居然敢对薛兄你多次无礼,该给他个教训了。” 薛桓咬牙:“等着,我要他好看!” 白乐曦扶着姜鹤临在靶场外坐下,嘱咐金灿好生照看,火急火燎地去准备自己的下一个比赛了。 如果选一个最受学子们欢迎的竞技运动,那肯定是射箭了。书院几乎所有的学子都报了名,一个个站在线外扭动臂膀,做着热身准备。 白乐曦扎好了袖口束带,拿起弓箭检查弓弦。旁边空着的位置站进来一个人,他瞥了一眼,立刻眼睛放光。 “唉?裴兄?” 裴谨搭弓,瞄了一眼百步之外的箭靶。 白乐曦非常意外:一向只觉得小古板温文尔雅,只会静心读书。不曾想他竟然会射箭,不知道师承何人呢?他本来就生得面若冠玉,这突然展现的武人之姿,让人惊觉气度不凡。 怎么回事?白乐曦摸了一下心脏的地方,只觉得心跳得快了一些。 规则简单,每人十箭,命中靶心最多者为胜! 第一箭,二人均命中靶心。白乐曦在心里惊叹:这小古板,真人不露相啊。 后续几箭,学子们陆陆续续被淘汰下场。白乐曦看到了另一边离自己不远的薛桓,皱了皱眉: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的。 七箭之后,场上只剩下白乐曦,裴谨,薛桓三人了。白乐曦和薛桓像乌眼鸡一样,瞪了对方一眼。只有裴谨,一如既往的淡漠。 第八箭,薛桓心态不稳,最早拉弓,偏了,被淘汰。他下去的时候,白乐曦冲他做了个鬼脸,给他气得不行。 “裴兄,你这么厉害的?”白乐曦回身忍不住跟裴谨搭话,“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呀?” “”裴谨闭上眼不理他。 切,不理就不理,你香吗? 第九箭,两个人还是命中靶心。场外的人不由自主站起来了,连带着书院县衙礼部的官老爷们都跟着站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人将要射出的最后一箭上。 白乐曦不知道裴谨是否紧张,反正他是有些紧张了。他搭弓的手心微微出汗,一阵风在他耳边轻抚。 仿佛听到了一个慈爱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话:“来,别慌。沉肩,掣肘看到靶心了吗?” “看到了。”白乐曦答。 “好,放箭!”慈爱的声音落地,风也停了。 箭“倏”的一声,命中靶心!裴谨也紧跟着放箭,同样命中靶心!看台上的人欢呼起来,老师官员们连连点头称赞。 可这下问题来了:这怎么定输赢? 主持大局的赵老将军跟裁判长耳语几句,裁判长点头,来到场下跟白乐曦裴谨二人说话。 “再加一箭?”两人异口同声,互相看了一眼。 “是的,这一箭定胜负。”裁判长说,“若这一箭还是无法定胜负,那就并列夺冠。” 这个决定令场外的观众叫好,金灿更是大喊:“白兄,加油啊!” 白乐曦和裴谨互相看着,好像都有什么话要说。刚要开口,裁判长竖起了小旗子,于是都把话咽下到肚子里了。 两个人同时搭弓,深呼吸,同时放箭!再次同样命中靶心! 场上的人发出惊呼,书院老师们疑惑地纷纷向前走了几步。裁判长不确定,揉揉眼睛走近箭靶,目瞪口呆,回头看向白乐曦。 这最后射出去的两只箭,紧紧地贴在一起,近乎射穿了——裴谨的箭靶?!《 》 17、017 第17章 上药 “你!”裴谨怒目,脸涨得通红。 白乐曦浑然不觉,还在笑嘻嘻看着他。裴谨一口气提上来又生生憋了回去,他放下弓,气呼呼拂袖而去。 “哎哎!”一看情况不对,白乐曦立马扔掉弓箭急急追了上去,“裴兄?裴兄!” 裁判长宣布裴谨成绩最佳,场外传来鼓掌欢呼声。礼部官员拍着手呢,就看着他们二人拉扯着越走越远。全都弄不明白了,疑惑着看向书院的老师们。 “害都是孩子脾性,孩子嘛”陆如松干笑着解释,“咱们继续看比赛,继续看” 裴谨真的要气疯了!军事竞技方面的才能不如白乐曦,他心服口服,从未嫉妒。可难得在箭术这项能跟他争个高下,他做到了全力以赴。心中也安慰自己,就算是输了也没什么。可没想到,白乐曦这个家伙,仗着自己厉害,居然如此羞辱自己?! “裴兄,裴兄?”白乐曦哀哀戚戚跟在身后,“你慢点啊,你等等我啊裴兄,你再走就回山上啦!” 两个人已经到了山脚下的告示栏,眼看着裴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白乐曦一着急上手抓住了他的衣袖。熟料,裴谨正在气头上,大力甩开。 “啊——”白乐曦叫了一声,摔坐在地上。 裴谨一看他摔倒了,下意识弯腰去扶。哪知道,白乐曦一下子抱住了他的小腿:“裴兄,裴兄,你理理我嘛?” “你你起来!”裴谨的脸更红了。他使力挣,可怎么也挣不开,“你戏弄够了没有?” 白乐曦将他抱得牢牢的:“我不起来你冤枉我,我没有戏弄你啊。” “我自知竞技不如你我们认真比试完就好了,你何故要羞辱我?”裴谨轻哼了一声,“这样的‘谦让’,即便我拿了最佳,有何颜面?” “你是生气这个啊”白乐曦放开了他的腿,瘫坐在地上,“裴兄你误会了,我哪有要‘谦让’你啊。蹴鞠结束了之后,我就没有力气了。手也抓不稳,那箭不就射偏了嘛” “你还胡说!” “我没有,你看嘛”白乐曦将两只手摊开,掌心向上,“你看,都红了。” 白乐曦的手掌心一道道红痕,还破了皮,沁着血丝。裴谨的怒气,一下子消失了。他伸手捏住了白乐曦的指尖:“怎么弄的?只是个搭弓而已” “在蹴鞠场摔的” “疼吗?” “是啊,好疼啊。”白乐曦无意识地撒起娇来了 裴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松开了他的指尖。白乐曦还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裴谨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起来:“几道红痕而已别娇气了” “裴兄,你别生气了”白乐曦歪着头,脸凑到裴谨的鼻尖下,嘻嘻笑,“傍晚的马术赛,你让让我呗?” 裴谨骂了一句:“没个正经”语气中全是自己觉察不了的宠溺。 金灿和姜鹤临一起来寻他们,刚走出演武场就看见了他们二人回来了。白乐曦宛如向阳花一般,裴谨走到哪他就跟到哪,那张嘴一直说一直说就没停下来过。 金灿快看不下去了:“哎,裴兄真是好脾气啊” 黄昏已至,夕阳西下,赛马场上尘土飞扬。 比赛用到的马是州府兵营借来的,早几日就在演武场熟悉了环境。只是参赛的学子们没有和马儿磨合的机会,因此御马相当困难。 薛桓和白乐曦的马并驾齐驱,竞争激烈。白乐曦自觉真是小看了薛桓,这个纨绔少爷御马的技术炉火纯青。他胯下的马仿佛能听懂他说话一样,非常配合。白乐曦的马在跨过水渠之后,就有些力不从心,加上旁边这只马儿的嘶鸣“威慑”,吓得把脑袋都歪向了一边。 薛桓一鞭子抽在了白乐曦马儿的屁股上,马儿惶急,差点乱了节奏。 “薛桓!”白乐曦已经牵不住自己的马了。 “技不如人就滚!”薛桓大声嚷嚷。 他的马跟他的人一样霸道,倏地加速将白乐曦的马挤出去。白乐曦的马儿终于坚持不住了,抬起前蹄,仰身嘶鸣! “啊——”白乐曦被它掀翻在地。 那马儿发了性子,抬着蹄子乱蹦。白乐曦这个活物,给它带来了威胁之感,扬着蹄子就要踩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紧跟在二人身后的裴谨没有一丝丝犹豫,纵身跳马扑过去。在众人的惊呼中,裴谨抱着白乐曦从马蹄之下滚出去几圈,逃过一劫。 营中骑兵飞奔进场控制住了马儿,将它牵走了。一群人冲进来将白乐曦从裴谨的身上拉起来。 “白兄,裴兄,怎么样啊,受伤了吗?” “你们俩摔伤没?” 白乐曦有些惊魂未定:“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裴谨将白乐曦护得很好,自己却遭了罪。胳膊划伤了几处,肩膀后背也摔得疼。但是他一声不吭,默默忍着。 天黑了,热热闹闹的竞技会结束了,成绩也很快张榜公布出来。 不出所料,姜鹤临是倒数第一。裴谨,薛桓及其他人在各自擅长的技能中都拿了好成绩,薛桓更是综合下来稳夺第一。他非常得意,上山途中故意撞了姜鹤临的肩膀,嗤笑一声。 “鹤临,你别气馁啊。”金灿安慰着他。 谁知道姜鹤临根本不在乎:“倒数第一怎么了,考状元又不需要看这些!” “对对对!” 这一天所有的师生都累坏了,刚过戌时书院里就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裴谨坐在书案前,左手扶着书,右手不断地揉捏着酸痛的肩膀。一回来就脱了衣服看了,肩膀及后背一片乌青。 有人敲门:“裴兄,睡了吗?” 听到是白乐曦的声音,裴谨立刻放下书本起身开门。 白乐曦的两只手手心都缠着了纱布,他拿着药瓶晃晃:“裴兄,我来给你上药。” “大夫给我看过了,也上过药了。” 白乐曦挤过他的臂弯进了房间:“唉,我这是边境将士们用的药,活血化瘀疗效又快又好的。” 他如此真诚,裴谨不好推辞。关上门回来坐下,拨亮了烛火。他看了一眼白乐曦,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去,松开了衣襟的系带,稍稍褪下了衣衫。 烛火之下,裴谨白玉一般的后背肌肤上,一大片的青紫非常刺目。白乐曦愣了一下,慢慢走了过来。 “裴兄,今天真是谢谢你啊。”白乐曦感动地都要哭了,“可是,害你弄成这样我” 本来脱了衣服就不自在了,还要听这些废话。裴谨皱着眉头,只想他不要再啰嗦了:“无碍,你上药吧。” “好!”白乐曦半倾着身子,拿掉了药瓶塞子,“有点凉,有点痛,你忍忍啊。” 白乐曦在这片青紫上抹了药膏,然后用手背轻轻揉捏着。裴谨觉得燥热难受,绷直了后背。他的肌理线条洁白清晰,像是早年间太后赏给长公主一盘岭南进贡的剥了壳的荔枝白乐曦只觉得口干舌燥。 必须要聊点什么,不然自己不知道会想些什么龌龊的事情:“裴兄,谁教你射箭骑马的?” 裴谨看着墙上白乐曦的影子,眨了眨眼睛:“小时候在宫中跟皇子们一起读书,一个师傅教的” “能教皇子们骑射,一定是位将军吧?” 裴谨摇摇头:“不是,他是个文臣前些年西荒大漠里发现了古籍,他请命去了那边做研究。” “啊如此说来,是个能文能武的奇人。” 上完了药,白乐曦蜷起手指尖,拿开了自己的手:“裴兄,好了。” 裴谨闻声迅速穿好衣服,系好系带。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些尴尬。 “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裴谨看他发愣,催了一下。 白乐曦忽然问:“裴兄,我今晚能在你这里睡吗?” 裴谨大惊:“为何?” “元宝他一直打呼噜,吵得很你看” “不行!”裴谨断然拒绝。 “裴兄” 裴谨拉扯着将他赶了出去,嘭的一声关上门。白乐曦站在门口,故意又轻轻敲了两下。这才心情畅快,轻盈离去。《 》 18、018 第18章 庙会 裴谨打开门,姜鹤临龇着牙跟他打招呼:“裴兄。”他从手上一沓子信件里面找出属于裴谨的递过来,“你的信。” 陆院长得知姜鹤临的状况后,给他安排了一些杂活,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拿到书院的补贴,供养自己的求学生活。 裴谨接过来,拱手:“多谢。” 姜鹤临摆摆手,走了。 裴谨关上门,低头看信封。这是外祖寄来的信,他走到书案这边坐下,拆开了信。 姜鹤临正在给别的学子送家书,听到了金灿大喇叭一样的笑声。他扭头看去,白乐曦和金灿以及其他几个同窗,一起涌了过来。 “鹤临?” “你们这是干嘛?” “今天是初八,镇子上有庙会。反正不上课,我们打算下山去玩。”金灿拉他,“一起去吧,走!” “哎哎,我不去。”姜鹤临拒绝,“我还有功课要写的。我刚从山下回来到处都是人,可挤了,我不去。” “人很多吗?那肯定好玩!我们走!”金灿推着别人走。 白乐曦不死心:“你真不来啊?” 姜鹤临坚持:“你们去玩吧,早点回来啊!” “好。” 一伙人途经裴谨的住处,白乐曦让他们先走,自己则敲开了裴谨的门。 “何事?”裴谨又是这幅寒冰一样的脸。 “裴兄,山下有庙会,我们要去玩,你跟我一起去吧?”白乐曦满怀期待。 裴谨盯着他看,看得白乐曦心里发毛。 “裴兄?” “不去!”裴谨说完,啪得关上了门。 不去就不去,干嘛这么凶啊?白乐曦悻悻走了。 书案上外祖的信方方正正摆在那里,信中外祖表达了对自己在书院里与外人来往亲昵表示担忧,他羞愧自责。 可是,看到白乐曦的脸,听到他的声音,自己就心猿意马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嬉闹的快活声音远去,裴谨捂住了耳朵。 山下可真热闹啊,祭祀,游神,杂耍,曲艺各种表演应接不暇。游人如织,几个人差点被挤散了。 他们就跟在山上吃斋念佛受了罪似的,每个小吃摊都要光顾一遍。金灿更是嘴上吃着,手里拿着,眼睛已经瞟到下一个了。白乐曦帮忙抱着他买的各种玩具,还要提醒他别乱花钱。 “别买了等下就吃饭了。”白乐曦拦住他买糕点的手。 “好吧买一盒带给鹤临!” “拿不走了” 同学在酒楼门口呼喊,两个人抱着一堆吃食跑过去了。 “聚贤酒家”白乐曦抬头看着招牌,“这名儿好,就在这吃饭吧。” “好!” 酒家今日客流爆满,只有楼上的角落里还有个四方小桌,几个人勉强可以挤一挤。金灿大方得很,坐下来就嚷嚷着请客,叫大家别客气。几个人点了个爱吃的菜后,店小二问他们要喝什么酒。 “我们不喝酒。”白乐曦回拒,“给我们来壶清茶吧。” “好咧,各位稍等!” 酒家后厨今日格外忙碌,上菜速度慢了很多。除了金灿其他人都饿了,纷纷托着腮望眼欲穿。 离他们不远处一桌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人交谈的声音吸引了白乐曦,他好奇地歪过身子听他们的谈话。 一个操着蜀地口音的人喝酒喝到脸通红:“可不是吗?你就说我们王爷吧,一把年纪了,还要看儿子们大打出手啧啧,我富饶的蜀地啊,这几年全全乱套了等我在京城安顿好了,就把妻儿都接过来” “哎,真是不像话!” “内有忧患,外有强敌这样下去,我们还有太平日子过吗?” “上菜啦!”店小二端着托盘走来,打断了几个人明目张胆的偷听。 金灿说:“之前就听蜀地来的同学说,他老家那边一直打仗,他都好几年没有回去了。” 一个同学感叹一句:“哎,为了那些虚名和利益,把百姓拖入泥潭。自古兴亡,唯有底层人最苦” 白乐曦好奇地问:“我不太清楚蜀地叛乱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蜀地的王爷世代为黎夏镇守西南边境,怎么会突然造反呢?” “先帝还在的时候,朝廷一直有“削藩”的谏言。”同窗解释道,“先帝爷还在的时候相安无事,哪知道先帝爷一走,老王爷打着维护蜀地安全的名义率先骑兵。” “离谱的是,和朝廷还没正式开战呢,他们自己人倒是先打了起来。”另一个同窗接着补充道,“老王爷一命呜呼后,膝下几个儿子为了争夺王位混战不止。” 白乐曦不解:“那朝廷岂不很容易就能平叛,为何拖了这么久?” “因为朝廷势衰,主力又集中在边境,无力平叛。” “那几个儿子身后又是西南几个不同的蛮族势力支持,朝廷从大局出发,打是打不起来的,只能先求稳定,总之一团乱麻。” 白乐曦听完了他们的话,掐着下巴分析道:“那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嘛。” 金灿招呼:“别说了别说了,快吃吧,吃完早点回去。” 糖葫芦圆润鲜红,外面裹着的冰糖晶莹剔透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呢?小贩扛着糖葫芦边走边哟呵着,越走越近:“这位小公子,来一串吗?” 裴谨回过神来,有些尴尬,低头绕开了。长街两边,有豆蔻少女娇羞含笑看着他走路。裴谨听到了她们的窃窃私语,有些无措。 “是山上的学生吧” “是是是,我见过他,他骑马的样子可俊哩。” 几个摆摊的姨娘大妈也在看他,她们毕竟成了亲,一点不矜持,大声调戏着裴谨:“小公子,迷路了吗?” “小公子,长得真俊,来我们家吃饭吗?” “你这个没羞的婆娘,去你家干什么?小心你老汉掀你床!” “哈哈哈哈哈哈” “别说了,好像生气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裴谨虽不太听懂,但也猜到了她们在说什么。又羞又气又急,不由加快了步伐。他被人群挤进了酒楼里。大家都在吃饭喝酒,没人注意他,也终于清净了。他站在楼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间乱了方寸:不该下山来的这街上,怎么就寻不见他们的身影? 好像听到楼上传来金灿爽朗的笑声,裴谨抬头注意听,确认是金灿的声音,他松了口气。走到楼梯这边刚要抬腿等下,见到面了要怎么说?说自己也想来玩,所以下山了不行不行那,怎么说才好? 可巧,一行人吃完了饭正说说笑笑下楼来。 白乐曦看到了楼梯口的裴谨,擦擦眼睛确认是他来了,激动地喊:“裴兄?哎哟——”一个踩空,他直接扑出去了。 裴谨抬头,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就看见白乐曦从楼梯口摔下来,迎面扑进自己的怀里,他下意识抱住了他,然后仰面摔躺在地上。 疼!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下又 “裴兄?”白乐曦抬头,“你怎么来了?” 裴谨被压得喘不上气,旁边客人们哈哈大笑,同学们匆匆下来把两个人扶起来。裴谨捂着后脑勺,脸涨得通红! 白乐曦凑到他跟前:“裴兄,你怎么在这?你摔伤没?” 裴谨不回答,斜睨了他一眼。 “哦,我知道了。”白乐曦眉开眼笑,“裴兄是来找我们的,想跟我们一起玩。” 围观的同学听到他这句话,纷纷对裴谨都露出了“友好的”微笑。 “裴兄,你吃了吗?”金灿问。 “我不饿” 裴谨说着就往外面走去,几个人立刻跟上。 白乐曦脚步快,追到他身边:“裴兄,你这是要回去了吗?” 裴谨不答话,真是个别扭的人啊。白乐曦还要逗他说话,忽然一个乞丐摔倒在他的脚边。卖包子的小贩揪住了乞丐的衣领子:“偷我包子?跟我去见官!” 一身破烂衣衫的乞丐没了力气,却还要伸手去抓掉在地上的脏包子。 白乐曦蹲下来,拦住了要动手的小贩:“老板,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他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小贩。 乞丐终于抓到了包子,狼吞虎咽着。他浑身脏兮兮,从破洞里漏出来的双腿还带着伤。 小贩一看这几个年轻人器宇不凡,随即拿了钱松手:“好,看在这位小公子的份上,就饶了你!” 乞丐吃着包子,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一下子晕倒了。白乐曦眼疾手快接住他:“哎!你醒醒,醒醒!” 金灿提议:“前面是医馆,要不带着去看看吧?” “好,走走好沉啊,来来来,搭把手。” 一行人匆匆抬着人去了,裴谨原本想回山上的,迟疑了一步,也跟上去了。 太夫给昏睡的乞丐把了脉,说他连日饥饿,身体虚弱,静养几日会好。白乐曦端来了热水,用毛巾给他擦干净了脸,收拾好了凌乱的头发。 这人似乎不是乞丐。他虽然身着粗布麻衣,可脸很白净,双手纤纤,皮肤细嫩,像是个富贵公子。可他又浑身的外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人颈项上有根红绳,白乐曦好奇地伸手探进这个人的颈项,一点一点取出他的红绳。突然,这人惊醒,一把抓住了白乐曦的手腕!《 》 19、019 第19章 昙香 白乐曦立刻松开了红绳,这人一下子坐起来,忍着头晕目眩忙不迭把红绳往衣领子里塞。“你干什么!”这个人的嗓音沙哑,气势上却一点也不畏缩。他警惕地看着围着自己的 白乐曦一行人,问:“你们是什么人?” 金灿攒了下袖子:“哎!你客气点哦。是我们送你来看大夫的干嘛”白乐曦拉了他一下,让他不要这么凶。 这人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眼神中依旧充满着抵触的情绪。 “这位公子”白乐曦拱了拱手,“我们是山上书院里的学生,方才我们看到你晕倒在长街,所以把你送到这里。大夫看过了,说你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这人收拾好衣服,抬眼看过来。发懵的学生,翻白眼的金灿以及坐在不远处正在闭目养神的裴谨最终把视线落在了看上去好脾气的白乐曦身上:“我的身份不方便告诉你们。多谢你们搭救,日后咳咳我定当答谢各位的相救之情。” 他说完就起身,可站起来就一阵晕眩踉跄。 白乐曦连忙扶住他:“你别乱动了,大夫说了,你需要静养。” “我我要上京。” 白乐曦按着他坐下:“这里离京城好几十里路呢,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啊。你徒步肯定是不行的。” “不行我必须得快点去。” 看得出来,这个人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去京城。白乐曦想了想,安抚道:“那你等下。” 白乐曦把金灿拉到一边,嘀嘀咕咕了几句。裴谨原本在闭目养神,听不到白乐曦的说话声,就睁开了眼睛去看。金灿不情不愿地掏出来荷包递给他,白乐曦谄媚笑笑,取出点碎银子。 他走回来,抓过这个人的手,将碎银放在他的手心里:“你雇辆马车吧。” “这,我不能” “拿着吧,不要逞能。”白乐曦劝着,“你脚上的伤,出了这个镇子都困难。出门在外受人帮助一下没什么的,不要客气。” 这人听他这么说,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冲众人行了个大礼:“多谢,他日我定当回报诸位的大恩。” “客气客气。” 有同学提醒白乐曦:“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白乐曦点头:“那一起走吧。” 裴谨走在最后,跟着几个人一起走出医馆,街道上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拥挤。时辰不早了,一行人就在门口作别。 “各位,就此别过。”这位有要紧事在身的‘乞丐’拱手说完,对着白乐曦说了一句,“有缘日后定当相见。” “好,公子一路平安!” 明明是初见,如此热情寒暄真叫人看不习惯。裴谨轻甩袖子,先走一步。白乐曦目送此人离去淹没在人群中,他皱着眉头疑惑:这人身份怎么看怎么不简单呢。 “裴兄呢?”有人问。 “嗯?”白乐曦回头。 裴谨已经走远了。 “裴兄,等等我们啊——” 上山的路上还碰到了别的同学,一行人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金灿抱着他刚买的一盆昙花,哼哧哼哧的走着。那摊主说这花晚上一定开,金灿还想着自己还没亲眼看过昙花开,一定要买下。 白乐曦背着他买下的各种糕点和玩具,和裴谨并肩走在人群后面。 “裴兄我走不动了” “”裴谨不看他,也不搭理他。 白乐曦眼睛一转,故意哎哟了一声。果然,裴谨扭头看他了。白乐曦一脸得意的表情,裴谨白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裴兄,你想跟我们一起玩就说嘛。”白乐曦追上裴谨,“你看,你今天白跑了一趟吧。” 裴谨沉声:“今日那个人有些奇怪。” “所见略同!我看他,不像是普通的乞丐”白乐曦分析道,“他很宝贝脖子里藏的东西可能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迷路了。” 裴谨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白乐曦笑:“哎呀,我知道裴兄你想说什么我小时候也经历过饥饿的,非常非常的难熬,恨不得捡起地上的泥巴吃差点也要上手去偷去抢了。我实在不能袖手旁观啊。” “小时候?”裴谨不解:驸马府这么穷吗?哦,可能说的是在服徭役的时候吧。 “哈哈哈哈哈”白乐曦打哈哈,“裴兄你帮我背一会吧,太重了” “不要。”裴谨看他笑嘻嘻的表情就知道肯定要逗弄自己,立刻拒绝,加快脚步。 “哎哎,裴兄等等我!” 陆如松正在和一位夫子说话,远远就看见几个孩子嬉闹着穿过山门,拾级而上。当他看到了跟在后面的裴谨和白乐曦二人,露出了一些欣慰的笑意。 身边的夫子说道:“贵书院的学生们,很有精气神啊。” “有些贪玩” “玩与学,并不冲突嘛。” 陆如松摸摸长须,呵呵笑了。 学生们看到了院长,遥遥就挥手:“院长——” “你们过来。”陆如松招手。 一行人收起嬉闹之姿,毕恭毕敬往这边而来。可白乐曦突然弯着腰捂着肚子,小跑离去了。 “院长下午好!“ 陆如松看着白乐曦跑远了:“你们好。乐曦他是怎么了?” 金灿回答:“他吃坏肚子了” “哦,如此” “乐曦?”旁边这位夫子重复了一遍。 陆如松跟这些学生解释道:“古文老师回乡探亲去了,有十天半个月不能回来。我找到了这位博学的郑夫子代课,你们可要听话啊。” 裴谨带头拱手,大家一起行礼:“学生知道了——” “好了,都回去吧。” 等学生们走远,这位郑夫子追问:“院长,那位叫‘乐曦’的学生?姓什么?” “姓白,白乐曦” “哦”这一声哦,意味深长。郑姓夫子看着学生远去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白乐曦一口气跑回了房间里,反手关上门!他靠在门上气喘吁吁,抬手擦着额头的汗。眼神惊慌失措:“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吃晚饭的时候,裴谨没有看到白乐曦,随口问了一句:“白乐曦呢?” 金灿答:“他说肚子疼,不吃晚饭了。” 裴谨皱眉:怎么会肚子疼呢? 心里记挂着人,看书就不能静心。裴谨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放下书本,开门走了出去。他来到了白乐曦的房间门外,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金灿的声音:“谁呀?” “是我。”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金灿打开门,笑眯眯的:“是裴兄啊,来,进来。” 裴谨低头走进去,看见白乐曦和姜鹤临围在窗台边,守着那盆昙花。 白乐曦问:“裴兄?有事吗?” 裴谨本来是想看他怎么不舒服了,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肚子疼,纯粹就是犯懒而已。 “你们在做什么?”裴谨有些好奇。 金灿也在他们二人旁边坐下来:“看昙花呀,要开了。裴兄也过来,我们一起看。” 裴谨是酉时末来的,这已经戌时过半了,昙花还是没有要盛开的打算。 金灿和姜鹤临眼皮子打架,托着下巴东倒西歪的。窗外,月亮从一片乌云里钻出来,照亮了这娇滴滴的花。 白乐曦瞅了眼裴谨又看了看花,慢条斯理地开口了:“裴兄,你知道昙花还有另外一个雅称吗?” 裴谨坐在书案旁边正在发愣,闻言应声:“什么?” “月下美人。”白乐曦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是牢牢盯在裴谨脸上的,“月亮出来了,这花马上就要开了。” 裴谨从书案起身,走到他旁边来。他稍稍欠身,看了看花,幽幽念了一句:“清角声高非易奏,优昙花好不轻开”(注1) 白乐曦打了个哈欠,眼波氤氲:“世间极致的美好,往往不轻易示人哎哎!”他忽然激动地拍打着金灿和姜鹤临,“开了开了!” 两个打瞌睡的人瞬间清醒,四个脑袋挤到一起。 昙花修长的花瓣舒展开来,像少女刚刚苏醒伸着懒腰,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 20、020 第20章 旧师 天气越来越冷,早起的学子们打着哈欠,抱着书本走出房间,三三两两结伴去学堂。 白乐曦窝在被子里不肯起床,哼哼唧唧地说自己不舒服不去上课了,要金灿去给他请个假。金灿要掀他被子看看他到底怎么不舒服了,他把被子拽得紧紧的不给看,伸出一只手来催促他快走。金灿只好自己去上课了。 学生们陆续进入课堂,新来的夫子早已在此等候了。郑夫子翻着名册,进来一个学生,就抬头寻问他的名字。 他的手指头点在白乐曦三个字上,轻轻敲着,眼睛里充满期待。可是学生们差不多都已到齐了,也不见这个叫白乐曦的人来。 他问:“是不是还差两个学生?” “夫子,不用等他们了。”薛桓坐没坐相,张嘴就胡说,“他俩学习最不认真了,可能还在床上睡大觉吧。” 他一说话,围着他的几个狗腿子就一起哄笑。郑夫子不明所以,刚要再问,金灿终于气喘嘘嘘小跑着进来了。 “你是” “夫子早!”金灿帮忙解释,“我是金灿,白乐曦他不舒服,没办法来上课了,让我跟您告个假。” 裴谨抬起头来,有些疑惑:昨晚上还一起看昙花到深夜,怎么无端病了?难道是着凉了? 郑夫子听了金灿的话,有些失落:“好,你去去坐吧。” 金灿坐下来,跟姜鹤临挑了个眉毛。两个人用丰富的面部表情交谈一番,姜鹤临一脸了然的表情,嘁了一声。 不知在床上赖了多久,白乐曦终于待不住了。下了床来,张开胳膊舒展身体,揉捏着肩膀。活动了筋骨之后,他坐下来唉声叹气地捂住了脑袋:一时躲着还行,可总是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啊,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敲门声响起。他大惊失色,忙不迭踢掉鞋子钻进了被窝里面。门支呀一声响,有人进来了。肯定不是金灿,要是他的话早就咋呼起来了。来人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白乐曦躺在被窝里,蒙着脑袋动也不动。这人轻轻地要掀起被子,白乐曦拽地紧紧的。 “到底是生病了,还是不想上课?”是裴谨的声音。 “嗯?”白乐曦不太确定,慢吞吞褪下一点被子,看清楚正是裴谨坐在床边。 “哎?裴兄?”他一下子掀开被子,“你怎么来了?哦,对,下课了” 裴谨不解:“你这不是没生病吗?为什么要睡懒觉?” 白乐曦立刻佯装不舒服的样子,抚着额头坐起来:“我是真的有些不舒服头晕。” “大夫来看过了吗?” 白乐曦摇头。 裴谨要起身:“我去请大夫来看你。” 白乐曦拉住他的衣袖子:“哎,不用不用”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裴谨察觉到了他的不安。 白乐曦向后一躺,掀起被子蒙住头:“总之,我就是不想去上课嘛。” 书房中,夫子们都在各自忙碌着。新来的郑夫子低头弓着背,从柜子里翻出来了一叠学生们的旧功课本。 他从里面找出来了署名白乐曦的功课本,神色变得激动,打开作业本的手都在颤抖。下一刻,他一下子愣住了:“哎?这” 旁边的夫子探头一看,见怪不怪了:“震惊了吧?哈哈哈哈,乐曦那孩子的字就是这样话说这段时间已经有所进步了,一开始写的更难看。” 郑夫子不可置信:“不不应该啊他,他原先的字” 旁边的夫子帮忙解释:“他在边境待了三年,读书写字这个事早就丢了” 郑夫子没有吭声,看着这一手字,仿佛想起来了什么,立刻急匆匆离开这里。 家里的小厮给金灿送来了过冬的衣物和一些在外经商的兄长们搜罗来的玩具。他把衣物 中的一副兔绒手套给了白乐曦。白乐曦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了。 两人边往回走边研究着一只木头小鸟。这小鸟做工精美,只要按住尾巴,它的翅膀就能张开作扑腾状。 “你哥哥姐姐他们对你真好!” “嘿嘿那可不”金灿很得意,“所以啊,兄弟姐妹多点才好玩呢。” 白乐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颇有感触地接了一句:“是啊。” 两个人抱着包裹回到了舍间,看到了郑夫子站在门外。 “夫子?”金灿立刻上前,礼貌地问,“您找我们吗?” 白乐曦后知后觉,再想躲开已经是来不及了。他抱着东西挡住脸,低头躲在金灿身后。 “我路过”郑夫子回应着,眼睛一直盯着躲藏的人,“你是那个请了假的白乐曦吗?” 白乐曦知道躲不过了,不情愿地走出来,行礼:“是夫子好。” 郑夫子问:“你是津州白家将军府上的那位公子吗?” “我是” 郑夫子终于看到了他的脸,他仔细辨认着,一脸疑惑。 金灿这个没眼力的,觉得好玩得很:“哎呀,夫子跟乐曦一样都是津州来的,口音都差不多呢。” 白乐曦额头冒汗,没有接话。 郑夫子忽然问了一句:“不知将军府上那棵西域带回来的石榴树,可还在?” 白乐曦抬眼看向夫子,眼眶渐渐红:“长势良好每每时令之际,枝繁叶茂,果实累累” “那就好那就好”郑夫子的表情松动下来,轻轻摆手,“你们去吧” 金灿有些狐疑,这两人的话意有所指,但是他听不明白。白乐曦先走一步,他立刻拱手告辞,然后追上去。 金灿问:“那个夫子,去过你家啊?” 白乐曦脸色煞白,没有回答。 裴谨正要出门,一打开门就看见郑夫子扶着额头,佝偻着背好像要摔倒了。 “夫子!”他立刻扶接住,扶着夫子进了房间坐下来。 郑夫子头晕目眩,接过来裴谨倒的水喝下,这才慢慢恢复如常态。书案上放着裴谨临摹了一半的字帖。 “在练字啊?” “是的”裴谨站在一旁。 “听夫子们说,是你一直监督白乐曦练字是吗?” “是。”裴谨点头。 郑夫子说:“给我看看他练的字吧。” 裴谨翻出来一些白乐曦之前写的字帖,双手奉上。郑夫子一张一张翻看着:“真当是难看啊哎?这幅字”郑夫子非常惊讶,拿起了那张白乐曦仿写朋友字迹写下的字帖,“这是何人所写啊?” 裴谨没留意把这幅字也放进去了,有些慌了:“这也是他所写的他” “什么?”郑夫子站起来。 “他是仿写了别人的字迹” 郑夫子拿着那张字帖,久久不言。裴谨有些内疚,之前明明答应了白乐曦不说出去的。 “你你给他带个话,让他来找我”郑夫子起身,拿着那副字走出了房间。 裴谨立刻出门去找人,一路都在自责:怎么就忘了收好呢,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吧? 从黄昏到天黑,郑夫子始终端坐在房中,等待着一个不确定来还是不来的人。书案上铺着白乐曦仿写的那副字帖,烛芯花爆了,闪了一下眼睛。 门外终于有了脚步声。 “咚咚。” “请进!” 穿戴整齐的白乐曦推门进来,先是躬身行了简礼,然后撩起衣摆跪下来行大礼:“学生白乐曦,拜见老师!一别数年,学生遭逢大难,终日惶惶望老师原谅学生此番不敬之罪。” 郑夫子起身,忽地又端坐下:“你起身” 白乐曦起身,恭敬站好。 “走近一些。”郑夫子说,“我想看清楚你” 白乐曦闻言,走到书案跟前,抬头。郑夫子挑了烛芯,烛光亮了一些。他站起来拿着烛台,探身凑近看着白乐曦的脸。 困惑,惊愕,差点打翻了烛台。 白乐曦低眉,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不安的内心。 “你”郑夫子抬起手指着他,颤抖着,“你”他还没说出来那句质问的话,身体便没有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白乐曦不言一语,眼神愧疚。 郑夫子缓了好一会,才开口:“将军府白家的公子,天资聪慧,状元之才。我曾有幸为师,教了他几年学业。他励志入仕,要做一名好官,为民请命” 白乐曦眼眶迅速发红,泪水聚集。 “忽有一日,将军违纪,朝廷问罪那位白公子被发配边境服役,自此了无音信”郑夫子哽咽着,“你在边境受了很多苦吧?” 白乐曦的眼泪簌簌落下,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那副字帖上。 是夜,白乐曦睡不着。一直睁眼看着天上的月亮,耳边响起了边境酷寒的风雪声 大清早,他蹑手蹑脚起床,生怕惊醒了金灿。收拾妥当后,他走出房间小心带上门。 “乐曦?”裴谨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吓他一跳,“你这是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裴兄啊?”白乐曦问,“你这么早你是来找我吗?” 裴谨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他:“刚才和那位郑夫子碰到了,他托我把这封信给你他说他身体不好,不能在这里教书了。” “信?”白乐曦接过来,急忙忙打开。 信中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注1) 一别经年,还能相见,不甚欢喜。保你平安,我自离去。前路多艰,还请珍重! 原来,夫子都知道了,夫子认出他来了! “说了什么?”裴谨忍住了想要偷看的心思,好奇地问。 白乐曦来不及回答,拔腿就向着山门口追去。裴谨担心出事,立刻追上去。 天上下起了细雨,郑夫子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衣摆。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哼着津州乡下的小调,一脚深一脚浅下山而去。 白乐曦追到山门口,只看见细雨中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泪眼朦胧跪下来,向着远去的背影叩拜。 裴谨看着这雨中的一幕,困惑极了。 石榴树下,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追逐打闹着。站在门廊下的白将军和长公主,笑眯眯看着这两个孩子。 “乐曦——乐曦——你等等我——”少年想要追上前面的少年 太夫来看过白乐曦了,说他淋雨发了热症,睡一觉会好。金灿放下心来,送太夫出门。裴谨坐在床边,用毛巾擦了擦他额头和脸上的汗。 白乐曦睡得不安稳,一把抓住了裴谨的手腕:“乐曦?” 裴谨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捏着:“什么?” 白乐曦沉浸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念着:“乐曦乐曦”《 》 20-30 第21章 地动 书院迎来了冬日之后的第一场雪,南方来的学子兴奋地直奔庭院里玩耍。可惜这仅仅是一场小雪,天一放晴,满地的雪白就只剩下了一滩滩水渍。 “我看你整天锻炼身体,怎么还是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病啊”金灿端着一碗梨子水,吹了吹热气,“来来来,快喝了。” 白乐曦背着身把一卷黄纸和叠好的金元宝塞进包裹里,背在肩膀上:“你喝吧,我出去有点事啊。” “你去哪啊?哎哎!” 白乐曦带着这些东西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了山涧处。河面结冰,往日飞流直下的瀑布此时也凝固了。冰凌子折射着阳光,晶莹剔透。 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打开包裹。 落日时分,金灿好不容易做完了一直拖沓的功课,起身伸了个懒腰。忽然,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房间里的装饰物东倒西歪,烛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蜡烛摔成了两半。 “不好!”金灿抱着头,打开门冲出去。 “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学生们纷纷跑出门,大声提醒其他还懵不知情的人,“快出来,快出来!” 院长和老师们也纷纷赶来,疏散引导着学生去安全的地方聚集。姜鹤临摔了一跤,被踩了好几脚。幸好,薛桓看见了,一把将他拉起来,拖着一起逃向了空地。 咄嗟间,地动山摇停了下来。众人相扶而立,大气不敢出。院长和夫子们清点人数,学子们听到自己的名字,应声答到。 “还有谁不在?”院长高声问。 “夫子——”这时候,在藏书室温习功课的裴谨和其他人小跑着回来了。 “受伤了吗?还差人吗?都看看身边还差什么人没有?” “呀!”金灿突然出声,“院长!乐曦不在!他出去快两个时辰了” “他去了哪里?!”裴谨和院长异口同声发问。 “额”金灿慌了,“他他没告诉我啊!” 这时候从藏书室回来的一个学生回答:“院长,我好像看到他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院长吩咐所有人集中在院落里待着,等待地动完全结束。然后他喊了几个身强体健的直学和老师,组成了搜寻小队。金灿表示也要去,被院长厉声呵斥了回来。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学生们惊吓之余又累又饿,可还是一个个乖乖听话在此等候。金灿心急如焚,姜鹤临走过来安慰了他几句。 “哎?裴兄呢?”金灿忽然发现原先就在自己身侧的裴谨不见了。 栖梧山,山连山。裴谨打着灯笼,顺着后山山道一路往下走。天黑路滑,他跌跌撞撞,早就辨不清方向了。耳边只有大自然低沉的声音,不知道自己身处在哪里。 忽然,脚下踩到圆润的石头,一路打滑,连摔了几个跟头,趴在了山涧的河边。衣裤都湿了,他伸手够到灯笼,单手支撑着乱石站起来。 一时冲动,不仅没找到人,自己还迷了路。说不定此时白乐曦已经回去了,老师们说不定正在焦急地寻找自己。 忽然,身后响起了细碎的动静。裴谨一惊,立刻转身亮起灯笼查看。周围黑黑乎乎的,除了树木就是石头,什么也看不到。 难道是猛兽? “裴~~~谨~~~”风中传来幽幽的声音。 “是谁?!”裴谨吓坏了,向后退了两步,没站稳又摔倒坐地上,“是人是鬼?” 黑暗中急忙忙跑出来一个人:“裴兄别怕,是我呀!” 这人捡起差点要熄灭了的灯笼,照亮了自己的脸。 “白乐曦?” 白乐曦搀扶着他站起来:“对不起啊裴兄,你没事吧?我刚才想逗你玩来着。” “啊”裴谨轻呼,他的脚腕扭伤了,没办法站稳。 白乐曦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撑住他:“裴兄,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裴谨正在生气,不想跟他说话。 “你好厉害啊,居然能找到我在这里?书院里都还好吧” “无人受伤只是你丢了,大家都很着急”裴谨回答,“院长和夫子们都出来找你了。” “完了完了,回去肯定要挨骂了。”白乐曦抓了抓脑门。 说话间,天上下起雨来。白乐曦扶着裴谨往前走:“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先躲一会。” 没想到这深山处,有这么一个天然洞穴。黑咕隆咚的,两个人不敢进太深,就在洞口处坐下来。洞檐遮挡了寒风冻雨,白乐曦又拾了干草枯树枝堆起来,用石头打着了火。原本半个身子都湿透的裴谨,这会感觉到了烘烘的暖意。 “你来这里做什么?”裴谨揉着脚腕,忍不住寻问。 白乐曦脱下自己的外衣,又让裴谨也脱下外衣。他用树枝做了个简单的衣架子,将两个人的外衣搭在上面,靠近火堆烘烤着。 “今天,是我爹娘的忌日”白乐曦说出了原因。 裴谨恍然,又记起了他的身世。 白乐曦用树枝挑了挑火苗,让火堆烧得更旺一些:“本来是想着在后山随便找一处地方烧个纸钱,又怕书院的人看到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走远了一些。我这刚烧完纸呢,就地动山摇了。” 雨水像珠帘挂在檐上,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这冬日的夜晚,裴谨忽然莫名地心安:“委蜕去为天下雨,抱珠归作洞中眠。”(注1) “裴兄,给我看看你的脚吧。”白乐曦靠了过来,伸手就要脱他的靴子。 “不用了。”裴谨的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哎呀,你害羞什么,我们俩都这么熟悉了”白乐曦不由分说,“夺过”他的腿,褪去袜子。 裴谨的脚腕肿得像馒头一样,白乐曦自责得很:“都怪我我不该吓唬你的”他上手给裴谨轻轻揉捏着,“好些没?” 裴谨害羞的劲远远多于脚腕的不适,胡乱点头:“好些了,可以了” “咕咕咕”白乐曦的肚子叫了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有点饿了惨了,这会可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裴谨收回了自己的脚,赶紧穿好袜子:“你怎么懂这些的?能找到山洞,还能生火还会” “哎你知道的,我在边境待过一段时间嘛。为了能活下去,什么都能学会。”白乐曦拍拍手,坐远了一些。 “那个时候,过得”裴谨咽下去了‘是不是很惨’这种废话。 “还行吧,总之活下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是裴谨通过以往他对边境生活只言片语的描述推测他过得相当艰辛,不由得心里有些难过。 “裴兄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我有个很好的朋友?” 裴谨点头。 “我跟他自小就认识了,一直生活在一起。受到父辈们的影响,他一心想来这里读书,跟我讲过很多关于这个书院的事。”白乐曦陷入了温馨的回忆中,表情变得惬意温和,“后来我们一起流放,在苦寒之地相依为命。虽已是带罪之身,回乡无望,他还是抱着这个的期待坚持了很久。” “所以你回来之后就来这里考学了?”裴谨接话。 “是啊,我想来看看他心心念念的书院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好?”白乐曦的神情逐而哀伤,“如果不是他我是没有这个机会的,没有机会读书,也没有机会认识你们。” 根据前后他说的话,裴谨基本上可以判断出:他的那位朋友只怕已经身故了。 一阵凉风吹进来,白乐曦缩了缩脖子:“啊忽然好想我娘啊。这个季节,我们那边要开始囤冬菜了。我娘会把家中的粮食匀出来一些,让下人送到城中孤寡老人家里。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坐在门口缝缝补补,翘首以盼等着我爹从驻地回来小住。” 裴谨说:“我听过长公主的贤名。据说她下嫁给白将军的时候,一切从简,只带上了一些自己做的女红就去了津州。” “嗯!我娘她是很好很好的人。她虽贵为公主却从来不摆架子,总是尽她最大的能力帮助穷苦的人。我们津州一带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参军的丈夫,兄弟,儿子。她常说,一定要好好照料他们的家人,只有家人生活得到了保障,那些在驻守边防的将士们才会安心。” 火苗映在白乐曦的瞳孔里,溢出晶莹的泪花:“她平日里要组织妇人织布纺纱,要接济老弱,还要照顾我们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娘亲。” 这样好的人,最后却落得了那样的下场,让人唏嘘。 “裴兄啊,说说你呗?”白乐曦抹了一把眼睛,挪近一些贴着裴谨的臂膀,“裴兄有无兄弟姐妹啊,你爹娘是做什么的,从没听你提起过他们呢。” 裴谨一愣:“我爹娘他们他们很早便去世了。” “啊抱歉。”白乐曦内疚了。 裴谨摇摇头,继续说:“我是家中独子,裴家是新兴的武将之家,我爹深受先皇器重。可惜他十多年前不幸战死在了西域,我娘伤心郁结,没多久也去了。我便被外祖接回家中抚养教导,一直到今日。” 说出来才意识到两个人的身世挺相似。 白乐曦叹口气:“哎,原来裴兄和我一样。” “我担负着两边家族的希望,所以外祖对我格外严厉些。他一直希望我入仕,将来入主内阁,恢复家门荣光。所以”裴谨停顿了片刻,“所以我一直倍感压力,很怕会令他失望。” “所以裴兄读书很厉害!”白乐曦感叹,“那你从小到大有什么玩伴吗?” 裴谨摇摇头:“除去睡觉吃饭,我基本上都在读书,也很少出门,自然交不到什么朋友。外祖会把我带着和皇子们一起读书,但是皇子跟平民是无法成为朋友的。” 白乐曦了然:原来裴兄这清冷的性子是这样养成的。 “那会很孤独吧?”代入自己,感觉要疯了,“正在玩闹的年纪,每天却只能跟书本待在一起,不敢想不敢想” “不过,一次偶然我在宫中认识了一个人,他教了我骑马射箭。”提到这个人,裴谨终于有了笑意,“但是很奇怪,他不让我喊他老师。” “那他还在宫里吗?” “没有,他后来去了西域,一直没有再回来。” “在那边做什么?” “很早前托人给我寄来信,说是在古墓里面整理典籍。” “哇,肯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裴谨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后来,我还跟着一位乐师学了吹笛,这个之前跟你讲过了。都是趁外祖不在的时候偷偷去的,明明都是出格的事情,但是做的时候觉得很开心。” 白乐曦再凑近些,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胳膊上:“那裴兄你跟我玩,会不会也觉得出格啊?” “” 四目相对,彼此的心跳猛地加快。跃动的火光在两人的眼眸中泛起粼粼,懵懂的情感仿佛就要溢出,两个人的脸颊不约而同发热发烫。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过了不知多久,衣服终于烘干了,穿在身上暖和和的。 “哎,好饿啊”白乐曦揉着肚子,裹紧了衣服往边上又靠了靠,“裴兄,我困得很,先睡会等下,你再叫醒我。” “好,你睡吧。”裴谨应声。 白乐曦抱着双臂,蜷缩着上半身,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裴谨扔了几根枯树枝,火堆烧得更旺了一些。 他看着白乐曦的睡颜,弯了弯嘴角 离睡着的两人十步远的洞深处,一副尸骸因为地动山摇,从泥土里露了出来。 第22章 尸骸 晨曦的微光撒进山洞里,洞檐上的水滴反射着光斑,映在裴谨的脸上。他的眼睫毛轻轻颤抖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火堆已经熄了,一缕白烟升起,随风而散。 不知道什么时候保持着这样靠卧的姿势睡了一夜,裴谨浑身都酸痛得厉害。他扶着渣土石壁站起来,等双腿的酥麻劲过去,才一瘸一拐蹑手蹑脚走到躺在地上的白乐曦身边。 白乐曦背着身子,蜷缩在地上还在呼呼大睡。火熄了之后他觉得冷,双手抱住了肩膀。裴谨蹲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到他身上。 这一下,白乐曦被惊醒了:“裴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时辰了?雨停了吗?” “天亮了。”裴谨答。 “啊?你怎么没叫醒我?” 他扶着裴谨一起起身,走到洞口向外看:山峦处,一轮红日升起,霞光尽染,云卷云舒。任这世间最优秀的画师也画不出这万里江山一分的妖娆。 “好久没有看过日出了。”这美景让白乐曦惊喜,他扭头看裴谨,裴谨也点头称是。 默默无声看了好一会,裴谨忽然提醒:“书院里大抵是要找疯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好。没有什么东西丢下吧?”白乐曦回头看地上,看到了不远处的白色物体,“咦,那是什么?” 裴谨也回头看,离两人不远处的地上,有什么白森森的东西。白乐曦要走过去看,裴谨拉住了他,示意一起走。他搀扶着裴谨,两人一起走到这摊东西跟前,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是被泥土掩埋着一半躯体的白骨! 白乐曦蹲下来,抓了把白骨身上的泥土,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山洞塌方处的潮湿泥土:“应该是受昨日地动影响,从这土层中露出来了死去有些年头了。” 裴谨问:“怎么会有人死在这里呢?会是谁呢?” 白乐曦摇摇头,他扒开覆盖尸骨的土,想看看有什么别的线索:“喉骨发黑,可能是被毒死的哎?” 他摸到了一块坚硬的金属物,徒手扒开,从土壤里抽出来一把锈迹斑斑的剑。裴谨弯下腰,看着白乐曦握住剑柄,向上用力一拔! 尖锐破空的声音响起,泛着寒光的剑身亮出来了。明明掩埋在泥土之下多年,可剑身丝毫不受风霜雨雪侵蚀,依旧光华照人,映出白乐曦惊愕的半张脸。 裴谨看到了泥土之下还有什么东西,立刻蹲下来,扒开泥土,从尸骨之下横抽出来一把半尺长的骨笛。 两人看着彼此手中的东西,面面相觑。 白乐曦看着这具已经完全暴露在外的尸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裴谨赶紧揽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我知道他是谁了?”白乐曦的声音变得哽咽。 “是谁?” “裴兄,你看看这剑柄上是不是有刻字?”白乐曦把剑递过来。 裴谨接过来抹掉上面的锈迹,果然看到了用小篆体刻的两个字:“无别?” “果然”白乐曦悲戚地闭上眼睛,“山门前石壁上,那首绝句的主人。” 裴谨反应过来了:“是韩慈?” 白乐曦颓丧地点点头。 韩慈为什么会在这里死去?是毒杀吗?如果是真的是这样,那是谁下的手? 裴谨看着地上的白骨,想起之前白乐曦说过为朋友寻找这位恩师的事了,不禁心中泛起遗憾:“我曾听人说起,韩慈因妄言得罪了朝廷,被问罪流放至岭南,可行至途中就失踪了。有人说他在这山中遇到机缘,羽化登仙了没想到没想到这些年是孤零零躺在这里。” 白乐曦闭上眼睛,伤心极了。 裴谨看着手中用仙鹤腿骨做成的骨笛,深埋泥土多年,骨节处发黄发黑。他拿着骨笛一瘸一拐走出山洞,寻到一处积水坑,将骨笛清洗干净。 他走回来站在白骨边上,竖起骨笛在嘴边。幽咽的笛声回响在洞中,似诉如泣,为逝去的才子进行一场迟到的默哀。伴随着笛声结束,白乐曦平缓了情绪。 裴谨放下了笛子:“回去告诉院长吧,让他们来处理。” “不要。”白乐曦摇头,他看着白骨,“裴兄,暂时不要对外说。有太多疑问了,我得整理一下思绪,可以吗?” 裴谨看着他难过的样子,非常动容:“好。” 两人动手将韩慈的尸骨重新掩埋好,一起伏地三拜。 白乐曦将骨笛递给裴谨,自己抓起剑:“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裴谨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 “裴兄无需顾忌,这叫有缘!”白乐曦搀着他起来,“咱们走吧。” 听他这么一说,裴谨也就心安理得把骨笛别在腰间。 两个人走出山洞,辨清楚了书院的方向,向前慢慢走去。下了一夜的雨,山路湿滑,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边走边闲聊。 “你会吹笛子啊,裴兄?”白乐曦打趣,“我以为你只会读书呢” 裴谨摸了摸别在腰间的骨笛:“开蒙时期在宫里跟皇子们一起读书,偶然听到乐坊里传来笛声。我听着喜欢就跑去看,一位乐师见我感兴趣就教了我几次。” “啊,这样”白乐曦觉得奇怪,“可是,也不曾看你吹过?” 裴谨轻轻叹了口气:“后来,这件事被我外祖知道了。他大发雷霆,找了个理由将这个乐师打了一顿,还将他逐出宫了。那之后就很少只能偷偷练习了。” 白乐曦不解:“你外祖这么严厉啊?历代文人没有不爱好风雅的,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么?” 裴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 不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呼唤声:“裴谨——”“白兄——” “是老师们的声音,还有元宝!”白乐曦听清楚了,立刻冲声音的来源高喊,“老师——元宝——我们在这儿!” 谢天谢地,失踪的两个学生终于被找到了。遍寻一夜,浑身泥泞不堪的夫子们看见他俩一瘸一拐走来的时候,都松了一口气。 陆如松缓过劲来,厉声呵斥:“回去就给我到先贤祠罚跪!跪一天一夜!” “好了好了,找到就好,回去吧,回去再说。” 两个人回到书院,院长自是舍不得罚,第一时间叫了大夫来给两人瞧瞧。确认无碍之后,让他们好好待着。 这次地动,书院只有园林景别中一处亭子坍塌,其他建筑仅仅是被碎石击穿了瓦片,没有什么严重的损失。倒是山下凤鸣镇,因为人口密集,破坏挺大。府衙派了兵来救灾,夫子们商议之后也决定下山去看看。 陆如松吩咐:“我跟其他夫子去山下帮忙,你们好生休息,不要乱跑。” “我们也去!”两个人异口同声 “好了好了,别添乱了,待着吧。” 两人没有好好听话,一起来到山门口。看到其他学生们聚集在山路上都在弯腰清理着乱石,二话不说立刻也加入其中。 山路清理出来后,学生们自发下山来到镇上帮忙。镇子上,老百姓们互帮互助,有的搭起了粥棚。官兵们维持着街道的治安,夫子们协助医师大夫给受伤的老弱妇孺包扎伤口。 满头大汗的陆如松擦了擦额头,耳边听到了学生的声音。他立刻起身看去,远处跑来了一群青衣学子加入了救灾的队伍中。 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傍晚,白乐曦没有去饭堂。他趁无人干扰的时间,修书一封到津州老家。 深夜,书院后山出现了几个黑衣人。他们像鬼魅一般,悄无声息找到了韩慈的埋骨地,将土层扒开,带走了韩慈的尸骨。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深冬来临。大雪过后,松鼠在堆雪的枝头跳跃,寻找着自己藏果实的树洞。 是夜,裴谨正要脱衣入睡,听到了敲门声。一开门,就看见白乐曦抱着被子站在门口。 “裴兄,我冷得睡不着,我们挤挤吧?” “你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白乐曦不由分说,已经越过他,把被子扔在床上,接着便麻溜脱了外衣像泥鳅一样钻进被子里。 他拽着被角佯装瑟瑟发抖:“裴兄,不要赶我走啊。之前地龙翻身吓到我了,这段时间晚上我都睡不着,我害怕” 若是以往,裴谨都不带给他一个正眼的,可不知道何时起,他对白乐曦已经说不出一句强硬的话来了。 “那你往里面躺一躺” “好咧!”白乐曦往床榻里面拱了拱,“你快上来呀,裴兄,多冷啊。” 裴谨弯腰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在窗外白雪映照的光下褪去了外衣。然后摸索着,上了床躺下。 白乐曦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裴兄?” “寝不语!” “哦。” 白乐曦委屈巴巴应了一声,裴谨自责自己是不是太凶了。窗外传来打更的邦邦声,屋子里安静下来,能听到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白乐曦压着嗓子低声问:“裴兄,你睡着了吗?” 裴谨无应答。 白乐曦抬起脑袋凑近了看,模糊只看见裴谨紧闭着双眼:“裴兄,我们聊聊天吧?” 裴谨还是无应声,不知道睡着没有。 白乐曦躺回来,盯着头顶上的纱帐:“好暖和啊,裴兄。在边境那会,住的是破烂营帐,那北风呼呼响,夜里根本睡不着” 他兀自说着话,戛然而止没了下文。 安静的房间里,裴谨的声音忽然响起:“然后呢?” “哈!我就知道裴兄你没有睡着!”白乐曦一下子笑出声来了。 黑暗中,裴谨翻了个白眼。 白乐曦往他身边挤了挤:“裴兄,你生日是何时啊?” “腊月。” “哎?那裴兄比我大一个月呢。” “裴兄,你将来想做什么啊?我将来想做个大将军!” 裴谨的视线透过纱帐看向紧闭的窗户:“我将来将来可能会做官吧。其实,我心里只想做个史官整理历代古籍,记录本朝大大小小所有的事情” 白乐曦眨巴着眼睛:“‘知史而明鉴,识古而知今(注1)’能做这样有意义的事情,岂不是很伟大!” 裴谨弯了弯嘴角,却又伤怀此生怕是不能明志了 夜已深了,裴谨说了好几次睡觉了。可白乐曦仿佛不知疲倦,一直在说话:“裴兄,你为什么刚认识的时候那么讨厌我啊?” “没有” “你有!” “快睡吧!”裴谨受不了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好吧”白乐曦闭上眼睛。 裴谨以为他这次肯定能睡着了,可不消一会,身后又响起他的声音来:“裴兄,你去过津州吗?我们津州可好玩了我们津州有大海!” 裴兄,咱们要考试啦 裴兄,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啦! 裴兄,你真睡着啦? 裴兄 第23章 冬假 告示栏跟前挤满了来看期末成绩的学子们,大家议论纷纷,好不热闹。迟来的人挤不进去,一个个在蹿起老高。金灿好不容易挤进去,没一会又挤出来,哭丧着一张脸。 “怎么了?”白乐曦问。 “我除了个算术得了优,其他怎么都只得了个劣啊?”他就差坐地上哭了,“我这回去怎么跟我爹交代啊?” 白乐曦丢下他挤进去看,自己的各科成绩,除了在军事课上获得了优之外,其他不外乎也是良或劣。综合下来算算,成绩不知道排到多少人后面了。 他再往前看,榜上前两名分别是裴谨和姜鹤临,两个人的各科成绩一路下来尽是优良,远远把其他学生抛在身后。他掐着下巴,啧啧称赞:不愧是饱读诗书的裴兄和勤奋刻苦的姜小弟啊。 白乐曦从人群里挤出来,把坐在地上的金灿拉起来:“你快去换件衣服,收拾收拾,不是说你家马车都在山下等着了么?” “哦对。”金灿拍拍屁股上的灰,急慌慌回舍间去了。 开始放假了,家长们都来接孩子了,山门口的热闹宛如第一天来上学时。 白乐曦背着他的破烂书袋走出山门,看到薛桓把姜鹤临拉到石壁跟前说话。 “你要回平洲?”薛桓脸色不悦,“你平洲老家都没人了,难不成回去看你那个烂赌的爹吗?” 姜鹤临说:“我回去给我娘扫墓啊出来几年了,好不容易考上学堂,也该去告诉我娘了。” 薛桓自知劝也无用,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来:“岭南路途艰险,带上点钱防身。” 姜鹤临心生疑惑,抬头看他,伸手推回去:“我攒够车马费了,谢了”他给薛桓作揖,“先行一步。” 薛桓无奈只得任他离开。 姜鹤临背着行囊,走到近处看到了白乐曦。两人都没家里人来接,便作伴携手下山而去。 山下茶棚外停着几辆马车。裴谨走到路口就看见外公带着一个家丁,等候在茶棚里。虽说成绩是最优,但有姜鹤临这样的新秀和自己齐头并进,外公肯定是不高兴的。想到这里,裴谨的步履就开始慢了下来。 “裴兄——裴兄——”身后传来呼唤。 裴谨回头,看见白乐曦欢欢喜喜挥着胳膊跑过来。姜鹤临跟在身后,二人到自己跟前站定,气喘吁吁。 “两位一路平安,我先行一步,来年再见!”姜鹤临拱手行礼,离去。 白乐曦笑眯眯的:“裴兄,恭喜啦,又拔得头筹!” 裴谨笑不出来。 “你要回京城了吧?”白乐曦说,“我要回津州去了,得有一个多月不能相见。我会给你写信的。” 裴谨心里不舍,但面上没有表露:“好。”忽而又问,“你怎么回去?” 白乐曦拍了拍书袋子:“我备足了干粮,还有些攒下来的碎银坐船北上会快一些。” 不远处有马儿嘶鸣,两个人下意识看去。太傅和家丁站在马车旁边,眼睛直盯着裴谨。白乐曦注意到不远处太傅眼神中的不友好,担心自己是不是给裴谨带去了什么麻烦。 “我走了,你保重。”裴谨情绪低落。 “裴兄也是!”白乐曦赶紧应声。 裴谨跟随太傅上了马车坐下一声不吭,太傅拿着他的成绩单看了看,斜睨了他一眼,一声不吭闭目养神。风掀起帘布,裴谨小心翼翼向外看。 有两个人走到白乐曦跟前,躬着身子行礼,然后说了什么话。看身段气质,很像是宫里的人。 “公子,太后娘娘吩咐奴才们来接您入宫,陪她老人家过年。”这人说话的声音尖尖的,的确是个太监。 白乐曦摸了摸鼻子,说:“我我这读书一塌糊涂,有负太后期望。我打算冬假在家里闭门思过,刻苦学习。有劳公公回去告诉太后,说我开春了就去看她。” 两位公公相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公子,您不要为难奴才们了。” 白乐曦啧了一声,从书袋里掏出自己的成绩单,不由分说塞给其中一个人:“喏,拿回去给太后看,肯定能交差。她老人家心慈,不会为难你们的。我要赶不上了渡船了,先走了啊。” “哎!哎!” 他一溜烟就跑了,两个公公追不上,又怕高调惹人侧目,只得作罢。 眼看着他跑得没影了,裴谨这才放下了帘布。外公干咳了一声,马车里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压抑。 车马在大道上走走歇歇,到了傍晚,裴谨终于到家了。 一下马车,外公就冷冷地说:“跟我来祠堂!” 等候在门口的仆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个个噤若寒蝉。 祠堂里供奉着吴家和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呛得裴谨头晕。 外公厉声:“跪下!” 裴谨撩起衣摆跪下,直起身子。 太傅大人气得吹胡子:“当初是你自己说要远离京城繁华干扰,去深山书院里静心读书,我同意了。结果这才小半年时间,连乡野村夫的成绩都能与你并进。还和一些不入流的人结交朋友,山上山下到处乱跑。” 外公对白乐曦他们的称谓让裴谨觉得刺耳,可他又不能反驳,实在憋屈。 “多年来我对你的教诲,你都抛诸脑后了吗?”太傅大人抚着心口,“我吴家祖上乃黎夏开国之功臣,何等荣耀?可惜后世子孙不孝,败光家业至我,只能做个有名无权的太傅,何以面对先祖啊?” 太傅说着说着,有了哭腔,“我膝下无男儿,只得你娘亲一个小女子。原本以为裴家是将门之后,定能助我振兴家门可是可是你们裴家男儿又死在战乱中你是裴吴两家的希望,你肩负着何等的重任,这些你都忘了吗?你对得起你早逝的爹娘吗?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些列祖列宗吗?” 此时,仿佛有一座大山压上了后背,裴谨喘不上气来了。 太傅终于骂够了,理了理衣襟:“你就跪在这里,看着列祖列宗,好好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这里半步!” “孙儿知道了。”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太傅离去。裴谨体力不支,单手撑着地,大口地喘息起来。 三日后,白乐曦终于回到了津州。 从前的将军府现已破败,门环生锈,院墙斑驳,露出破烂砖石。墙角下好几处狗洞,被枯草掩埋着。门口一白发老仆,正弯腰扫着雪。 “徐伯!” 老人撑着扫把直起身子,看见白乐曦踏雪而来。 “公子?” 白乐曦脸红红的,一说话就冒着热气:“我回来了!冻死我了,别扫了别扫了,给我煮碗热汤喝喝。” “哎!” 从边境回来之后,宫中下旨允许他回到这里住着。本来还请了工匠修缮,白乐曦觉得劳民伤财,婉拒了。他也谢绝了宫里派人照顾他的好意,只求了个可以在家中祭奠爹娘的恩典。 府中的一切跟去书院之前一样。那颗石榴树银装素裹,白乐曦走过去抱着树干用力摇,冰锥子掉下来,差点砸到头。 徐伯站在门廊下喊:“公子别玩啦,快回来,熬了羊肉汤呢!” 白乐曦捧着碗,大口喝着,快意咂嘴:“好喝,哪来的羊肉啊?” “宫里昨日送来了很多吃的用的说公子在这过年,要老奴好生照顾。” 徐伯是以前将军府的老仆,孤身无依无靠被将军夫妇收留。出事之后,下人们四散奔逃不知去向,只有他一直守在这里。三年后,白乐曦从边境回来,他便成了这家中唯一的仆人。 “很多吗?”白乐曦想了想,“家里就我两人,吃穿用不到多少您挑一些出来,变卖些银钱,送去给村里那些老弱妇孺吧。” “好咧!” 郑夫子从云崖书院回来之后,一直潜心在家整理古籍,偶尔会去附近的学堂教授幼童读三字经。 腊月二十五一早,他的夫人说有个少年公子拜见他,带着人走进了他的书房。 郑夫子看到了人,一惊:“是你你来了?” 白乐曦恭敬行礼:“老师安!” “我算到你该回来了。”郑夫子点头,“过来坐下说。” 白乐曦撩起衣摆坐下。 郑夫子深呼吸,努力镇定下来:“现在,你该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了吧?” 两个佩剑的平昭浪人来到卖海货的摊子跟前,抓了一串咸鱼干就走。小贩立刻上前跟他们要钱,一番争执后被两人推倒在地。两人哄笑离去,小贩气得骂骂咧咧,被周围的人扶起。 白乐曦眼看着两个无耻的家伙从自己面前走过,双手握得紧紧的,强压下想要冲上去揍人的冲动。 自从那个贸易协定签了之后,津州城内的平昭浪人变得更多了。这些人依仗平昭的战船震慑在海边,在城内横行霸道,欺压良民。 窝囊的是,自本地官府到贫民百姓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毕竟,谁也不能承担“挑起两国战事”的罪名。 如果爹还在的话,他是绝不会允这样许鸠占鹊巢的事发生的。 一晃,除夕佳节已至。 清晨,裴谨跟随外公去寺庙上香。回来的路上,他看到卖糖葫芦的小贩把最后几串糖葫芦分给了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孩,然后收拾摊子吹着口哨离去。 小孩子从他的身边跑过去,他闻到了甘甜的气息。 天色渐晚,鞭炮声此起彼伏。 一处暗室里,白乐曦举着香,对着三个牌位拜了三拜。 “干爹,干娘,乐曦”白乐曦摸了摸写着“亡兄白氏乐曦之灵位”的牌牌,强撑笑颜,“吃团圆饭啦!” 第24章 鸿雁 京城下了一场小雪,在腊月二十七这天,天气总算放晴。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家家户户都在为除夕之夜的那一桌饭准备着。 连日来,裴谨从未踏出自己的房间。他没日没夜地看书学习,不敢让自己有一刻松懈。因为一旦有片刻的走神,他就会想起白乐曦,眼前仿佛浮现他的一张笑脸,立刻心烦意乱。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让他内心觉得十分愧疚,觉得对不起外公和列祖列宗的教诲。 可这思绪就是不听话,就这刚刚一会,他无意识就在纸上写满了白乐曦的名字。他放下笔,捧起纸张,心思又飞到书院里去了。 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裴谨慌忙将纸压在书本下。 下人敲了敲门:“公子,金府的小公子上门拜访,老爷让你现在去厅堂。” “这就来。”裴谨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远远就听到了熟悉的笑声,裴谨跟着下人来到厅堂里,看见了一身都冒着珠光宝气的金灿。 “裴兄!”金灿噌一下坐起来! 裴谨给外公行了礼,然后看向金灿。一个清流世家,一个商贾之家本来也没什么交际,不知金灿今天怎么来了? “裴兄,哎呀,你怎么面黄肌瘦的”金灿没心眼,想到什么说什么,一句话把堂上坐着吴太傅弄得尴尬。 裴谨还没说话呢,金灿就把一个包裹放在他手上,沉沉的,裴谨赶忙两手托住。 “我带了礼物给你家父为了感谢裴兄你在书院里对我多加帮助,让我送来一套文房四宝。” 裴谨看了眼外公,外公点头,裴谨道了声谢谢,收下这些礼物。 “哎!”金灿按在包袱上,小声对他说,“都是上上品,尤其是那一方歙砚,裴兄可要仔细欣赏一番啊。” 金灿狡黠一笑,眼睛似乎在对自己说什么话。裴谨看看他的眼睛,又看看他轻轻拍了拍包袱的手,立刻会意。 眼见裴谨会意了,金灿这才转身冲吴太傅拱手:“时辰不早了,晚辈这就告辞了。” “金公子留下用个便饭吧。”吴太傅起身。 “不了不了,家父嫌我顽劣,恐扰了太傅大人的清静”金灿躬身退步,还跟裴谨挥手,“裴兄,我走啦!” “来福,去送送金公子。”吴太傅招手。 金灿一走,吴太傅走到裴谨跟前,不由分说打开了裴谨手中的包裹。一套来自徽州府的笔墨纸砚,的确是上上品。看不出什么问题,太傅摆摆手,裴谨立刻躬身退下了。 回到书房,裴谨立刻反扣了房门。他将这一套文具放在桌子上,拿出其中的砚台。 一方上佳的歙砚,边缘处一道不起眼的细缝。裴谨尝试着用力一掰,这歙砚居然变成了两半,中间夹着一张黄纸。 裴谨不明所以,打开一看,这一笔潦草的字,是白乐曦写给自己的信! 裴兄: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翔雁孤鸣,深动羁人之思! 嗟乎!前面的话,是我从书上抄来的。裴兄近日可好,我在津州一切安好,无一日不想起和裴兄在书院里的日子。 前日站海边看渔夫破冰抓鱼,围观者皆拍手叫好,甚是有趣。可一想起,裴兄不能在此与我一同看,便觉无趣,悻悻而归。 本想居家好好练字,日后不劳裴兄费心教授。怎奈终日困意袭身,书本一开,倒头就睡。 不消几日,便是元旦,愿百事,皆如意 想说的话太多了,真想当面跟你说。期盼早日开学,能与你相见。 顺颂时祺! 乐曦 裴谨把这短短的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跳如擂鼓。大冷天的,脸也陡然生热。不知,是否是这盆中炭火过旺导致呢? 上元佳节前日,皇宫中来了一介草民。 白乐曦跪坐在垫子上,耷拉着脑袋。一旁的炭火烧得正旺,烤得人暖暖的。太后喜礼佛,殿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太监宫女躬身立着,却也悄悄打量着地上的人。 黎夏国的太后,此时半躺在塌上。她刚才还在问话呢,这会好像困意袭来了,咽下了个哈欠。 “别跪着了,赐座。” “谢太后。”白乐曦伏地叩头。 太监搬来一张软椅,白乐曦坐下,依旧低着头。 太后又说:“你孤身从津州来此不容易,就在猎鹿苑住下,等上学了再走。” “是。” 眼看着他态度冷淡,一副不愿与人亲近的样子,太后也不想再多说。她轻轻抬手,吩咐身边的太监:“把御膳房送来的糕点拿给他,带他下去休息吧。” “是。” 白乐曦撩起衣摆伏地:“多谢太后,草民告退了。” 小太监拎着食盒,引着白乐曦走出了内殿。塌上的太后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身边的老太监立刻上前为她捶腿。 “四喜,你看,他是不是还在恨我?” “世子在边境受苦三年,性情自然有所收敛。太后勿要神伤,待来日多多与小世子见面,他会与您亲近的。您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哎”太后长叹一声,“他与幼时,似是完全不同了。” 午后,黎夏国的当今圣上,年轻的崇元帝李璟正搂着自己的宠妃在御花园里玩投壶。无论这娇滴滴的爱妃是投中还是未投中,都赢得他和太监宫女们的一片叫好声。 白乐曦误入此地,听闻这欢声笑语,就猫着腰躲在树后观望。 崇元帝乃先帝手足,却并非太后所出。先帝膝下无男儿,病去后,由太后做主,首辅薛泰力排众议推举时年二十岁的李璟登基。 白乐曦依稀记得,在书院的时候老将军曾告诉自己,当今圣上贪图享乐,不思朝政。前朝和后宫的权力都牢牢控制在太后和薛泰的手中。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白乐曦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却不想踩中枯枝。只听咔嚓一声,枯枝断裂。守在边上的小太监闻声看到了他,厉声呵斥:何人鬼鬼祟祟?见到圣上为何不前来问安?” 崇元帝和宠妃停止了嬉戏,看着小太监将树后的人带了过来。 白乐曦立刻下跪叩拜:“草民白氏,拜见陛下和娘娘。” 他这一拜,胸口鼓鼓囊囊的东西就藏不住了,小太监眼疾手快从他怀中取走:“小贼!身藏何物?!”拿在手一看,是一条绢布手帕,包着几块精致的点心,“好啊你这个小崽子,敢偷盗宫中” “不是偷盗,不是偷盗!”白乐曦慌忙解释,“陛下,这是太后午前赏赐给草民的。” 崇元帝听他这么一说,狐疑道:“你说这是太后赏你的,你叫什么?” 白乐曦伏在地上:“草民,白乐曦奉太后懿旨,来宫中小住。因为不识路,惊扰了陛下和娘娘,还请陛下和娘娘恕罪。” “白乐曦?”崇元帝若有所思,推开碍事的小太监,走到白乐曦跟前,“抬起头来。” 白乐曦抬起头,却不直视圣颜。 崇元帝看着他,似是想起来了:“你是我皇姐的孩子你尚在襁褓中的时候,朕见过你。模样生得不错你看你鬼鬼祟祟的,吓到娘娘了。” 白乐曦又是伏地:“草民该死。” “哎咦。”崇元帝亲手将他拉起来,“不用该死,起来起来。” 白乐曦惶恐,躬身站好。 崇元帝看着太监手里那用手帕包好的糕点,玩心大起。他拿着一支箭,对白乐曦说:“白将军教过你投壶吧?来来来,你看啊,今天你要是投中了,朕就免了你惊扰娘娘的罪过,要是投不中呢,这糕点可就归我了。” 白乐曦看着箭,又看了看崇元帝兴奋的一张脸,有些摸不着头脑。 “来来来,试试。”崇元帝将箭塞到他手中,推着他来站在线外,“别怕啊,朕又不吃人。” 白乐曦忽然又跪下:“陛下,如果草民侥幸投中,可否求陛下赐我出宫的腰牌。草民有急事需要出宫,一个时辰足以。” 崇元帝哈哈笑:“你还跟朕讲起条件来了行行行,应了你!快投吧!” 得到应允,白乐曦起身,从太监手中又拿起一支箭。只见他站在线外,眼睛紧盯那只青铜贯耳壶,双手举起。嗖的一声,两只箭飞了出去。 围观的人定睛一看,只见两只箭稳稳地插进了两边的壶耳中! “双耳!是双耳!陛下,您看哪,是双耳!”宠妃拍手。宫女太监们也被白乐曦娴熟的投壶技艺惊到。 崇元帝眼睛睁得大大的,笑成了一朵花:“好生厉害,不愧是武将的孩子!” “陛下谬赞了。”白乐曦依旧恭敬。 崇元帝立刻让小太监把糕点还给了白乐曦,又吩咐了下去:“你们两个带上腰牌,送世子出宫办事,一个时辰之后回来,务必好生保护!” “是!” 白乐曦躬身行大礼:“多谢陛下,草民告退。” 白乐曦跟着侍卫们走远了,崇元帝还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有意思,呵,真有意思” 第25章 上元(上) 笔尖一根羊毫掉落在纸上,拖出不和谐的痕迹,裴谨停下了笔。 温习了大半日的功课,只觉得头昏脑涨。他走出书房站在庭院里,稍稍放松筋骨。房檐上有只乌鸦,迈着机灵的步子跳来跳去,一会低头啄着瓦片上的青苔,一会四下张望。 常说乌鸦来,喜事到,也许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吧。 院墙外传来小贩们走街串巷的拨浪鼓声,还有孩子跟在后面叽叽喳喳的嬉闹声。明日就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了,京城大街一定会很热闹的。 裴谨正在出神,一粒小石子滚到他脚边打断来他的思绪。他低头一看,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呢,又是几粒小石子砸到脚边。耳边还传来了轻轻唤他名字的声音。 裴谨循着声音,看向身侧的墙头。只见墙头上探出一个脑袋来,是白乐曦!自己这是出现幻觉了吗?裴谨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定睛看去,人还在那里,分明就是白乐曦!他正趴在墙头上冲自己招手! “裴兄——”白乐曦压低着声音叫他的名字。 白乐曦来找自己了?! 白乐曦比出手指头在嘴唇上,然后又指了指围墙下的后门。裴谨会意,见四下无人,立刻疾步来到后门,拉开门栓。 白乐曦贴着墙,看到裴谨出来,笑嘻嘻喊:“裴兄!” 裴谨又惊又喜:“你你怎么来了?” “我是天上掉下来的,正好掉在你家这墙头上。”白乐曦忍不住逗他。 裴谨按捺住心中的翻涌,盯着他看。一别月余,他模样未变,想必过得还不错。 白乐曦看他不说话以为他不高兴了,就赶紧坦白:“我是来宫中看望太后的啊对,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裴谨看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凑到跟前打开。是几块糕点,但是,已经碎成一瓣一瓣的了。 “哎呀,都碎了”白乐曦挺恼,“这个可好吃了,我想着带给你尝尝呢,都怪刚才” “无碍”裴谨拖住手帕拿过来,捡着一块碎渣放入嘴中咀嚼。 “怎么样?好吃吗?”白乐曦的大眼睛亮亮的,期待着裴谨的反应。 裴谨点头:“嗯好吃。” “嘿嘿”白乐曦开心地笑,转而又问,“你收到我的信了吗?我怕有什么闪失,特意寄到了金府,让元宝转交给你的。” “收到了。”那封信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每夜入睡之前都会拿起来看一遍。可是,裴谨是不会告诉他这些的。 “那裴兄都不给我写回信的。”白乐曦佯装生气,抱起了胳膊,轻轻哼了一声。 裴谨心中一丝苦涩划过,岔开了话题:“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住在宫里。”白乐曦抱怨着,“可无聊了,不能随意走动哦,我是来约你明天晚上一起去看灯会。” “灯会?”裴谨难掩失落,“我恐怕不能出门。” “为什么?”白乐曦不解,随即又想到,“是家里人不准你出门吗?” 裴谨沉默,沉默就是答案。 白乐曦轻轻拍拍他的胳膊:“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总之,明晚你一定要来啊。” 两个人正说着话呢,巷子口那边有两个高大的人走过。他们的腰上带着佩剑,还向这边看了一眼。 白乐曦神情不耐:“宫里的人在找我,我得回去了。裴兄,你记得一定要来啊!”他边说边小跑着离开,“我在云香茶楼门口等你!” “唉!白” 裴谨还想问几句话,可白乐曦已经跑出巷子了。他站在原地捧着手帕,又是欢喜,又是失落的,一时间心绪大乱,忙不迭伸手扶墙站稳。直到小厮看到他,寻问发生何事。他这才回过神,失魂落魄一般进去了。 当夜,裴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只觉傍晚时分,和白乐曦亲昵叙旧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可枕头旁边放着的绢布手帕又提醒一切都是真的,他才稍稍心安。转念一想,不知明日能否践约。他又担心地坐起来唉声叹气:要是自己去不了,他一直在那边等着怎么办呢? 就这样,一向持重端方的裴小公子失眠了大半夜,天亮时分才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上元当日,裴谨心神不宁。祭拜祖先的时候,不是拿错了东西,就是没听见外公说话。吴太傅看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他是读书压力太大没睡好觉精神萎靡。想起连日来,裴谨日日刻苦,心里也就不忍再苛责。 “午后回房间里休息,不管如何,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是。”裴谨起身,给爹娘上完香。 这时候,小厮来报:“老爷,宫里来了请帖!” “请帖?” “是给公子的。” 裴谨心里一惊,面上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接过请帖打开。 吴太傅问:“怎么说?” 裴谨将请帖合上递给他:“几位殿下邀我去看灯会。” 太傅接过请帖打开看,他摸着胡子,只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哦既然是几位殿下相邀,那你就去吧。” “是。”裴谨的声音在抖。 吴太傅又提醒道:“虽说有幼时一起读书的情谊,但几位殿下封王在即,尊卑有别,你注意分寸,切不可张扬。” “孙儿谨记。” 裴谨躬身退下,转身都一刹那,他闭上了眼睛,强压住内心的激动。 晚上吃了汤圆后,裴谨乘着马车出门了。 一路行来,街道两边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远处,秦楼楚馆传来婉转歌声。酒楼茶肆,食客们举杯换盏。水榭高台上锣鼓震天,武生连翻跟斗引来船上的人们拍手叫好。一切都是那么繁华热闹。 小厮驾着马车将裴谨送到市集,他下了车吩咐道:“你不用跟着我了,这么热闹,你也去玩一会吧。” 小厮不放心:“可是人这么多,我怕” “宫里有人在此,想必暗卫严阵以待,没什么不放心的。”裴谨忽然冷脸。 小厮只得作罢,从马车里取出一件裘皮斗篷:“寒风阵阵,公子带上吧,小的就在这里等公子回来。” 裴谨接过斗篷,披在身上,一言不发往云香茶楼的方向去了。 云香茶楼灯火通明,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裴谨并没有在这里看到白乐曦的身影,想着也许他还没到,就站在离门口不远处卖花灯的摊子旁边耐心等待着。 小摊贩们看到这么个贵公子站在跟前,纷纷热情吆喝。裴谨哪有心情买这些玩乐物品,颇有些尴尬地撇开脸。 “糖葫芦咯,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咯——”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眼前走过。裴谨的注意力被吸引跟上去,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出神。 等啊等啊,等到呼出来雾气,手也冰凉,始终不见白乐曦出现。置身这热闹的氛围中,裴谨却觉得寒冷,心里越来越担心:他该不会不来了吧? 忽然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奇怪家伙,凑到他跟前窜来窜去。裴谨被突然映入眼帘的鬼脸面具吓了一跳,转身避开。哪知道这人像是缠上他一样,又跳到他跟前,摇头晃脑的。 裴谨本来就心烦,这一下就愠怒了。此时,这人一把掀开面具,露出来的是白乐曦笑靥如花的一张脸。 “裴兄,是我!哈哈哈哈哈哈” 裴谨看见是他,不悦的情绪立刻散去:“你还以为你” “以为我不来了啊?”白乐曦摘下面具拿在手上转着玩,“我是耽误了陛下办了家宴,本来不用我去的,可是太后非要我去,我就只能稍作停留了。” “无事。”只要来了就行,裴谨的一颗心终于踏实了。 “那我们走吧。” “去哪?” “随便逛逛呀!”白乐曦拉住了裴谨的胳膊,“走走走。” 河面上漂浮着一盏一盏河灯,堤岸上的少女们凑在一起正在许愿。长街上,有木讷的少年公子提着花灯跟在自己心爱的女子身后。也有娇羞的少女将绣了很久的鸳鸯荷包送给倾慕已久的少年。 裴谨看着这一幕幕,恍然想起,上元佳节即是有情人相会之时。 他不由心生涟漪,看向身边,可身边空空。白乐曦跑到卖花灯的摊子跟前,弯腰把玩着。裴谨走过去,看到了一只玉兔花灯。他觉得可爱,伸手摸了一下兔子的眼睛。 白乐曦看见了,立刻掏出银钱来:“就要这个了!” “哎我不是”裴谨拦住他。 “干嘛,我买给自己的。” “” 白乐曦哈哈笑,提着兔子灯在手:“哎裴兄你啊,甚是无趣。” 为何这样说自己,裴谨不解。 不远处传来吆喝声:“猜字谜咯,来猜字谜,猜中多者有奖!” 身边的人循着声音都赶了过去,白乐曦一把拉住裴谨的手腕:“裴兄,我们也去看看。” 第26章 上元(下) 这么热闹的节日,这么多的老百姓,京城里的王侯贵族又怎么会错过这个能彰显自己亲民形象的时机呢。于是纷纷在长街划了地方出来,举办猜灯谜、对对联、斗诗等民俗活动与民同乐。 白乐曦和裴谨挤进去的就是宁王府家的猜灯谜场子。看热闹的人太多了,差点把他俩挤散。抬头一看,头顶上是五颜六色的灯笼,每个都系着红绳,末端挂着用红纸写的谜面。 裴谨随手捏住一张遮挡住视线的谜面:“草木之中有一人,打一字。” 白乐曦抱起胳膊思考:“是什么呢?” “是‘茶’。”裴谨看他一眼,在白乐曦佩服的眼神中喜悦地摘下谜面拿在手中。 白乐曦又指向了一个:“这个呢?秀才进门把门关。” “是个‘闭’字。” “裴兄,你真厉害!” “这些是很简单的谜面了。”裴谨的脸微微红,“只是你平日不喜读书,不熟悉而已。” 白乐曦抓抓头顶:“哈哈,裴兄,我们把这里的字谜都给猜了吧?猜的越多,奖励越大!你看那边,放着一锭金子呢。” 裴谨对金子不在意,倒是想看白乐曦高兴。于是两个人在花灯下穿梭着,说说笑笑间,猜了很多字谜,手上捏着的红纸也越来越多。一旁围观的人也被裴谨的智慧折服,拍手叫好。这引得了王府管事的注意,邀他们二人来兑奖。 “一共二十个谜面,每个都答对了!”管事的抱拳,“小公子博学真叫人佩服,冒昧请问小公子府上何处啊?” 裴谨也躬身行了个礼:“西华门街吴家” “哦!原来是太傅家的小裴公子!”管事立刻招手,吩咐小厮,“快,快将头奖给公子奉上!” “哎!”裴谨示意他们别动,瞥了一眼身边的白乐曦,对管事的说,“金子我就不要了,我想要那个荷包。” 白乐曦看向放在桌子上,用来做末奖奖励的荷包。那是一只天青色缎面荷包,上面绣了兰草和大雁。 “荷包?”管事的有些诧异,拿起荷包递给裴谨,“您要这个?” “是。”裴谨双手接过,“多谢。” 这荷包颈口用丝绳串起一块碧玉做扣,底部缀着几颗小铃铛。样式新奇,做工精致。白乐曦只看了一眼便喜欢了,但是他没说。 管事的笑言:“小裴公子眼光独到,这可是宫里绣娘的手艺。素来这荷包都是女子绣来送给倾慕的男子。可见,小裴公子的姻缘也快到了。” 裴谨听他这么说,顿时脸就红。白乐曦抬起手拉过袖摆蒙住嘴,笑得双肩颤抖。 “小裴公子慢走啊!” 从人群里出来,裴谨拿着荷包不知所措的。原本他是想赢得这件小礼物送给白乐曦的,可现在似乎没法送出去了。 “这个好看,你快挂上呀。”白乐曦看他一脸纠结的样子,拿过荷包半弯下腰给系在了裴谨的腰间,“芝兰玉树,鸿雁传情,多好看啊。” “”裴谨却难掩失落。 白乐曦转个了身向河对岸看去,嘀咕道:“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什么?”裴谨没听清楚。 白乐曦没有答话,而是拉着他上了拱桥。不远处的河面上有皇家的游船停留在岸边。四周有人保卫,不允许平民的船只靠近。 白乐曦一直抬头看天,似乎在等待什么,忽然眼睛一亮,手一指:“裴兄,你看天上!” 裴谨看天,此时天空一声巨响,绚烂的烟花绽放开来,照亮了护城河两岸。所有的人都驻足,抬头看天。皇家游船里,也有人掀开了帘布探出了半个头来。烟花一个接一个的在天空绽放,树下的有情人并肩欣赏,孩童们提着花灯你追我赶,在桥上蹦蹦跳跳。 这真是一派盛世的好光景。 白乐曦忍不住问:“裴兄,喜欢吗?” “喜欢。”裴谨的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温柔欣喜,他的眼眸亮亮的。 白乐曦笑:“喜欢就好!这可是我从津州带来的烟花!你不是腊月的生辰吗?这是我给你送上的生辰礼,可惜迟了半月,裴兄不要介意啊哈哈哈哈,” “生辰礼?”裴谨看向他,此时天上又是一声响,烟花在白乐曦的瞳孔里绽放。裴谨的鼻子一酸,视线变得模糊。 “裴兄,你”白乐曦觉得他表情不太像高兴的样子,忙要寻问。 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白兄——裴兄——我来啦!”是金灿!他拎着衣摆,三步并两步上桥而来,站到两人跟前。 白乐曦再次看去,裴谨那奇怪的表情已经不见了。 “你带的什么烟花呀,刚才差点炸到我手指!”金灿张牙舞爪的。 “嗯?我看看。” “还好我躲得快啊。” “哎哟,辛苦你咧。”白乐曦搭上了金灿的肩膀。 烟花结束,桥上的行人开始走动了。两个人勾肩搭背,打打闹闹走下拱桥,裴谨陡然生慕。他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他俩能这么直接的表达欢喜,自己就不行呢? “元宝——”不远处传来呼唤声。 是几个身着华服的男女。 “是我哥哥姐姐们。”金灿招手,“我在这儿!我和朋友说话呢。” 哥哥姐姐们看到他了,并没有过来。只是告诉他,他们去茶楼里坐坐,让金灿不要乱跑,早点去茶楼找他们。金灿不耐烦应了,还赶走了要留下来伺候他的小厮。这下轮到白乐曦和裴谨双双羡慕他了,金灿有这么多家人,还都这么宠爱他。 酒楼上,薛桓和李旭正在对饮。 李旭不经意向楼下瞥了一眼,不确定又瞥了一眼:“哎?可真是巧。薛兄你看,都是老熟人呢。” 薛桓不知为了何事正在郁闷,听他这么一说就往楼下看去。长街上的三个人,真是扎眼的很。 李旭感叹:“这白乐曦,究竟多大的魅力?能让这两家的贵公子与他这般交好?” 薛桓说:“不论如何,他也是太后的外孙。明面上不能提,可太后是疼爱他的。就凭这点,他就有资格拉拢这两家人。” 李旭醉了,声音大得很:“太后现在身体大不如前了,朝廷不还是仰仗薛大人在撑着。薛兄,你莫着急,且看后来吧。” “小声点!”薛桓厉声。 “来,喝喝喝。” 戌时末刻,游人散去,市集也渐渐安静了下来。金灿被哥哥姐姐们接走了,他半跪在马车上,不停地挥手跟二人告别。 白乐曦目送金府的马车离开,回身来:“裴兄,我送送你。” “好。” 寒风阵阵,两个人并肩走在前面。身后不远处跟着送裴谨来此地的小厮和马车,以及两个腰间别着剑的高大男人。 白乐曦感叹:“啊,裴兄,我们已经十七岁啦。” 裴谨点头,他有些话想说,所以回头看了一眼。 “裴兄莫怕,那是宫里派来保护我的人。” 裴谨说:“太后很疼爱你吧,幸好给了你请帖,不然,外公是不会让我出门的。” “是陛下,陛下给的。” “是陛下吗?”裴谨有些惊讶,他走出几步远说道,“我曾经跟陛下一起读过书。” “哦?”白乐曦有些惊讶,随机想通,“也是,陛下和我们也就差了个四五岁。” “我记得陛下,少时身体不太好,但是很勤学。” “是吗?没看出来。” 两人此时想到一块去了:谁能想到,当初带病都要坚持上学堂的皇子殿下,做了万人之上的帝王之后会荒唐成这个样子。 街道上已经静下来了,巷子里传来犬吠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下来,希望这短暂的相处时间可以流逝地再慢一些。 “不消几日,就要回书院了。”白乐曦说,“裴兄,不知有没有机会一起同行呢?” 裴谨想起了冬假回来那日挨训的场景,不禁失落:“外公应该会送我去的。” “啊”白乐曦感受到裴谨的外公似乎不喜他与自己亲近:“你外公似乎不喜欢我呢。”。 “没有!”裴谨连忙解释,“他他是看我学习懈怠,生我的气而已。” “哪里有懈怠了?”白乐曦不平,扬起了手里的兔子灯,“难道非要变成书呆子才算是用功吗?” 裴谨没有接话,腰部系着的荷包隔着衣服轻轻蹭着他的胯,痒痒的。 拐了个弯,眼前就是吴府了。门口的灯笼高挂着,在等外出的裴谨回家。两个人在原地站定,跟在后面的家丁和护卫也站定了。 两人相视,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怎么说。 “裴兄,这个灯送给你。”白乐曦把手中的兔子灯递给他,“我这几日大概都不能出宫了,就让这个灯陪着你吧。” “好”裴谨接过来。转而他鼓起了勇气从腰间摘下刚才赢来的荷包,“这个送你” “啊?”白乐曦笑着接过来,捏了捏,“香闺绣荷包,赠予钟情郎裴兄,你真的要送给我呀?” 白乐曦挑着眉毛,一脸坏笑。这四周的黑暗掩藏不住裴谨发红发烫的脸,他干咳了一声,躲着白乐曦调笑的眼神。 白乐曦都不忍心逗他了,把荷包系上自己的腰带,又拍了拍:“我收下啦!我会好好带着的。” 裴谨轻舒一口气,心满意足。 两个人又是看着对方不说话,谁也不提要走。不远处的老马受不了了,低声嘶鸣,打破了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最终还是白乐曦主动了:“裴兄,你快进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好。” “书院见!” “书院见” 两个人一步三回头,跟着裴谨的小厮上前一步扣响了门环。白乐曦看见吴府的大门开了,这才放心转身跟着护卫们离去。 裴谨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又回头看去。巷子口的月光,将白乐曦和两个护卫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27章 秘辛 大清早,白乐曦就被太后叫去宫中挨训了。起因是,他差点猎杀了一只梅花鹿。 在宫中不能出门的这几日,他实在无聊的很,就在自己所住的猎鹿苑到处溜达。这猎鹿苑本是一个小型围场,里面养了很多动物供皇室子弟练习骑射,打猎玩耍。 后来又在旁边修建了多处庭院,成为皇室子弟的居所。如今,年长的皇子们早已封爵出宫开府,除了白乐曦,这里也见不着什么人。 随身伺候他的小太监顺安看他心情郁闷,想哄他开心,给他递上了一把弓箭。冬日里,猎场不见什么活物,就在他悻悻而归的时候,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只梅花鹿,向他扑过来。白乐曦一点没犹豫,直接就搭弓射箭。那梅花鹿迎头中了一箭,吃痛立刻掉头就跑没影了。 本来是件小事,可熟料这只小鹿是某位皇子殿下的心头爱宠。得知此事之后,他立刻找上门,哭哭啼啼抓着白乐曦要去面见圣上说理。 宫里的人鲜少知道白乐曦的身份,只当这是哪位外戚亲眷。除了顺安,无一人上前帮忙解围。后来还是太后身边的四喜公公闻讯赶来,调和了两人的矛盾。 一夜过后,太后知晓了此事,把白乐曦叫了去。一开始倒也没有责怪他顽皮,反而和颜悦色地让他就此写一篇狩猎心得的文章以作惩戒。等白乐曦抓耳挠腮,憋了半天总算写好了呈到太后眼前,太后这才忍无可忍得发火了。 他的一手鬼画符,把太后气得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白乐曦见情况不妙,噗通跪下。 “你怎会如此?”太后不敢相信,“你幼时便能独自静心写得一手好字,怎现如今,退步成这样?” 白乐曦伏在地上,不吭声。自打裴谨督促他练字之后,他的字已经有所进步了。只是此时此刻,他不想‘讨好’。 太后还在训话:“还有月前,你托宫人给哀家带回来的课业成绩一塌糊涂你明明是以第二名的好成绩考进了书院,怎么越学越差劲了呢?” 说到这个,白乐曦也是很难解释清楚,他只是走大运了而已。当时他虽然去考试了,但也没有信心。熟料书院出的考题,完全就是他的兴趣所在。他知晓边境的一切,写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只是正儿八经的上学堂他可就比不过那些埋头苦读多年的学子了。 太后看着白乐曦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挨骂的样子,突然说了一句:“你完全不似小时候那般了。” 一旁的四喜公公轻咳了一声,给太后使了个眼色。太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话过份了。白乐曦流放三年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想必也没有那个闲暇去关心功课。 太后放软了声调,语重心长地说:“乐曦啊,你得好好用功啊总不能,将来也去做个辛苦的武夫吧。” 白乐曦的手忽然收紧,正欲起身反驳!忽然外面传来太监的高喊:“陛下驾到!” 崇元帝李璟走进殿中,躬身给太后行礼,“给太后请安。” 白乐曦也伏地给李璟行礼:“给陛下请安。” 李璟好像才看见他,低头问:“呦,这是做什么呢?” 太后说话了:“这小儿懒惰,我正在训斥他。皇帝,坐吧。” 李璟坐在太后跟前的软椅上,对白乐曦说道:“大清早的,怎么把皇祖母气成这样啊?一点都不乖。” 白乐曦叩首:“草民知道错了,日后一定勤加练习,定不负太后所望。” 两人一唱一和的,太后也不好再责怪,让白乐曦起身了。白乐曦躬身站到一边,他很想离开这儿,但是堂上的两位没发话,他也不敢提。 “哎,我看到你射中那一箭了。”李璟倾过身子,对白乐曦说话,“很厉害嘛?谁教你的?在边境学的吗?” 他连珠炮地问,白乐曦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璟又转而跟太后说话了:“太后娘娘,恕我直言也不是人人都能做文状元的,我看他适合考个武状元。以后像他爹一样做武将啊,你看他” 太后大惊失色,厉声打断:“皇帝!” 白乐曦身形恍惚,他惊讶当朝陛下就这样大咧咧说出来那个无人愿意提起的罪臣。 白羿是个禁忌,对太后来说。被打断说话的李璟,仿佛才意识到这点。立刻起身:“哎呀,我说错话了,太后息怒啊。” 太后瞪了一眼李璟,让白乐曦退下。 “是。”白乐曦磕了头,躬身后退。 他有些担心李璟,微微抬眼看向他。熟料,李璟虽然躬身面向太后,却是悄悄向后看着自己,还冲自己眨了下眼! 哎?白乐曦糊涂了:他好像是故意的。 伺候他的顺安因为‘猎鹿’事件挨了打,趴在床上哀哀戚戚的。见到他回来,连忙要起身。白乐曦不要他伺候,只要他好好歇着养伤。 他翻出来自己从津州带来的伤药,给顺安敷上。这顺安比白乐曦还要小上几岁,去年才来的宫中,没什么心眼子,时常受到欺负。第一次碰见这么平易近人的主子,突然就委屈地呜呜哭起来。 “别哭了都怪我,连累你了。”白乐曦拍拍他的背,又把赏赐的糕点拿过来,“饿了吧,我也饿了,我们一起吃。” 顺安在他的抚慰下,止住了哭泣。两个人就在塌上,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闲聊。 白乐曦忽然问:“咱们陛下,有孩子吗?” “有的,小殿下尚在襁褓。” “哎?我记得咱们陛下,不是太后亲生子,对吧?” “是啊,陛下是太妃孙氏所出的。”顺安对白乐曦知无不言。 “那太妃现在何处啊?我在此多日,也没见过她。” 顺安小声回答:“陛下登基之前,那位太妃突然暴毙身故了。” “突然?” “是啊,孙太妃年轻,也不曾说身体有什么病痛。只是一日午睡后就醒不来,匆匆去世了。” “这么奇怪的吗?” “是啊,还有”顺安凑近了一些,附在他耳边,“宫中一直有传言太妃是被下了毒正是太后所为。” “啊?”白乐曦睁大眼睛,“为何啊?” 顺安努力回想:“宫中传言,先帝驾崩之后,太后急需一个合适的皇子在手以便继续涉足朝政。她挑中了当今的陛下,可陛下有生母太妃,一旦登基,必然会出现两宫太后的情况。所以太后就”顺安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来,后面的话也就不必明说了。 “那,陛下没有调查过吗?” “咱们现在的陛下公子也见识过了,没心没肺的主儿,哪有那个心思。” “可我听闻陛下少时是非常勤学刻苦的,不似现在这般荒唐。” 顺安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些都是宫中的传言,作不得真的,公子听听就忘了吧。” 白乐曦掐着下巴,若有所思:只怕,不仅仅是传言哦。 明日就要离宫去读书了,白乐曦不想再生纰漏,就在殿中和顺安下棋消磨时间。顺安棋艺哪比得过他,连输了几轮之后就就不要玩了。白乐曦就把太后赏赐的一些小玩意一股脑都给了他,央求他再陪自己下几盘。 “公子,您快收好这些。我陪您下就是了,您可别再这样了。”顺安推拒。 白乐曦不由分说往他怀里塞:“拿着拿着,我用不到这些。你拿去换些银钱度日,别再叫人欺负了。” 顺安又要哭鼻子了:“公子,您明日离宫带上我吧,我跟着伺候您。” 白乐曦笑:“我都自身难保的这样我答应你,你好好保重,日后有机会,我来宫中接你。” “当真?” “当真!” 两个人正拉勾呢,忽然外面传来禀报:“陛下驾到!” 第28章 对弈 第二十八章 对弈 顺安从塌上翻下来,打翻了棋盘,棋子散落一地。两个人连滚带爬,匍匐在地:“拜见陛下!” 李璟背着手跨步进来,看到两个人跪得乱七八糟,笑得亲和:“都起来,都起来。” 白乐曦扶着顺安站起来,两个人退到一边。 李璟走过来,看到散落在地的棋子,更加开心了:“你们在下棋啊?太好了,朕也喜欢下棋。来来来,你来,陪朕下棋。” 他伸手拉过白乐曦的衣袖子,白乐曦难以拒绝,只得跟着坐下。太监们伏地收拾好棋盘棋子,李璟让他们全部出去殿外伺候。 白乐曦打起精神来,决定陪他消磨这无聊的时间。 “陛下执黑子,您先!” “好!”李璟兴奋地搓搓手。 这位年轻的陛下,仪表堂堂,时不时露出天真少年的神态来。白乐曦有些感慨:他也不过是比自己大上几岁而已。 半个时辰后,白乐曦托着腮帮子,昏昏欲睡。而李璟则盯着棋盘,手执一子,迟迟不落。 “陛下?”白乐曦忍不住问,“您是睡着了吗?” “没有朕朕放这里”李璟挽起衣袖,放了一子 白乐曦低眉看了眼:“您确定哦?那我可就吃了!” “哎哎哎!”李璟立刻反悔,拿回那一子,“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陛下,您都悔了三步棋了。” 李璟不觉:“是吗?哎呀朕,朕好歹也是你舅舅,你就再让一下舅舅怎么了?” 闻言,白乐曦瞌睡都吓没了,警惕看了眼门外,起身跪在李璟的脚下:“陛下,您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草民只是草民,草民只想护好自己这条小命。” 李璟捏着手中的棋子,看着他这幅做小伏低的窝囊样子,忽然轻笑了一下:“好了好了,起来吧” 白乐曦起身又坐回去,这次他可不再催促了。 李璟的棋艺真的很差,别看下棋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实际上,白乐曦怀疑他连棋盘都看不懂。 “哎要是皇帝哥哥在就好了。”李璟忽然嘀咕了一句 “什么?”白乐曦没听清楚。 “没什么”李璟摇摇头,沉思了一会又说,“以前在各位皇兄皇弟之间,朕就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 白乐曦抬眼看他,李璟虽然说着丧气的话,但嘴角是笑的。 “朕的棋艺都是皇帝哥哥哦,就是先帝,是他教的。”李璟扔掉了手中的棋子,视线看向了虚无之处,“朕小的时候呢体弱多病,学习又笨又慢,一直不得父皇宠爱。众皇兄弟中呢,唯有先帝对朕友善,时常照拂。 君子六艺,全拜先帝教导。可唯独这个下棋,我是怎么都看不明白。每每对弈,我都满头大汗。总是被他们嘲笑,越嘲笑,我就越下不好。 只有先帝摸着我的头说,‘不会就不会吧,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也不是什么都要会’。” 白乐曦眨巴了下眼睛,联想到自己读书写字实在是为难自己,顿觉先帝说的非常有道理。 李璟把自己的黑棋一一收好:“后来先帝一直卧床不起,我常常偷偷去看他。每每,他都要拖着我下棋。可我这些年来,棋艺根本没有见长。他看我满头大汗也是非常着急,唉声叹气的。 他对我说,‘璟儿你不会下棋,就不会驭下,将来做了皇帝,要如何驾驭臣子们呢?’我说,‘我不要做皇帝,我只要皇帝哥哥能好起来!’” 白乐曦听着李璟的叙述,感动这皇家难得的手足情谊之余,也非常疑惑:他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李璟忽然看他:“我总是说先帝,你会不高兴吧?” “啊?”白乐曦赶紧摇头,“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李璟看他又变成了缩头鹌鹑的样子,觉得没趣:“先帝,有先帝的难处以后你会明白的。” 白乐曦腹诽:我也许能搞明白先帝的做法,但我现在真的不理解您啊陛下。 收拾好了棋盘,李璟起身来双手举高舒展身体:“听说你明日就要离宫去读书了?” “回陛下,是的。” 李璟背着手踱步到他的书案,看到桌子上白乐曦写的烂七八糟的字,嫌弃地摇摇头。还好他没有开口数落,白乐曦松了口气。 “哎?”李璟看到了他床头搁的一把剑。 这剑就是韩慈“留给”白乐曦的那一把,他一直随身携带。回到津州之后,还找了铁匠仔细修磨了一番,恢复了它原本的荣光。 “无别。”李璟拿起来,看着剑柄的刻字,一下子抽出,剑出鞘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把剑有些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白乐曦不吭声。 “我想起来了。”李璟拔高了声调,“先帝有个极为欣赏的臣子,他风流倜傥又才华横溢,剑术也很好。他被允许可以佩剑面圣,时常会和先帝论政从黑夜到天明。朕曾经见过他几次,他手上就带着这把剑。” 白乐曦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韩慈的事情。李璟竖起剑身,借着反光看着白乐曦纠结的神情。 “无别”李璟摸着刻字,“在佛学教义中,‘无别’指超越对立的境界,强调万法平等,无有差别。” 李璟轻笑了一声,白乐曦捉摸不透他这是什么意思。 “会耍吗?”李璟转身,剑指白乐曦,“来来,你耍一套给朕看看。” “陛下您小心点,别伤着了。”白乐曦为难:这要是惊动了外面,不知道传到太后那边,又要闹成什么样子。 “哎呀,朕还没看过” 此时外面有人禀报:“陛下,小殿下吐奶了,请您去看看。” “啊?朕这就去!”李璟连忙把剑插进刀鞘 白乐曦接过剑,松了口气,躬身:“恭送陛下!” 李璟走到门边,忽然转身,又像之前那样冲白乐曦眨眨眼:“小侄儿,好好干吧!” 等崇元帝离去,白乐曦抱着剑一改方才唯唯诺诺的样子,拧紧了眉头:他怎么一点都不好奇我是从哪里得到的这把剑? 白乐曦最终还是没能如愿能和裴谨一起去学堂。 原本宫里安排了车马送他去,但是他严词拒绝了。恰好金府的车马来接他,他欢天喜地跟着金灿一起上路了。 四方学子归来,云崖书院又恢复到了往日的热闹。 白乐曦和金灿说说笑笑来到宿处,他眼尖,在众人中看到了裴谨。 “裴兄——裴兄——”白乐曦跳起来挥舞手臂。 裴谨听到了声音,扭头看到了他。一别不过几日,却感觉三秋已过。临行前,外公说:如若你再不用心在功课上,那之后就回京城读书。 想到这里,裴谨只觉得后背一阵寒冷。他无视了白乐曦的热情,转身离去。 “唉?”两个人都迷惑了,“这裴公子,脸变得真快!” 姜鹤临提前一日从岭南老家回来了,还背了一大袋特产,都是中原腹地没见过的稀奇古怪零食和药材。他送了一些给师长们还有平日交情好的同学,大家都很高兴。 薛桓也收到了,虽然表面上嫌弃个不停,却也收了。 把行李收拾好之后,白乐曦和金灿双双倒在自己的床上:“额累死了。” “不想动了晚饭我也不想去吃了,你别喊我了。” “我也不想吃了。” 当夜,舍间里,多日不见学生们三两聚在一起闲聊,久久不愿意入睡。 翌日 学生聚集到竹林空地,陆院长照例要进行教学例会。 他在上面讲,白乐曦在底下走神。他歪着脖子看远处的裴谨,只觉得很奇怪:裴谨好像又变回了一座冰山,对自己冷漠得好像两个人从来不认识一样。 “学生们,今天呢还有一件事”陆如松清了清嗓子,“有一位蜀地来的学子要跟随大家一起读书了。” “新学子?”学生们好奇。 陆如松说完招招手,众人的视线聚集在一个翩翩而来的身影上。 第29章 世子 身着学服的少年公子走到了院长身边,面对这么多人,丝毫不怯,一脸从容。他的眼睛在人群中逡巡,锁定在白乐曦身上。 白乐曦无意识间跟这少年对视了,看见他冲自己笑了一下。 “哎?”莫名其妙的。 院长对学子们说:“这位卫焱同学初来乍到,大家多多照顾一下。” 院长示意卫焱入队,卫焱昂着头,径直走到了白乐曦旁边站好。他歪过头跟白乐曦招招手,白乐曦虽满腹狐疑,也礼貌回应。 不过,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院长发表完致辞,让大家都散了。白乐曦和金姜二人一如既往凑到一起边走边说话,话题嘛自然就聊起了新来的学子。 “他好像都没有参加考试就进来读书了”姜鹤临不平,“哼,凭什么啊?” 金灿说:“王孙公子我见得多了,我看他那个样子绝不是普通人。” “我总觉得有些眼熟。”白乐曦说出了心中的感觉,“好像之前见过这个人。” “不会吧?” 此时,身后传来呼唤声:“白兄?白兄?” 三个人回头,新来的学子卫焱走到跟前。 白乐曦疑惑地指着自己:“你认识我?” 卫焱抱拳,笑着说:“这里有谁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白公子呢?” “咳”白乐曦有些尴尬,这句话听着怎么怪怪的呢。他给卫焱介绍身边的二人,“这是金灿,这是姜鹤临” “有礼有礼!”卫焱又抱拳。 四人互相行礼,一片和谐友好。不远处的裴谨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脚步。行完礼,三个人面面相觑,刚刚还在背后议论别人,这会当面了反而一个字都说不上来了。姜鹤临见情况不对,立马抱拳溜走。 卫焱看着白乐曦,撇了撇嘴角:“白兄啊,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嗯?”白乐曦吃了一惊。 “你再仔细看看我。” 白金二人从不同的角度仔细看着卫焱的脸,瞥见了他脖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绳,异口同声:“小乞丐?!” 去年庙会那日,白乐曦一行人在街上救下了一个因为饥饿晕厥过去的乞丐,正是眼前这个卫焱。当时请了大夫,还赠了路费送他离开了此地。 他怎么摇身一变,来这里读书了? 白乐曦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来书院里了?” 卫焱也有长谈的意思,伸手做了个请:“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回舍间再说吧。” 不远处,陆院长看着四人携手离去,摸了摸胡子。 一旁的学监叹了口气:“咱们奉命收留他,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吧?哎近日山下镇子上多了一些生面孔。” 陆院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只希望外界纷争,不要扰了书院的一片宁静哦。” “什么?你是蜀地王爷家的公子?”白乐曦和金灿一下子站起来了。 卫焱抓着两人的胳膊拽着让他们坐下来:“是啊!坐下坐下。” 蜀地卫氏是黎夏开国分封的异性王侯,身份贵重。世代为黎夏镇守西南蜀地,平西有功。可犹如历朝历代一样,藩王始终都是皇室的心腹大患。先帝爷自登基起,便有着手削藩的计划。消息走漏,老王爷为求自保举兵反叛,可还没成气候,内部已经打了起来。 老王爷膝下多子,均非一母所出,各个要想争爵位。他一把年纪了,终日斡旋在子嗣争斗中,心力交瘁去年开春就病逝了。 他的长子在厮杀中侥幸胜出,单方面宣布自己承袭了爵位。原以为斗争至此告一段落,可之后蜀地老百姓却并没有盼到和平。受到西南部族各方势力渗透威胁,这位新任王爷一直在清算自己兄弟们,战火依旧燃烧不止。 白乐曦明白了:“所以,去年的时候,你是被追杀至此的?” “你们应该也知道我父王离世,王兄继位的事情了”卫焱回答他的疑问,“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我真的无心王位的,可惜我王兄不信。父王走了之后,他杀的杀,圈的圈,我们兄弟早已苦不堪言。去年,他不知道听信了什么人的谗言,认为我对他有威胁,就想杀掉我。我母妃冒死将我送出王宫,要我去京城寻找找舅舅庇佑我一路逃难,银钱丢了,护卫也死光了,我也就变成你们看到的那样子。” 白乐曦和金灿唏嘘:“原来如此,那后来呢?” 卫焱抱拳:“承蒙二位相助,我顺利到了京城,找到了舅舅,保住了小命。” “你舅舅是谁啊?” “我舅舅是四夷馆一名通事。” “哦——” 卫焱解释:“他找到了京城的大官帮忙,带着我向陛下陈情。圣上怜我年纪小,又无家可归,就先送我来这里读书了。总之,多谢二位了。日后在书院,还请多多照拂。” “真是坎坷啊。”白乐曦揽过金灿的肩膀,“其实我没帮你什么,是元宝给的钱。” 金灿摆手:“小意思。” 送走了这个小公子,白乐曦和金灿好一番唏嘘:为了爵位,手足之情都可以不顾。这王权,就这么让人疯魔吗? “陛下怎么会同意让他来书院呢他的身份这样贵重特殊书院又不是什么守卫森严的地方。”白乐曦说疑惑,“总感觉日后会很麻烦呢。” 金灿不以为意:“嘁,什么贵重啊,还不是流亡世子一个。这样说你也是王孙公子,身份贵重的,你还嗯?呜呜!” 白乐曦捂住了他的嘴! 当夜,卫焱出现在山脚下光秃秃的密林中。他背着手,立身看着天上的月亮。几个身手矫健的人疾步到他跟前,单膝下跪:“殿下,有何吩咐。” 卫焱转身:“我已经在书院安排妥当,你们不必再保护我了。” 为首的护卫不放心:“可是殿下” 卫焱抬手:“不必多言,我跟朝廷达成了协议,我现在是安全的。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回去之后,也务必小心。” 护卫们拜别,为首的走出去一步又转身:“殿下,王妃她已经自尽了。” 卫焱闻言,目眦欲裂,极力控制住自己情绪,伸手捏住了脖子上的红绳:“我知晓了。” 护卫握拳扣在心口:“殿下,我们都期盼着您回来。您保重!” 卫焱咬牙切齿:“我一定会杀回去,取了他的人头!” 等护卫全部离去,卫焱愤恨地一拳打在了树干上。 白乐曦敲响了裴谨的门。 裴谨正在房间里读书,看到了门上映着的身影:“谁呀?” “裴兄?是我!” 翻书的手一滞:“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没有事啊,来找你聊天?”白乐曦皱眉:奇怪,他怎么不开门啊? 裴谨看了眼手边的烛火,冷漠拒绝:“我有很多功课要做,没有时间。” 白乐曦无比失落,伸出食指在门框上挠了两下:“哦,好吧那我走了。” “”没人应。 等不到他出来,白乐曦悻悻,转身往回走。 转个弯就跟卫焱撞上了,他身上一股霜露寒气,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 “哎?这么晚还没睡啊?” “吃多了,散散步消消食。”卫焱问,“白兄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的舍间在同一个方向,于是一起往回走。要说今晚可真热闹呢,迎面又碰上了薛桓。白乐曦当没看到抬脚就要走,这家伙居然张开胳膊拦住了两人。 卫焱看了白乐曦一眼,显然不知道来者何人。 薛桓并不介意这个藩地来的人不认识自己,他笑眯眯地佯装好心地提醒卫焱:“世子殿下初来乍到,与人结交可一定要谨慎啊别什么乱臣贼子,都要与之交好。” 白乐曦冷哼一声。 薛桓说完,斜睨了白乐曦一眼,大摇大摆走掉了。 卫焱不解:“他是谁啊,在说什么啊?” 白乐曦懒得解释:“日后你就知道了。” 尽管薛桓别有用心提醒卫焱不要跟白乐曦交好,但是卫焱好像没有在意他的话。不管是上学堂,还是吃饭,亦或是后山练武还是去藏书室练字卫焱时时刻刻都伴随在白乐曦的身旁。他也几乎把白乐曦和金灿的舍间当成了自己的,一有时间就过来,在白乐曦身边唠唠叨叨个没完。 短短几日,金灿就感觉到自己这个好朋友的地位快要被这个外地来的‘世子’取代了。他看着卫焱对白乐曦笑眯眯的,就觉得他不怀好意。好不容易听到外面响起了打更的声音,金灿说自己困倦要睡觉了,才把卫焱请走。 “我觉得那个家伙很奇怪啊”金灿关上门,气呼呼地抱起胳膊,“搞什么啊,整天粘着你上课要跟你坐在一起,吃饭也要跟你坐在一起你去练武,这么无聊的事,他都要等在旁边看着很奇怪啊!!” 白乐曦眨巴着眼睛,都不敢说话。他也感觉到了卫焱对自己是有些过于热情了。但是,好像也不能说明别人就有问题吧。 “你理解一下吧,他之前被追杀,在这里又没有亲朋好友的。可能是我们之前救了他一次,他心生依赖吧。等过段时间他适应了,认识了新的朋友,就不会这样了。” 金灿正冒火呢,听到白乐曦这么维护他,气得倒床闭上眼睛。 书院里突然多出来这样一个人,整天缠着白乐曦,任谁都看在眼里都觉得奇怪。裴谨亦然,他亲眼看到卫焱对白乐曦大大方方表达他的热情,震惊不已。白乐曦对他似乎也格外的亲厚这让裴谨不可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连日心神不定,心中郁结难消,裴谨孤身来到后山。春寒料峭,山峦上还有积雪,只有星星点点的腊梅花开在枝头。 裴谨伸手扫掉了石头上的枯叶,坐下来,拿出了骨笛。 回廊上,卫焱正追在白乐曦身后说话,白乐曦忽然抬手示意他闭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卫焱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摇摇头:“什么?没有啊” 白乐曦忽然眼睛一亮,往后门跑去:“你别跟着我!” 一曲结束,郁结也没有得到纾解。裴谨看着手里的笛子,脑海里又浮现了白乐曦的笑脸。 “裴兄——”白乐曦的声音响起。 裴谨扭头看去,只见白乐曦提着衣摆,挥着胳膊向他快步走来。他收起骨笛,起身等待着。 第30章 禁书(上) “裴兄——哎哟!”白乐曦行至跟前,被一截枯枝绊住脚,本能向前扑去。 裴谨连忙伸手去扶,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扶着他站稳。地上掉了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自己送给白乐曦的荷包。白乐曦弯腰捡起荷包,拍打掉上面的尘土。 “这个荷包你一直随身带着?” “对啊。” 堵在心口的郁结,像一抔香灰,随风而散。 白乐曦将荷包重新揣进腰间,站直了身体,把飘到胸前的发带甩到身后去。他看着裴谨,心里嘀咕:裴谨好像是在生自己的气,自己哪里惹到他不开心了啊? “裴兄”白乐曦小心翼翼开口,“你最近怎么都不理我啊?京城一别到现在,我们还没说上话呢。” 裴谨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他这双眼睛里看出来点别的东西。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轻轻叹了口气:“跟你没关系,只是课业繁重我有些心烦罢了。” 撒谎!明明在生气! “裴兄啊,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了?”白乐曦见他不想说,就主动认错,“我这个人挺笨的,做事顾不上周全。如果我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你千万别生气啊。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可难过了。” 裴谨吸了口凉气,握紧了骨笛:这家伙明不明白说这些话会让人误会的。 “裴兄?” 裴谨摇摇头:“没有,真的就是累着了。”为了不让他继续追问,裴谨岔开了话题,“你在宫中可好?” “嗐挨了顿骂。” “怎么回事?” 白乐曦将自己贪玩课业乱七八糟遭到太后训斥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他说的自己可怜兮兮的,想要博取裴谨的怜悯,不要再冷漠对他了。 “所以你要下点功夫。”裴谨的语气果然变得更温柔了,“我也是” “知道了。” 裴谨收起了玉箫:“风大,我们回去吧。” “好。”白乐曦点头。 回去的路上裴谨主动提到了卫焱,白乐曦将卫焱的身世一股脑都告诉了他。裴谨后知后觉,也明白了卫焱为何如此黏着他了。 “裴兄,你还教我练字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你一点都不上心。” “我上心啊,我可上心了”白乐曦想伸手拉裴谨的胳膊,没注意看路,跟从藏书室里走出来一个学子撞上了,“哎呦!” 这学子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一看眼前这二人,大惊失色,连忙捡起书疾步走了。 “奇怪,他怎么了?” 裴谨面色凝重:“你看到那本书了吗?” “是什么?” 裴谨看着逃走之人的背影,忧心起来:“他拿的是《趣游纪闻》新编本,是朝廷现下严禁传阅的书籍。” 《趣游纪闻》是一部短篇故事集,出自化名为“抱吃圣手”的作者。他以自己梦游异境为开篇,在书中记录下了很多中原各地乃至四方国家部落内一些志怪传说。 三五年前,此书在民间传开。因其中的故事鲜活有趣,不乏有醒世良言,也常备父母拿来做学前孩童开智所用。 这期间,“抱吃圣手”一直不断更新故事,快则一月,慢则半年。因其出色的文笔和丰富的阅历,有传言“抱吃圣手”要么是朝廷官员,要么来自商贾之家。众说纷纭,一直无从定论。 这样一本书,是怎么“得罪”了朝廷呢? 原来在崇元帝登基那一年,《趣游纪闻》出了新篇。记录了一个这样的故事:江南某村落里,一个寡妇失去了她唯一的孩子。为了能继续在家族中立足,把持家业,她联合自己的表哥,杀了丈夫的小妾,并将小妾的孩子抢走,收到自己膝下。自此后,她稳固了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不顾家族耆老反对,跟这个外姓的表哥一起把持着家业,为所欲为。 这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可麻烦就在于,问世的时期恰好在新帝登基后的那几日。结合宫中新帝生母孙太妃暴毙的事情,很难不让士大夫联想到扶新帝登位的太后以及在前朝独揽大权的太后表哥——首辅薛泰。 一时间,朝堂上流言霏霏。 彼时新帝登基,事态不稳。因此明面上薛泰并没有严厉调查,只是下令朝廷官员不得传阅此书,此书便销声了一段时间。 可就在去年末,“抱吃圣手”又添了一则新篇:边境渔民在海上风浪中救下一群异人,带回村中好生照料。不料,这群异人恢复体力后,结伙在村中烧杀抢掠。村民不敌,不得不举家搬迁,离开故土。在通往内陆的官道上,流民遍地,饿殍遍野。而那群如同恶魔临世的异人,原地筑起房屋,建造家园,开始繁衍生息。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则故事就是边境流民惨状生活的真实记录。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本《趣游纪闻》里有大量看似不相关的内容却都在影射时政,宫中秘闻,朝中奸佞也是朝廷中以薛泰为首的讲和派一直致力封锁,不愿让内陆老百姓们知道的真相。 “抱吃圣手”羞辱了讲和派的脸面,原本势弱的主战派更是借机发力,与讲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令朝廷大为光火。 随即,朝廷下令将《趣游纪闻》新编本全部收缴销毁。从中央到地方,家家户户不可再有收藏。同时还查封了几处私人的刻印书坊,抓了多名疑似“抱吃圣手”的人严刑拷打,闹得人心惶惶。 自此,“抱吃圣手”销声匿迹,《趣游纪闻》被列为了禁书,再也不能刻印了。 一早,白乐曦跟金灿被门外的嘈杂声吵醒。金灿好奇打开门,只见每个舍间的学生都站在门口,捧着一本书在翻阅。 “嗯?”金灿低头一看,自己的门槛上也放着一本书。他拿起来,“《趣游纪闻》?这是什么?” “你快穿衣服吧,别磨蹭了。”白乐曦洗了脸,凑了过来,“拿的什么啊?”他从金灿手中拿过书:“哎?这不是” 这是昨天碰到的那位学子的书,当时裴谨说了这本书的来历,严肃强调这是一本被朝廷下令严禁的书。 怎么每个人的房间门口都有一本啊? 正在众人摸不到头脑的时候,薛桓冲过来,怒气冲冲挨个收缴走大家手上的书,凶神恶煞的样子,把几个胆小的学生吓得差点要哭。 金灿不明就里:“这霸王又在发什么疯啊?” 白乐曦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情形,催促着金灿去穿衣服,趁机将这本书藏到了床底下。 去学堂的路上,白乐曦将这本书的事情大致告诉了金灿。金灿忍不住嘲笑:难怪薛桓一副火烧着屁股的样子,原来是‘家丑外扬’了。 薛桓没有来晨读,大家都看到他气急败坏地去找了学监。上午课到一半,学监走进了课堂。夫子见他来了,立刻停止了授课,站到了一边。 学监沉着一张脸,扬起手上的《趣游纪闻》:“各位学生,手上若有此书,请务必于饭前交到我这里,不准私下传阅以及讨论。另外,早晨的事情是谁做的,也请主动去找我认错。若由我查出,定当严惩。” 堂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裴谨注意到白乐曦低下了头。学监见众人默不作声,面色惊惧,安慰了两句便离去了。 金灿想起来早上那会,好像白乐曦拿着的书并没有交给薛桓。他扭头来问:“你”白乐曦迅捷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一侧的卫焱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下了课堂,白乐曦脚步匆匆往舍间走去。 身后,卫焱追了上来:“白兄,你不去吃饭吗?” 白乐曦现在看到他就脑袋疼:“我” “真有意思啊。”卫焱并肩,说着奇怪的话。 “什么?” 卫焱笑眯眯的:“我是说早上看到的那本书,里面的那些故事,很有意思。” “我没有看过的不太清楚”白乐曦加快了脚步,“我困了,要回去睡大觉。你请便吧。” 说罢,一溜烟跑远了。察觉到他的有意疏离,卫焱并没有难过,他依旧笑眯眯的,让人难以捉摸。 白乐曦回到舍间,反手关上门。他伏在地上,从床底下扒拉出来那本书,拍掉灰尘,打开来认真看了起来。 陆如松正在给礼部写公文,希望他们能快些调拨书院所需的物资。突然一撂书重重放在了案上,这么冷的天,学监却满头大汗。 “光这里就有五十余本了。”学监喝了口冷茶,忧心地来回踱步,“之前就听闻其他的书院里有学生私下传阅这本书。我以为这里不会呢。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做此等逆事?抓到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子仁兄不要动肝火嘛,孩子们知道什么,只是好奇就传阅开来罢了。”陆如松起身来,给他斟了杯茶,“坦白说呢,去年我就看过了除去那个寡妇和表哥的故事不说,后面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百姓关心战事,学生关心家国有什么不对?不至于到封禁的地步呀。” “院长!”学监一口热茶吐出去,“您万不可再说此话了。首辅大人若是知道我们书院也出现了传阅的现象,会失望的!” 学监的话提醒了陆如松,他拿起写了一半的公文,叹了口气:“子仁兄说的也对啊。” “我们必须给首辅大人一个态度,当众焚书!”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傍晚,学监将众人集中到祠堂外面的空地上。收缴上来的书已经堆放好了,薛桓站在一边,阴鸷的眼神在这些同窗的脸上逡巡,想要抓出来散发这本书的人。 学监举着燃烧的火把,扔在了书堆上面。火焰高燃,那些书本卷起了边,变黄变黑,烧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渐渐变成灰白的粉末。 火焰中,白乐曦不知道想起来什么了,皱起了眉头。他偷偷看向昨天跟自己相撞的学生。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惊慌害怕反而眼神如炬。 他又扭头看向裴谨,裴谨原本注视着火焰,似是有所感应,他看向了白乐曦。 深夜,万籁俱寂。 一名学子赤着双足,轻轻将怀中的书本一一放在每个舍间的门口。 就在他弯腰将书放在裴谨门廊的时候,突然,门从里面拉开,窜出来两个人。白乐曦一把攥住了这人的手腕。 借着月光,白乐曦定睛一看:“果然是你!” 裴谨捡起地上的书——依旧是一本新编《趣游纪闻》。《 》 30-40 第31章 禁书(中) 整个舍间里,就这间房还亮着微微的烛火。裴谨和白乐曦对视一眼,他用力一推。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屋子里的三个正在忙碌的学子吓了一跳,纷纷站起身,连带着还倒下了一张椅子。 裴白二人看去,只见屋内方桌上堆放着一撂熟悉的书籍,案上白纸铺开,笔墨正酣。 “你们”裴谨拿起墨迹未干的纸张,看了一眼便瞪过去,“胆大包天。” 几个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被抓的同学见状,用力挣脱白乐曦的钳制:“既然被你们二位抓到了,我亦无话可说。”他揉捏着被攥红的手腕,顾不上冻僵的双足,“都是我逼迫他们干的,要去告发,就说我一人便好。” 屋子里的人,白乐曦并不熟悉,只依稀记得说话的同学好像叫陈恪。这几个人都是贫家子,平日里非常低调,低调到没有什么存在感。白乐曦和裴谨是万万没想到,这几人会如此大胆,不顾学监的警告,继续散发书籍传阅。 白乐曦不像裴谨那么生气,他像是闲聊一般问道:“书院已经说了不允许大家传阅,你们为何还要再做?” 陈恪苦笑一声,摇摇头:“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料到薛桓那么大的反应。还有很多人没有看到,他们都不知道书里记录了什么真相。所以,我当然要再发一次。作为读书人,作为黎夏的子民,我有责任有义务让更多的读书人知道,我们的国家,我们的边境正在经历战火!” 烛火摇曳,白乐曦眨巴了一下眼睛,表情动容。 “你是哪里来的这些书?”裴谨追问,“据我所知,现在市面上不会有任何一家书局敢冒死印刷。” 陈恪看向裴谨:“怕死的自然不敢,可也有不怕死的有识之士书是他们给的,由我带上书院的。” 边上一个同学刚要开口辩驳,被他伸手拦了身后,“好了,裴公子,你抓我去见学监吧。” 他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架势让身边的人大为佩服,却并没有打动裴谨。裴谨依旧冷言:“你这样做,只会害了同窗,害了书院。” 陈恪低下了头,嘴角露出一丝愧疚,忽然又抬头:“抱歉,我顾不了那么多。如果书院一味配合朝廷捂住我们的耳舌,那这书院不待也罢!” “裴公子!”一个同学上前给裴谨行了个大礼,“敢问裴公子,知晓过去三年内边境居民因战乱死亡人口是多少吗?” 裴谨不知,自然回答不上来。 “再问裴公子,知晓平昭那帮强盗占我边境疆土多少里吗?” 裴谨亦不知,他有些窘迫,看向白乐曦。白乐曦沉这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追问的同学见裴谨什么也不知道的茫然表情,颇感失望:“如此,裴兄更不会知道去年朝廷兵部发往边境的军用棉被,里面全是腐烂霉变棉絮的事情了。” 闻言,裴谨和白乐曦均瞠目结舌! 陈恪看到他俩这个反应,一阵冷笑:“我怎么说来着,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们,没有威胁到他们的实际利益,他们是不会在乎普通人的死活的。那么多人家破人亡,他们不管,反而要充当马前卒,抓我们这些想要给无辜死去的人们讨个公道的读书人。” 这话说的真叫人汗颜,裴谨脸色僵住,哑口无言。 两边僵持了一会功夫,白乐曦始终没有说话。裴谨见他神色不对,便不想再逗留:“各位,你们做的事情,书院自会给你们一个公断。” 他拉着白乐曦就要走,陈恪却上前一把抓住了白乐曦的衣袖子:“白公子,家破人亡的经历,你不是更有体会吗?” 白乐曦愕然,脸色煞白!众人都被这句话惊到,裴谨更是狠狠瞪着,一把推开他,拉着白乐曦离开了这间屋子。 他拉着白乐曦一路疾行,向院长的草庐走去。 快到草庐跟前,白乐曦忽然反手拽住了裴谨的衣袖:“裴兄。” 裴谨停下脚步。 白乐曦看着他,摇头:“不可,我们不能这样做。” “乐曦?” 白乐曦不由分说拉着裴谨走到假山后,又确认了四下无人,他才继续劝说:“裴兄,不要去。这件事就算了吧。” 裴谨不同意:“他们闹大了会累及书院的。一定要告诉院长,让院长来解决这件事。” 白乐曦还是拉着他的衣袖子不肯松手:“裴兄,书院知晓了此事,也许会放过他们。但是薛桓不会放过他们的他们跟我们俩一样都只是学生罢了。裴兄,你真的忍心?” 裴谨为难:“我” “裴兄,你就当今夜无事发生。”白乐曦哀求着,“我会去跟他们讲,要他们把书销毁掉,好吗?求求你了裴兄?” 裴谨有些担心他:“乐曦,你不要被刚才的话” “我没有你放心吧,我没有” 怎么会没有受到影响呢,白乐曦的眼中都泛起了泪光。 “好吧。”裴谨终于应了。 远处传来鸡鸣,破晓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没有等到书院来兴师问罪,等来的是白乐曦,房间里的几人松了口气。 还没过去两天,裴谨就察觉到事态似乎变得严重了。 或许是之前拿到手却没有来得及看,加上书院的反应令大家产生了强烈好奇心。即使书院做出了严厉的警告,但是《趣游纪闻》还是私下在学生之间传开了。 有学生为避免被查,将书本撕成好几份,互相借阅。待大家看完了其中诸多禁忌的内容,知其深意之后,各个义愤填膺,三两聚在一起展开了讨论。 夜里,白乐曦看金灿已经睡着了。披着衣服下了床,点着了烛火。他打开私藏的那本《趣游纪闻》挑灯夜读,边看边做笔记。 这日,裴谨正在藏书室里翻阅古籍。听见角落里传来窃窃私语,他瞥了一眼。只见已经答应会将书本全部送出书院的那位同学,正偷摸着将书本塞到另外一个同学的手中。 他大为恼火,从藏书室里走出,直奔院长的草庐。 正当他抬手准备敲门的刹那,脑海里浮现白乐曦恳求他不要告发的情形了。他站在门外,好一番犹豫,最终还是走了。 “什么?还是有人在传?!”薛桓愤然转身。 “是啊!我亲眼看见的。”李旭说,“就在饭堂,我听的真真切切。我一走过去,他们就不吱声了,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薛桓气急败坏:“混账,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讲同窗情分了!”他走到书案跟前坐下,拿起笔蘸乐了墨汁,“我这就修书一封告诉家里,让衙门来拿人。” 第二日清晨,抱着信件包裹的姜鹤临走到半山腰,就看见一行似是衙门里的人正上山而来。他眉头一皱,立刻折返回书院。 白乐曦正在后山练剑,见姜鹤临气喘嘘嘘跑来连忙收了招式。 “快快” “快什么啊?”白乐曦问,“发生什么事了?” “来了很多衙门里的人”姜鹤临咽了口唾沫,“院长已经知道了,你白兄,你赶紧我知道你们的事了快去通知他们” 第32章 禁书(下) 陆如松带着书院一干老师闻讯直奔山门,因为太过着急,下台阶的时候差点摔倒,幸好被一旁的学监搀扶住了。 整个书院被衙门来的人包围了,各个出口也被人守住,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剩下的一列人正由着薛桓带路,推开了拦在跟前的几个直学,跨进山门。 “你们是何人?”陆如松大喝,“圣贤之地,岂容尔等放肆!” 他说完狠狠瞪了薛桓一眼,薛桓有些心虚撇开脸。 “你是院长吧?”为首的头头丝毫不惧,眼神轻蔑,“我们收到举报,贵书院里有人传阅大逆不道之言,今日我等便是奉命前来搜查。” 远处看到这情形的学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要上前,被老师们喝退,要他们回去舍间里不要出来。 白乐曦一把推开门:“快,快藏起来!” 房间里的几人已经听到了动静,正在寻找适合藏书的地方。但是舍间一眼尽收,哪有什么可以藏的地方。 “要不,就地烧了吧?”一个同学提议。 “不可!”白乐曦和陈恪异口同声。 白乐曦解释道:“官兵已经来了,现在烧只会引起注意。” “而且”陈恪为难地说,“刻印不易,这书以后说不定都不会流传于世了。” “房间里没办法藏,他们肯定会仔仔细细搜,老鼠洞都不会放过的。” “书院哪里还能藏啊?” “先贤祠可不可以?他们应该不会冒犯圣贤吧?” “要不埋起来,埋到后山?” “后门现在都是官兵,你这是自投罗网!” “那可怎么办啊?!” 一屋子的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白乐曦更是咬崩了手指甲。此时门再次被重重推开,众人以为是官兵来了,都吓了一跳。谁知道是姜鹤临跟金灿一前一后闯了进来。 姜鹤临气喘吁吁,竖起一根手指头:“有一个地方可以藏。” 卫焱在房中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打开门探头向外看。舍间廊上学生们交头接耳,听到他们说什么衙门来抓人,搜逆书的话。 这些学生们回到自己的房中,紧闭门窗。卫焱也不想惹麻烦,正要闭门,看到白乐曦和几个学子抱着什么东西一起往舍间最偏僻的地方去了。 他略作思考已经猜出了大概,仅仅犹豫了片刻,也关上了门。 书院门口,衙门来的人已经没有耐心了。 但是陆如松还是寸步不让地张开双臂拦在身前:“书院是受礼部所管,这里都是天子门生!你们不准在此放肆!” 为首的将怀中的一纸盖章公文拿了出来,亮在院长的眼前,“这是刑部的手谕,您可看好了!” 陆如松看到真真切切的手令,心里一沉:的确是朝廷的旨意,那该如何是好啊? 在他愣神的空档,为首的人将其一把推开,其他人连忙扶住。看着这一行凶神恶煞的人闯进了书院里,众人敢怒不敢言。 “你们把这里守好了,不准任何人进出!” “是!” 姜鹤临一把掀开了自己的床板,除了白乐曦,众人皆惊:“哎?” “这怎么会有个密道?”金灿指着黑洞洞的入口,看向白乐曦。 白乐曦面色如常,冲姜鹤临笑了一下。他用手肘推了金灿:“来不及解释了,抓紧时间吧。” 几个人跟着白乐曦进入了密道里。自上次送人离开之后,密道再也没有打开过了。里面的味道沉闷得很,众人放下书本纷纷捂住了口鼻。 “这个地方,通向哪里啊?”有人问。 白乐曦没有回答,而是催促道:“来不及细说了,你们快回房间去吧,不然会让人怀疑的。” “好!”众人应声。 “那我先回去应付一下,你小心点啊。” 金灿刚要转身,白乐曦拉住他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金灿听了眼睛瞪大。 在薛桓的带领下,衙门的人直奔学生的舍间。很快就在一些学生们的房中,搜出来一些《趣游纪闻》残本。铁证如山,一直跟在后面陆如松和老师们哑口无言,脸色发白。 私藏残本的学生被押着出去,哭爹喊娘叫老师的,一片哀嚎声。剩下的那些探出脑袋观望的学生们,也跟着吓坏了。 薛桓在白乐曦和金灿房门前站定,还装模作样敲了一下门。领头衙役不耐烦,一脚踹开门。 正要抬腿进去,金灿咋咋呼呼跑过来了,胳膊一伸:“你们干什么?!” “奉命搜查!”衙役也冲他喊。 金灿当然不让,他指着薛桓的鼻子骂:“我说你这个薛霸王,你是不是书院里的学生?你怎么能带着外人,搜查书院?” 薛桓被他讥讽,有些挂不住脸,就低吼:“让开!” 他拨开金灿,带着人进了房间。 这两人的房间要比别人的房间乱多了,生活物品和书籍摆放地乱七八糟,就连薛桓都忍不住鄙夷地翻白眼。衙役们翻箱倒柜,上上下下,一顿翻找也没有看到逆书的一个纸片。倒是让本来就杂乱的房间变得更乱了。 薛桓有些气恼:这俩嫌疑最大的家伙,这次居然没有掺和,真是奇了怪了。 一行人什么也没搜到,立刻风一样离开,赶着去搜隔壁房间了。 金灿立刻关门上锁,他的视线瞥到了扔在床头的一只脏兮兮的长靴,摸摸心口,呼出一口气。 来到卫焱的房间跟前,衙役正要踹门。薛桓立刻拦住:“不可,这是世子殿下的房间。” 说话间,卫焱从里面打开了门,笑嘻嘻地问:“薛兄,不知何事啊?” “世子殿下。”薛桓抱了拳,“我们奉命搜查逆书,不知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大逆不道的书籍呢?” “这个”卫焱握拳抵住下巴,“我倒是没有看见呢,要不,你们进来找一找?” 薛桓并不畏惧卫焱的身份,何况他现在只是个流亡的世子。但他牢记父亲的教诲,不想随意开罪这些身份显贵的人。 “想必殿下自然是不会参与这种无聊的事情。”薛桓客客气气的,“那就不打扰殿下了。” 薛桓正要带人走,卫焱却又出声了:“不过,我方才看到几个人抱着什么东西往那边去了”他说完了这句话,又笑眯眯的,“可惜我刚来,并不认识那几个人薛兄,可以去那边找找。” “那边?”薛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可是姜鹤临的房间啊。 他狐疑地看向卫焱,卫焱还是笑眯眯的,给他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薛桓不再多言,带着人去了。卫焱目送他们离去,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姜鹤临看着这些衙役在他的房间里乱翻,他像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薛桓有意无意地走到他跟前,背过身子站好,似是护住了他。 “有什么好怕的,你做什么亏心事了吗?” 姜鹤临涨红了一张脸,瞪了他一眼。此时,一个衙役正要掀开床铺,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薛桓突然出声:“各位差官,我觉得他们既然要藏就不会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带你们去别的地方吧,学堂饭堂之类的不起眼的地方,很有可能!” 那个衙役走了回来:“我们听薛公子的。” 衙役们陆续走出去,薛桓似是有话要说,瘪了一下嘴,又放弃了。 一脚跨出门槛,身后的姜鹤临却说话了:“薛兄,这儿难道不也是你的书院吗?” 薛桓回头看着他:明明很害怕却还要鼓起勇气揶揄自己,这家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薛桓哼了一声,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了,姜鹤临才下了密道里。白乐曦抱着胳膊坐在书堆里,正皱着眉思考,看见他下来了,说了一句:“这次多亏你了。” 躲过一劫的姜鹤临现下却并不怎么高兴:“我前几日就听偷见薛桓说要搜书院什么的,又看见你鬼鬼祟祟去了那些人的房间我不是要维护你们,我只是不想书院陷入麻烦,导致我不能在这里上课。白兄,为了书院,你还是快点弄走这些书吧。” 白乐曦点头:“放在这里的确很危险,放心吧,我会搬走这些这就去看看另一头。” 姜鹤临点了个蜡烛递给他,然后猫着腰爬出去。边爬边嘀咕:“这个密道,等这件事结束,我要告诉老师,让他们封起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藏书室里,裴谨正一人跟好几个衙役对峙着。 他原本坐在这里专心看书,这些似兵似匪的人闯进来,扬言要搜查此地,不由分说赶走了这里的学生。 只有他不走,哪怕衙役拔了佩刀,亮在他眼前,他也不动。 几个衙役早听闻这里的学生有一半非富即贵,或许是被这样不惧的气势威慑到,担心他是某个大家的公子得罪不起,也就随他去了。 可裴谨见他们暴力将那些古籍推倒在地,立刻起身拦住他们。一个要搜,一个不准,就这样僵持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衙役恼了。 裴谨不说话,只是瞪着他们。 一再地被无视,衙役们终于恼了:“今日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让开!” 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将裴谨双手反剪带到藏书室门口,一把将他丢了出去。裴谨跌趴在地上,双手被满地的石子划伤。 “裴兄——” 裴谨抬头看去,白乐曦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扑过来将他扶住! 第33章 笛断 裴谨白净的掌心刮出了几道血痕,白乐曦看了又心疼又气,脑子一热站起来就要找那些衙役算账。裴谨起不了身,只得死死拽住他的衣摆。 “不要去!” 白乐曦气得发抖,却也无可奈何,他蹲下来想要扶起裴谨。这时候,两人看到了那支骨笛摔在地上,断了一截。 “哎呀!”白乐曦惊呼,“裴兄,你的笛子!”。 裴谨脸色唰地就白了,双唇微张想要惊呼却发不出来声音。他忍着膝盖和手心的疼,倾身过去捡起一截碎骨在手中,呆愣地看着。 骨笛碎了,裴谨好像也碎了。 “裴兄”白乐曦感受到他的难过,忍不住揽过他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两个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们将藏书室弄得一团乱,无能为力。那些心爱的书籍像抹布一样被扔在地上,凌乱的脚步在上面踩过来踩过去。 遍寻无果,衙役们晬了口唾沫扬长而去,继续祸害下一个地方。 裴谨回过神,艰难地站起来,推开白乐曦的胳膊。他瘸着一条腿,跌跌撞撞进了藏书室。白乐曦连忙跟上,想扶他又被他推开。 “裴兄” 裴谨并不理会,弯腰捡起一本被踩破的书。他想要用衣袖拂去脚印,可怎么也擦不掉。 白乐曦扶起角落的桌椅,之前裴谨就是在这里教自己练字的。这一地的狼藉,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修复。 “你满意了?”裴谨冷冷地开口了。 “裴兄,我” 裴谨回头看着他,他双目通红噙着眼泪。白乐曦想要解释,这下也说不出口了。咽了口唾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如果一早告知书院,这些就不会发生了。你明明答应的,说他们不会再放肆你看看,你看看!”裴谨拔高了声音,“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一定要做别人不让你做的事!” 第一次在裴谨的脸上看到了怒火,心碎和责备,白乐曦低下了头无言以辩。在这件事上,他明白自己自信过了头。今日书院遭逢此难,他也有一部分的责任。 裴谨扶着桌子,背过身:“我要整理书籍,你走吧,不要打扰我了。” 走出藏书室,白乐曦看到了地上断裂的骨笛。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捡起碎骨,放在手帕中包好揣进怀中。 书院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学堂外的空地上。 衙役们围住了这里,为首的统领背着手颇有些不耐烦走来走去。一些私藏书籍的平民学生挨了打,哭嚎不止。 而方才陆如松为了阻拦衙役们动手,跟他们起了冲突。被衙役用寒光闪闪的兵器威胁,困在一边。他倍感屈辱,急火攻心差点晕厥过去。 薛桓带着其余的衙役回来了,除了一些残本和几个好奇传阅的同学,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统领对那些私藏的学生说到:“我劝你们早早供出主谋,免得再受些皮肉之苦。日上三竿了,若还无人站出,我可就要封了书院!” “你有什么权力封锁书院?”一位老师骂道,“书院已经配合了你们的搜查,教学活动不得再干扰!” 统领冷哼一声:“出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学生,你们还有颜面教学?” “你”该老师被堵得直吹胡子。 “好了!”统领大声喝道,“要么就在此供出,要么我就把这些人带回刑部,一个一个审!你们选吧!” 或谴责,或叫屈,或痛哭这场面活似被倒灌了沸水的蚁穴。 围观者中,陈恪看着那些因为挨打而哭嚎的同学门和气到晕厥的院长老师们,又看向那些为权贵冲锋陷阵的爪牙。他低头苦笑一声,做出了决定。 “是我!”人群中,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谁,谁在说话?”统领在吵吵闹闹的人群中搜寻说话的人。 和陈恪一行的两个学子一脸惊愕,伸手拉他,却被他拦了回去。 “我说,是我!”陈恪大声喊道,向前一步站出来,高高举起一只手。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场地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大家都很意外。这个平时低调到仿佛不存在的人,怎么突然 “陈恪?!”一个老师喊了他的名字。 陈恪走到院长老师们跟前,恭恭敬敬一拜:“学生给书院添麻烦了,还请院长和各位老师们见谅。” 他说完走到场地中间,指着地上堆起来的残本:“这里所有的书,包括之前老师们焚烧完的一部分书,都是我带上山来的。也是我把那些书放在这些学生的屋前,私下传阅的人更是我。”他丝毫不惧,抬头看着比他高大两倍的统领,“抓了我吧,放了他们,还书院一个清净。” 白乐曦悻悻归来,见此情景,连忙挤进人群。 统领看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学生,有些不信:“你说是你,就是你了吗?” 陈恪牵起一丝嘲讽的笑:“这些书中有些残篇是我补充誊抄的,你可以核对一下我的笔迹。另外,为了便于统计。我还给这些书用天干地支排列了编码藏于书页中,旁人是不知道的。” 有这样的证词,再看他这样坦然的样子,统领相信了:“那就麻烦这位公子,跟我们走一趟了。” 陈恪又是一笑:“我不是什么公子,我乃边地一农户家中不成器的小儿罢了。前年,邻国强盗渡海而来,杀我爹娘,焚我棚屋,我早已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不足挂齿。” 薛桓预感他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眼神示意,两个衙差走上前扣住他的双臂。陈恪被制住,与之交好的同学想要上前被白乐曦拽回。 陈恪看到了白乐曦,冲他笑了一下。白乐曦深知,这一笑里全是对自己的信任和嘱托,他点了点头。 陈恪接收到,更加不惧:“诸君!此番我去,定以死明志!还请诸君,莫忘国仇!莫忘国仇啊!” 一席话振聋发聩,在场有心人无不为之敬佩感伤。 寒风起,留在原地的师生们久久不散。 此番事了,学生皆惊。书院给了两日的假期休整,但是不准任何人走出书院。一日后,刑部来的人撤出了镇子。原先给山上送书的人也托陈恪的好友传来口信,拜托白乐曦帮忙将书全部送下山去。 月黑风高,白乐曦和金灿从密道里鬼鬼祟祟爬出来。此时,藏书室竟然烛火通明 金灿有些慌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啊?不会看见我们吧?” “别怕,跟着我。” 白乐曦的话刚说完,一扭头就撞在了一个人的胸口上。 “你们在干什么?”是裴谨的声音。 怎么每次都被他抓到啊?!两个人忙不迭把书藏到身后。 “啊哈哈哈哈裴兄,这么晚还不休息啊?”金灿心虚地先开口套近乎。 “咳咳”裴谨似乎感染了风寒,捂着嘴咳了好几声。他看着两个人背着手,偷偷摸摸随时想逃的样子。霎时就想起来那个密道,也就猜到了两个人想藏的东西是什么了,“拿出来!” 眼看瞒不住了,白乐曦赶紧解释:“裴兄,这次我是真的要将这些书送下山的,你相信我!” “你不要再肆意妄为了。”裴谨摇摇头。 裴谨好像不相信自己了,白乐曦着急:“是真的!” “拿出来!跟我去见院长!” “裴兄!” 就在争执不下的时候,远处传来动静。几个人看去,是学监提着灯笼来了。这两日,他都是亲自巡防。 眼看着他就要走近了,白乐曦情急之下将裴谨推开。裴谨膝盖的伤还没好,踉跄了好几步。白乐曦来不及道歉,抓过金灿的胳膊一起躲在了粗壮的大树后。借着着夜色的掩护,两人蹲下来。 “什么人?!”学监举起了灯笼 裴谨站直了身体,绷着个脸。 “是裴谨啊。”学监看到是他,走了过来,“还没睡呢?” 裴谨有些慌,没有说话。 “不放心藏书室是吗?” “是”裴谨的脑子跟嘴巴想着不是一件事,胡乱应答。 白乐曦和金灿不敢呼吸,竖着耳朵听两人的对话。 “这不是一日两日就能修复了的,很晚了,你早些回去睡觉吧。” “好。”裴谨犹豫着向前走出去几步 白乐曦和金灿松了口气。 “学监!”裴谨忽然回头。 两个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什么事?” 白乐曦的脖子都要歪抽筋了,才听见裴谨说:“夜里寒凉,书院近日事杂,您也需要早些休息。不如,您随我一同回去吧。” 呼,两个吓破胆的人,吁出一口气。 “也好。” 脚步声远去了,白乐曦和金灿立刻起身。来不及细想裴谨为什么放过了他们,两个人连滚带爬从小路向山下而去了。 第34章 相悖 山脚下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驴车,一个蒙着斗篷的人看到他们二人下山立刻迎了上来。互相说出身份之后,这个奇怪的人没有多说一句话,拿走他们手中的书就赶着驴车走掉了。 白乐曦和金灿相视一眼,想问的话都没来得及问。 两个人原路返回,边走边聊。 金灿感慨:“哎,好好念书不好吗?做这样的事,把自己搭进去了,得不偿失啊。” 白乐曦拽着枯树枝向前走:“我觉得你们说的对,可我也觉得总要有个人站出来去做这些事。如果每个人都只考虑自己的话”他后面想说‘那这个国家就完了’,意识到有些大逆不道,就住口了。 金灿接话:“可是,我们只是学生啊学生只要好好念书就好了不是吗?国家的事情,还轮不到我们去关心呢。” 白乐曦不说话了。 金灿忽然回头:“我可提个醒啊,你别因为这个事有什么心思虽然我帮了你,可我并不太理解你为什么这么热心帮他们。我并不是支持你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你也知道,你的身份有多特殊,不要做蠢事。” 白乐曦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等回到书院,天都蒙蒙亮了。两个人从姜鹤临房间里探头探脑出来,鬼鬼祟祟往自己的舍间去了。 金灿忽然拍他的屁股:“哎,你看,那是不是院长?” 白乐曦看去,只见从前院进来一个无精打采的人,正是陆院长。 事发之后,陆如松就被礼部的官员叫去了京城。挨了好一顿责骂,说他治校不严。给了非常严厉的警告,才放他回来了。 两个人跑过去:“院长!” 陆如松正在想事情,被这么一喊,吓了个踉跄:“白乐曦?金灿?你们起这么早啊?” 两个人答:“我们有些睡不着。” “是害怕吗?别害怕,没有事了。”陆如松示意他们一起走。 白乐曦问:“院长,不知那位同学现在” “打了二十个板子,依旧什么都不肯说”陆如松重重叹了口气,“我到处求人,最后说会关一段时间,然后遣送回他的户籍地。” “那他还能回来念书吗?” 陆如松停下脚步,摸了摸白乐曦的头,又摸了摸金灿的头:“别问了,回去吧。” 他说完,转身往草庐的方向去了。金灿和白乐曦心里不好受,本来穷人家的孩子来这里念书就万般不易了,结果 陆如松突然又转身:“乐曦啊,赵将军要走了,你去送送他吧。” “啊?”白乐曦震惊,“好好的。” 赵老将军在房间里收拾包袱,白乐曦敲门进来了。 “唉?你这么早起床了啊?” “将军,您是要走了吗?”白乐曦千般不舍,“您不在这教课了吗?” 赵将军指了指自己的白发,笑着说:“老了老了,顶不了大用了。” “可是您还没有教会我所有的兵法呢。” 赵将军把一早就准备好的几本书递给他:“这些是我戎马一生的经验,里面详叙了一些功夫,兵法,兵器留给你,也许日后你能用上。” 白乐曦无比珍视接过书本:“多谢将军。” 赵将军背上他简单的包袱,提着他的砍刀:“我下了山之后,先去趟边境。” “您去那里做什么啊?” “我去看看是哪些强盗欺我边民。” 白乐曦忽然跟上:“我也去!您带上我吧!” 赵老将军大笑:“哈哈哈哈哈”他拍了拍白乐曦的肩膀,“有此等后生,何愁国将不兴啊哈哈哈哈哈哈” 老将军大笑着离去了。 云崖书院的“逆书案件”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没过多久,就传来‘一夜间,京城达官显贵宅府门口均被发放此书’的消息。 在眼皮子底下出现这样的事情,让朝廷丢尽了颜面。可不管是派出去多少人调查,也没有找出来那个“抱吃圣手”。 同时,那些有骨气的谏臣也不顾安危,不断递折子给李璟弹劾薛泰。或许是自朝廷到民间这件事情闹得影响太大,有些收不了场。薛泰行事低调了很多,连太后也称病好一段时间没有垂堂了。 李璟临朝,先是督促兵部维稳边境,接着派了使臣出访平昭。最后为了平息朝臣的怨气,收缴了薛泰指挥刑部的权力,集中到自己的手中。 这一闹,就过去了半月有余。 书院恢复到往日的平静中,可似乎也并不平静。陆如松自打京城回来,虽也在书院里,却很少露面。诸项事宜都由学监出面解决,他一向严厉,连着好些日子整顿纪律,更是提早了宵禁的时间。晚饭之后,除了去藏书室看书,所有人都不许在舍间外面晃悠了。 白乐曦挺发愁,因为学监点名不让他一早去后山练武功了。所以,老将军走之前留给他的武功招式,他还没来得及学。 白乐曦咬着馒头,狠狠叹了口气,坐他两边的朋友齐刷刷看向他。 “白兄?有何烦心事?”卫焱问,“与我们说说吧。” 金灿不满,偷偷白了一眼:这应该是我来问吧。 “没事没事,噎着了。”白乐曦端起碗喝稀饭。 姜鹤临此时突然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听说了么?那个陈恪的事” “嗯?”白乐曦抬起头,“他怎么了?” 姜鹤临瞄瞄四周,饭堂里不剩多少学生了。几个人把脑袋凑到一起,他说:“我那天偷听到薛桓和李旭说话,他们说陈恪在狱中自尽了。” “什么?!”白乐曦的碗打翻了 “哎呦哟”金灿扶好碗,把滚烫的稀饭抹到一边去。 “他们真这么说啊?”白乐曦追问。 姜鹤临一瞬间后悔自己多嘴:“是啊我听着是这么说的白兄,你干嘛啊吓到我了。” 白乐曦双手握拳,不等吃完,急匆匆就起身走了。金灿戳了一下姜鹤临的脑门,然后追了上去。 薛桓一只脚搭在石头上,一边跟身边那几个马屁精说话一边给池子里的金鱼喂食。他那整天洋洋得意的脸此时看得更令人讨厌了。 白乐曦正要上前找他麻烦,被金灿从后面箍住了腰,不由分说给拖走了。 李旭看到了,刻薄地说:“他们俩干嘛,猴耍把戏呢?” 薛桓嘁了一声,继续喂鱼。 金灿把白乐曦拖回了舍间,好一顿安抚才稳住了白乐曦想打人的心思。白乐曦冷静下来之后,坐着发呆,除了伤感也只剩伤感了。 一夜过后,又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赵老将军在北上的路途中感染风寒,伤及本就年老的身体,已经过世了。 白乐曦去求证院长,得到了证实。他失魂落魄一般回到舍间里,缺了整整一天的课。当天夜里,薛桓正要解衣睡觉,被门外猫叫的声音勾走,一出门就被麻袋套住脑袋。 黑灯瞎火的,他也没看清是谁,白白挨了一顿打。 白乐曦的沮丧不振,大家都看在眼里,旁人搞不懂他怎么突然不爱说话了。只有亲近的朋友们知道他现在心里有多么难过。 没有在饭堂看到白乐曦,裴谨也没有坐下来吃饭。他来到后山,果然看到了白乐曦。他正在练剑,裴谨眼睁睁看着他一剑刺穿了一棵小树。 他上前一步,白乐曦看到他,收回剑插入剑鞘。 “裴兄”以往他都是笑盈盈的,这次没有。 自从半月前,自己放水让他下山后,裴谨直没有单独找他说过话。冷不丁的,这会觉得有些生疏。 裴谨不知道怎么宽慰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别难过。” 白乐曦苦笑:“裴兄,我没有事比这些难过一百倍的事情,我都经历过我只是”他转身看向远处的山峦,“我只是失望,觉得浪费时间。” “怎么说?”裴谨站到他身旁,也看向远处。 白乐曦说:“裴兄,我来此读书,并不是出于本心。我其实是代人来读书的。这些我都没办法跟你解释。”他叹了口气,“我其实更想参军,我在边境的时候有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我根本不会读书,我也读不来我应该在战场杀敌” 裴谨看着他,第一次觉得彼此之间远远不够了解。 白乐曦继续说:“你知道吗?陈恪死了,在狱中自尽了。” 裴谨确实不知道,闻言神情震惊。 “究竟是不是自尽也没人知道了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朝堂上的人能知道他全家的遭遇,就要被这样对待吗?”白乐曦说到这里,已经哽咽了,“我是真的失望了,裴兄。我终日困在这里,连我爹娘的大仇都不能报我也不知道找谁去报一日复一日,我真的要憋疯了” 沉默良久,裴谨开口了,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劝慰的暖意:“读书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世人皆求读书考取功名,却很少意识到,读书最根本的目的,是健全心智,明察事理。君子欲立身天地,不可不明理。” 白乐曦看向他,他也看向白乐曦:“不管将来你我,是迈入朝堂还是披甲上阵,都会倾尽书中所学去挽救苍生不是吗?所以,读书是有用的。真正的浪费时间,是沮丧不振,停滞不前,辜负了先生们的期望。” 一席话醍醐灌顶,白乐曦终于笑了:“裴兄说的,有理!” 裴谨也淡淡一笑,看向远方:“开春了,万物复苏,一切都有希望的。” “嗯!” 两人就此和解,注目远方。 只是不知道这交心的一番谈话,全被躲在大石头后的卫焱尽数听去了。 第35章 踏青(上) “踏青?”白乐曦正在练字,闻言抬起头来。 金灿疯狂点头,一屁股坐下来:“对啊,反正书院现在也允许我们下山了。憋了这么长时间,出去透透气呗?我们去问问还有谁想去,咱们可以很多人一起去!” 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现在已是暮春三月,春江水暖,草长莺飞,正是踏青好时节。 “这个提议好”白乐曦眼睛一亮,忽然起身胡乱擦了擦沾满墨汁的手,向外跑去,“我去问问裴兄去不去?” “哎哎!”金灿眼看着他一溜烟跑了,叉着腰不忿,“喊都喊不住叫他去干嘛啊?闷葫芦一个”他停了一下,又冲着离去的背影大声嚷,“你就把你的裴兄挂腰带上吧,走哪都带着好了,不长记性!” 裴谨在藏书室看书,听完了白乐曦的话,面无表情拒绝了:“不去。”。 “干嘛不去啊?”白乐曦绕到他面前,拿走他手上的书,“大好春光,莫辜负啊裴兄。” 裴谨把书夺回来,翻了一页:“我要温习功课。” “你都这么厉害了,还要温习功课啊”白乐曦不依不饶,“就出去玩一天嘛,不耽误的。” 裴谨挪了一步,不理他。 白乐曦的眼睛咕噜一转,忽然一屁股坐下来,扯住了裴谨的衣摆:“哎呀,裴兄去嘛!多好玩啊我们那么多人都去!” 他这番无赖举动把周围看书的人惊呆了。裴谨更是惊慌失措,扯着自己的衣服跟他陷入了拉锯战:“你,你起来!” “我不起来”白乐曦抓地紧,还摇了摇。 周围传来笑声,裴谨脸涨得通红:“起来!” “我不,你答应去,我就起来。”白乐曦为了说动他,索性不要这个礼数和脸面了。 裴谨急得要冒汗了:“我我应了你就是了,你先起来再说啊!” “好!”得到满意的回答,白乐曦很干脆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裴谨胡乱又翻了几页书,背过身去:“天气好的话,我就跟你们去。” “肯定好的!行,那我走了啊。”白乐曦看到了他红透的耳朵尖尖,心里美滋滋的,“我真走了啊?” “”裴谨快要把自己埋进书架里去了。 三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征得书院的同意,十几个人的踏青队伍出发了。白乐曦一早便站在山下茶棚外面,翘首以盼。金灿蹲在地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用捡来的小树枝戳蚂蚁洞玩。 “来了!” 十几个学生背着书袋结伴下山而来,走到跟前发现人群中不见裴谨。 白乐曦问:“裴谨呢?” 卫焱答:“没看见他啊,裴公子也要来吗?” 啊,他不会不来了吧?白乐曦的表情从欣喜变得失落。 “时间到!我们走吧,走吧”金灿招呼起来,一行人兴冲冲往不远处的镇子口走去。金灿回头看白乐曦站在原地不动,喊了一声,“乐曦,不走吗?” 白乐曦看着山路,头也不回:“我再等等,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可能他不来了,你别等了。” “但是他说会来的。”白乐曦皱着眉头,心里焦急:今日休学,天气又好,裴谨没有理由不来啊? 此时,山路上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小跑着而来。 白乐曦看到了,确认是裴谨,立刻雀跃挥手:“裴兄,裴兄,这里!” 看到一行人等着,裴谨加快了脚步。他走到跟前,白乐曦迎上来:“裴兄,我就知道你会来!” 其他人或许没留意,但是卫焱看到了白乐曦很自然地将一只手搭在裴谨的胳膊上。 裴谨攥了一下书袋的背绳,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来迟了。” “好了好了,我们出发吧。” “好哎!” 一行人出发了,热热闹闹穿过镇子来到田园乡间。一路美景伴着欢声笑语,连日来笼罩在书院以及众人心中的阴霾,被这春日暖阳驱赶得一干二净。 金灿想要跟白乐曦说话,一回头就看见他紧贴着裴谨,走一路问一路:裴兄累不累啊?饿不饿啊?渴不渴啊?书袋重不重啊?我帮你背吧? 金灿颇为鄙夷,姜鹤临看见了捂嘴偷笑:“你说白兄这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 “像只摇尾巴的小狗儿。” “是挺像的,没出息” 一条蜿蜒的河横亘在眼前,去对岸的话,要乘不远处渔家艄公的小船过去。 白乐曦丢了个石子在水里:“喂,我们游过去吧?” “哎?好!”他的提议得到了一半同学的赞同。 姜鹤临劝他:“才三月呢,水又脏又冷,别给冻坏了!” “没事,下河的跟我来。”白乐曦大手一挥,几个同学跟着他就开始脱衣服。很快,一个个就脱得赤条条,只剩下一条亵裤。姜鹤临脸皮薄,捂着眼睛不看他们。 白乐曦上身有一些浅浅的旧伤痕迹,有心的人都看见了。他自己好像是忘记了一样,毫不在意,把衣服扔给了姜鹤临。其他人也学着把衣服扔过来,姜鹤临被大家扔过来的衣服砸得坐在地上,裴谨扶着他站起来。 “噗通,噗通——”白乐曦带头,金灿紧随其后一群人跟大鸭子一样接连跳下了河。 卫焱站在岸边,问:“白兄,冷不冷啊?” 白乐曦抹了一把脸:“不冷!”其实是冷的,但是比这再冷的水他都待过,这简直是小菜一碟,“你下来啊裴兄,你也下来啊?” 卫焱摇摇头,裴谨则看都不看他,径直向渔家的船走去了。姜鹤临和剩下的同学抱着一大撂的衣服跌跌撞撞跟上。 艄公是个白胡子老人家,老远就看到“兵分两路”的少年娃娃们。他接过了裴谨给的银钱,让这些孩子上了船。艄公笑呵呵撑着竹筏,船离开了岸边。 河里,几个赤条条的人在水里嬉戏打闹。白乐曦把金灿按进水里,然后掉头向船快速游来。他抹掉脸上的水,抄起水就泼向船上的人。几个人躲闪不及,衣服上都是水点子。 “哎呀,”姜鹤临躲到裴谨身后,“白兄,不要玩了!” 白乐曦大笑:“哈哈哈哈,水里可舒服了,你们怎么不下来?” 姜鹤临答:“我不会游泳。” “我不信,平洲山多水多,你不会游泳?” “又不是人人都会的” 裴谨背着身子走到船的另一边,欣赏着湖光山色出神。白乐曦看见了,绕着船游到他跟前,趴上船舷。 “裴兄,出来不亏吧?你看这满山翠绿何不吟诗一首啊?” 裴谨看到了他白皙的身上那些旧伤痕迹,除了心疼还有些疑惑:这人在边境肯定受了大罪,可他还能整天笑嘻嘻的,属实难得不,也不全是没心没肺的,他也好几次在自己跟前展露痛苦。 他正在愣神,忽然被水泼了满身。白乐曦笑嘻嘻地喊:“怎么不说话啊裴兄哎哟!”话还没说完呢,他整个人忽然没入水中。 船上的人闻声立刻聚拢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裴谨一开始以为他又在玩,等了好一会不见他从水里出来,有些慌了。 裴谨蹲下来抓住了船舷,害怕地冲水里喊:“白乐曦,白乐曦!” “哈!”白乐曦突然窜出水面,双手高高举起,只见一条一尺多长的鳜鱼在他的手中扭动,“我抓到一条大鱼!咱们到对岸烤鱼来吃!” 见此状,裴谨松了口气。 “好!”那帮凫水的人也兴奋起来,“我们也抓,看谁抓的最大!” 年迈的艄公看着这群孩子如此开心,忍不住摸着胡子乐呵呵笑起来。 船靠岸,大家纷纷下船。水中的人亵裤全湿,两瓣屁股若隐若现。这下都知道害羞了,纷纷找姜鹤临要衣服。姜鹤临捂着眼睛喊了一句你们别过来,丢下衣服就跑远了。 众人大笑:“小姜还是一如既往脸皮薄啊。” “前面有沙地滩涂,我们去那里歇息生火,把咱们抓的鱼给烤了!” “好,那我去找点柴火回来。” “我也去。” “谁有打火石?” “我带了我带了!” 裴谨站在一旁正无措,忽然被人一把拉住手腕:“裴兄,我们走!” 第36章 踏青(下) 裴谨认认真真捡了好些干柴火抱在怀中,正要弯腰再拾,眼前忽然多出来一朵小黄花。他直起腰,看见白乐曦笑嘻嘻的。 白乐曦捏着小黄花递给他鼻子跟前:“裴兄,送你一朵小花。” 他就是这样,欢快跳脱,随时做出来一些奇怪的举动,让人摸不着头脑。 裴谨接过这指甲盖大的小花,不解地问:“给我花干什么?” “好看呀,好看就送给你呗。”白乐曦说,“你得像这花一样,多笑笑总是绷着个脸,都没人敢和你说话了。” 听了他的话,裴谨转动着手里的小花,若有所思。 白乐曦顽皮地拽了一根还没长高的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挥着玩。他看到了不远处一个蹲在草丛中的身影,高声喊:“好啊你,你说你来摘果子,结果是躲起来睡觉呢?” 姜鹤临摘了一大束野花,正在美滋滋呢。忽然被这么吼了一声,吓一跳,起身就把花束藏到了身后。他回头看到是白乐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白白兄。” “果子呢?”白乐曦伸出手去,“给我看看你摘了什么?” “现在早春,哪来的果子啊果树刚长新芽呢。”姜鹤临把花藏得好好的不给他看,“还说我呢,你不是要拾柴火吗?怎么手上只有狗尾巴草啊?” “谁说没有?”白乐曦后退一步,抓过裴谨的胳膊,“这些是我跟裴兄一起拾的!” 裴谨不说破,看着他跟姜鹤临拌嘴,觉得有些好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事情:白乐曦对自己,跟对别人是不一样的。他对金姜二人,不拘小节,咋咋呼呼。对待不那么亲近的同学,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对自己么,有些小心翼翼,却又偶尔小小冒犯一下,惹自己生气。 白乐曦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呢? “脸皮厚。”姜鹤临吐了舌头,颠颠跑了。 “哼。”白乐曦得意回头,看见裴谨又弯腰,立刻拦住他,“够了够了,我们回去吧。” 河滩边,其他的学生清理了捉来的几条鱼。大家合力堆柴,起火忙得不亦乐乎。很快,烤鱼的香气就在空中飘荡了。 这些学生,尤其几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子弟,对这种“自给自足”的午餐,非常感兴趣。蹲守在会烤鱼的白乐曦跟前,眼睛里都冒着星星。 白乐曦转动着树枝,撒上盐巴,让火苗的高温均匀着烘烤着鱼身:“哎哟,你们别着急啊,我先看看熟了没。”他捏着一点点鱼肉放进嘴里,烫得只直吸溜,“嗯!熟了。” 几个人像饿狼一样,一拥而上! “你们留点,给我留点”白乐曦哇哇大叫,在“夺食大战”中,抢了一块烤得焦香的鱼肉。 “裴兄——” 裴谨正坐在不远处的石滩上看着水面发愣,听到喊声扭头看。白乐曦举着跟树枝小跑着来到他跟前蹲下来。 “裴兄,烤好啦,给你。” 这会的春风微微凉,他却一脑门都是汗。脸上也脏兮兮的,一双眼睛满含期待。 裴谨看了看那边为了争食已经“打起来”的同学,担心不够吃,拍了拍放在腿边的书袋:“我带干粮了,你吃吧。” 白乐曦不乐意了:“哎呀,裴兄!这可是我亲自烤的,你都不尝尝吗?” 他摆出来失望委屈的可怜表情,裴谨顿时就不忍了。伸手接过树枝,揪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白乐曦高兴了,连忙问,“好吃吗?” “嗯。”裴谨点头 白乐曦也坐下来:“裴兄,你来我们津州玩吧,我们津州有海,可多鱼了。”他捡起几块石头,打起了水漂,“到时候我带你去赶海,坐大船。” 听他这么描述,裴谨心里是很想去的。但是,心里也明白大概是没有机会了,胡乱应了一声。 午后的日头晒得身上暖洋洋,大家在草地上玩行酒令,吵吵闹闹的。连日的压抑,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不远处,白乐曦叼着一根有甜味的草,枕着双臂躺在草地上。裴谨学着他的样子也躺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蓝蓝的天空,惬意地想要睡觉。 吵闹声在头顶上“路过”,差点踩到地上的二人。金灿和姜鹤临为如何把纸鸢送上天的事吵起来了。一个说你跑得太慢,一个说你绳子拉得不够紧。 “真好啊,裴兄。”白乐曦说,“要是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的,就好了。” 裴谨在心里接了一句:的确是啊。 卫焱在输了之后,起身来怕了拍身上的草屑:“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众人连连称是。 他看到了不远处躺着的两个人,喊道:“白兄,裴兄——该回去啦!” 听到喊声,两个人坐起身。 “真不想走呢”白乐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裴谨安慰他:“有时间可以再来啊。” 正值春耕,地里都是辛勤劳作的农人。 一位老伯坐在田埂边唉声叹气,地里的阿婆一边安慰他,一边忙着播种。一行人途径于此,就好奇地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老伯说自己跟老婆子无儿无女,只靠着眼前的一亩地收点作物糊口。可他前几日不慎摔伤了腿,不能劳作。现下只有老婆婆一个人,又要翻地,又要播种,还要浇水 老伯伯心急地掉眼泪:“明天就要下雨,今天要是撒不上种子,这一场春雨就赶不上了。” 听了他的诉说,同是农家的几个孩子感同身受,挽起衣袖就要帮忙:“老伯伯,我们人多,我们来帮您。” 几个人下了地,就忙活起来。 “最见不得这些事儿了。”白乐曦满脸的悲悯,把书袋扔在田埂上,也跟着挽起裤脚下地了:“我来浇水。” 田埂上,几个富贵子弟犹豫了。金灿看别人播种子觉得有意思,第一个下地了。裴谨也要下地,却被白乐曦制止了。 “裴兄,你就不要下来了。” 裴谨反问:“为什么?” 白乐曦只是笑了一下,扭头继续忙活了:裴兄白白嫩嫩,只会磨墨,什么时候干过这些粗笨的活,下地了还不得受伤,晒得黢黑? 他这么神神秘秘一笑,把裴谨弄得有点生气,直接误会他那是瞧不起自己,嫌弃自己笨手笨脚添麻烦的意思。就为了怄这一口气,裴谨也下地了。什么活他都肯干,还抢走了白乐曦的水瓢。 白乐曦都笑了。 大家帮着老婆婆播种,施肥,埋土,浇水半个时辰,这一亩地的农活就做完了。一个个脸也脏了,衣服也脏了,手上也全是泥巴。白乐曦抹了一把金灿的脸蛋,惹得大家都在笑。 两位老人千恩万谢,要把自己带来的干粮送他们。众人推据,一个个赶紧跑了。太阳快下山了,大家在小河边洗了手和脸,又急匆匆向书院赶去。 快到栖梧山下,白乐曦和裴谨走在了队伍的后面。裴谨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看上去累坏了。 白乐曦问:“裴兄?受伤没?” “没有。”裴谨摇头。 事实上,他的肩膀疼得厉害,挑水的时候,被扁担磨的。难怪白乐曦会“瞧不起”自己,这种看上去简单的事情,做起来却是不容易。自己从前也没见过春耕,古诗中提到农人的不易,这次他有了实实在在的体会。 天色将晚,不远处的镇子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笼。 等回到书院里,就难得有机会单独相处了。白乐曦自然要缠着裴谨说话,这嘴巴嘚嘚说个不听。 “裴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裴谨已经被他唠叨死了,可又不想驳了他的意头,就应付着问:“什么秘密啊?” 白乐曦等走在前面的同学远了一些,才用手掌掩着半张脸,凑近到他耳边:“其实,我有个小名希年白希年。” “白希年?” “对,裴兄以后可以叫我小名,不过得在私下没人的时候才能这么喊我。” 裴谨在心里念了两遍,问:“为什么?” “我只告诉你了嘛,只有你知道。别人知道了都这么喊我,那就没意思了。” 言下之意,这是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裴谨心中一喜,面上却还是不温不火的。 “金灿也不知道吗?” “是啊!”白乐曦莫名其妙搓了搓脸,“快走吧,等下看摸不清山路了。” “”要不是你啰嗦,现在都到书院门口了好吗? 山脚下的路口,站着两个人。裴谨走近了一些忽然皱眉,脸色一下子就僵住了。白乐曦看去,其中一个人是裴谨的外公。 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裴谨疾步走过去:“外公。” 旁边的小厮作揖:“小少爷。” 白乐曦硬着头皮走到老者跟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太傅大人,晚辈有礼了。” 吴修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大方过来行礼,短短一愣神,随即也谦卑抱拳:“白公子。” 不远处,金灿在冲自己招手。白乐曦欠身:“学生要回书院了,不作打扰。太傅大人,告辞。” 吴修颔首。 白乐曦转身偷偷瞥了一眼裴谨,只见他脸色发白。心里不免担心,不该把裴谨叫出来玩的。 等人走远了,吴修才对裴谨说:“走吧。” 第37章 理念 在镇上的客栈里,祖孙两个人坐下来吃了顿安静的晚饭。外公给裴谨夹菜,却没怎么说话。裴谨忐忑不安,更是不敢多言。 洗漱之后,家里的小厮取了药回来。裴谨坐在床边脱下半身的衣服,露出红肿的肩膀。 “嘶,破皮了呢”小厮心疼,“您这是干嘛去了?” 裴谨发愁:真是不赶巧,只是出去了这么一次,就被外公知晓了。以后还是不要乱跑了,就待在山上,再也不下来了。 “老爷好像生气了。”小厮动作轻柔,轻声告诉他,“他听说书院出事了,担心你,就说来看看你。我们中午就到书院了,没有找到你。问了别的学生,说你下山玩去了。老爷听了,就不说话了。” 药抹在伤口上一开始有点疼,没一会就冰冰凉凉的了。裴谨听了小厮的话,原本就低落的心情更加沮丧了。 他穿好衣服,系上衣带:“不要把我受伤的事情告诉他。” “小的明白。”小厮收拾好药瓶就走,“您早些休息吧。” 裴谨还没有睡意,他披着衣服走到窗边,抬头看天上的朦胧月色。 客栈的一间上房里,卫焱正仔细看着摊开在眼前的一份案卷。他的指尖依次划过案件中提到的人名。坐对面的是他舅舅,四夷馆的通事。这人高鼻深目,一眼便看出有西域部族血统。 “按照舅舅这么说,白乐曦应该对皇室非常失望猜对。” “应该是这样。”舅舅答,“你为什么要我去打听这个?” “我觉得他是个人才。” “你想招他随你回蜀地吗?” 卫焱不语,沉声又问:“还有,那个裴谨舅舅认为他怎么样?” “一个只会读书的闷葫芦而已,难堪大用倒是他的外公,城府颇深。” “怎么说?” “吴修虽顶着太傅的头衔,手上却没有实权。大多人只知道他是皇子们的老师,不参与政事,两袖清风。可是甚少有人知道他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能担当使节代天子出访四邻,更是在辽州战事谈判时舌战平昭,气死了对方的使节,备受老皇帝信任。”舅舅挑了一下烛芯,“后来老皇帝逝去,他也辞了礼部的官。是先帝授予了他‘太傅’的虚职,请来教授各位皇子们课业。” 卫焱追问:“听上去是个难得的纯臣,舅舅为什么说他” “别忘了,当今圣上的授业老师也是他他是有能力影响陛下决断的。”舅舅分析道,“一个原本仕途无量的人,为什么要急流勇退?不站阵营不代表他自己没有阵营他身上有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矛盾点,不能细思。” 卫焱听完了他的分析,沉思了一会,忽然笑言:“舅舅不该只做个小小通事,如此才智应该发挥在朝堂上!” 舅舅笑着起身,握着他的肩膀:“只盼着你能顺利夺回王位,到时候舅舅就去蜀地投奔你。” 卫焱点了头,看向摇曳的烛光 深夜,金灿翻了个身醒来看见白乐曦坐在书案旁拿着刻刀正在做着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睡眼惺忪:“你不睡觉在干嘛?” 白乐曦的手上攥着好几种竹子,歪头看着从藏书室借来的乐器图纸:“啊,吵醒你了吗?裴兄的骨笛断了,我一直想给他重新做一个。这会儿睡不着,我就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别瞎费劲了,回头买一把就好了啊。”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你不懂”要是裴兄知道是自己亲手做的,一定会感动死,再也不会不理人了。 “我是不懂哦”金灿摔回枕头,“我反正是不要懂你这只哈巴狗的心思。” 白乐曦忽略掉他的揶揄,喜滋滋地继续忙活着。 清晨,外公送了裴谨上山,一路上什么也没说。 裴谨向着课堂走去,心中不安,回头看他。他依旧无言,只是摆手让裴谨快去。什么也没说,才真的让裴谨担心。 外公一定很失望吧,哎,要是还能像之前那样责骂自己一顿就好了,心里也会好受些。 连日来很少露面的陆如松此时正在编修新的教学方针,听到有人敲门,他暂且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一抬头看见来人是吴修,立刻起身相迎:“太傅大人?您老大驾光临,真是失敬失敬。” “陆院长,好久未见呐。” 两个人互相作揖,相邀而坐。 吴修说:“我孙儿在这里,添麻烦了。” 陆如松摆手:“何来此说啊。裴谨是这里最好的学生,一直都是其他同学的榜样。太傅大人有孙儿如此,羡煞人了。” “谬赞谬赞。”吴修捋了一把胡须,“话虽如此,可他也松懈变得贪玩了很多。课业成绩被别的学生追赶地不相上下,昨日又跟着爱玩闹的同学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 陆如松听出了他的话中深意,略显尴尬:原来,这太傅大人一早登门是来‘兴师问罪’的。 “大人,他们一行外出游玩的事情,是经过书院批准的,我也知晓。春日好,爱玩又是孩子们的天性。出去散散心见识见识风土人情,劳逸结合,对他们修身养性也有益。” 吴修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不置可否。沉声,又摸了摸胡子:“虽如此,太过放纵亦不可。我听闻,那个白家的公子一向自由散漫。他整日缠着我孙儿,导致他不能专心学习,还请书院日后多加管束。” 陆如松知晓白乐曦为人,自然要为他正名:“大人,白家的公子并不是传闻中那样不堪。他虽在文学上不太上进,却为人仗义真诚,有家国情怀的确,他那样的身世很难令您放心让裴谨与他交好。但是孩子们之间的事情,自有他们自己做主,您要相信裴谨的选择。” 吴修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言论,登时有些语塞。气氛有些尴尬,陆如松喊了小厮过来奉茶。 茶叶在水中渐渐舒展开,吴修品了一口,幽幽然道:“我家裴谨只要一心读书就好,这是学生的本职。书院内诸如,问政,武修,农耕之类的课程,没有必要” 陆如松能理解他对这个外孙拳拳求上进之心,可在心里,他有些遗憾心疼,代裴谨感受到了一回巨大压力。 “大人,陆某自上任院长以来,一心都是着如何给广大的学子提供最有效的教育帮助。这些年轻人是朝廷,是国家未来的希望。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可取之处,相信在师长的教育下,他们都能以自己的方式成才,成为朝廷的可用之人。”陆如松瞄着吴修的脸色,补了一句,“如果一味地将他们赶到一条独木桥上,能过江者寥寥无几,岂不是浪费了吗?” 吴修忽然轻笑了一声,他放下茶盏起身:“我今日算是彻底了解陆院长的教学理念了。真让人耳目一新啊。日后这些学子们如何报效朝廷,真让我拭目以待!”他抱起拳头,“不作打扰了,告辞!” 陆如松起身相送,他说了句:“留步”便大步走出了草庐。 陆如松站在门廊下,心中不解:要说这太傅也是博学多知,见多识广。年轻的时候也涉足周边四邻。按道理说,他不会如此迂腐古板才对啊。 下了学堂,裴谨没有跟着人流去饭堂。白乐曦见状,和金灿找个招呼自己不去吃饭了,转身立刻追上去。 裴谨听到他在身后呼唤自己,就放慢了脚步。 白乐曦追上他:“裴兄,不去吃饭吗?” “不饿。” “裴兄,昨天劳作受伤了没?”白乐曦看他冷冰冰的,又开始自顾自找话说了,“我可是哪哪都痛呢。” “无碍。” 经过了舍间,裴谨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走。 “裴兄,你是要去藏书室吗?”白乐曦不放弃,“我跟你一起!” 裴谨忽然驻足,盯着他看,看得白乐曦有些怕。 “裴兄,昨晚你挨骂了吗?”白乐曦一脸歉意,“我担心了一晚上呢,抱歉啊” 裴谨微微叹气:“你抱歉什么是我要跟着去玩的,就算挨骂了,也不是你的原因。而且,昨天玩得很开心。” 虚惊一场,白乐曦笑了。 “你先去吃了饭再来吧,看书写字也会饿的。”裴谨面色温和,继续向前走,忽然又补了一句,“带两个馒头给我就好。” “啊,好咧!” 半个月后,一张礼部下达的通知被张贴在了书院告示栏上。学子们纷纷上前,念着:免去林子仁学监一职,交由杨兴担任,书院内一切事务均由杨兴处理,即日生效! 第38章 新规 林学监收拾着他为数不多的行李,把收藏的几块好墨都送给了一旁的陆如松。 陆如松接过笔,满脸的愧色:“月前去了礼部说明了情况,本以为此事可以平息了,没想到子仁兄,是我管教不严,连累你了。” 林学监摆手,颇为自嘲地笑:“我是回礼部去做官了,是好事啊。” 他这句话更让陆如松汗颜。当初陆如松接到任令,来做云崖书院的院长。他提出想法,要在保留原先的书本教育基础上,缓慢进行新式教育。为此,他需要招募一批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老师。 林学监是第一个响应他的。 他原本在礼部做个小小主事,俸禄不多,却也安稳。正是因为心中拳拳爱才之心,才愿意追随而来,在这深山中每天劳心劳力,尽职尽责。 没想陆如松想到了半个月前跟吴修的一番争执,不免唏嘘。 “新来的杨兴是我之前的同僚,为人倒也正直,就是太过迂腐。他是首辅大人的侄婿,想必事事都以他的意见作准。日后,在书院的各项事务上,如松兄不要跟他起什么争执。” 林学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思忖片刻才又接着说道:“如松兄,我们共事这么长时间,对彼此都有所了解。虽然在某些理念上,我们存在分歧,但是我们追求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让年轻人都有书读,给朝廷选拔有用的人才。” 学监叹了口气,“我深知你一心想在全境内推行新式教育,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如松兄,长远的事情你跟我是顾不上了,眼下要紧的是保全书院。书院在,孩子们在,你想实现的抱负就还有希望。想想那些贫家子弟,书院再出事,他们能去哪里,岂不是一生都完了?我冒昧提醒,还请如松兄你三思啊。” 被一语点醒,陆如松恍然,更加惭愧:“你放心,我知晓了。” 学监背上包袱:“如松兄,我这就走了,你保重啊。” “子仁兄,青山绿水,保重。”陆院长抱拳。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群老师和学生。 学监平时虽然凶,但是对书院和学生认真负责,他的勤勉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么突然被调走,也不知道是犯错了还是怎么回事,都很惋惜。 裴谨远远看着,心里十分愧疚。他知道此番调动是自己的外公安排的。他不满林学监在自己的事情上对他诸多隐瞒,所以向礼部递了话将他调回,以作惩戒。林学监是外公的学生,自然是不敢违抗的。于是,他就背下了这个管理不当的“黑锅”,放弃理想回去做他的主事。 林学监跟夫子们寒暄告别,走到学生中间:“各位学子,不消两年,大家就要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了。希望你们在这之前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不要辜负爹娘老师还有朝廷的期望,对得起自己这十年来的寒窗苦读。” 说话间,他在人群中看到了白乐曦及与之交好的一行人。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几人,仿佛看到了一个遥远的希望。 学监在师生们的送别中离去了,留在原地的陆如松满面愁容。 白乐曦走上前:“院长?林学监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陆如松看向远山,默默无言。 金灿吃了晚饭回来,看见白乐曦坐在书案跟前秉烛看书。 “真是稀奇,平时这个时候,你不都是在藏书室缠着裴谨吗?”他走过来,瞅了一眼白乐曦手上的书,还真是一部学科的书,“怎么了?突然要这么用功?是不是听说要来一个新学监了,害怕屁股被打开花?” 白乐曦翻了一页,煞有其事地说:“我今天看院长那脸色新来学监肯定不好说话。我还是修身养性,别给他添麻烦了。” “哈哈哈哈哈,果然还是怕打。”金灿坐下来,“连‘你的裴兄’都不要了。” 白乐曦笑:“他可用功了,我话太多,总是影响他先让他清净几天吧。” 夜下,书院值守的看门人听到叩门声后,赶来开门。一个提着灯笼的人,站在门外。 看门人问:“阁下是?” 来人回答:“前来赴任的学监,杨兴。” 晨读结束后,白乐曦一行人赶去饭堂。途径告示栏,又看见一群学子聚集在告示栏下。“是什么啊?”几个人好奇上前。 一学子高声念道:“纪律新规,一,即日起,军事,问政课程取消” “啊?”白乐曦以为听错了,往前又挤了挤。 “二,施行严格作息时间,卯时出寝,戌时归寝,不准串寝月内请假只许一次,如有特殊情况” “什么?” “分阶段进行月度考试和道德评分违者将进行处罚。” 大大小小的新规加起来有几十条,每条后面还写上了如何处罚,写满了大大的一张纸。这些规矩极大程度上限制了学生的出行自由,引起了一部分学子的不满。 “怎么会这样啊?谁定的啊?” “你看落款啊?院方,还盖了印,这姓杨的是新来的学监吧?” 当然,也有另外的声音:“这不是挺好的么,前段时间太乱了,都没办法安心学习。”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也太压抑了。” 众人七嘴八舌之际,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高呼:“杨学监英明啊!” 众人回头,是薛桓一行人,白乐曦跟金灿默契地翻了个白眼。 薛桓走到跟前来:“学生嘛,学点正经的考学知识就好了有些人啊,非要把书院搞得乌烟瘴气”他瞄了一眼金白二人,话有所指,“这回书院啊,终于溯本清源了!” 薛桓说完之后瞥了一眼没吭声的姜鹤临,得意地带着他的“尾巴”离去了。 “他脑子是不是有病?”金灿叉着腰,“他是占了什么便宜吗?不也是跟我们一样遵循规矩?” “别理他,吃饭去吧。”白乐曦拉走了他。 饭堂里,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着新规。还没吃完呢,就有直学来通知,要大家去竹林空地,新来的学监有话要跟大家说。 学生们列队站好之后,终于见到了这位新来的学监。严肃的一张脸,看不出来什么别的表情。 “各位学生,我是新来的学监,大家叫我杨学监就好。”杨学监说话了,“日后,书院的一切事务都由我管理。最新制定的校规已经张贴出去,各位学子务必遵守。” 白乐曦跟金灿相视一眼:奇怪,陆院长没有来呢。 “另外,我需要选一个学生代表,代为管理大家的生活琐事。有哪位学生毛遂自荐一下?” 这些老实的学生们还处于稀里糊涂的状态中,面面相觑。 “我我我!学监!” 薛桓高高地举起胳膊,“我可以!” 众人面露鄙夷。 “好了,就你吧。”只有这一人,杨学监就此敲定,“好了,各位学子现在去上课吧。这位同学,请随我来一下。” “是!”薛桓应声。 一行人往回走,姜鹤临步履匆匆。 金灿在身后喊:“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没听见说月月考试吗?你们都不担心的么”他说着说着,人已经没影了。 金灿抱起了胳膊:“一个月只能下山一次了,我会闷死的。” 白乐曦心里也发愁:戌时后就必须回寝,那岂不是不能去裴谨的房间玩了? 卫焱倒是很淡定,他逗笑着说:“白兄,你可得低调一点。我看着那五十条规矩,七七四十九条都是为你定的再加上薛家的公子肯定要时时盯着你,日后恐怕有你苦头吃了。” 白乐曦干笑一声,低头不语。又忽然抬头四处看:“好像没看到裴兄啊?” 金灿无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裴兄裴兄的?他早走了!” 军事课因为没有老师,被取消算是情有可原。可问政的课程被取消了,就引起了很多学生的不满。在专修文学之余,这些学生们各有各喜欢的课程。其中由陆如松主持的问政,就很受学生们的青睐。在课堂上模拟朝堂,学生们毫无负担地畅所欲言,为了各项政策争辩得面红耳赤,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一次次,诸位学子因为外敌入侵而愤愤,因边民流离失所而扼腕叹息 这些都不会再有了吗? 一下课,白乐曦就避开众人,绕道去了草庐。草庐闭门,门口站着侍者。白乐曦行礼,说想见院长。 侍童说:“先生身体不适,不见人,请回吧。” “啊”白乐曦刚想问是不是生病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住口。他抿着嘴,后退转身离开。 第39章 清明 翌日一早,白乐曦洗漱完毕走出舍间。他手持着剑,要去后山练功夫。 书院里的杂工已经做完了洒扫的工作,他们把堆积在一处的秽物装进竹篓里背上身,从后门离开。白乐曦跟在他们身后,正要跨出去一只脚。 “站住!”不知道从哪里走出两个直学装扮的人拦住了他,“卯时未到,不准乱跑!” 这两人不是原先那几个好说话的直学,之前也从未见过。 白乐曦疑惑:“你们是什么人?” 这两人并不答话,只是伸手拦着。白乐曦想起来了,他们大概是新来的学监带来的人。 “两位学友”白乐曦行了个礼,“我没有乱跑,我是要去后山练功夫的,院长和各位老师都知道的,他们也允许。” 白乐曦自认已经讲礼貌了,却不想这两人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一切按照新规来。” “我”白乐曦有点生气了。 “你是耳朵不好吗?”薛桓突然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出来了,“卯时未到,不可出寝。你是不是想违纪啊?新规都贴在那儿了,记不住就去多看几遍。” 他走到白乐曦跟前,抱起了胳膊。 “喂,关你什么哦~~”白乐曦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都忘了薛桓自请去做了新学监的“狗腿子”的事情了。啧啧,这家伙真够狠的,为了抓自己的把柄,居然起这么早?!果然啊,狗腿子这样的身份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不去就不去咯。” 白乐曦摸摸鼻子,瞅见薛桓狐假虎威的神气样,忽然拔出手中的剑。寒光闪闪,薛桓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你要干什么?!” 白乐曦嗤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舍间的路上,很多人已经早起在读书了。金灿还躺着睡得香,白乐曦帮着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坐在他的床边重重叹了口气。 一连几日,书院的学子们遵守着严格的时间安排自己的吃饭睡觉上课等活动。虽然这大大提高了大家对知识掌握的速度,但是肉眼可见,每个人都变得面色憔悴,无精打采的。 草庐里,几位老师正在跟陆如松诉苦水。 由于新规的施行,他们所教授的课程或被减少或被取消,整日无所事事。同时,面对严格的作息时间控制也感到不适。这些老师大小也是各有所长的名家,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野蛮”对待,不由对书院接下来的教学工作产生了担忧困惑。 “院长,我们想听听您的看法。” “是啊陆兄,现在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甚为着急啊。” 陆如松也很头疼,他失了权,想管也是有心无力。前几日他已经写了信给礼部,可是没有回音,想必礼部的官员现在也再不信任他了。 他只得安抚:“好了好了,各位夫子们,大家稍安勿躁。眼下,只能先委屈各位了。我即日便去礼部再认个错,且看看有没有转圜。麻烦各位多多照看学生,别让他们生乱子。” 几位老师相视一眼,无奈地点点头。 这位杨学监不让别的老师上课,却排出了一门“思修”课程,由他自己亲自上课。因为好奇,第一次上课的时候都来了,却听他在上面侃侃而谈一些“与平昭修好之见解”。言语间,赞扬平昭如何如何富足,百姓如何如何效忠他们的国主。 书院的学子们本来就因为对“战与和”的问题持不同看法而分成两派。所以他讲学时,一半的人都在默默翻白眼。 后续再上课,就有人不来了。哪知道他让薛桓通知下去,要求所有人都来,不然就记过。 薛桓极为热衷打压跟他持不同意见的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时时耍威风欺负人。很多学生只得忍气吞声,服从安排。 这样遭罪的课上,白乐曦更是直打瞌睡。他用手撑着额头,眼睛眨呀眨的,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他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裴谨,抬着头,一脸专注的神情。 真好,裴兄做什么都这么专注。 忽然玩闹心起,白乐曦趁杨学监转身,捏了个纸团丢到了裴谨的肩膀上。裴谨扭头,寻找“刺儿头”,看到了他在龇着牙笑 好不容易熬完了这一课,白乐曦撇下众人追上裴谨:“裴兄等我,裴兄你怎么听那么认真啊?可困死我了。” “我我其实也没有听。”裴谨实话实说。 “啊?”白乐曦惊呼,“难道,你是睁着眼睛打瞌睡?” 裴谨脚步不停:“我在心里默背昨晚看的书。” “哦~~厉害啊!” 夜里,戌时已过,藏书室外发生了争执。 裴谨今晚看书忘了时间,离开藏书室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两个巡逻的直学见状立刻拦住了他,要他把藏书室的钥匙交出来。 裴谨瞥见不远处的树后有薛桓的身影,料到时薛桓让他们来为难自己的。新规已经影响到自己待在藏书室的时间,本来就有些生气,这下自然是不肯交出钥匙。 就在双方胶着的时候,裴谨的后背被拍了一下。 白乐曦从他身后探出身子,抓过他手里的钥匙,直接砸到了对面的人怀里:“给给给,给你行吧。”他一把拉过裴谨的胳膊,“裴兄,我们走。” 裴谨踉跄着跟着他走了,走到后门等下,气鼓鼓的表情还没有缓和下来。 “别气了裴兄。”白乐曦劝道,“现下不宜与他们发生冲突,先忍忍吧。” 裴谨也知这个时候书院不能再有什么乱子,吐了口气,就此作罢。他这才看到白乐曦用束带扎紧了裤脚和胳膊,觉得奇怪:“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下?” “呃”白乐曦其实是想溜出来去后山找些竹子回来给他做笛子的,哪知道碰到了这么个“热闹”,“我嘿嘿,我就是来找你说闲话的。” 两个人进了书院,看着直学落了后门的锁。 三日后清明,白乐曦告假一日。 他下了山去买了些香烛纸钱,随后走了很远的路去之前的山涧滩地祭拜了爹娘。山林葱郁,鸟语花香,溪水汩汩,带走了那些纸做的银钱流向了未知的远方 他折好剩下的纸钱,沿着河滩往偏僻的方向走去了。 韩慈埋骨的山洞跟前站着个人,白乐曦先是停下脚步,待确认那人身份后,高兴地冲过去! “裴兄——” 裴谨闻声扭头,看着他跑到自己的跟前。两人事先都没有告知彼此要来祭拜,竟然如此默契,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来得正好,我有奇怪的发现。”裴谨拧着眉头,“你看这里。” 白乐曦看到了洞口凌乱的脚步。 “我们上次离开,没有搞得这么乱吧?” “是有点奇怪,裴兄你站这儿不要动啊,我进去看看。” 他正要往里面走,裴谨一把拽住他:“一起。” “好。” 两人一起进洞里,看着掩埋尸骨的土坑被扒开,都愣了。 裴谨问:“是书院知道了吗?没有听说啊。” 白乐曦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又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怎么回事?” 白乐曦拉着裴谨走出山洞,斟酌了一会才说:“裴兄,你还得帮着隐瞒一下。此事可能与我有关,只是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但你相信我,我绝无恶意,也不会做什么对书院不利的事情。” 裴谨听了他的话,不仅没有得到安慰,反而更紧张了:“你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没有。”白乐曦摇摇头,没有再多做解释。他拉着裴谨蹲下,把两人带来的香烛纸钱点燃。 裴谨看着他,忽然出声:“白希年。” 白乐曦一愣,刷地看向他:“嗯?” “” “你叫我什么?”白乐曦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臂弯。 裴谨懵了:“白希年啊,你之前不是跟我讲过” “没错没错!”白乐曦忽然狂喜,一把抱住了裴谨,随即又抬头,“裴兄,你能再喊一次吗?” 裴谨被这个拥抱弄得目瞪口呆,僵住了身体。他下意识往四周看,这山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原本是想借此套点话的 裴谨面红耳赤,在白乐曦热切的目光期盼下,又轻声念了一遍:“白希年” “我是!我是!”白乐曦的双眼沁出泪花,他又抱紧了裴谨,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裴兄,你真好!” 起风了,两个人的发带随风飘扬,缠绕在一起 回去路上下起了小雨,两个人撑着一把伞。白乐曦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高兴,像个雀儿一样叽叽喳喳不停。搁在以前,裴谨肯定要嫌他烦,说他两句,现在么如听仙乐耳暂明。裴谨知道他经历了很多,有很多事无法对人言。却把别人都不知道的小秘密告诉了自己,心中不免窃喜。 回到书院,衣摆鞋子已经脏兮兮的了。跟裴谨道别之后,白乐曦回到舍间。 一推门,他猛然拍了一下脑门:“哎呀!给忘了!” 前几日他按照图纸做了几把笛子,试吹了一下,呜咽难听。金灿打趣,说野猫春叫都比这好听。他就想着今日祭拜完了之后,回来路上再找几根好竹子。结果因为跟裴谨说话太开心了,直接给忘了! 这下怎么办呢? 月黑风高,一个矫捷的身影攀上院墙。 这人蹲在墙头四下观望,院墙外是灌木丛和松软的土地,没有合适的落脚点。他咬着牙起势,纵身跳下了墙头,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瘫坐在地上。 “疼疼疼”脚扭了。 腰间的荷包掉在手边,他拿起来赶紧拍拍。 “什么人?!”忽然一声喝! 几个巡逻的人迅速围住了地上的人,其中一个人提起手中的灯笼照亮地上人的脸。 是白乐曦。 “呵呵呵”白乐曦心里直呼完了玩了,干笑两声,“各位学友还没睡啊?” 第40章 秘密 陆如松披着一件外衫,一路小跑着过来了。远远看见白乐曦站在堂下,杨兴站在台阶上借着身旁人举着的烛火,翻看着什么册子。 惊扰了院长,白乐曦挺内疚:“院长” 陆如松无语,戳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哟!”随即走到杨学监跟前,拱手,“杨兄,恕我冒昧,不知发生何事啊?” 杨兴走下台阶与陆如松平视:“这个学生大半夜翻墙外出,幸好被巡夜的直学抓住,否则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陆如松扭头看白乐曦,严厉质问:“你要出去就要去跟学监大人说嘛,你翻墙做什么?” “我”罚站这一会,白乐曦想了好几个看似正当的理由来逃脱责罚,只是都不太符合他这个人的日常行为,说出来恐怕还要被加上个欺骗师长的罪名,索性说点可信的,“我憋得太闷了,想出去玩。” “你看你看”杨兴气坏了,“无视新规,如此顽劣!” 陆如松赶紧安抚:“是是是是他不对,孩子嘛,都是比较贪玩那杨兄你,打算如何处置啊?” “当然是按照规矩来,先停了他的课,写个自省检讨,另外再扣学分。” “停多久啊?”白乐曦插嘴。 两位师长同时瞪他,他立刻闭嘴低头。 陆如松略微思忖,对杨兴说:“杨兄,借一步说话。” 杨兴跟着他走到一边,陆如松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他的表情起初是不屑的,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一下子震惊了。 “你说他是”杨兴指着白乐曦。 陆如松闭上眼睛,重重点头。 杨兴唏嘘不已,看了白乐曦好一会,忽然说:“你先回去吧,惩戒的事回头再议。” “嗯?”白乐曦不明所以,看向陆如松。 陆如松给他使眼色,白乐曦会意,赶紧行了个礼,火速溜了。 杨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低头说道:“这白小公子心思都不在圣贤之道上啊。” 陆如松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的是白乐曦的各科功课记录,他解释道:“是啊,这孩子痴迷军事武学,喜欢耍枪弄棒的。” 杨兴轻轻皱眉,颇为不屑。 陆如松见好就收:“近日书院上下事宜,全仰仗杨兄料理,实在辛苦。我不作打扰了,你早些安歇吧。” “哪里哪里,今夜之事,幸得陆兄提醒,否则我可就”杨兴再三抱拳,“不早了,也请陆兄早些回去休息吧。” 白乐曦一口气跑到了通往学生舍间的廊下,他停下脚步,舒了几口气。 想来大概是那位学监知道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才选择放自己一马的。逃过了一顿罚,他倒是一点也不长记性,此时心里还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再从这院墙出去呢。 姜鹤临的小房子还亮着烛光,白乐曦感叹:小姜真是用功啊。 他的眼睛咕噜转了一圈,打定了注意,提起衣摆向小屋的方向走去。 月色下的屋顶像是落了霜一样雪白,白乐曦听见了野猫的喵喵叫声。他定睛看去,只见流经小屋边上的溪水旁有个身影。那人披着学服,半弯着腰,探出上半身正在浣衣。 下半夜了,小姜怎么在洗衣服啊? 白乐曦走过去小声打招呼:“鹤临?你还没” “啊啊啊!!”姜鹤临被惊吓到,噌得一下站起来,披在身上的学服从肩膀滑落到地。手中的衣衫顺水流去,幸好被乱石抓住。 “啊啊啊!”白乐曦被他这个反应也吓到了,哇哇大叫:“是我啊,你干什么啊?!” 姜鹤临披头散发,一脸惊慌,身上只着亵衣。白乐曦看了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姜鹤临的胸脯怎么有两团鼓鼓的 “啪!”白乐曦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忽然挨了一巴掌,人都懵了。 姜鹤临环抱住自己的胸,咬着嘴唇,一脸羞愤,泫然欲泣。如此这般的模样和神态,活像是个姑娘? 白乐曦捂着火辣辣的半张脸,正要问他为什么打人,忽然瞥到了地上的衣物,白色的亵衣上沾着一抹鲜红 屋檐上的野猫一声尖锐嘶鸣,白乐曦如遭雷击。 “啊啊啊啊啊!”白乐曦忽然大叫! 姜鹤临几乎是跳起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拉拉扯扯一番,回到房中。姜鹤临披着外衫,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下。 白乐曦连连后退:“你你干什么呀?” 他伸手要扶,又顾忌眼前人是女儿身,这男女授受不亲的,忙又缩回来。混乱之下,不知道要怎么办,索性也跟着跪下来。 姜鹤临行了个伏地大礼:“白兄” “你别” 此时此刻,白乐曦还是难以接受“姜鹤临其实是个姑娘”这个事实。他跟姜鹤临已经认识一年了,几乎日日都在一处。原先只觉得她长得秀气些,可从来没想过她真的是姑娘啊!! 姜鹤临泪眼婆娑:“请白兄原谅我不告之罪,并非是我有意隐瞒。事关重大,我根本不能告诉任何人。” 白乐曦缓了好一会,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成了姑娘了?” “白兄。”姜鹤临难掩疲惫,“此事说来话长啊。” 姜鹤临的母亲原本是个官家小姐,知书达理。可惜府上获罪,连累她落了奴籍。后来从京城颠簸辗转到了岭南平州,被一个屠夫花几钱碎银买走,这个屠夫就是姜鹤临的爹。 第二年,姜鹤临就出生了。她爹一看是个姑娘,登时就火冒三丈,差点要把彼时尚在襁褓中的她丢入门前的水塘里。母亲拖着刚生产完的羸弱身子,再三哀求,才保下了她这条小命。 “我娘亲是很有学问的,通晓经史。”提到自己的娘亲,姜鹤临的眼神里展露了一丝温情,“我才刚开口说话,她就教我认字读书了。她一直跟我说,女子也是要读书的。读了书,才会明白这世间的道理。” 白乐曦听得入神,默默点头,心中涌出了敬意:“哎,那后来呢?” “后来嘛” “哎!等会”白乐曦自己跪得膝盖疼,才想起来姜鹤临也跪着呢,赶紧扶她起来,“走,坐床上再说。” 姜鹤临坐在床上,挪了被子裹上。白乐曦疾步去倒了热水回来,她接过喝了一口。 “谢谢你啊,白兄。” 白乐曦追问:“那后来呢,你怎么来京城了?还来考学读书了?” 姜鹤临继续说道:“我跟我娘亲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有记忆开始,总是能看到我那个贪杯好赌的爹对我娘亲非打即骂。我曾暗暗发誓,待我长大有了能力,一定要带着娘亲逃离平州。” 三年前,姜鹤临的娘亲病重。她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恐去了之后,女儿遭受欺负。油尽灯枯之际,她给京中的薛府写了一份信,求薛家能代为照拂自己这个孩子,又将自己攒下的积蓄给了姜鹤临。做完这些,她就撒手人寰了。 “我爹甚至不愿给她买棺木,草草就将她埋了。”姜鹤临哭得眼泪哗哗,“我跟他大吵了一架,他狠狠打了我一顿。当天夜里,我带着信只身上路了。” 为了确保旅途安全,姜鹤临换了男装。她一路乞讨,风餐露宿,辗转千山万水终于到了京城,来到了恢弘的薛府。 未出事之前,姜鹤临娘亲的本家跟薛府颇有亲缘。薛桓的爹看完了她的信后,将她打发给薛桓做书童,她也就顺利在薛府留了下来。 “我陪着薛桓上学堂,他读不来的,记不住的,我全都学了记了。”姜鹤临颇为自豪,“那个少爷的臭脾气你是领教过的。但是我不怕,只要有书读,我不在乎他怎么欺负我。” “那薛桓知道你是” “不知道”姜鹤临回答,说完似乎又不太确定,微微皱眉,“应该不知道吧。” 白乐曦真是佩服眼前这个小姑娘,她竟然能在这么多人跟前,瞒这么久!难怪刚来的时候,她愿意一个人住“鬼屋”,看到一群人光着膀子下水里游泳,会害羞到骂骂咧咧对了,她还喜欢摘野花 “你来书院考学,是为了完成你娘亲的遗志吗?”白乐曦好像理清楚了。 姜鹤临咬了下嘴唇:“是也不是。我娘亲希望我能一直读书,接受些官学教育,但是她肯定没有料到我会来考学,还进了这么好的书院。我来到此地是有我自身的原因,只是此刻不太方便坦诚告诉白兄,还请白兄勿怪。” 白乐曦摇摇头,唏嘘不已:姜鹤临比他们这一群人小了年岁,时不时还要受到薛桓跟他的几个狗腿子欺负。白乐曦心里一直把他当小兄弟看待,现下,知道了她是女儿身,对她更是怜惜了。 “那薛桓对你”白乐曦忽然想起来以前金灿对他说过的一些话。 “什么?”姜鹤临好奇地问。 哎呀,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怎么嘴这么快呢? 白乐曦打打嘴:“没什么没什么我说他怎么老是欺负你呢小姜,你真是可怜哦。” “自古女子多艰难,历朝历代没有哪个女子可以被允许上学堂。”姜鹤临抹了抹眼泪,“我无奈出此下策,自当已经把性命置于身后了。白兄,你可愿意帮我保守秘密?” 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如此博学多知,把他们这群读了很多年书的男子全给比了下去真厉害啊! 白乐曦这会儿对姜鹤临已是佩服地五体投地,头脑都热烘烘的,当即答应:“当然!” 姜鹤临又哭又笑的,鼻涕泡儿都出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白兄你会帮我的呜呜呜呜”刚才被撞破秘密惊出了浑身的冷汗,现在还发凉呢。姜鹤临后怕地就差嚎啕大哭了,“白兄,对不起啊我还打了你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我理解的”白乐曦安抚她,“别难过了,不会有事的,我会帮你的。” 天蒙蒙亮了,白乐曦从姜鹤临的房间里出来。 “小姜”白乐曦忽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你的名字是真实的嘛?” “嗯?是啊,当然是真的。”姜鹤临解释道,“我跟我娘姓,她给我娶的名字,娶‘鹤鸣九皋’的意思来着。” “真是个好名字”白乐曦笑,沉吟片刻,“我的名字也很有寓意呢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 40-50 第41章 龙阳 山林传来鸡鸣,金灿翻个身子,迷迷糊糊中被房中的烛光晃得睁开了眼睛。白乐曦托着半边腮坐在书案旁,好似发呆。他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脚上还穿着靴子。 这是什么时候出去了,又回来了? “几更了?你起这么早?”金灿揉着眼睛,坐起身舒展肩膀,“怎么搞得这么脏啊?” 白乐曦回过神来,没有回答他的三连问,而是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有红糖吗?” “没有饭堂才会有,你要红糖干什么?” 白乐曦叹了口气,用手捻灭了烛火:“没什么,突然想吃糖水鸡蛋了。” 饭堂的师傅把白乐曦想要的糖水鸡蛋端了出来,他接过,小心翼翼护着往回走。金灿坐在那和姜鹤临说话,一只胳膊半搭在她的肩膀上。 白乐曦见状快步过去放下碗,不由分说拿开他的手,挤到两个人中间一屁股坐下了。 “挤什么啊”金灿莫名其妙。 “小姜,这个给你吃。”白乐曦把糖水鸡蛋挪到姜鹤临跟前 金灿不解:“哎?不是你说想吃吗?花了钱去买,怎么又不吃了?” “我我现在不想吃了。” 姜鹤临微微红脸,小声对白乐曦说了声谢谢,两个人相视一笑。 边上的卫焱问道:“晨读时候我就想问了,你这脸是怎么弄的,好端端的怎么又红又肿的。” 白乐曦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姜鹤临心虚地低下头。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呢,不远处的薛桓接话了:“我可是听说昨夜有人翻墙外出被逮到,白兄你这脸上又挂了彩,可真是巧啊,哈哈哈哈” 四周的同学都看了过来,白乐曦此地无银解释道:“放屁,我这是不小心撞到了,是撞的” 姜鹤临非常内疚,那情急之下的一巴掌,她可是使了全力的。薛桓笑到一半看到了姜鹤临一脸担心的表情,冷哼了一声。 “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吧。”金灿伸手甩汤匙,把米糊甩到了薛桓的桌子上,“天热了,苍蝇越来越多了。” “喂!” 薛桓刚要站起来理论,被值守在此的直学制止了:“各位认真进食,不要喧哗。” 远远落座的裴谨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白乐曦肯定是撒谎了。 他琢磨着薛桓说的是不是真的,昨天两个人还一起出门回来,怎么他又要翻墙出去?那脸上清晰的五指印子是谁干的?谁那么大胆子敢打他? 他就这么看着,不经意对上了卫焱的目光。对方的眼神充斥着探究之意,还冲他笑了一下。 裴谨不予回应,低下了眉眼。 一夜未眠,白乐曦困得不行了。夫子在台上讲,他在底下点头如捣蒜。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撒了个谎说肚子疼要去茅厕,火急火燎溜了。现在书院纪律抓得紧,又不能回寝睡觉。他直奔凉亭后的假山而去,趴在石头上呼呼大睡起来。 一上午没见到他人,也没听说他去了别的课上。裴谨有些担心,匆匆吃了饭就出了饭堂。他向着寝舍的方向一路寻去,没走多远,在溪水边看到了他。 白乐曦这一觉酣畅淋漓睡到中午,直到被来往学子的声音惊醒。他从假山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低头瞥见溪水中好几尾新生的鲤鱼已经长得比胳膊粗了,玩心大起,脱了靴子,下了溪水里抓鱼玩。 “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呢?”姜鹤临不知道从哪里走了过来。 白乐曦把那条最胖的鱼抓在手里举起给她看,原本红肿的脸颊现在已经好多了。 姜鹤临瞥见了他放在靴子上的荷包,弯腰捡了起来:“好漂亮的荷包,我看你整天带着呀,怎么破了?” 白乐曦压低声音:“我昨晚翻墙,给树枝划了。” “你真翻墙啦?你真是没一天能安分的。”姜鹤临看了下针脚走线说,“白兄,我试着把这个荷包补好吧?就当是谢谢你帮我了。” “嗯?”白乐曦自然乐意,“好啊,我正发愁呢,多谢多谢。” “那我先走了啊,你快去吃饭吧。” 姜鹤临说完就走了。白乐曦放走了鱼,他抄起溪水洗了把脸,从指缝间看到不远处站着的裴谨。 “哎?裴兄?” 裴谨转身就走。 他连忙上岸,急慌慌穿上靴子,一路小跑,从木桥上抄近道追上裴谨。 “裴兄?裴兄?” 裴谨不高兴,他看到了刚才姜鹤临拿走荷包的一幕了。离得远,没听到二人说了什么。但是,那是自己送出去的,白乐曦也说了会一直带着,怎么就这么大方地给了别人? “裴兄,怎么过了一夜又不理人了?”白乐曦抱怨道。 裴谨斜眼看他:“你这脸是怎么弄的?” “还没恢复吗?”白乐曦摸摸脸,“是被鹤临打的。” 裴谨停下脚步,惊诧:“他为何要打你?你们不是很要好吗?” “一场误会而已”白乐曦当然不说实话,拉着他的胳膊就走,“不说这个了走,我们去看书。” 他既然不愿意说,裴谨也不想落个打听私隐的名头。他甩掉白乐曦的手:“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吧。” 说完,他就径直离去。 白乐曦抓抓脑袋,非常困惑:“又怎么了嘛” 知道姜鹤临是小姑娘之后,白乐曦愈发地照顾她了。知道她近几日身子都不舒服,就把金灿送给他的各种名贵补品拿去饭堂,借了锅灶炖好,再一趟一趟送去。另外,他还送了些之前从宫里顺出来的上等墨和纸。不日又去帮忙打扫卫生,又是帮忙翻修漏水的屋顶和窗户,比请来的工匠做的还要仔细。 姜鹤临受了他这些帮助,很是不好意思,推脱几次白乐曦也不依,要她安心受用。 他俩这样的“友好来往”,被薛桓日日看在眼里。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把自己舍间里的东西全砸了。之后叫来平日跟在自己身后的李旭等人,对他们耳语一番,叫他们立刻去办。 天渐渐热了,书院中清凉的溪水成了大家玩耍的好去处。正午阳光正盛的时候,一行人脱了靴子下溪水里抓鱼玩,经常鱼没抓到,打水仗已经弄湿了一身的衣服。 姜鹤临路过,金灿喊她下来玩。 姜鹤临用手遮眼睛:“穿上衣服吧,有辱斯文。” “哎呀,她不会游泳,别欺负她了。”白乐曦解围。 水中有人互相递了个颜色,话里有话道:“白兄,真的是特别照顾小姜呢。” “那是自然。” 白乐曦答得爽快,熟不知关于他和姜鹤临的谣言,已经在书院传开了。 一日傍晚,金灿从饭堂回来,跟要出去的白乐曦迎面撞上。白乐曦说近日裴谨不爱搭理他,他想去姜鹤临那里一起温书。 金灿将他推回屋子里,反手关上门:“不许去!” “元宝你干什么,吓我一跳。”白乐曦摸不着头脑。 金灿转着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嘴里念念有词:“不像不可能啊” 弄得白乐曦愈发搞不清楚状况:“怎么了?” 金灿欲言又止:“我刚才在外面听到几句闲言碎语” “什么?”白乐曦有点急了,“哎呀,你快说呀!” “他们说,他们说”金灿眼一闭,凑到他耳边说剩下的话。 白乐曦惊呆了:“放屁!!谁说的?!我撕烂他的嘴!” 金灿看他这反应,扶了扶心口:“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呢” “就是!” “你跟小姜怎么可能嘛”金灿骂道,“他们都瞎了眼吗?” “就是!” 金灿啧啧:“说你跟裴兄搞龙阳之好还算有谱。” “就是啊!”白乐曦脱口,忽然反应过来,“嗯?” 第42章 请辞 安静的藏书室里响起突兀的脚步声,一个同窗急匆匆跑到书架后面和另外两人凑到一起,说起了悄悄话。 “我来的路上看到他们俩又在一处了。” “啊?晚上要在一间房,白天还要黏在一起啊?” “这种事怎么能搬到台面上,该藏着掖着才是,哎真是伤风败俗。” “你们怕还不知道,薛桓对他这个书童上心的很,我看八成要跟白乐曦打起来?” “你这么说我就懂了,难怪他们两个总是看对方不顺眼。” “自古红颜多祸水,这男人长得太清秀也不好。” 几人碎嘴子正开心呢,猛然看见裴谨出现在他们面前,全部吓了一个激灵,赶紧闭嘴。裴谨沉着脸,冷冰冰扫视过。几人难堪地低下头,默契给他让开了道。 白乐曦把最后一块瓦片铺上,用扫帚扫去屋顶上的落叶。原本这间最偏最旧的舍间经过他这段时间的打理,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姜鹤临从屋子里走出来,抬头:“白兄,好了吗,下来歇会吧。” 白乐曦拍拍手:“都好了,这下也不会漏雨了。” 他踩着梯子一步一步下来,姜鹤临惯性伸手扶了一下,又递上毛巾:“擦擦吧,满头的汗。” 白乐曦接过来呼啦啦一顿擦:“哇,你的毛巾是香的哎。” 姜鹤临笑:“你们的毛巾是臭的吗?” 白乐曦直言:“没有你这么干净。” “诺,给你。” 姜鹤临把他的荷包补好了,白乐曦接过来一看,针脚细密,竟一点也看不出之前破损的痕迹了。 “手艺真好。”白乐曦摸着荷包,“肯定是你娘教的吧。” “嗯。” 姜鹤临一个人孤零零很久了。虽然这几年有薛桓在侧,但是大部分时间,她只有被欺负的份。这是她离家之后,难得感受到别人对自己无私的善意,心中感激万分。 只是,她明白不能贪恋。最近关于两人的一些风言风语她也有所耳闻,自己被编排不要紧,就是不能连累白兄。 “白兄,这段时间真是太谢谢你了。”姜鹤临说,“我不能一直麻烦你,我自己来也行的。” 白乐曦把毛巾还给她:“你别跟我客气。其实我看到你,就想起来我自己小时候 我也是遇到了好心人,才” 姜鹤临听不明白:“什么?” 白乐曦没有细说,他的视线里出现了裴谨。 裴谨站在溪水岸边看着两人,表情略显愠怒。他的行动轨迹极少会路过这里,把姜鹤临吓一跳。 “裴兄?” 裴谨没有理会她,直视着白乐曦:“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乐曦不明所以:“我帮小姜修一下房顶,怎么了吗?” 裴谨的眼睛在两人的脸上逡巡,白姜二人被他看得心里打怵,互相看了一眼,搞不清楚状况。 裴谨压下了一个呼吸,转身便走,几步远后又停下来:“不要污染书院清誉!” “嗯?”白乐曦不解。 姜鹤临明显是听懂了,尴尬极了:“咳咳。” 薛桓这段时间也很烦躁,一个是他之前“出卖书院”的行为令多人不耻,搞得他一出门就要遭受很多人暗地里的白眼。另外便是他看到姜鹤临和白乐曦来往过分亲密,即使用了阴险的手段也没能让二人之间产生隔阂,这简直要让他怄死。 此刻,他独自在房中偷偷饮酒排解心中烦闷。听到敲门声,吓了一跳,赶紧把酒藏好,又漱了口才去开门。 “谁呀?!” 裴谨站在门口,薛桓一看到他就发怵。倒不是怕他,而是面对裴谨这样有口皆碑的好学生,他自然就有点怯意。 “是裴兄啊,何事啊?” 裴谨还是一如既往直率:“你不要在书院里散播那些话了。闹开了不好,会影响到书院。” 薛桓心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要关门,裴谨伸手拦住:“你知道的!”他语气笃定,“你好好思量一下,姜鹤临名义上是令堂举荐来读书的。若谣言传开,令堂失了颜面,会想办法弄死他吧?” 薛桓大惊失色。 裴谨见他已知分寸,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陆如松在京城的这几日一直吃闭门羹,礼部的大小官员都说在忙,无暇见他。他寻着办法想去薛府拜见,却被一个小官嬉笑提醒:你一个小小书院山长,首辅大人哪有闲时见你? 的确如此。 陆如松倍感失落,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在京城的热闹大街上。 没几天就要进行月考了,大家都在熬夜用功。裴谨今晚没有去藏书室,而是待在房间里把之前夫子讲的知识都翻出进行温故知新。 只是,心不太静。 时时走神,脑海里总是会浮现白乐曦从姜鹤临手中接过荷包的一幕。他明白,姜白二人之间是清白的同窗之谊,只是,心里就是不痛快。 “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 门外传来白乐曦的声音:“是我,裴兄开门吧?” 裴谨起身去开门,白乐曦急急忙忙进屋子里,反手帮着关上了门。 裴谨一眼就看到了他腰间的荷包:“这个?之前不是给姜鹤临了吗?” “嗯?”白乐曦低头一看,“当然没有,我怎么会送给她?之前不小心刮破了,我拜托她帮我补一下的。你看,她女红可好了,一点都不看不出来吧?” 原来如此! 裴谨差点笑出来,赶忙收住表情。 白乐曦狐疑:“裴兄,你怎么怪怪的?” 裴谨岔开:“找我有事吗?” “哦,有!”白乐曦想起来正事了,他把背在身后的东西亮在裴谨眼前,“看!” 一把竹笛! “这”裴谨懵了。 白乐曦解释道:“之前那把骨笛不是摔断了么,我怎么都修不来。我打算回京城的时候找个能工巧匠再修修。在这之前,裴兄你先将就着用这个吧?” 裴谨接过笛子来,是白竹做的,手工粗糙,却有仔细打磨的痕迹,但是明显用心了。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白乐曦挺起胸膛邀功,“找了好些竹子呢,失败了一个又一个。好不容易做了这根,声音总算没那么难听了。” 裴谨感动坏了,语气温柔如水:“亲手做的啊?” “昂!” “我之前是不是对你太凶了?” 白乐曦歪着头傻笑:“没有啊,我知道裴兄是为我好。” 裴谨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千头万绪杂糅在一起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最后只有一句诚意满满的:“多谢。”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宵禁时间到了。 “裴兄,我得走了。”白乐曦说,“等下你试试,看看音色怎么样。”” “好。” 白乐曦开门后小跑着离去了,裴谨回来坐下,爱不释手把玩着笛子。 就说嘛,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怎么会和别人好呢 天气变热了,树上蝉鸣阵阵。 一轮月考结束,把白乐曦和金灿考得抓耳挠腮。他俩本来就不善死记硬背作文章,考前恶补也只来得及在排行榜上占据个中下游的水平。 白乐曦因为之前翻墙的事还被扣了品德分,眼睁睁看着薛桓之流排名在自己之前,白眼一翻差点要厥过去。 金灿呼啦啦摇着扇子:“他薛桓凭什么跟我们排在一起?!” “就是!” 姜鹤临的成绩很稳定,排在裴谨之后占据榜二的位置。她捂着嘴偷笑:“别不高兴了,排你俩后面的都要请家长来呢,少不了一顿责骂。” “啊” 这样想想,排名也还行。 “哎?怎么没看见你的名字啊?”金灿问一旁的卫焱。 卫焱抱着胳膊:“哦,我那天不舒服,没有去考。” “这样也行?”金灿的扇子摇得更响了,“早知道我就装病不去才好。” 白乐曦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来到裴谨旁边。裴谨看完了排榜就走,他很自然地就黏了上去。 “要是考武斗,我肯定能第一。” 裴谨放慢脚步,瞥了他一眼:“虽然文章写得不行,但是,你练字已经有很大成效了。” “是吗?” “上午去了谭夫子那,听到他正在夸你字写得愈发好看了。” 白乐曦蹦跶着跟上:“真哒?” 卫焱站在原地,看两人结伴而去的背影,眼神玩味十足。 几日后,陆如松回到了书院里。 他回绝了学生们的拜访,与现在统管书院一切事务的杨学监聊了一夜后,便再也没有露面。 又过两日后,他身边的童子来请白乐曦过去。白乐曦连忙爬起来收拾仪容,恭恭敬敬敲开了陆如松的草庐。 “进来吧。” 白乐曦进了屋子,发现屋子里都要搬空了。陆如松在捆扎书本,他的童子和几个直学在搬送生活物品。 “院长,您找我?” “乐曦,过来,你们先下去吧。” 陆如松屏退左右,招手让他近前,把手中的几本书放在他手上:“这些书留给你,你带回去要好好看。” 白乐曦察觉到情况不妙,连忙问:“院长,怎么回事啊?” 陆如松叹口气:“我要回乡教书去了。” “什么?!”白乐曦惊愕,“是是礼部责罚您了吗?根本不关您的事啊,我找他们说理去!” “哎!”陆如松按住他的肩膀,嗔怪,“你呀,还是这么容易冲动。这次,是我自己请辞的。” “为什么?!”白乐曦急得眼通红:“院长,您不能走啊,我们这么多学生,您不管我们了吗?都怪我,我当时帮着他们藏书来着。若不是我帮着隐瞒,那些官兵就不会” “哈,还有这档子事啊?”陆如松的双鬓多了几根白头发:“别犯傻了,跟你们都没关系。我这一趟上京,明白了一件事:我推行的教学改革还是太激进了一些。” 白乐曦听不懂,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陆如松笑着解释:“你,裴谨,薛桓甚至金灿,你们这些人不需要考学,未来都有路可以走。但是那些贫家子不行,他们需要这个机会。我不能拿他们的前途做实验,杨学监的教学方针在当下才是最有用的。” 这下,白乐曦似乎是听懂了。 陆如松又拍拍他的肩膀:“在书院里,我最喜欢两个学生,一个是裴谨,另外一个就是你,我最不放心的也是你。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有太多想法,这个想做,那个也想做。你要记住,不管将来要做什么,当下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学生明白。”白乐曦抹了一把涌出来的眼泪,“我答应您,一定潜心读书,修炼心性,不跟人打架,不会再闯祸!” “好,你明白就好。”陆如松“我无颜面对其他学生,此番决意悄悄离去。”说到动情处,陆如松也红了眼,“希望你们勿怪,好好学习,将来都能成才为朝廷效力。” “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好,青山绿水,有机缘自会再见!” 天微亮,陆如松带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书院。行至山门处,他驻足回望,看向‘云崖书院’几个字,心中百感交集。 树上一声鸟鸣,他终于回过神来,带着莫大的遗憾离去。 第43章 成年 陆如松走后,几位无课的夫子也跟着离去了。农耕,军事,水利这些有趣的课业没有了之后,很多学生表现出了失落遗憾的情绪。但是杨学监并未在意,他向礼部申报,请了几位儒学老夫子过来,敦促学生们潜心修儒,为考科举做全身心的准备。 时间一天天过去,学生们渐渐适应了这样枯燥无聊的求学生活。就连白乐曦也一改往日活泼顽皮,完全沉心在读书上面了。 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大多时间他都和裴谨一起待在藏书室里看书。好几次薛桓阴阳怪气讥讽他,他也权当没听见,忍了下来。 暑去秋来,就这么安安心心学习半年,他写出来的文章被夫子们夸奖大有进步。 立冬后,书院终于在管理上松懈了一些,学生们得以喘息,欢呼雀跃。薛桓没有了“监督特权”,除了他自己的小团体,没人再愿意听他说话了。 冬至这天,宫里来人了。 白乐曦一群人刚走出饭堂,就有人来报说山门处有人来探视。白乐曦招呼了一声,小跑着往山门处去了。 裴谨感慨:“真难得有人来看他。” “裴兄不知道吗?”金灿接话,“今天是乐曦生辰啊,也许是津州老家来人了吧?” 裴谨吃惊:“啊” 行至山门处,就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顺安等在山门处,肩上背着好大一个包袱,冻红的双手拎着食盒。他抬头看着山门‘云崖书院’的刻字,眼底里满是羡慕。 突然看到白乐曦过来了,他连忙挥手:“公子,公子!” “顺安?”白乐曦看清楚来人,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顺安高兴极了,一说话都是冬日下的雾气:“小的奉太后之命来给公子送些东西。” “我也不缺什么的。”白乐曦接过他的包袱,“走吧,来我舍间说。” “哎!” 不远处,裴谨和金灿看着他们二人说说笑笑往舍间的方向去了。 金灿分析:“瞧着身段像是宫里的人。” 裴谨若有所思,没有应声。 回到舍间里,顺安吃力地把包袱放在案上,打开:“一双靴子,几件冬衣。哦这个!这是用漠北的玄狐皮制成的大氅,珍贵无比,下雪天穿上身暖烘烘的。还有,这是西域来的小玩意,太后说你小时候爱玩。” 白乐曦拿起小玩意摇了摇,兴致乏乏。 “还有最重要的!”顺安从衣服里层拿出一个钱袋子,放在白乐曦的手上,“这是太后给你的银钱,有二十两呢!” 他又忙不迭把食盒打开:“这是你爱吃的五芳斋的点心,我一路紧赶慢赶生怕不新鲜了。” “你别忙了,坐下。”白乐曦拽着他一起坐下,把点心推到他跟前,“你吃吧。” “不不” “你不听我的了是吧?” “那谢谢公子!”顺安开心地拿起一块点心。 白乐曦掂了掂钱袋子,从里面拿出五两塞到顺安手里:“你跟我说说宫里的事情呗?这半年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顺安推脱不肯要,白乐曦强硬地让他拿着。他千恩万谢收下后,咬了口糕点回答:“嗯也没什么特别的。太后身体欠安,这半年来已经不怎么关心朝政的事情了,陛下自然勤政主事了。陛下倒也是非常孝顺,时常侍奉在侧。不过听说,陛下和薛大人在蜀地叛乱的事情上各执己见。陛下罕见地发了火,薛大人惊惧不安,回家路上在马车里晕了过去,具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哦”白乐曦皱着眉头在想着什么,无意识用手指轻扣桌面。 “公子,冬假你会回宫吗?” “我不太想去,我不懂规矩,就怕又得罪了什么皇子公主的。”白乐曦揉着太阳穴,“哎,不过太后肯定会要我去的。” 顺安更开心了:“公子放心好了,这次我会多加留心,一定好好伺候你。” 白乐曦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怜爱心起:“我不要你伺候我,你只要帮我留意着宫里的动静就行,随便发生点什么事都告诉我,行吗?” 顺安毫不犹豫就应了个好。 顺安只待了一个时辰就走了,临行前抓着白乐曦的胳膊泪眼婆娑。白乐曦哄着送走他后,提着剑来到了后山。 书院现在不限制他往后山跑了,他便想来练练功夫。可这特殊的日子让他心绪不宁,脑海里浮现起几年前将军府被抄家的一幕幕。 “你在这里?” 白乐曦回身,看见裴谨走了过来:“裴兄?” 裴谨走到跟前,把拿在手里的盒子递过去:“听说今日是你生辰?” “元宝跟你说的?”白乐曦接过来,“给我的吗?什么呀?” 白乐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做工考究的湖笔。 “没有什么别的能送你,这是家里人送来的,一共两支,我赠与你一支。” 白乐曦拿出笔看着,哑声道:“除了宫里的赏赐,这是我近年来唯一收到的礼物。谢谢你啊裴兄。” 裴谨看他眼底泛红,不解:“怎么了?” 白乐曦曲起手背擦擦眼角:“我早已不过生辰了。” “为何?” 白乐曦把笔收好,缓了一会才说:“生辰这日,正是我家被抄之日。我还记得当时我娘刚把长寿面端上桌,将军府就被围住了。官兵们把家里弄得一团乱,最后带走了我爹。之后的事情,裴兄你也听说了。那之后我便不再过生辰了。” 裴谨听得心疼:“希年” 私下,裴谨一直这么叫他。 白乐曦短暂沉湎,收拾收拾心情,挤出一个笑容:“以后我就用裴兄给的笔写字,想必字会更好看的。” “这半年来,你的字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夫子们也这么说!这半年时间我还读了很多书呢。我觉得我现在就可以去考状元了哈哈。” 两个人相视一笑。 白乐曦瞥见他腰间的笛子,提议:“裴兄,你再给我吹首曲子吧?” “好。”裴谨拿出了笛子。 “哎?”白乐曦拿过去一看,上面刻了字,“裴兄刻了字呢,‘无相’,这是何意啊?”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裴谨解释道,“取自禅经里的一句话。心不染外境,不被世俗善恶、贫富、美丑等虚无之事束缚。” “有点听不懂”白乐曦把笛子和自己的剑放在一起,看着“无别”和“无相”感叹道,“不过,我很喜欢!” 裴谨接过笛子横在嘴边,十指轻捻,清亮的笛声自唇间倾泻而出。白乐曦执剑破空,寒光流转间,衣袂翻飞。剑锋所过,落叶纷飞,随着笛声奔赴山峦云海 冬日飘雪,春日泛青,夏日高阳,光景匆匆,又是一年盛夏来临。 白乐曦一招回首望月,一剑刺中岩石。曲子落下最后一个音,裴谨放下了笛子。 伴随着掌声,金灿和姜鹤临走了过来:“就知道你们两个在这里。裴兄的曲子绕梁三日,乐曦的剑术也愈发炉火纯青了。” 白乐曦捡起搭在石头上的外衫,擦了擦脑门的汗:“小姜怎么气呼呼的?” 金灿笑着解释:“刚才我们一伙人量身高,属小姜长得最慢了。” 姜鹤临胳膊一抱,哼了一声。 “要长得高做什么,脑子聪明就够了。”白乐曦冲姜鹤临扬下巴,“对吧?” 姜鹤临得到安慰,开心了:“就是!” 裴谨把笛子收进袖中:“咱们回去吧。” 舍间那边闹哄哄的,几个直学拿着名册正挨个房间敲门。 这些学生里面,除了姜鹤临,都已年满十八,可以行冠礼了。这样的人生大事,世家子弟自会有家人隆重操办。于是书院便打算为其他贫家子弟集体行冠礼,现在正在挨个登记姓名。 “以后我们就能饮酒了。”金灿伸手架在了姜鹤临的肩膀上,“小姜,你就只好再等一年咯。” 姜鹤临拿掉他的胳膊:“既然要加冠,就成熟一些。” “我哪里不成熟了?” “你哪里成熟了?” 白乐曦和裴谨看着他俩闹,不约而同摇摇头。直学迎面走来看到他们几人,问也不问就去敲下一个房间了。 此时,卫焱不知道从哪里走了过来:“行了冠礼,就可以娶亲了。” 他这句话引得走道两边的学生纷纷起哄: “咱们天天在这里,一个女子也瞧不见。上次看见女子,还是几位师娘。” “我爹给我指了娃娃亲,前天来书信说要是我考不中就赶紧回去成亲。” “着急什么,只要考取了功名,那些个王侯小姐还不上赶着找我们啊?” “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姜鹤临翻了个白眼,拱手告辞先行离去了。 白乐曦忽然杵了一下裴谨的胳膊:“裴兄,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裴谨脸红,白了他一眼,偏过头不予理会。 “哈哈,我倒是”白乐曦故意卖起关子。 周围的人看过来,竖起了耳朵等待他后面的话。裴谨也莫名紧张,忍不住看向他。 白乐曦笑眼弯弯:“我真想娶个裴兄这样的人,如果有这样女子的话。” 刷刷刷,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裴谨的脸上。裴谨的一张脸片刻便上演了多番情绪,先是惊愕,随即害羞脸红,之后便是恼羞,生气起来了。 白乐曦却还在口无遮拦:“裴兄长得好,性情温柔娴静,人又聪明,优点多到数不完。裴兄若是女子的话,书院里根本无人能潜心读书” 裴谨沉声:“胡说!” 他一甩衣袖气呼呼离去了,众人大笑起来。 白乐曦一看自己玩过火了,连忙追上去:“裴兄,裴兄,不要生气,我胡说而已嘛裴兄,等等我。” 金灿看着两人离去,啧声道:“总是这么一副不值钱的样子你们俩干脆镶在一起变成连体怪物好了!” 卫焱轻笑:“你还看不出来吗?白兄对裴兄的感情就是比对别人要好些。真是有福气哦!” “嗯?”金灿狐疑:怎么听着一股酸味? 第44章 大势 这一年,天下大势有了微妙的变化。 位于黎夏领土东北方向,饱受平昭骚扰掠夺的游牧部落雾刃异军突起,与平昭的部队在岸上打得有来有回,双方渐渐形成了隔海对峙的势态。 而西南的蜀地也不太平。夺位成功的新统治者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不仅没有让蜀地归于平静,还在不断诛杀自己的同胞兄弟,又在西南蛮族的怂恿下与朝廷驻扎在此的军队冲突不断。 毫无疑问,如何解决蜀地叛乱是朝廷当下的第一要务。 自去年冬月起,太后便一直抱恙。往日受制于太后的崇元帝李璟终于得以亲政。他拔擢了很多名不见经传的人去六部任职,大有培养属于自己的朝堂势力的趋势。 随着新帝露出狡黠的一面,一向以太后意见马首是瞻的首辅薛泰,日子有点难过了。他本人希望能以低调谦卑的态度平稳渡过王权更迭这段特殊时期,奈何被老家亲朋一再连累。他们仗着朝中有人之势,犯下了强抢民女,圈地修墓,堵截漕运等种种恶事。与薛泰不睦的官员们不断上书弹劾,请求李璟治罪。 虽然陛下最后打回了这些折子,但薛泰的气势已大不如前。再与儿子的私下交谈中他也透露出了家族颇有大厦将倾的担忧。 本月,千里之外的西域部族勒然突然派遣使团入京面圣,礼部奉诏接待,四译馆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与波谲云诡的天下之势相比,远在深山的书院是难寻的一方净地。 盛夏午后,蝉鸣此起彼伏。 裴谨已经埋头看了一个时辰的书了,他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视线投向了窗外。 不远处的溪水中,白乐曦和其他人全部光着膀子在水中嬉戏。 清冽的溪水中漂浮着几个大西瓜,那是金灿家里送到书院来的。有几百个呢,书院上下都收到了。他们把西瓜放进山泉溪水中凉几个时辰再吃,冰冰凉凉,甚是解暑。 白乐曦一个飞扑过去,把金灿按进水里。金灿一个鲤鱼打挺,又把他按进水里。一群人吃着西瓜嬉闹不停,炎炎夏日谁也说不出有辱斯文的话了。 白乐曦从水里钻出来,吐了水,把湿漉漉的头发全部撩拨到脑袋后面去。他用‘无别’劈开了一个西瓜,切了个小块拿在手中,接着淌到岸边 ,靠在石头上咬了一大口。 这个方向,一扭头就看见藏书室里的裴谨了。 白乐曦边吃边瞅,忍不住感叹:裴兄真是越长越俊了,潘安来了怕是也要逊色。初见时冷冰冰的,接触下来发现其实是个热心肠。 真是有趣! “看什么呢?”金灿张开五指,在白乐曦的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白乐曦回过神,又咬了西瓜,问众人,“马上就是假期了,你们怎么打算啊?” “我要回家。” “我也是要回家。” “我要去苏杭游玩” “乐曦,你呢?” “我嘛哼哼”白乐曦神秘一笑,没有回答。 他挑挑拣拣出一块最红的西瓜,起身上岸,湿淋淋就往藏书室方向去了。 “游学?” “是啊。”白乐曦光膀子趴在窗台上,催促着,“你快吃嘛。” 裴谨咬了口西瓜,嘴唇被汁水染得红艳艳的。 “甜不甜啊?” “嗯。”裴谨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不回京城啊?” “不想回去,宫里很无聊,又压抑,见到谁都要下跪。”白乐曦的胳膊被蚊子咬了个包,他抓挠一番,赶紧把外衫披上了,“书院外的天地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看看江南烟雨,看看西域黄沙,再去漠北看草原树上不是说了嘛,‘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1)。裴兄难道不想去外面看看吗?” 甜甜的西瓜在嘴里立刻没了味道。 裴谨当然也想!幼时他跟着父亲去过江南,后来他除了京城和书院,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了。 只是 裴谨失落:“我虽想,但是我外祖不会同意我乱跑的。” 白乐曦说:“我听说,陛下现今经常召太傅大人入宫说话。想必,他也无暇管着你吧。再说了裴兄,你我都已是加冠的年纪了,能自己做主了不是吗?” 裴谨放下了西瓜,紧锁眉头。 白乐曦见状安慰:“裴兄莫急,还有些时日呢。我们一起想办法,若是得到了他老人家同意,你就跟我一起去,好吗?” 裴谨看着他热切的眼神,重重地点头:“嗯!” 当夜,裴谨失眠之际,灵光一现有了办法!他立刻下床,挑灯,给京城的外祖写了一封信。 外祖大人 尊见: 孙儿谨禀,自离乡负笈,久沐庭训,未尝敢忘。 今闻江南一带书院学脉昌盛,士林荟萃,欲趁暑月往谒,与四方俊彦切磋,广闻见而砺所学。择日启程,途有同窗数人偕行,银钱已备,食宿皆安。谨每日必致音问,以慰亲心。学成即归,不耽逸乐,惟愿采他山之石,以攻吾璞。 暑期既赴游学,恐难返家承欢。伏乞外祖勿虑,待秋凉必归! 临楮神驰,恭请福安! 孙儿叩禀! 三日后,金白二人“护送”着姜鹤临,给裴谨送来了外祖父的回信。三人围着他催促快打开,裴谨悬着心,急忙忙拆开。 “怎么说啊?” 裴谨速速扫了一眼,大喘气:“他同意了!” “啊,太好了!” 白乐曦比他还要高兴:“裴兄,还得是你啊!知道太傅他老人家最挂心你的学业,你这个理由,他完全无法拒绝嘛。” 裴谨心里发虚,微微脸红. “那就这么说定了,各自回去准备吧,咱们过两日出发!” “好!” 回舍间的路上,白乐曦看到卫焱独自坐在凉亭里。便让金灿他们先走,自己来找他。 “世子殿下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乘凉?” 卫焱正在愣神,听见他的声音惊了一下。他手中握着什么东西,下意识往身后一藏。这小小的举动,把白乐曦弄得有些尴尬。 “对不住,吓到你了。” 卫焱摇头:“无事,我是在想念我的母妃。这是她留给我的,也是证明我身份的信物。” 他把手中握着的东西亮了出来,是一块红绳串着的美玉。白乐曦想起来了,初见时他就很紧张这件东西,一直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样啊。” 卫焱收好美玉,问:“白兄,找我何事啊?” “是这样的,我们一行人打算趁假期去游学,你若是感兴趣就跟我们一起去吧?” 卫焱挤出笑容:“是吗?一定很有意思。我倒是挺想去,只是不行。陛下召我回京呢。” “啊,这么突然?” “我母族来人了,可能是要与我谈关于蜀地的事情。” “你母族?” 卫焱解释:“西域勒然部,我母亲是那儿的公主。” 啊,难怪勒然使团在京停留数日也没说要走,原来是给卫焱撑腰来了。 “会打起来吗?” 白乐曦很想搞清楚。若是朝廷分精力去平叛,那平昭肯定会有动作。牵一发动全身,天下可能要大乱。 “我也不清楚。”卫焱摇头,“我当然不希望打起来起码现在不要。” 他的瞳孔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杀气,白乐曦觉得不安。 “既然如此,就祝你此行顺利。” 白乐曦正要走,卫焱却喊住了他:“白兄?” “嗯? 卫焱上前一步:“不知将来,白兄有无兴趣去我们蜀地游玩?” 白乐曦不明所以,看着这个城府颇深的世子,他沉默了好一会,脑海里有个绝妙的回答:“自然!黎夏疆土的每一寸,我都有兴趣一览。” 卫焱别扭地弯了弯嘴角,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第45章 游学 (一) 一早,太傅吴修便被崇元帝召入了宫。 他在文华殿里等候了一个时辰,茶都喝了两盏了,李璟也没有来。 书案上堆放了一叠折子,有个已经打开但还未批示的。吴修眼看两个小太监站在门外,便起身瞥了一眼,是兵部送呈的关于蜀地叛乱的事儿。 外面传来说话声,李璟进来了。 吴修立刻行礼:“臣吴修叩见陛下。” “老师快免礼,让老师久等了。” 李璟扶了他直起身,屏退左右,走到书案后坐了下来:“朕的小儿近日会说话了,一直缠着朕不让走。为人父母,方知养儿不易啊。父皇他走得早,母妃又”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顿住,吴修没有应声。 李璟示意他坐下,问道:“话说,你家小裴应该放假了吧?朕好些年没见着他了,让他明日来宫中吧,朕想见见他。” “劳陛下挂记。”太傅拱手,“他这个假期在外游学,不回京城。” “游学啊,真有意思。”李璟笑了,“朕想起来小时候在一起读书的日子。他年纪最小,却是最聪明用功的,坐在书房一角,整天不说一句话,也不知道现在性情变化了一些没有。对了,朕打算到时候让小裴教小儿读书认字。你可要提醒小裴,明年开春的科举,要好好努力哦。” 吴修听闻大喜,伏地跪下:“臣代孙儿谢陛下赏识,臣定当勉励之!” “快起快起。”李璟抬手,随手把案上的折子合起放到一边去,“光顾着聊家常了,得说正事了。薛大人这一告病,他们什么事都要来烦朕,真是头疼。” 吴修起身坐下:“陛下,是在为蜀地的事烦心吗?” “不。”李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是有些关于平昭的事情,想要请教老师。” 吴修闻言,面色微变。 一行人在山门口等了好一会,姜鹤临终于来了。 她本来是不打算跟着去的,可听说裴谨一路会拜访各地书院,便想着跟在后面也能有所获益,便收拾收拾赶紧来了。 她带了两个的包袱,重的很,白乐曦硬是要帮着背了一个在身。 “好了好了,可以出发了。” “走走走!” 几个人商议下来,决定一路向东走。行程够快的话,也许能看看大海。加上顺路回家的同学,此行有十几个人,欢呼雀跃下山而去。 一路走走停停,欣赏着大好河山。天气虽炎热,午后时不时还有狂风暴雨来袭,但难得有不同的生活体验,大家还是很开心。 路过一片西瓜地,几个馋嘴的家伙嗷嗷叫着就冲下地里去了。 白乐曦站在路边喊:“喂,吃归吃,不要糟蹋啊。” “不太好吧。”裴谨皱眉,环顾四周,“此处有农家吗?还是说一声好。” 白乐曦指了指不远处的瓜棚,几人走过去却没找到人。 “可能是回去吃饭了。”白乐曦说,“日头正毒,我们在这儿休息会吧。” 金灿和姜鹤临异口同声:“好好好,我快热死了。” 裴谨也点头。 去摘西瓜的几个人抱着两个圆圆的大西瓜回来了,白乐曦用自己的剑切了数块一一分了出去,小小的瓜棚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哧溜声。 裴谨从口袋里拿出些钱来,压在了茶壶底下,然后才心安理得开始吃西瓜。他的额头都是汗,热得脸蛋红通通的。 白乐曦挨着他一起坐下:“裴兄,累不累啊?” 裴谨摇摇头。 “好玩吗?” 裴谨点头。 “嘻嘻” 大家吃完了西瓜,又休息了半个时辰后终于打算动身了。 白乐曦提醒道:“咱们加快一下脚程啊,尽量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镇子。” 众人响应:“好!” 一行人终于在天黑之后赶到了下一个镇子,找了间客栈住下。为了节省开支,除裴谨和姜鹤临表示要独住外,剩下的人两两住着一间房。 金灿冲了凉回来,看见白乐曦披上了外衫。 “不早了,你还不歇息啊?” 白乐曦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向外走:“我去裴兄的房间坐会儿。” 金灿又翻了个白眼。 裴谨已经洗漱好了,只着里衫,头发半干披在肩背后。他坐在桌子旁边,正在给自己的太傅大人写信。 白乐曦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拿起他已经写好的一张纸看了起来。裴谨在信中着重提了自己拜访书院获益颇多的事,一笔带过了自己路上的见闻。 “裴兄。”白乐曦放下纸,“这一路上开心吗?” 裴谨提笔看了他一眼,点头。 “我也开心。”白乐曦捧着脸颊嘻嘻笑,“等过了漓州后,我们可以坐船渡过淮水,不出月余,我们也许就能到海边了。裴兄还没看过海吧,大海可好看了,蓝蓝的,一望无际。” 听着他的描述,裴谨难得露出了心驰神往的表情来:“我很期待。” 又走了两日,游学小队来到了漓州境内的清泉镇,此时小队只剩下八人了。 小镇今天在过什么节日,大街上热热闹闹的。吞刀吐火,走索蹬缸,百鬼游行各种街头杂耍表演,人挤人,水泄不通。 “好玩好玩,咱们去看看吧。”金灿吆喝着,撒腿就往前面冲。 其他人也跟上去了。 裴谨一把抓住白乐曦的胳膊:“我和小姜要去这里的书院拜谒,午后才会回来。” “好。”白乐曦点头,“那我们就在前面的酒楼汇合。” “好。” 目送裴谨和姜鹤临离去,白乐曦赶紧去人堆里找其他人。 一个光膀子大汉表演了精彩的喷火绝技,金灿看得高兴,摸出钱袋子打赏了一个大元宝!拥挤的人群中,一个小胡子已经留意金灿几人好久了。他和旁边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两人慢慢挪动着,挤到学生跟前,悄无声息就摸走了几人的腰间的钱袋。 人太多了,白乐曦往前挤着,还被人撞了一下。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几人:“喂,大家不要走散了。” “知道了知道了。” 结束看戏已经中午了,几个人进入约定好的酒家边吃饭边等裴谨他们回来。大家都饿了,饭菜一上桌,各个宛如饿狼扑食。 吃饱喝足,几个人凑钱付账,一摸腰终于发现不对了。 “哎?我的钱袋呢?” “我的钱袋也不见了!” 白乐曦和金灿一摸自己的腰,空空如也,大家的钱袋子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哎哟!”金灿猛地起身,膝盖磕到桌腿,疼得龇牙咧嘴。 白乐曦猛然想起来在街上被撞的那一下,也起身:“肯定是刚才在大街上,不知不觉都被扒走了。” “啊,那怎么办?” 一旁等着收账的店小二急了,给路过的跑堂递了眼色,跑堂的立刻叫来了老板。 老板拱手:“诸位小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啊?” 众人面面相觑,难以启齿。 白乐曦拱手:“老板,是这样的。我们几个人钱袋不慎遗失了,请容许我们在这里等一下。我们的朋友” 老板没等他说完就冷笑一声打断:“哼,你们这些骗吃骗喝的小鬼我见的多了。一个个看着像是读书人,居然也学别人吃霸王餐?” 金灿不服:“喂,你怎么说话的?谁吃霸王餐啊,你信不信我买下你的酒楼啊?!” “哟,这么财大气粗,那就把饭钱拿出来吧?” “” 金灿瘪了,连带着其他人也瘪了。周围一圈客人看着,真是丢脸。 “别说了,把他们几个绑起来见官!” 老板大手一挥,几个跑腿小儿立刻围了上来。 “哎哎,别别别别动手啊。” “我们不是不给钱,我们的钱被偷了!” “有辱斯文!” 一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回头见裴谨和姜鹤临回来了,顿时像见到了再生父母! 一行人悻悻走出酒家,个个拍脑袋懊恼自己丢了钱。 白乐曦拉住了裴谨的衣袖:“抱歉啊裴兄,花了你不少钱。” 裴谨还没说话,那边金灿已经暴走了:“朗朗乾坤下,居然偷到我这个首富少爷身上了?!他爹的,我现在就去报官。” “对对对,我们去报官!把钱找回来!” 几个人愤愤就去了,裴白二人赶紧跟上去。 谁料,众人连衙门的门槛都没跨进去就被守兵轰了出来:“什么小事也要来烦,知县大人哪有闲工夫管这个?钱丢了就当给你们长个教训了!” 原以为能得到正义的帮助,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几个人都被骂懵了,耷拉着脑袋离开了县衙。 白乐曦搭过金灿的肩膀安慰他:“别丧气嘛,江湖险恶,咱们之后路上多多注意,不要露财,也不要张扬。” 经此一遭,几位同学意兴阑珊,打起了退堂鼓:“白兄裴兄,现在身上没有盘缠,我们几人也不想继续走了,打算直接乘车马回乡去。” “那各位一路顺风。” 裴谨借了路费送走他们,小队现在只剩下他们四个了。 金灿问:“那我们还继续走吗?” 三人不约而同看向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姜鹤临,姜鹤临脖子一缩:“我听你们的。” “反正我觉得一路可有意思了,我想继续走。”金灿缓过劲了,“不要慌,等到了我家的商号,我取些钱来” “那怎么行?!”三人一致反对,白乐曦补充,“难道我们一路要吃你家的喝你家的吗?像什么话?你爹知道也会不高兴的。” “其实”姜鹤临蚊子哼哼一般开口,但是声音太小,三人都没听见。 裴谨下了决断:“这样吧,剩下的一路用我的钱吃饭。至于住宿嘛,我看不必讲究,什么山林古刹凑合着睡一晚就行。之后再想想办法,我不相信我们几个有手有脚的会饿死。” “好!我可以!” “我也行!” 姜鹤临举手:“我我也可以。” “天色不早了,那我们继续赶路吧!” 第46章 游学(二) 怀揣着不安的心情,几个人走到了清泉镇的郊区。太阳快要下山了,就在大家以为今晚要露宿荒郊之际,姜鹤临眼尖地看到了一座古刹,就掩映在山林中。 几个人欢天喜地跑过去。 夕阳斜照,一座破落的庙宇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阶前石缝里杂草丛生,只剩半扇的朽门斜挂着,风吹过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殿内更是脏乱一片,看不见佛像也看不见壁画。屋梁上挂着脏兮兮的蜘蛛网,供桌上香炉倾倒,满是积尘。两只蝙蝠受了惊,从墙壁的裂缝中窜出,吓得姜鹤临捂住了耳朵,躲在了白乐曦身后。 “不要怕,我觉得还行。”白乐曦安慰她,“把地上收拾收拾,再铺上干草就能睡了。” 金灿附和:“我也觉得可以。” 裴谨说,“那我们一起动手收拾一下吧。” 四人一起打扫了地面,又去找了干柴和干草回来铺好。山风穿堂而过,还挺凉快的。不知不觉间月亮出来了,如水的月光洒在地面上,真如诗仙写的“疑是地上霜”(1)一样。 白乐曦用火折子点了柴火堆,殿内更加亮堂起来。金灿困得不行,已经躺下陷入浅睡中。 “小姜,这几日你先将就忍耐一下。”白乐曦凑近姜鹤临,“等我想想办法,到下个地方能争取让你洗漱沐浴。” 姜鹤临很是感激,反过来安慰他:“白兄不要看我是女子就觉得不能忍耐,你们能将就,我为何不能?我觉得很好,一路上都很有趣。这几次和裴兄拜谒书院,获益良多,今晚我要在脑子里‘温故’一下。好了,你也快去休息吧。” “好。” 白乐曦挪到自己的“床铺”,正要坐下,突然发现少了人:“哎?裴兄呢?” 金灿被瞌睡淹了心,却还睁开眼睛回答:“哦,他说不困,去后堂转转。” 庙宇的后堂乌漆墨黑的,隐约能看见地上躺着个铜像,墙角堆放着一些经卷,空气中一股子霉味。 裴谨举着火折子,半蹲在地上正聚神看着什么。 “裴兄,你看什么呢?”白乐曦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地上放着几块断了的石碑,上面刻了字,经年累月,表面风蚀严重。 “讲了什么?” 裴谨答:“这个庙宇的来历。” “什么来历啊?” 裴谨指着石碑上的文字,一句一句给他解释:“上面说,前朝末年本地有位姓萧的守将,武功高强,用兵如神,让我们黎夏军队吃了不少败仗。当时前朝廷大势已去,无心也无力救援。他率部苦守此城三个月,兵尽粮绝,城中百姓更是饥饿难耐,士气全无。最后,在破城之日,他穿上盔甲独自走出城门,对攻城的黎夏大军喊话:愿自刎赔罪,只求黎夏军队不要伤害城中百姓。” 听到这里,白乐曦轻轻啊了一声。 裴谨知道他是觉得惋惜,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又继续解读:“后来,黎夏军队有感他的忠义,收殓了他的尸身,命人葬在这里。城中百姓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为他塑了铜像,修了庙宇,四时常来祭拜。” 白乐曦看向地上的铜像以及周遭破败的一切,满是惋惜:“可是一百多年过去了,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 “是啊。王朝更迭不断,多少无名英雄人物默默消失在了历史的洪流中”裴谨有感,“可是我想,如果这位将军泉下有知的话,他依旧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白乐曦点点头,默然片刻,忽然有了主意:“裴兄,我想祭拜一下这位将军。” “好,我陪你。” “嗯!” 二人合力搬起铜像放回原位,带着敬意给铜像擦身,洒扫干净地面。裴谨把香炉放好,点着了三根小树枝插上,白乐曦拿来了野果摆放在香案上。 两人虔诚地拜了拜,祈求将军保佑他们这一路平安 夜凉如水,山林中传来夜枭的低嚎声。躺在草床上的三个人睡得香甜,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清幽的笛声。白乐曦睁开迷蒙的眼睛,看见门口守夜的裴谨在吹笛子,睡得更加安心了 天蒙蒙亮,白乐曦被一只可恶的蚊子扰醒。他坐起来拍死了那只蚊子,发现姜鹤临不见了。走出庙宇都没看到人,他连忙回来叫醒了金裴二人。 三人拾起包袱就要去找,一出门看到姜鹤临回来了。头发和衣摆都是湿的,看样子像是去洗了个澡。 “你们醒了啊?”姜鹤临把手中的外衫摊开,满满一捧野果,“我摘了果子,都洗干净了。” “好啊你,偷偷去洗澡不叫上我们?”金灿嗔怪,“好奇怪,我发现你总是偷偷摸摸单独行动,小心被老虎叼走!” “咳咳”姜鹤临心虚极了,“我我看你们睡得香嘛哦往那边走,有处山泉水可清冽了。三位兄长去洗漱吧,我来看着包袱。” 她谄媚着接过包袱,拎着水壶小步跑在前面带路。 金灿盯着她的背影,狐疑着对其他两人耳语:“你们有没有觉得小姜长得特别像个” 白乐曦心一提。 “姑娘?”裴谨接上。 “是吧,裴兄也有同感?” 白乐曦赶紧岔开话题:“哎呀,好饿啊,咱们还剩多少钱吃饭啊?算过没?” 离开漓州境内,终于能坐船了。水路速度快,一日不到便到达了淮州腹地。 可怜姜鹤临赶上了“特殊日子”,加上晕船,她趴在船沿上吐得死去活来。裴谨也好不到哪去,头晕得厉害,脸色发白,只能一直靠着白乐曦的肩膀昏昏欲睡。 船行淮水,满目美景。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2)。同船人三三两两聚集到船头,欣赏这秀丽山川。 “那就是岫山了。” “果然如诗书中所说的那样巍峨壮丽。” 裴谨闻言睁开了眼睛,撑着一点力气看去。右岸起伏的山峦中,有一处高峰,独树一帜矗立在其中。 “岫山一年四季景色优美,雪景更是天下一绝,历来文人墨客都在此留下足迹。” “等靠岸了,咱们去看看。” “好啊。” 裴谨也不禁感叹:“真美啊。” 金灿问:“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啊?” 白乐曦摇头:“还是不要了,裴兄和小姜都不舒服。等上岸了,先找个地方让他们两个休息会。以后有时间了,咱们一起登上去看看。” “会吗?”裴谨遗憾又懊恼,“以后还会有机会来吗?” 白乐曦笑着作出保证:“会,一定会!” 不知不觉间游学行程已过半,这一路上四人互相帮助,彼此体谅,感情愈发深厚。 虽然大家在路过豪华客栈的时候都会眼馋,但是也能坦然接受宿在破庙,义庄,农家柴房里幸好裴谨学识渊博,偶有书院看在他的面子上愿意接济一晚上。四人高兴地睡不着,一起挤在窗沿看天上的繁星。 越往东走,夏日的雨水越多。午后,白乐曦刚从藕塘里摘了一朵荷花给姜鹤临,乌云忽然就来了。他匆忙摘下几片荷叶爬上岸,豆大的雨滴就砸了下来。四人顶着荷叶一路狂奔,躲进了供游人歇脚的小亭子里。 鞋子湿了,衣摆湿了,书袋也湿了却都很开心。 “哎,我们来玩‘飞花令’吧?”姜鹤临提议,“每个人说一句诗,诗里必须带‘雨’字,谁接不上来就罚下一段路背所有人的包袱。” “哎哎!那我先来!”金灿赶紧抢先,说了个耳熟能详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3)” 姜鹤临接上:“我的是‘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4)” 白乐曦大手一挥:“我最喜欢的陆放翁的‘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5)” 三人一同看向裴谨,裴谨不慌不忙念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6)” 金灿拍手:“哇,感觉自己变博学了!” “哈哈哈哈再来再来” 欢笑的声音冲出了凉亭,与这狂风骤雨共鸣,响彻在这天地间 第47章 游学(三) 苦日子过久了,以往瞧不上眼的街边酒酿甜水此时此刻变得分外诱人,把首富家的小少爷给馋得走不动道。裴谨见状,捏了一文钱出来买下一碗给他。金灿捧着碗,感动得都要哭了。 “还加了冰块呢。”金灿提议,“我们分着喝吧!” 小小一碗而已,怎么够。裴谨摆手拒绝:“你们喝吧,我不喜甜食。” 摊主闻言好心地递上了三个勺。三人头挨着头,吸溜吸溜喝着甜水,都没注意到裴谨正用一种宠爱的眼神看着他们。 喝完了甜水,也不觉得热了,三人心满意足跟在裴谨身后继续赶路。前几日,裴谨便写好了拜帖送到这边的书院。如果能在晌午赶到,搞不好还能蹭上一顿饭呢。 裴谨在心里盘算着剩下的盘缠够撑多少天,冷不丁被人迎面撞上。他下意识捂住了藏在衣襟里的钱袋,定睛再看,是个拿着长刀的平昭浪人。 大白天的,这人满脸通红,浑身酒味,已经大醉了。明明是他自己撞到了人,却恼怒地拔刀相向,凶狠地冲裴谨吼了一句平昭话。 裴谨看着刀尖指向自己,都没来得及害怕,耳边就响起了刺耳的拔剑声。白乐曦窜到裴谨身前,执剑直指浪人,也用很凶的语气说了一句平昭话。 那浪人本想吓唬裴谨,却没想到有人敢执剑与自己对峙,脑子清醒了一半。一时间,双方僵持住,周围渐渐聚起了看热闹的人。 虽然听不懂他俩说的是什么,但裴谨知道白乐曦是在为自己出头。担心他受伤,裴谨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白乐曦低声安慰:“别怕。” 剑拔弩张之际,不远处疾步跑来了另外一个浪人。那人对这醉鬼说了什么话,这人才收回了刀,被拉拽着走掉了。 金姜二人立刻上前:“裴兄,白兄,你们没事吧?” “无事。” 看着人走远了,金灿好奇问道:“乐曦,刚才你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白乐曦收剑回鞘:“没什么,是平昭的人。他骂裴兄,我就骂他。” 金灿拍他的肩膀:“你还会平昭的话啊?从来没听你说过。” 白乐曦笑笑,没作解释。 裴谨了然:想必又是在流放的时候掌握的技能吧。 姜鹤临感慨:“没想到,凌州城离海边还有些距离呢,平昭的人居然已经出现在这里了?看着也不像是客商,不知道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白乐曦眉头皱起,这也是他疑问的事。 裴谨提醒:“好了,我们快走吧,要赶不及了。” “好,走吧。” 金姜两人看热闹走到前面去了,裴谨寻机问白乐曦:“刚才干嘛挡在前面,不害怕吗?” “当然不怕!正愁找不到机会试炼一下呢!”白乐曦举起剑,“又是个只会欺负人的平昭狗,若不是怕你们危险,我会冲上去杀了他的。” 裴谨听他这么一说,难免担心。虽然他知道白乐曦一心想去战场,可方才那样真实的“对峙”体验着实让裴谨害怕。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会平安吗? 几人往前走不过片刻,又停下了脚步。前面一群人围成个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金灿一头扎进去,其他三人也只好跟上。 地上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看着比姜鹤临还小。她蓬头垢面,双眼通红,双手不停作揖:“各位老爷太太大哥大姐们,求你们行行好,帮帮我,借点钱给我弟弟看病。” 围观了一群人,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骗子吧?” “看着像,现在这种人太多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话,小姑娘羞愤不已,赶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要骗人,是真的。我家本在源州海边,爹娘都死在战乱中了,我带着弟弟逃难至此。他生了很严重的病,就躺在城西的医馆里。你们若是不相信我,可以随我去看看。” 围观的人摇摇头,现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谁有那善心去乐于助人呢? 姜鹤临往包袱里摸,白乐曦按住她的手也摇了摇头。 “白兄?我想” “你的钱怎么能动呢?”白乐曦反对。 他俩这边话还没说完,突然就听到跪地的小姑娘连声道谢:“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裴谨把最后一点钱连带着钱袋子都给了那姑娘。 “请问公子贵姓,家住何方?”小姑娘连连磕头,“等我救了弟弟,一定想办法把钱还给公子。” 裴谨直起身子:“不用了,快去救人吧。” 小姑娘千恩万谢离去,围观的人们留下了“傻孩子”“傻瓜”“被骗了”之类的话,也散去了。 金灿大呼:“完了完了,这下我们真要喝西北风了。” 白乐曦面露难色:“裴兄,你就不怕她是骗子吗?”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裴谨叹口气,“好了,我们快走吧,不要迟到了。” 凌州城的书院留了他们几人吃午饭,四人估摸着这是最后一顿饱饭了,吃得格外珍惜。午休后,拜别了院长和老师,四人走出书院。 “话说,我们回去吧。”白乐曦走下台阶,“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们四人上路,总不能不吃不喝吧?” “啊~~”旅程虽然挺辛苦,但是太有意思了,金灿还意犹未尽呢,“要不,还是去我家” 白乐曦摇头,裴谨也摇头。 “哎!其实我” 姜鹤临刚举起手,就被白乐曦按下了:“不行的,你的钱不能动。我们三个没钱了会有人送来,你怎么办?下个学年不读了吗?” “”姜鹤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嘴了。 裴谨建议:“这样吧,我们找个地方落脚,商量一下。若实在没有办法,我们明天一早就返程。” “行!” 再一次露宿山林,大家都有经验了。打猎的打猎,捡柴的捡柴,生火的生火分工合作,有条不紊。 “看,我抓到了什么!”白乐曦提着剑欢天喜地跑回来,高举着手,手上是两只灰兔子。 金灿跳起来:“哇,我们吃烤兔肉!” 两只兔子还没有胳膊长,看上去还没满月,被揪住了耳朵,就一直蹬腿反抗。 “好小啊。”姜鹤临不忍心,“去了皮毛也没几口肉,要不放了吧?” 金灿反对:“放了咱们就要饿肚子了。” “可是,真的很小啊” 裴谨看了一眼兔子,说道:“鹤临说的对,太小了,像是刚出窝的,就做做好事放了吧。我拾了一些野果回来,你们吃,我不是很饿。” “好吧。” 白乐曦把兔子放在地上,两只傻兔子犹豫了一会才撒丫子跑了。 “那边有个野塘,可能会有鱼。”白乐曦提议,“让小姜在这看着包袱,我们去抓鱼。” “走走走。” 天上星罗棋布,地上篝火晃晃。山林的夜晚,幽静而神秘。松涛低吟,溪水轻响,偶尔传来夜鸟扑腾翅膀的声音。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像天上的星子散落人间。 四人围着篝火坐下,分享了烤鱼勉强填饱肚子。一番商议后,四个人都同意明日就返程。路费嘛,就先让金灿去他家的商号拿点,回书院后一并还了。 决定好后,便一一去洗漱回来躺下了。 “好想大吃一顿啊。”金灿枕着胳膊,闭着眼睛想美事,“等我回到京城,什么鸡鸭鱼肉鲍参翅肚统统都给我端上来。” 白乐曦哈哈笑:“我没那么贪心,给我一大碗面条就好了!” 姜鹤临催促:“快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裴谨一直没说话,白乐曦打趣问他:“裴兄,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以为这么无聊的问题,裴谨不会理睬呢。没想到,他竟皱眉认真地想了想:“糖葫芦吧。” “什么?” 三个人一起坐起来,都很惊讶。因为裴谨一直强调自己不喜甜食,上午那碗甜水他都不喝的。 裴谨看着他们的反应有些害羞,歪过身子看向山林:“我还没有吃过糖葫芦呢。家里管得严,想吃也不敢说。后来大了,在街上也会看到,但就是没有勇气上前去买。” 三个人看着裴谨的侧脸,同时露出了“真可怜”的表情。 白乐曦盯着跃动的篝火,回想起之前长公主买了几串糖葫芦回家来,分给了小孩子们。自己稀罕得不得了,拿在手上左看右看。红红的山楂,冰糖晶莹剔透,裹着一张米浆纸。 “好甜。” “有点粘牙。” 长公主笑着嘱咐:“吃完都去漱口哦,不然会有小虫子吃掉你们的牙齿。” 一晃,自己也有好些年没吃过糖葫芦了。 白乐曦看着裴谨落寞的神情,暗下了一个决心。 第48章 游学(四) 游学的时光就要结束了,最后一个夜晚太让人不舍,四人久久不愿入睡。 金灿接过裴谨的话,用自己的所见所闻验证裴谨确实家教严格。京城的达官子弟互相认识,基本上少年时期就能在一起玩。可裴谨是个例外,他勤奋聪明的名声在外,却极少有人见过他。 “教训自家孩子的时候,没有哪个爹娘不说一句‘你能不能跟太傅家的裴谨学一学,别让我们这么操心?’” “哈哈哈哈哈” 裴谨有些不好意思,丢了个木柴进火堆里。 “哎,我爹他老人家恨不得拥有一个裴兄这样会读书的好儿子!”金灿今晚感慨良多,絮絮叨叨说不停,“我头上兄弟姐妹太多,各个能干。我是我爹的老来子,他虽宠我,却也担心我,说我整天吊儿郎当只会玩耍,将来恐怕要一事无成。” 姜鹤临正想安慰他,他自己突然笑了出来:“不过,我能自己考进书院,还坚持读了这么久,他也很惊讶的!真希望将来能做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他看清楚,我不是他心里认定的废物!” “你本来就不是!”白乐曦很认真地对他说,“我们现在还在读书,暂时还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所长。慢慢来吧,你肯定会做一番大事的。” “我也这么想的!”金灿美美地躺下了,“啊,明天就要返程了,真是舍不得。如果不是钱丢了肯定能走到海边,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大海呢。” 姜鹤临说:“我也没有。” 白乐曦也躺下来:“以后有时间我们再来。” 说是这么说,可四人心里都明白,随着他们长大,这样的‘时间’只怕是越来越少了。 算算日子,还有几日便是七夕了。难怪这天上挂着银河,像一匹揉皱的银纱。看得久了,便觉得它在缓缓流动,泛着粼粼星光。好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1)白乐曦突然念起了《鹊桥仙》,“以前总是听我娘念这首词。” 金灿闻言,翻了个身子:“我也想我娘了。她要是知道我现在露宿山林,会哭死的。哈哈哈回去后,我要把路上发生的一切一件一件告诉她!” “你是不是打算说得可怜兮兮,让她多给你一点零花钱。” “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是这么想的,还是白兄懂我,哈哈哈哈” 裴谨原先在假寐,听到他俩说笑,睁开了眼睛。他在脑海里回想他早逝娘亲的面容,发现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娘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时间过去太久,我连她的样貌都记不清了。” 他的话让原本快乐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黯然,默默间听到了抽噎的声音。姜鹤临背对着他们,肩膀颤抖着。 “小姜?” “我没事”姜鹤临声音哽咽,“我只是也想我娘了她去世好几年了。她走了之后,我就孤身一人了。” 金灿坐了起来,感到很抱歉:“原来除了我,你们的娘都” 裴谨也坐了起来,他看了眼姜鹤临又看了眼白乐曦:“听说,逝去的人,灵魂会化作星星升到天上。我想,我们的娘亲此时此刻就在天上看着我们,所以大家不要难过了,免得她们担心。” “对啊,别难过!”金灿噌的一下站起来,“这样吧,我们来拜把子,以后我的娘也是你们的娘!” 这首富家的少爷,赤诚热情地叫人难以招架,白乐曦和裴谨相视一笑。 姜鹤临起身来,行了个礼:“谢谢金兄,只是我不能跟你们结拜。” “嗯?为什么?你不愿意啊?” “不是不是!”姜鹤临眼睛通红,重重咬了嘴唇,“我是愧疚。自从我娘离开我之后,我一直无依无靠的。后来我有幸认识了你们,你们待我很好。我本该以诚待你们,却裴兄,金兄,我决定跟你们坦白一件事。” 白乐曦了然,挑了一下眉毛。 裴谨懵懵起身,和金灿面面相觑。在两人困惑的眼神中,姜鹤临解开了头顶的发带,任由瀑布一般的乌黑长发散落在肩膀和胸前。她忐忑不安,双手绞着发带,羞怯又自傲地接受着二人对自己的打量。 裴谨和金灿看她这幅样子,又彼此看了一眼,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 “啊!”金灿率先反应过来,他指着姜鹤临对裴谨说,“她她裴兄,她真的是是姑娘啊!” 裴谨震惊不已,倒抽一口冷气。二人看向白乐曦,只见他一副淡定的样子,看来是老早就知道了。 姜鹤临重新束好头发,把自己的身世以及怎么来到书院读书捡重点地告诉他们,听得裴谨和金灿目瞪口呆。 “事情就是这样的。”姜鹤临连连拱手,“真是抱歉,我不是有心欺骗两位的,请你们不要生气,还希望你们帮我保密。” 金灿围着姜鹤临转了一圈:“难怪了,难怪了,我一直觉得你还有乐曦,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了,我说呢,你总是那么‘偏心眼’。” “我哪有?” “能瞒这么久,你也是不容易。”金灿打心眼里佩服,“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保密的!” “多谢!” “不行!” 一直没说话的裴谨突然厉声,把其他人吓一跳。他绷着一张脸看着姜鹤临:“你这样做,会死的。” “裴兄”白乐曦站了起来。 “你们两个要帮她什么,帮着她去死吗?”裴谨瞪完了白乐曦和金灿,转而看向姜鹤临,“你曾放言要参加科举,你可知进入考场必然要查验身份,到时候你要怎么蒙混过去?欺君可是死罪!” 他这一番严肃的话,给头脑发热义气当头的三个人浇了一盆冷水。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早已有了深厚的同窗之谊,裴谨也不愿意再说些冷酷的话打击她。他给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我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直到你在书院读完书。但是,你不能参加考试!” 白乐曦走过来,拉了一把裴谨的衣袖。 多“谢裴兄提醒!”姜鹤临对着裴谨抱拳行礼,“我可以告诉你们,参加考试不是我的最终目的,只是我为了达成目的一个过程手段。我知道我面对的可能是死亡,但是我一定要做!” “你” 白乐曦赶紧拦住:“裴兄,不要再说了。” 裴谨恼怒地甩开袖子,回到自己的“床”躺下,背过身子不理会他们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白乐曦摆摆手,叫他们去睡。 下半夜了,周围非常安静,金灿和姜鹤临已经睡着了。 裴谨心中有气,一直没睡着。恍惚间,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回头,白乐曦冲他笑了一下,示意他起身。 两个人一起来到抓鱼的野塘边上,月光下,听取蛙声一片。 白乐曦补充了一些关于姜鹤临身世,以及她是多么忍辱负重坚定信念要来读书的细节,裴谨听了唏嘘不已。 “可即使这样也不行!”裴谨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不管她最终想做什么,结局都是走向死亡,说不定还要牵连一大堆人。你们要真为她着想,就不要给她希望。她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可能还没走到考场,命就没了!” 白乐曦点头表示赞同:“我知道裴兄是不想她白白丢了小命,我也不想。但是显然她要做的那件事,已经重要到超越了她的性命。这世间有些事,是值得豁出去性命去做的。” 裴谨心一惊,皱起眉头盯着他。 白乐曦躲闪了他探究的目光,抬头看天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或许有一天,我也会” “你要做什么?” “没有,我暂时做不了什么。”白乐曦的肩膀一塌,低下头,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如果真的可以拼了这一条烂命能做成,那倒也是给了我个痛快。” “希年。”裴谨抓住了他的手腕,“答应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把性命放在第一位。” 裴谨的眼睛里有惊慌,有怜惜,以及一些看不明白的东西。 白乐曦一瞬间恍惚,笑了出来:“曾几何时,有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真是”他摇摇头,“可是我不能答应你们,因为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裴谨的手一松,一种强烈的不安凶猛地握住了心脏。 由于入眠太晚,第二日都辰时末了,裴谨才第一个迷迷糊糊醒过来。一起身发觉自己胸口闷闷的,头也晕得厉害。他强撑着精神挨个叫醒白乐曦他们,四人匆匆洗漱离开。 回到城里,三人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等着金灿去他家的商号“讨”些路费。差不多半个时辰左右,金灿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原来他身上一件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都没有,整个商号也没人见过他。管事的以为他是骗子,叫伙计把他轰了出来。 三人听完了他的遭遇,笑弯了腰。 “哼!”金灿气呼呼抱起胳膊。 “那现在怎么办?” “其实”姜鹤临在包袱里翻来翻去,扒拉出一个大大的钱袋子,“我这里有五十两!” 第49章 游学(五) “五十两?!” 几人现在已经深知财不外露的重要性了,震惊之余火速窜过来把姜鹤临围了个密不透风,顺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有人靠近。 金灿拿起一锭银子当金子似的咬了一口:“难怪你的包袱那么沉呢,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姜鹤临抓抓眉毛,嘟嘟囔囔:“是薛桓给的。” “什么?!”三人震惊。 “我说我不要,他硬是塞进包袱里。”姜鹤临跺了跺脚,“我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本来好几次都要跟你们说了,结果被你们给打断了。” 金灿十分不解:“他为什么要给你钱啊?不对啊,你们不是水火不容吗?” “不知道啊,可能是觉得我太穷酸了,在外面行走会丢他这个主子的颜面吧?” “五十两哎,出手真是阔绰!”金灿觉得她这个理由牵强的很,随即脑海里忽然想起来什么,“你说他是不是喜唔?唔?” 白乐曦听出来他要说什么,迅疾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姜鹤临把钱袋子的收口绳拉紧,放到裴谨手里:“管他的呢,反正这钱足够我们找个马车或者包个船去海边来回几十次了。” 裴谨看着手里的钱袋子,皱眉想了想:“我觉得还是不要用这个钱吧。拿人手短,回去他就又有理由再欺负你了。” “哎,裴兄不要这么死脑筋嘛。”白乐曦不以为然,“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不吃不喝走回去吧?咱们先用着,记个清清楚楚的账。等回去了,我们一起补上,小姜再还给他就好啊。” “这样挺好!”金灿赞同他的想法,“我还是很想去海边的,没多远了,就一起去吧好不好?” 三张脸一起看向裴谨,裴谨不想扫兴,轻叹气:“好吧,就这么定吧。” “好哎!” “不过!”裴谨板起脸,三个人立刻噤声等他继续说,“不能无节制花销,就按之前的标准来。” “行行行,一切花销都听裴兄的安排!” 金灿提议:“那我们先找个地方大吃一顿吧!求求裴兄了,我是个大馋虫,我真的不行了。” 他拽着裴谨的衣袖子摇来摇去,就差跪下来了。裴谨本来就有点头晕,这下晕得更厉害了。 “好啦。”白乐曦把金灿拽开,对裴谨说,“咱们都苦了大半个月了,就去一次酒楼吧。吃饱了有力气了,我们再继续赶路。” 裴谨看了看这三人一脸讨好的相,只得同意:“好吧。” 四人欢天喜地来到城中最大的酒楼外,金灿和姜鹤临被店小二拉着进去安排座位了。 “裴兄,是不是不舒服啊?”白乐曦终于注意到了裴谨发白的面色。 裴谨挽起衣袖擦擦额头的汗:“有点。” “大概是暑气闹的。”白乐曦拿过他的包袱背在身上,扶上了他的腰,“等下我们吃完饭,在这里歇息一个时辰再走。” “好。” 两人正要进酒楼,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们:“两位公子!” 是昨日裴谨接济的小姑娘! 小姑娘满头大汗,眼睛肿得像颗桃。依旧衣衫褴褛,草鞋都烂了,双脚更是血迹斑斑。 “是你?”裴谨问,“还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给两人行了个万福礼:“我问了好些人,从城里找到书院,又从书院回到城里,总算让我找到公子了。”她从衣襟里拿出裴谨给她的钱袋子,“我是来把钱还给公子的。” 裴白两人相视,为自己没信错人感到高兴。 裴谨接过钱袋子,随口问道:“你弟弟好些了吗?” 小姑娘黯然:“他已经没了。太迟了,如果可以早点医治的话。我买了一碗甜酒酿回去,他也没喝上。” 裴白二人惊愕不已,亲人逝去的痛苦两人感同身受。 此时,酒楼里走出几个膀大腰圆的客人,一边剔牙一边像是赶苍蝇一样推开几人:“走走走,哪来的乞丐挡道。” 白乐曦张开双臂护着两人到一边,剜了个好大的白眼。 “请节哀。”裴谨关切,“那你接下来要怎么打算,回乡还是继续流浪?” 小姑娘擦擦眼泪:“城里有个老爷买了我回去做丫头,我这就要回去了。” “等下!这钱我用不上了。”裴谨抓过她的手,把钱袋子放到她的手心里,“你拿着吧,买双鞋穿” “那怎么行,我不能要。”小姑娘推脱。 白乐曦按住了她的胳膊:“拿着吧,好好活着。等赶走了平昭人,你就可以回乡了。” 小姑娘捧着钱袋,泪眼婆娑:“多谢两位公子!你们这么好心,会有好报的。我会日日给两位公子祈福,祈求你们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两人目送小姑娘离去,感慨不已:这世道,有人锦衣玉食,有人食不果腹。有人仆从环绕,有人孤苦伶仃。有人朱门秀户,有人无家可归 金灿不仅点了鸡鸭鱼肉,还要了一斤女儿红。他谄媚地给裴谨斟满,只求裴谨不要骂他。他是养尊处优的少爷,能跟着一路吃苦头已实属不易,裴谨自然不会责怪他了。 在三人期盼的注视中,裴谨拿起了筷子:“别看我了,快吃吧。” 这丰盛的一餐不仅抚慰了几人的肚皮,也抚慰了几人的精气神。三两酒下肚,浑身舒坦,感觉又能竹杖芒鞋徒步八十里了。 裴谨原本滴酒不沾的,架不住金灿一再相邀,便举起了酒杯。一杯酒下肚,他就呆愣住了,然后啪一声倒在桌子上了。 金灿见状大笑:“裴兄酒量惊人,酒量惊人啊哈哈哈哈” 白乐曦挪过去,轻轻拍他:“裴兄?裴兄?” 裴谨脸颊通红,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已然睡着了。 白乐曦伸出指尖戳了戳他那白里透红的脸蛋,不由赞美:“醉玉颓山,裴兄这么俊俏的人,世间只怕难找第二个咯。” 姜鹤临看他这一脸轻浮样子,啧啧两声。她注意到裴谨的额头沁出细汗,觉得不对劲,伸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还醉什么山啊,裴兄是发热了。” “啊?!” 睡梦中,裴谨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被三昧真火炙烤着,难受得要命。片刻,有一股清凉的水从喉头滑落到胃里,稍稍解了这燥热之苦。 耳边听到白乐曦的声音,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视线从一片模糊到渐渐清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额头上搭着毛巾,白乐曦端着碗正在给自己喂水。 “裴兄,感觉好点了吗?” “我是怎么了?” 白乐曦用衣袖擦掉他唇边的水渍:“刚才请了大夫来看你,他说你是中了暑气,又奔波劳累没有好好休息,所以才晕过去了。你可真是吓死我了,裴兄。你要是出事了,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他们呢?” “他们两个借客栈的厨房给你熬药去了。” 昨晚白乐曦和自己说了那些奇怪的话后,自己就一直辗转反侧睡不着。他心里害怕,担心白乐曦也要不顾性命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此时,他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花这些钱干什么,我们本来也” “哎哟,你就不要再操心钱的事了。”白乐曦安慰他,“你再睡一会,等一下药熬好了,我喊你。” 裴谨看着他,吃力地摇摇头:“我昨晚一夜未睡,希年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你昨夜说的那些话。” 白乐曦面色一僵,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柔声哄着:“我都是胡说的,别担心眼下你把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愿多说,裴谨便不好细问了。他闭上眼睛,渐渐又坠入了梦中。梦中,他置身战场,周围尸山血海,硝烟弥漫。他喊着白希年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无人回应 再次醒来,外面天都黑了。 裴谨喝了药,又喝了一碗小米粥,恢复了些力气。三个人一直在房间里守着他,姜鹤临在帮忙整理他的游记,金灿和白乐曦陪他说笑,这让裴谨非常愧疚。 “抱歉,耽误大家的行程了。” “哪有哪有。我们难得大吃了一顿,还能在客栈里美美睡上一觉,全是托了你的福!”金灿摆手,“裴兄是因为照顾我们才累病了,你要好好休息,快快好起来啊。” 白乐曦也补充道:“耽误不了,后面我们可以雇个马车嘛。又不是出来苦修,不要苛待自己嘛。” 裴谨点点头 深夜,裴谨发了汗后,整个人终于有了精气神。 他一动就察觉自己的手被牢牢抓着,顺着手臂看过去,白乐曦趴在床边睡得正香,还一直抓着自己的手。他照顾自己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外面在下雨,时不时有闪电亮起,金灿和姜鹤临两人不受干扰,趴在桌子上也睡得香。 如果能一直这样,没有什么重任,没有什么使命,没有什么嘱咐就这样和他们一起游山玩水,定是这世间最惬意的事。 可是,这样的体验只怕以后是再难有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尤其是白乐曦,他有很多秘密,似乎在计划着什么难以完成的任务。他的志向不在朝堂,日后恐怕连与他相见一面都困难重重。 看来,成为大人并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啊。 第50章 游学(六) 保持一个姿势睡了半宿,身子都僵住了,不受控地抖了一下,白乐曦醒了过来。他抬起头愣了片刻,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被紧紧抓着。 裴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 “裴兄你醒了,好些了吗?”白乐曦探过身子伸出手背贴上他的额头,“退烧了,太好了。” 他挣开裴谨的手,起身扶着他坐起来:“等一下啊。”他小跑着出了房间,打了一盆水回来,给裴谨擦脸擦手,“感觉怎么样?” “有点饿。” “知道饿了就没事了,想吃点什么?” 桌子那边睡得东倒西歪的两个人也醒了,揉着眼睛看过来:“啊,裴兄醒了!” 两人立刻围过来,金灿抚抚自己的心口,“裴兄你好些了吗?谢天谢地你没事,昨夜梦见太傅大人要找我算账,吓死我了。” “裴兄刚才是不是说饿了,你想吃什么,我下楼去买。” 裴谨淡淡一笑,一些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看着这三张真挚的脸,这份珍贵的友谊如果此刻需要自己为他们赴汤蹈火,自己也会在所不惜的。 这雨下起来,就没有停歇的意思。 四人虽雇了一辆马车前行,但是在这样的天气影响下,脚程变慢了很多。而且越往东走,看到的流民就越多,甚至连平昭的人也变多了。路上还被官府查验了几次身份,体验到了一丝兵荒马乱的不安氛围,弄得心情越来越煎熬了。 淮水进入汛期已月余,下游的清州承担着防汛的压力。就在前几日,几条支流水位不断抬高,最后冲垮堤坝,淹没了沿岸数十里农田和房屋。州府衙门调来救灾的官兵和当地壮劳力集中在河道上,在官员的指挥下,冒着大雨疏浚河道。 即便如此,这天仿佛破了无数个窟窿,大雨始终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老人农妇跪地祈求上苍怜悯,孩童饥饿无措的眼神令人心痛 无家可归的灾民聚集在官府搭建的棚屋里,衙门的人在维持状况,大夫们蒙着绢布在义诊,好心的乡绅在施粥裴谨几人弃了马车停留在此,不到半日光景便散尽了钱财。 可是他们明白:这些只能解一时之困,明天,后天这些灾民依旧会挨饿,依旧有病不能医,依旧会无家可归。 几人都想做点什么,于是姜鹤临留下来帮着大夫照料棚屋里的灾民,其他三个人一起上了河道,随众人一起挖水渠,挑担 姜鹤临把煮好的一大锅姜汤一碗一碗盛给灾民,听到大夫呼唤要纱布,又赶紧跑去去拿。那边又有人要金疮药,她应了一声立刻又跑去。 角落里,一个大着肚子的农妇似是撑不住了,面色发白瘫倒在地,痛苦哀嚎起来。 姜鹤临赶紧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农妇抓住她的手:“救命救命我要生了!” “啊?” 姜鹤临手足无措,向周围投出求救的眼神。还好边上一个大娘有点助产经验,肯上前帮忙。 “小郎君快去烧水,再找把剪刀来,哦还有毛巾,一定要干净的。” 姜鹤临没经历过这场面,已经懵住了。 大娘再催:“快去啊!” “哦哦。” 姜鹤临火急火燎烧了热水,又从大夫那寻了剪刀回来。周围的老人小孩背过身去,将孕妇围了起来,几位妇人正在全力接生。 那妇人哀嚎的声音直击耳膜,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双唇咬得沁出血来,衬的脸色愈发苍白。姜鹤临见状害怕极了,哆哆嗦嗦递上热水和干净的毛巾剪刀。 一个又一个时辰过去,产妇晕过去又醒来,醒来又晕过去。姜鹤临一边烧水一边求着老天保佑。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孩哭声传出棚屋。 姜鹤临又惊又喜,立刻扔下蒲扇跑过去看。母子平安,大娘剪断了孩子与母亲紧密相连的脐带,姜鹤临脱下身上这件还算干净的外衣,包裹住了孩子。 孩子的哭声可响了,亲眼见证一个生命的诞生,姜鹤临激动到眼泪哗哗流下来。 此时外面有人在喊:“雨停了——雨停了——” “是雨停了吗?” 棚屋里的人涌出去看天,没错,雨停了! 河堤这边,众人也欢呼雀跃:“雨停了,雨停了!” 轮班休息时间到,白乐曦三人拖着泥泞不堪的身子,排队领到饭食。一个白面馒头,两个玉米面窝窝头和一碗菜汤。 “就吃这个啊?”金灿惊呆了,“我们干了这么久” 白乐曦慌忙捂住他的嘴巴,示意他别再说。三人走到一边的田埂上坐下来,开始填饱肚子。窝窝头噎得金灿直翻白眼,白乐曦一边喂汤一边给他拍背顺气。裴谨说自己不饿,把碗里的白面馒头给了他。 边上一个壮汉生气道:“咱们可是不眠不休忙活了这么久啊,就让咱们吃这个?下午还要挖渠呢,哪来的力气?!” 一个老头儿指了指不远处维纪的官兵,劝道:“现在是特殊时期,粮食紧张嘛。” “什么紧张?河道那些官员吃的可比咱们好,我亲眼看到的,大鱼大肉。”一个小年轻歘一下站起来,“他们又不出力气,凭什么?!” 众人沉默,不忿的情绪蔓延开来。 “朝廷拨下来的救济粮款肯定被他们贪了。” “对,自古就没有不贪的官。” “那堤坝为什么塌了,还不是工程款项层层被贪墨,所以质量不行。害得我们流离失所,田地收成房屋全没了。” “真是可恨,什么时候朝廷能杀尽这些贪官污吏?” 三人听着这些话,有些食不知味,彼此看了一眼,无奈叹气。 “前几年水灾,朝廷不是杀了一个姓白的贪官吗?”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听说贪了几十万两,真是该杀啊。” 白乐曦手一滞,怒气直冲脑门。他摔了汤碗,起身就要去理论!裴谨反应很快,伸手死死拉扯他坐下。 “你个小年轻不要乱说话!”那个老头儿叹口气,“当年的水灾比今次还要严重艰难,那位姓白的大官可比今天的河道总督要认真负责得多。他贪没贪不清楚,但是他实实在在救下了很多人。” “是嘛” 白乐曦又气又难过,抹掉涌出眼眶的泪水:爹,你听见了吗?还是有人记着你的好的。 傍晚,三人回到棚区找姜鹤临汇合。 “你们回来啦!”姜鹤临迎上来,摘下蒙脸的绢布,“啊,弄得这么脏啊?你们都还好吗,受伤没有啊?” “受伤倒是没有,就是浑身都要散架了。” 姜鹤临神秘兮兮:“我在这遇到一个人,你们一定想不到是谁?快跟我来,我带你们去见他。” 三个人互看一眼,跟着她进了棚屋里。顺着她指的方向,三人看见,一位儒者把手里的湿毛巾拧干叠好,放在一位老妇人的额头上。 三人眼睛瞪老大:“院长?!” 那儒者听到声音回头来,正是好久未见的陆如松。 几人并不知道陆如松是清州人士,意外碰上面都很激动。陆如松带着他们回到了自己位于城郊的家中。 一个大大的院子,虽有些破旧,但收拾得古朴自然。几块开垦出来的田地上种上了果树和蔬菜,十几个垂髫孩童坐在竹椅上背书,师娘拿着书本正在教导他们。 见到陆如松,孩子们站起来,齐声喊:“老——师——好——” 陆如松和师娘一一介绍了几人,师娘热情地让他们进屋里洗漱,又端来了茶水糕点。几人洗漱干净,坐下环顾屋内陈设,心中惊诧陆如松过得竟如此清贫。 “一年多未见,你们都长大了。咳咳出来游学这个行为很好,知行合一嘛,咳咳”陆如松的身体已大不如前,皱纹变多了,白发也变多了。最近感染了风寒,说几句便要咳嗽,“回来之后,我就在家里办了个学堂。收几十个穷孩子,教他们读书认字,日子倒也清闲。咳咳” “院长,您的身子还好吗?” “年纪大了都会这样,不是什么大事。”陆如松摆摆手,“不要叫院长了,叫老师吧。”他歇口气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游历过很多地方,连平昭我也去过。看着你们风华正茂,真是羡慕,跟我说说你们路上的见闻吧,都看到什么了?” 三人起哄让裴谨讲,裴谨便作了个总结。 陆如松摸摸胡子:“想看海啊?那边现在乱得很,有很多平昭的人盘踞在那里。你们若去,一定要多多注意安全。” 白乐曦不解:“沿海卫所都不管的吗?” “可能不太好管吧,名义上那些人都是客商,若是起了冲突,又怕给平昭找到侵扰的借口。” 白乐曦捶大腿:“真是可恶!” 师娘进来招呼:“晚饭好啦,边吃边聊吧。” “今晚你们师娘下厨,有口福啦!” 四人在陆如松家里吃了晚饭,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把脏衣服洗干净晾晒好后才去睡觉。凉风习习,雨后的夜晚一点也不热。四下安静得很,能听到菜地池塘里青蛙呱呱叫。 裴谨迷糊间,听到簌簌的穿衣服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只见白乐曦穿上鞋子,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他想了想,便也穿衣下床跟了出去。 陆如松书房的灯还亮着,间歇传来咳嗽声。 白乐曦站在门外,敲了敲门:“老师,我可以进来吗?” 陆如松开门:“是乐曦啊,夜深了还不睡吗?” 白乐曦行了礼:“有些关于我爹在书院读书时期的事情,想要问问老师。”《 》 50-60 第51章 返程 一早,几人吃过早饭,拜别陆如松再次上路了。陆如松把他们送到路口,又多番叮嘱。几人依依不舍,一拜再拜,最后迎着朝阳并肩离去。 他回到家中,只见夫人笑盈盈从客房里出来,把几两碎银和一张纸放到他手上:“你瞧,怕咱们不收,还特意说了是‘食宿费’呢。” 陆如松看着纸上裴谨的一手好字,欣慰极了:“都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白乐曦展开地图边走边琢磨,试图能找到一条安全近道直达海边。相比走在前面的金姜二人叽叽喳喳不停,裴谨安静的仿佛没有跟上来。 他在想昨晚的事,白乐曦深更半夜找陆如松做什么呢?思来想去,裴谨还是决定问问:“我昨晚醒来一次,发现你不在。” 白乐曦头也不抬:“啊,我尿尿去了。” “一盏茶的时间都有了。” 白乐曦闻言,扭头看他,嘻嘻笑起来:“我还拉了坨大的,哈哈哈哈哈” 他没有说实话,意味着他并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件事,裴谨也就不再追问了。 没有大雨的阻力,清州的百姓正积极地投入灾后的重建工作中。街道已经清理地差不多了,流民大多也得到了妥善安置。以这样的执行力,想必不用半月,城中就能恢复如常了。 几个人行至城门口,忽然一队人马追了过来将他们围住。四人吓一跳,背靠背贴在一起。一辆马车紧随而来,吁吁停下。帘布猛地被掀开,一个年长的贵气公子钻了出来。 “阿灿——” 一看来人,金灿惊呆了:“三哥?!” 那人跳下马车来,喝道:“你还要跑到哪里去?!” “三哥!”金灿欢天喜地飞奔过去,扑入那人怀里。 原来不是来找麻烦的,其余三人松了口气。 金灿撒着娇,恨不得挂在这位兄长身上。三哥轻轻抱了抱他,又立刻推开他,板着脸训道:“不是说好了走到哪里要写信跟家里报备吗?怎么一封也不见?你娘都担心死了!我接到家里的消息后,便到处找你。若不是你在凌州留下了踪迹,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我这好好的,你看!”金灿立正,张开双臂又转了圈,证明自己全须全尾。他拉住兄长的手,“等会儿再骂吧,来,我给你介绍我同学。” 金灿把三个人一一介绍给兄长认识,还特意强调裴谨在此的重要性:“三哥你看,小裴公子跟我在一处呢,不用担心。” 兄长嗔怪地瞪他一眼,随即友好的地邀请三人:“不要堵在这儿了,换个地方说话吧。” 一行人在路边的一家早餐铺子坐下来,几人吃着金灿兄长带来的点心,说了要继续向东去看海的计划。 兄长吃完了早餐,放下筷子和碗,接过仆从递上的毛巾擦了擦。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反对几人的计划:“就此打住吧,不要再前行了。” 几人面面相觑,手里的点心瞬间不香了。 他解释道:“沿海那边的形势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混乱复杂,日日冲突不断。你们手上连个官方通行的证明都没有,注定寸步难行。你还随身带剑,我看你们半路上就要被平昭的人抓起来。” 白乐曦抓着剑的手一紧,缩了缩脖子。 “可是” 金灿刚要开口,就被他兄长一个眼刀子震慑到闭嘴,几人丧气地耷拉下脑袋来。 兄长见状,只得放软了语气哄道:“好了,不要乱跑了,你们家里人都会担心的。而且不足月余,你们也要继续上学堂,早些回去吧。” 几个人虽不甘心,但也不会鲁莽到去犯险,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便都点头应了。 金灿的兄长把装满点心的食盒递给金灿,捏着他的肩膀感叹他长高了也长壮了。 “三哥,你在边境待着会不会危险啊?”金灿磨蹭着不肯走,“你什么时候回家啊,咱们差不多半年没见了。” “我有朝廷的手续,不会有事的。”他哥捏捏他的脸,“你要好好读书知道嘛,咱们老金家还没有出过读书人呢,你争口气。” 金灿嘟囔:“我尽力吧。” 马车来了,兄长示意几人上车。他留了些银两给几人食宿之用,又派了会功夫的仆从骑马跟随护送。 匆匆一见一别,金灿依依不舍,眼眶都红了:“三哥你保重啊。” “放心吧。”他兄长也哽咽了,转而冲其他三人抱拳,“麻烦三位小郎君替我照看,不胜感激!” 三人立刻抱拳回礼。 马车行进出了青州城门,几人放下帘布坐好。见金灿还难过着,白乐曦架过他的肩膀,说笑话逗他。 “就差一两天的路程便能看见大海了,真是可惜。”姜鹤临忍不住骂道,“都怪平昭那些强盗,自己家不待着,干嘛跑到别人家里来。” “是啊,就差一点了。”裴谨也觉得可惜极了。之前钱丢了也没有打道回府呢,一路苦哈哈走来,却不想 “哎哟。”白乐曦笑着拍拍他的胳膊,“没事,会看到的,以后你们啊都会看到的。” 金灿收拾好心情,打开了食盒:“来来来,吃点心吧。” 一路颠簸,半月后,马车到了凤鸣镇。姜鹤临不用回京,在此便下车上山回到书院去。其余三人又行了半日,最后到达京城。 京城一如往昔的热闹,与半月前在清州看到的萧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实在让人唏嘘。 到了路口,白乐曦和裴谨下了马车。 金灿笑嘻嘻抱拳:“白兄,裴兄,承蒙一路照顾,咱们就此暂别。等我回家探望了爹娘,来找你们玩啊。” “好。” 金灿挥挥手放下帘布,马车哒哒而去。 “呼——”白乐曦擦擦脑门的汗,“京城挺闷热的。” “有点。” 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心里翻涌着面临分别的浓浓不舍。 裴谨说:“你要回宫里了。” “嗯。”白乐曦点头,“我这一回去,出来怕是难了。我要去看看太后,听说她一直病着,怎么着我也该守在她身边侍个疾什么的。” “总是能相聚的!”裴谨急急应了一句,发现有些失态,脸都红了,“再过几日,就要回书院了。” 白乐曦瞧着他脸红,噗嗤一笑,含糊着点了头:“好了,我得走了,你也快回吧。” “嗯。” 白乐曦把剑背上身,挥挥手,转身而去。裴谨驻足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很快被热闹的人群吞噬。 心底滋生出难以形容的失落:好像不会再相见了。 从喧闹中回归,一推开家门,裴谨只觉得寂寥。明明这些年来一直如此,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觉得这院子,这房屋,到处都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怅然。 “老爷呢?” 仆人答:“皇上交代了差事给老爷办,已经有几日没回来了。您寄回来的家书,有些他还没来记得看呢。” 外祖父都一把年纪了,早已不涉朝政,能为皇上办什么差事呢? “我去香堂待一会,不用跟着伺候了。” 裴谨屏退了仆人,独自来到香堂。他捏了香点燃,跪了下来,对着先祖以及自己的父母的牌位拜了拜。 夕阳的余晖洒进了庭院中,一片金灿灿。 香堂里的人,好久好久都没有起身。 第52章 暗流 回宫后,白乐曦依太后的安排,住进了她寝宫的偏殿里,照例让顺安随侍他左右。 还政于崇元帝后,太后便不再见任何朝堂上的人,一直隐在寝宫里将养身心。每日都有数名太医前来请脉,各种名贵药材熬煮出的苦味飘散在空气中,寝宫上下充斥着压抑的氛围。 回来的第一天,白乐曦便去请安了。 隔着帷帐,他看见太后已是满头白发。她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皱巴巴的手,白乐曦迟疑着伸手拉住她。 太后询问了他的学业,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让他走了。 四喜公公送他出门,叮嘱他一定要日日前来请安:“当然不是需要你亲手做什么,但你毕竟是长公主留下的血脉,太后想你的时候能随时看到你也是好的。” 白乐曦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保持恭敬:“是,我知道了。” 末伏天又燥又热,午后更是闷得不透风。白乐曦午睡醒来满头大汗,在床边呆坐了一刻,之后便只着里衣,赤着脚伏案开始写信。顺安端来了一碗纳凉的冰饮,三催四催他才腾出手捧着一口饮下。 顺安站在一边磨墨,歪头看了看信封上面的名字,只识得“姜”这一个字:“公子,这两个字怎么读啊?” 白乐曦答:“鹤临,姜鹤临。” “哦,他是谁啊?” “是我在书院的朋友。”白乐曦耐心解释道,“我给她写信,托她帮个忙。” “哦。”顺安点头,随即又夸,“公子的字,比往年好看多了。” 白乐曦一愣,大笑:“哈哈哈” 白乐曦能回来小住,顺安比谁都要高兴。衣食住行,事无巨细给他安排好。他也没有忘记白乐曦的叮嘱,尽可能记下自己听到的后宫以及朝中的事情,就等着回来告诉白乐曦。 不过,碍于他只是一个小小太监的身份,能知道的事儿少之又少。无非就是一些太后病情如何,白日见了哪位亲眷。陛下何时来探望她,以及陛下在文华殿又召见了哪个大臣之类之类的。 “不过”顺安轻拧眉头,“有件事想起来还是挺吓人的。” “是什么?” 顺安回忆道:“也就上个月吧,一天深夜,我给娘娘找猫的时候经过这里。看见陛下冷着一张脸,气冲冲地从太后寝宫里出来。第二天,陛下找了个办事不力的由头,把原先孙太妃的贴身太监活活打死了。 又把其余几个伺候过她的宫女太监送到皇陵殉葬了。” 白乐曦咬着笔杆,琢磨起来:崇元帝蛰伏了这么久,怕是不想再装下去了。病猫变猛虎,只怕太后和薛泰都没有想到吧。 “总感觉近年来,陛下变化很大。以往,他虽有些顽劣荒唐但是待人非常和气。从来没有体罚过我们这些奴才。现在真是叫人害怕。” 白乐曦喃喃:“或许他从来没有变过。” 这封信写了改,改了写,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写完。晾干了之后,白乐曦把信和几件衣服以及一包银两放进一个包袱里,仔细系好。 殿外忽然有人来报。顺安出去问了问情况,回来告诉他:“公子,蜀王世子送了拜帖来,邀你去会同馆一聚。” “卫焱?”都把他给忘了,白乐曦拿起包袱,“正好,你随我一起出宫,帮我把这包袱送出去。” “好!” 宫外热热闹闹的,有着令人舒适的烟火气。白乐曦宋顺安上了马车,嘱咐他一定要把包袱送到姜鹤临本人手上。 “我记住了!公子放心吧!”顺安不舍,“公子,我明日一早便回来。你早早回宫,早早歇息,不要在宫里乱走啊。” “好,知道了。” 送走了顺安,白乐曦转身去赴约。他不太认识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会同馆。 卫焱的手下已经在等着了,引着他进来,白乐曦跟在身后绕来绕去,终于到了供使团歇息的别苑。这边居然有重兵把守,看来陛下对这位世子的安危非常重视。 卫焱坐在树下的石桌旁,低头研究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你来了?” 白乐曦走近,才看见那是一张蜀地的边防地图。 两人抱拳致意,白乐曦一屁股坐下来:“多日不见,世子殿下气色不错嘛。” 卫焱示意奴才上茶,笑道:“你也不错,想必这游学之旅一定非常好玩吧?” “那可真是太‘精彩’了。”白乐曦感叹,喝了口凉茶,话锋一转,“找我来,所为何事啊?” “我猜你在宫中无聊,把你叫出散心。”卫焱卷起地图,递给了身旁的侍卫,“过些时日,我就要回去了。” “回哪,蜀地吗?” “嗯。” 白乐曦奇怪:“可是,你兄长不是一直在追杀你吗?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啊?” 卫焱讶异挑眉:“你还不知道吗?朝廷要平蜀地的叛乱了。” “什么?!” 白乐曦相当震惊,他这一嗓子引得周边护卫齐刷刷看过来。卫焱奇怪他的反应如此之大,细究他的表情,读出了白乐曦并不希望发生内战的心思。 “你还记得当初在镇子上救我的事吗?” 白乐曦点头。 “当时,我千辛万苦逃到京城,在舅舅的帮助下见到了内阁的几位大臣,也见到了陛下。朝廷护住了我,答应时机一到,会助我讨伐逆贼。” 白乐曦不解:“现在是什么好‘时机’吗?” “当然!”卫焱解释,“我兄长那个草包这三年当政把蜀地弄得一团乱,民怨沸腾。我有正统世袭的世子身份,又得到我母族的全力支持,朝廷没有理由不帮我。何况” 白乐曦接话:“何况雾刃部落钳制住了平昭的扩张,令他们无暇顾及我方的一切动向。” 卫焱点头:“没错。半月前,我母族大军已经进发了,朝廷在西南各地的驻军也集齐整装待发。” 天时地利人和,果然是最佳时机。 可白乐曦并不高兴:按以前天真的想法,他当然希望朝廷‘硬气’起来,荡平所有侵扰势力。但是读了这两年的圣贤书,又切身实地看到人间处处疾苦,他明白,任何战争的结果,都是底层百姓的不幸。 “真的要打仗了吗?”白乐曦喃喃,在平静地午后听到这个消息,有种难以言说的不真实感。 卫焱低头饮茶,“此行你愿与我同去吗?” 哎?什么意思?白乐曦不解。 卫焱见他不回答,有些尴尬。他放下杯子,牵出一丝笑容:“不着急,还有些时日,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知道你志在战场,去蜀地可比待在书院有意思多了,不是吗?” 白乐曦低眉:“我要去哪,并不能以我自己的意志决定的。” “好吧”卫焱难掩失落,“我不能长时间见客,请回吧。” “哦。”白乐曦起身要走,忽然想起来什么事,“哎,等下!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嗯?是什么?” 白乐曦恭敬地双手呈上卫焱亲手写的手札给眼前这个高鼻深目的四夷馆通事。他看完了手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乐曦。 白乐曦拱手:“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卫焱这位舅舅嘴角弯弯,用逗弄的语气说道:“你要找哪些记事?” “我想看一下近二十年年来,所有平昭使团进京的记事。” “可是,我并不负责平昭的事务啊,我也只是个小小通事而已” 白乐曦抱拳,行了个大礼:“大人,我知道您是有办法的。” 他这样为了目的,不得已做出谦卑态度的样子令对方笑出了声,于是招手转身:“跟我来吧。” “多谢大人!” 傍晚,离家多日的太傅大人回到了家中。一进门便问仆人:“谨儿回来了吗?” “前两天就回来了。”仆人答话,“小少爷每天都在用功读书,不曾有丝毫懈怠。只是” “只是什么?” “他似乎有些烦恼,连续两天夜里都是香堂里跪坐到天亮。” 烦恼? 吴修皱眉,屏退了仆人后放轻脚步来到裴谨的书房外。裴谨正伏案读书,神情认真且淡漠,与往日并无什么区别。 谁都是从年少的时候走过来的,吴修表示理解。无非是孩子长大了,多了些无法向人倾诉的心事罢了。 晚饭后,白乐曦爬上了偏殿的屋顶。 皇城夜晚的星空似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星星和月亮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楚。远远不及一个月前的那晚四人躺在山坡上看到的星空,是那么繁密,明亮,触手可及。 此时此刻,他们在做什么呢?裴兄在做什么呢?应该在书房案前用功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相见。 一个宫人进了偏殿,四下见不到人,便喊了起来:“白公子?白公子在吗?” 白乐曦冲下面喊:“何事?” 宫人循声抬头:“哎哟,您怎么跑上面去了,多危险啊,快下来吧。白公子,陛下召见您呢。” 嗯?白乐曦有点懵:开战在即,李璟都这么忙了,突然要找我这个无名小卒做什么? 宫人提醒道:“陛下说了,带上你的剑!” 白乐曦跟着宫人来到文华殿外,宫人上前请示。守卫让他们稍作等待,杨峥大人正在里面与陛下相谈要事。 “杨峥大人”白乐曦低声问宫人,“是那位新晋的户部尚书吗?” “是的。” 这位杨大人,白乐曦有所耳闻。据说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已任户部侍郎。不晓得怎么得罪了薛泰党羽,被先帝贬官至甘州任御史。 这些年他虽远离京城,吃尽风沙之苦。可依然兢兢业业,在任上政绩颇丰。西域各部如今能与朝廷关系融洽,他下了很大的功夫。 去年,他被陛下召回,破格提拔出任户部尚书,进入内阁,成为陛下的心腹已然是众人皆明的事实。 早年在官场内斗中吃了大亏的他,好像并没有汲取教训。依然与薛泰之流“为敌”,近乎日日参奏。尽管折子往往被薛泰拦截,依旧坚持不懈。碍于陛下有意维护,不好再动手处理他,弄得薛泰头疼至极。 以他旗帜鲜明反对薛泰党羽的为官立场,陛下如此宠信他,似乎也变相地暗示了陛下有意要挣脱薛泰党羽的钳制。 文华殿的门开了,内侍送杨大人出来了。 借助通明的烛火和月色,白乐曦匆匆瞥了他一眼。普普通通中年人的模样,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眼看他行至跟前,白乐曦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低下头拱手伏拜。杨大人与内侍说着话,只用眼角瞥了他一眼,便离去了。 宫人抬手示意:“白公子,随我进去吧。” “有劳公公。” 第53章 天子 文华殿内,崇元帝李璟似是操劳过头,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 前几次看到李璟,还是热衷玩乐不着调的样子。此时再看,他身上真有那么点励精图治的影子了。 宫人轻声提醒:“陛下,白家公子到了。” 白乐曦撩起衣摆,跪地伏身参拜:“小人白乐曦,参见陛下!” “你来了,起来吧。”李璟睁开眼睛,直起身体。随即,他又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殿内随侍一一躬身退下,文华殿内只剩下白乐曦和李璟两人。白乐曦谢了恩,起身站好。 李璟招手让他过去:“走近些,让朕看看你。” 白乐曦微微低头,恭敬地走上前。这个低眉顺眼的视角,他很容易就看到了书案上堆了一堆折子,一张西南地区疆域图,以及一本《趣游纪闻》? 奇怪,朝廷不是全面禁了这本书吗?李璟这里怎么会有?还是全新的装订本! “嗯长高了不少。” 李璟一说话,白乐曦收回思绪,立刻移开了视线。 “下午就让人去找你了,奈何你不在。” 白乐曦答:“回陛下,小人下午应蜀地世子相邀,去了会同馆。” 李璟一手托腮,一手在桌子上无意识轻轻敲着:“哦,你和蜀地来的世子关系很好吗?” “我们在一起读书。” “仅仅只是同窗的关系?那他未免也太过热情了。” 白乐曦觉得奇怪:卫焱隐去身份去书院的事情,李璟肯定是知道的。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什么吗? “除了在一起读书小人曾经无意间救过他一次。” 白乐曦索性便把三年前在凤鸣镇救过卫焱的事全盘说了出来。 李璟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意味不明地又问道:“那他一定很信任你吧?” 白乐曦微微皱眉,他实在猜不透李璟此时此刻在想什么。搅动脑汁,尽可能地把话说得周全妥帖:“世子孤身在外,人生地不熟的,相比旁人,可能他会更信任小人。” 见到他皱着眉,李璟轻笑了两声:“朕只是随口问问,你无需紧张嘛。”说完,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白乐曦跟前,“来来来,让朕看看你的剑。” 白乐曦立刻把剑从腰间卸下,双手举起,躬身递了上去。 “无别”被白乐曦找过打造兵器的铁匠仔细修磨过,重见天日后,又被他时常拿出来操练,剑身更加寒光烁烁,亟待一尝风霜。 李璟神情严肃,透过剑身似乎看到了它原先的主人。有那么一刻,他神游开外,连吞吐的气息都听不见。 “陛下。”白乐曦实在忍不住了,壮着胆子问,“小人觉得奇怪,您难道不好奇小人是怎么拿到这把剑的吗?” 李璟扭头看向他,白乐曦读不懂他的眼神,害怕直面天威丢了小命,连忙低下头。 “韩相公的事,朕都知道了。”李璟的语气挺平静,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他的后事,朕已经安排了。” 果然! 白乐曦的脑袋里刮起风暴:发现韩慈遗骨的事,只有自己和裴谨知道。后来他的遗骨消失,也是只有二人知晓。远在京城的李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 “乐曦?乐曦?” “嗯?”思绪被强制拉回,白乐曦慌忙拱手,“陛下恕罪。” “他随身应该还有一把骨笛。” “不敢欺瞒陛下。”白乐曦回答,“那把骨笛,小人自作主张送给了太傅家的裴谨。后来又被小人不小心摔坏了,找了匠人修补,说是修不好了。我就放在津州老家里了。” “好吧无碍。”李璟把剑递过来,“来,你耍来看看,朕看看你功夫如何?” 在这?白乐曦看了看剑,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李璟。皇命难违,只好从了。他接过剑,后退了十几步:“小人献丑了。” 言毕拔剑,寒光乍现,剑锋破空而起。白乐曦身形矫捷,手中长剑如疾风骤雨。纵身一跃,剑随身转,凌空划出一道雪亮弧光。 忽然,视线中剑锋直击李璟面门!白乐曦暗叫不好,慌乱中更是忘了怎么收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房梁跃下一个身影,挡在李璟身前。用一柄玄铁剑眨眼间便破了白乐曦的攻势。 “哐——”剑掉在了地上。 白乐曦浑身冒冷汗,跪伏在地:“小人该死!” “有刺客!有刺客!”外面的守卫破门而入,将白乐曦围住,文华殿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李璟颇为扫兴:“朕无事,都出去!” “是!”守卫们讨个没趣,迅速退出。 白乐曦心如擂鼓:明明是李璟自己走过来的他是疯了吗?想陷害我吗?皇帝做久了是不是都会疯?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璟沉声:“你放肆!” “是小人放肆了,小人武艺不精,还请陛下恕罪!”白乐曦的胸口都贴到地板了。 头顶上传来李璟的笑声:“不是说你,起来起来,不要动不动就是跪下。” 白乐曦疑惑,小心翼翼抬头。 李璟向他解释:“这是朕的影卫。” 白乐曦看向他身旁这个影卫,八尺男儿,双目如炬,通身一股肃杀之气。白乐曦眼睛一亮:这个人之前见过的!是他?!他是李璟的人?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退下吧。” “是。” 那影卫一个纵身,跃上房梁,悄无声息就消失在了殿中。白乐曦看呆了,心生羡慕:这功夫真是好极了! 他捡起剑收入鞘,在李璟的示意下起身。 “身手不错,不过比朕的影卫还要差些,还要继续努力啊。” “是。” “不过”李璟话锋一转,“这把剑你先借我赏玩几日吧。” “啊”白乐曦不明所以,双手奉上,“陛下尽管拿去便是。” 李璟接了剑,又伸手拉住了白乐曦的胳膊:“来,夜色尚早,陪朕下棋吧。” “是。” 两人来到偏殿的软榻旁,李璟放下剑,歪坐在垫子上:“朕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今夜,我们就一次说个明白吧。” 白乐曦跟着坐下来,收拾着棋盘,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期待:“是。” 棋盘清空,李璟率先落子:“过几日是不是还要回去读书?” 白乐曦沉吟思索片刻,落了子:“陛下,小人不会再回去读书了。” 第54章 弃学 又是慕夏时节到,云崖书院迎来了新一批学子。 这些新生手拉着手跑去领学服和房牌,经过裴谨这个师兄的时候,还会拱手行礼。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样子,裴谨仿佛看到了白乐曦和金灿那几人。他们也是这个样子,嬉嬉闹闹的,枯燥的读书时光,有他们的出现变得生趣了。 不知道这些少年里,是否也会出现白乐曦那样的人,一定很好玩吧。 哎,为何近日总是伤怀的很,自己不过才十八岁,可是心境再不似少年了。 “裴兄——裴兄——” 裴谨循声回头。 姜鹤临拿着一封信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抱了抱拳。 “我正要寻你。”裴谨伸手进衣襟里拿出钱袋子,“这些钱” “不用了,白兄都给了。”姜鹤临按住,把信递给他,“白兄托我务必亲手把这封信给你。” 裴谨疑惑:“他还没来吗?” 姜鹤临摇头:“没有,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快看看吧。” 裴谨立刻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裴兄安否? 短短两三日不见,思君甚切。自归宫中,需时常侍奉太后,无暇旁骛。 忆与兄同游月余,实乃平生之至乐。惟未得共观茫茫沧海,殊为憾事。 今有一事相告,劳兄细读。我自知非经纶之材,亦无折桂之志。唯念故人所托,代践青衿之约。今已及冠,便不复负笈矣。恐当面辞别,难免怆然,故以尺素相诉。负尔谆谆教诲,愧怍甚深。 不日我便归乡祭扫先茔,随后登名参军,希冀博取军功。 元宝、鹤临二人,劳兄多加照拂。鹤临女儿之身,诸多不易,求祈宽待。 兄才高八斗,必能蟾宫折桂,光耀门楣。愿各展鹏程,夙愿得尝。他日相逢,定把酒言欢。 天涯虽远,此心长系,惟愿早遂重逢之期。 ——希年” 乾清宫门外,薛泰神色凝重面向内廷,翘首以盼。天气闷热,衣衫粘身。西方天空乌云滚滚,大雨将至。 看见四喜公公匆匆从内廷走出来,他的眼睛里生出希望,连忙迎上前:“公公,太后愿意见我了吗?” 四喜公公满面愁容,将薛泰拉到一边:“大人,别再来了。” 薛泰心一沉。 “太后病体未愈,实在无心亦无力啊。”四喜公公为难地说,“太后让我带话给大人,‘吾始终乃黎夏太后’。” 薛泰复诵了一遍,心里了然。 四喜公公又善意提醒:“大人,还是早些做打算吧。” “多多谢公公。”薛泰失去了最后一点希望,面色灰白,“请公公代我向太后致意。” 天空传来轰鸣雷神,他转身向宫门外走去,背影落寞,首辅的身份亦不能再为之增色。 大雨倾盆,薛泰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喜好文玩的儿子正在研究一个刚到手的古董花瓶,听到下人来报,连忙收好花瓶,颠颠去迎薛泰。 “爹,您这怎么都淋湿了?”他冲一旁的下人们吼,“你们怎么伺候老爷的,还不倒茶!” 薛泰烦躁地很,瞪了他一眼,赶走了所有的下人。他疲惫不堪地坐了下来,撑着额头闭目。 儿子见状,亲自奉上热茶,问:“爹,您不是去宫里了吗?怎么样,见到太后了吗?” 薛泰摇头,叹了口气:“咱们薛家怕是要保不住了。” “怎么会?爹,您可是三朝元老啊!陛下还要依靠您,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再说,太后不是还健在呢么?” 薛泰睁眼看着这个不顶事的儿子,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太后已经放弃薛家,全力支持崇元帝的事实了。 他默默良久,考量应对之策。 “桓儿呢?” “爹,您糊涂了。他去书院了啊,三日前在您跟前告辞走了。” “把他叫回来。” “啊?他一个小孩,能做什么啊?” 薛泰真想抽他一顿:“不是要他做什么,是要保他的命!快去啊!” “哦哦!” 庭院雨打芭蕉,薛泰颓然坐下。这位在朝堂上叱咤数年的权臣,此时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海风裹挟着海水咸腥的气味,掠过城头,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再刮向城中。裴谨走在大街上,耳边听到商贩的叫卖,尽是熟悉的口音——白乐曦说话时就会这样。 街市上熙攘的人群里,有很多平昭人。他们像潮水般涌入这座城,在街市茶楼酒肆间高声谈笑,仿佛他们才是这城里的主人。 本地人们或无奈躲避,或谄媚讨好,无一不透着谋生的艰辛。几个老者蹲在墙角抽旱烟,浑浊的眼睛里尽是麻木和疲惫。 白乐曦看到这样的场景会生气吧不,他也许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作为曾经的将军府,白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看着也就跟普通的农家院子差不多,砖石围墙缝隙里生出了不知名的藤蔓野草,开着野花。那扇大门有不少修缮的痕迹,但看着会随时被北地大风吹走。 进了院子看到一块菜地,庄稼长势喜人绿油油的。裴谨被那棵石榴树吸引,这种西域来的果树,能在这里落地生根,长得枝繁叶茂,一定是被有心伺候着。果子尚青,到中秋就该要成熟了。 这间院落就是白乐曦长大的地方吗? 老仆引着裴谨来到白乐曦的书房里,又奉了茶来:“公子他有点事出门了,您再此稍作休息,他一会便要回来了。” “有劳。” 老仆退下了,裴谨立身打量起书房。 令他惊讶的是,房间里很多很多书。虽然大多破碎老旧,却都被整整齐齐摆放在几排书架上,不落一丝灰尘。 真是稀奇啊,这些圣贤书,白乐曦一向是不喜欢琢磨的。 空气中有很浓的檀香味,奇怪,书房这样的地方怎么能有明火呢? 裴谨循着味道,走到书架最后排。 这面墙竟然有个暗门,会通向哪里?裴谨好奇极了,伸手要推,想到这样做实在无礼,又收回了手。 迟疑间,好奇心占了上风,裴谨推开了这暗门。一个狭小的空间,隐隐有烛火晃动。 裴谨低头弯腰走进去,只觉得有些异常闷热。 眼前出现一个香案,有三个灵位牌,供奉着瓜果香火。 裴谨凑近些看着灵牌上面的字:“显考白羿之神主,显妣李氏之神主亡兄白氏乐曦之神主?!” “啊!”裴谨惊呼,退后一大步。 怎么回事?!白乐曦怎么会已死?这是白乐曦,那那个白乐曦又是谁?! 一阵冷风起,裴谨后背直冒冷汗。耳边依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裴谨头皮发麻,艰难的转身。 “裴兄?” 一个身影出现在身后,背着光,根本看不清脸。裴谨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这人弯腰进来,烛火照亮了他的脸。 是白乐曦! “裴兄。”白乐曦欲扶。 裴谨害怕极了,连连后退:“你你是人是鬼?!” “裴兄莫怕,是我,希年。” 第55章 身世(一) 第五十五章 身世(一) 《黎夏·泰和帝纪》:泰和十年,春夏,西北大旱,野无青草,斗米千钱,民多饿死 一支逃荒的队伍艰难地走在通往州府的路上,这些人衣衫褴褛,或赤脚或着草鞋,大多都是老弱妇孺。在前行的日子里,他们中人数一天比一天少,很多人都死在了路上,包括队末这个孩子的娘亲。 这孩子瘦小,面黄肌瘦。他刚刚掩埋了自己的娘亲,现在指甲渗血,指缝间全是泥巴。他耷拉着脑袋跟在大人们的身后,又饿又渴又累,只剩一口气吊着,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娘,你骗人。不是说跟着他们向前走,一直向前走就会有吃的吗?怎么没有?还要走到什么时候啊,儿子实在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脚下一软,他摔倒在地他趴在地上挣扎,却是怎么都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好心的大娘见状,冲前面的人喊:“喂,你们等等这孩子吧?” 那些人似乎都没听到,只有一个大汉回头了。他似乎见多了这个场面,神情麻木:“他跟不上了别管了” “难道就把他丢在这儿吗?” 大娘想要扶起他,奈何孩子像是失去了骨头似的,绵软无力。 “带不了的,带不了的” “哎,孩子” 脚步声离去,所有的声音越来越远,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孩子用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个身子,睁开眼睛看着蓝天和烈日:是要死了吗?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活着实在太痛苦了死了,就能和娘亲在天上团聚了。 早知道就不多走这一段路了,就躺在娘亲身边等着死亡来临多好。 想睡觉,睡一会吧,就睡一会,攒点劲往回走,回到娘亲身边去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模糊的视线中闯入一个孩子的脸。 “爹,快来!这个小孩没死!他还在眨眼呢!” 谁,是谁在说话? 有人下马而来,强劲有力的臂膀扶起自己。接着,干裂的双唇浸到了一股甘泉好甜好甜! 昏迷的孩子猛地睁开眼睛,抱着水袋贪婪地喝起来,咕咚咕咚直到呛到咳嗽! “咳咳咳咳” “爹,他没事吧?” “应该是饿昏过去了。” “我身上还有个饼给你!” 模糊的视线越来越清晰,终于看清楚了眼前这个孩子的脸。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不,是个小公子面庞白净,表情温和。他冲自己笑呢,笑起来很好看。 他手上拿着的是饼?! 孩子立刻抓过饼,像是野兽一样连着撕咬着,狼吞虎咽起来。 娘,你没骗我!真的有吃的了!是两个神仙送的,一个大神仙,一个小神仙吃完这块饼,等死就没那么难受了,我可以做个饱死鬼好上路。 一旁的大人伸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哎,这是饿坏了,真可怜。” “这一片可饿死了不少人”小公子的语气满是怜悯,“爹,朝廷不是一直在赈灾么,怎么还没到这里?” 这个大人抚了抚长剑的剑柄,叹了口气:“旱情太重,朝廷也没有办法。” 小公子看着天,跺跺脚:“这老天爷怎么不睁眼瞧瞧啊!” “呕~~呕~~”可怜的肠胃这段时间以来只有野草和树皮,突然有这么好的白面饼下肚,一时间无法适应,径直呕了出来。 浪费了!太浪费了! 孩子想也不想,趴在地上把吐出来的秽物抓起来,还往嘴里塞。 “哎,别!”小公子抓住他的手,拍打掉他手中的泥泞,“慢慢吃慢慢吃!还有的,马背上还有的,不要着急。” 小公子起身向路边的马儿跑去,又从马背上的包袱里翻出来几块饼。 烈日忽然躲了起来,天上忽然轰隆一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脸上,一滴,两滴是下雨了吗? “下雨了!爹,下雨了!” “真是老天有眼!” 倾盆大雨忽至,地上的人欢呼雀跃! 躺在地上的少年,张开胳膊接受着雨水的拍打,伸出舌头品尝雨水的苦涩。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嚎啕大哭 下雨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雨水会汇集成河,河里的水可以浇灌庄稼,庄稼会发芽出土,会长高,会丰收 娘啊,你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娘啊,为什么要丢下我!从此,这天地间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要去向哪里? 小公子走过来坐下,拍着他的背,不停地安慰他:“别怕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思索片刻,忽然抬头,“爹,咱们把他带着吧!” 眼前的大人一身简便的军装,腰上别着一把长剑,在雨幕中的身影是那么魁梧伟岸! 他蹲下来擦掉孩子满脸的污泞,响亮地回答:“好!” 津州刮的风是咸的,吹在身上还有些黏糊。 大街上那些平民看到马上的人,纷纷热情地打招呼“白将军,您回来了。”“白将军,您这一走就是三个月啊。”“白将军,此行可还顺利?”“这是我刚捕到的鱼,您带回去尝个鲜!” 马上的男人抱拳回应着,视线已经追到了家门口。老远就看见将军府的大门外站着一个妇人,她在等候着她的丈夫和儿子。 小公子下马飞奔而去,喊着娘亲扑进她的怀里。妇人紧紧抱住他,弯下腰亲吻他的头顶。她是那么美丽,那么温婉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白将军牵着羞怯胆小的孩子走到她的面前。 妇人疑惑:“哎?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和爹在路上捡的!”小公子抢着回答,“娘,他很可怜的,咱们家收留他吧。” 妇人看向将军,将军解释了一下原委,征求她的意见。 妇人走过来,弯腰擦掉他脸上蹭到的尘土,看着他的眼睛:“这小模样生得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的怯意被这一抹温柔的笑赶走了:“叫叫小宝儿” 妇人噗嗤一笑:“你娘肯定很疼你来我们家,给你个大名儿好吗?” 孩子点头。 “叫什么好呢?” 一旁的白将军想了想,说道:“你知道吗?咱们碰到他的时候,干旱了那么久的西北地突然下起了大雨,是个好兆头呢!后来路过京城,又听说平叛战事传来捷报,真是喜事连连我希望,这个国家以及老百姓,一年比一年好。就叫希年吧,随我姓,白希年。” “白希年?”妇人觉得很好,点点头,又摸了摸孩子的脸,“好了,你就叫白希年了,要记住哦。” 孩子看了看这三张脸,懵懂点点头。 白希年就这样住进了将军府,成为了白乐曦的小伙伴,小书童,小跟班白乐曦教他识字读书,他给白乐曦提书袋,裁纸磨墨。两个人同吃同睡,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一起上学堂,一起拜夫子,风里来雨里去从不间断。 白乐曦写的一手娟秀好字,郑夫子总是夸赞不停,转头看到白希年一手仿佛鸡爪子挠出来的字,只能摇头叹气。白希年抓抓脑袋,不知如何是好。 中秋佳节,树上的石榴裂开了嘴,露出了紫红色饱满的果粒。 白将军扎好了花灯,带着两个孩子跑来跑去玩闹。长公主在院子里摆上了团圆饭,喊他们过来坐下。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看向白希年。 “希年,你坐啊。” 这算是家宴吧,白希年犹豫着不肯上前:“老爷,夫人我” 长公主见他如此,怜爱地抓过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搓摩:“以后不要这么喊了,我们商量了,趁今天这个好时候收你做义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孩子,该叫爹娘了。” 什么?! 白希年看看了看长公主,又看向白将军,白将军冲他点头。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天知道,他在听白乐曦亲热地唤着爹娘的时候,心里有多羡慕。 “你是傻了吗?”白乐曦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快叫爹娘啊!” 白希年擦了一把眼泪,扑通一声跪下:“爹娘在上,受儿子白希年叩拜。愿爹娘身体健康,四时顺遂!”他伏地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儿子承蒙搭救,得以庇佑今后定当孝敬爹娘,以报大恩!” “好了好了,起来吧。”长公主的双眼也噙了泪。她扶起白希年,拉他坐下,转而对两个孩子嘱咐道,“今后,你们两个就是兄弟了,要互相谦让,互相扶持。” 白乐曦响亮地回应:“知道了!” 白将军又叮嘱:“我们家虽然是皇亲,但行事一向低调。你们出门在外不可宣扬,亦不可仗势欺人!” 白希年郑重点头:“儿子明白!” “好了好了,不要这么拘谨。吃饭吧,菜都要凉了。”长公主把两根鸡腿分给两个孩子,“快吃,吃完你们的爹要教你们习武!” “啊??” 第56章 身世(二) 邻里大娘送来了一篮地瓜和几尾新鲜的鱼,长公主收下之后要给钱,大娘怎么都不肯收下。她便摘了些石榴,让大娘拿带回去给家中的孙儿吃。 白将军正带着两个孩子练把式,呼喝声响彻院子。 “哟,小公子在练武呢!”大娘说笑,“又会读书又会功夫,以后啊,肯定是个文武大将军!” 长公主掩着嘴笑,看着丈夫和孩子们,满眼荡漾着幸福。 白羿在前面示范,两个孩子在后面跟着学。不管是扎马步还是打拳,都是白希年做得更好,连出招的呼喝声都要响亮些。 白羿捏着他的肩膀,转过来转过去看了又看,甚是满意:“真好,真是练功夫的好苗子。” 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优点,白希年很激动:“那我要练好功夫,以后跟着爹上阵杀敌!” “好!” 一旁的白乐曦着急了:“我不适合吗?” 白羿揽过他,安慰道:“各有所长嘛,你呀脑子比我们都聪明,适合读书。以后考个功名做个好官,就更厉害啊!”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 长公主提着篮子和鱼走来,白羿乐呵呵与她分享喜悦:“你看你看,这一文一武,全来咱们家了,咱们白家后继有人了,都是你的功劳!” 长公主被逗得脸颊泛红,轻轻白了他一眼。 之后的日子里,只要白羿在家,他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来教白希年练武。他还送了一些兵书,只是很多字白希年暂时还不认识。 他说,不着急,以后就会看懂了。看懂了,就会运用了。 他说,黎夏现今内忧外患,零星冲突不断,大规模战争今后不可避免。若是和平昭开战,他会身先士卒! 他又说,不打最好,打仗终归不是什么好事的。 彼时,白希年还不能理解。只是记住了他抬头看着墙上的边疆地图,背着手,唉声叹气的背影。 “云崖书院?” “是啊。”白乐曦提笔蘸了蘸墨,“再过三年吧,我一定要考去!” 白希年坐下来,一边磨墨,一边好奇地问:“是很好的书院吗?” “当然了,满朝文武,几乎一半都从那儿出来的。”白乐曦跟他解释,“就连咱们的爹,也在那里读的书。不过他没有参加结业考试就离开了,拜了一位武将为师,上战场去了。” “我要跟着你。”白希年着急,抓住了他写字的胳膊,“你总得有人伺候你吧?有我陪着你去,爹娘也好放心。” 白乐曦咯咯笑:“我当然要带着你啊!不过,你不是去伺候我,你要跟我一起考进去好好学习。” “我我读不好书,那么好书院,我怕是考不上吧。” “有我呢,别怕。” 书房外面传来老仆的声音:“乐曦少爷,韩相公来了,老爷让你去他的书房见客呢。” “我师父来了?!”白乐曦噌一下站起来,惊喜万分。 韩相公?他是谁? 白乐曦放下笔,赶忙去洗手,白希年伺候他换了件外衣。他拉着白希年往前厅疾步而去,边走边解释。 “韩相公便是韩慈,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文武双才,拿笔能写诗,拿剑能杀敌!”白乐曦两眼放光,对这位老师满是崇拜之情,“他和爹是在云崖书院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两人志同道合,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哇,听着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两个孩子来到书房,隔着屏风,他们听到大人在说话。白乐曦停下脚步,比出食指压在唇边示意不要发出声音。白希年不明所以,学着他猫着腰躲在屏风后面。 大人们语气严肃地说着听不明白的话: “韩兄,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与平昭勾结?” “是的,我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人。此番,我正是要南下去求证。” “是谁?” “恩还未证实,不便明说。” 从屏风的缝隙间,白希年看到了一个颀长挺拔的背影。那人的腰间有一把长剑,凛然生风。 白羿听见了动静看过来:“小鬼头,躲着做什么,快来拜见你师父。” 白乐曦嘿嘿一笑,起身跳了出去,大喊一声“师父!”小跑着扑进韩慈的怀里。 “哟,乐曦长高了!” “您好久没来了。” 白希年看着这一幕心生羡意,不想打扰他们,便悄默默退出去了。 那日韩慈来去匆匆,事情说完就要走,白希年始终没有见到他的面容。他追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长剑立身,大步流星,潇洒不羁。 白乐曦架过他的肩膀:“以后,我们也要成为我爹还有我师父那样的人!” 白希年问:“他还会再来吗?” “会!” “那下次,我想正式拜见他。” 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自此,韩慈便在这人世间杳无音信了。 冬日午后,长公主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上针线游走不停。白乐曦在边上读书,白希年在石榴树下打拳。 长公主把针拿到头发上捻了捻,看看孩子们,又看看大门处,希冀丈夫能早些回来。很快她便补好了衣服,招手让白希年过来。 “补得好好啊,一点都看不出来。”白希年摸着细密的针脚。 “我把你爹的旧衣改一改,给你做练功服,可好?” “好!谢谢娘!” 门外,几个邻家大哥路过,冲里面喊:“夫人,我们去赶海,让两位公子随我们一起去玩吧?” 征得了长公主的同意,两个孩子手拉着欢欢喜喜跟着他们去了。 十几条渔船停靠在岸边,渔网中大鱼小鱼蹦跶不停,城里家家都遣了人来买鱼获,人山人海的热闹极了。 站在岸边,白希年被冬日的海风吹得捂住了耳朵,白乐曦更是流下了鼻涕。 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跳啊跳啊,挣脱了渔网的束缚,掉下了船。白希年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了它,把它给了白乐曦。 “好小啊。”白乐曦学着鱼儿鼓起腮帮子吐泡泡,“走,咱们把它放了吧。” 两人爬上礁石,面向大海,白乐曦向前用力一扔。那只小鱼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入了海水中。 冬去春来,岁月匆匆,这一年,两个孩子十三岁了。 正月里,天上雷声轰鸣却未下雨。 白羿站在院子里看着变幻莫测的天,忧心忡忡:“正月旱雷,必有大灾啊。” 《黎夏·五行志》:泰和二十年初夏,江南大雨连绵数日,江口决堤,地水深丈余,溺田禾无算,各县府衙设粥厂以赈饥民。诏发帑银三十万两,蠲免本年钱粮 不日,朝廷下旨,命镇北将军白羿前往江南辅助巡抚大人赈灾。 长公主急忙忙为白将军收拾行李,抱怨道:“满朝文武,为何让你千里迢迢赶去你是行兵打仗的将军,哪懂赈灾之事?” 白羿不以为然:“我一个北地武夫,在江南又无人情关系掣肘,陛下那是信任我,让我去监督赈灾罢了。” “不知怎的,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安”长公主把包袱递给他,“你这性情直来直去的,一不小心得罪人还不知道。你切记,若有需做决定的事,你不可强出头啊。”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我保证公务一结束,立刻就回来。”白将军安慰妻子,“家里大小事情和孩子们,就全靠你了。” 他背上包袱,飞身上马。马儿跑出去十几步,他勒住缰绳回头看。妻子和孩子们站在门口目送,见他回头,两个孩子拼命挥手。 “爹,早点回来啊!” 这一去,便有三个月。直至夏末,白将军才回到家中,整个人疲惫不堪。 通过他和长公主的交谈,两个孩子才知道,江南事了后,他又去了北地边防军营。此番,正是从北地回来的。 冬月,两个孩子生辰日至。 白将军从驻地回来,长公主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坐下来,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忽然,家中老仆惊慌来报:“老爷,夫人,外面有官兵把咱们家前前后后围起来了!” 长公主受惊,打翻了手中的碗。白羿轻拍她的肩膀,起身出去。只见刑部的大人拿着圣旨,带着人进了院子。 白羿带着一家老小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镇远将军白羿,身受国恩,位膺重寄,却当江南水灾之际,贪墨婪索,罔顾民生!将朕恤灾救民之帑银,视作肥己之私囊!尔之行径,上干天和,下负朕恩,中绝民命! 着即革去白羿一切职衔,锁拿进京,由三司会审,严加议罪! 钦此。” 什么?什么意思?文绉绉的一段话,白希年大半没听懂,只知道皇帝要问罪白将军。 “大人,是不是搞错了?”长公主懵了,“怎么会呢?我夫君不会做这些的。” 刑部大人抱了抱拳:“公主殿下,陛下亲口命下官着办此事,还请配合。”他把圣旨递过来,“白将军,跟我们走吧。” 白羿面如死灰,接过了圣旨。 第57章 身世(三) 一桌佳肴已经没了热气,长寿面已经坨成了一堆糊糊。 镣铐冰冷的声音刺激到了妻子和孩子,他们不顾官兵阻拦拼命想要抓住白将军的手。刑部大人立刻挥手示意让旁边的官兵拦住他们。 余下的人进入各个房间里,一顿乱翻,闹得整个院子鸡飞狗跳。他们搜出来一些白羿的随身物品,行军日志,往来书信,家里日常开销的账本,以及所有“可疑”的东西。 白将军被押上囚车,两个孩子追上去,却被官兵推搡在地。 “别推我的孩子!”白将军终于说话了,抓紧时间安慰着,“你们别怕,爹不会有事的,你们好好照顾娘,我很快就回来!” 门口大街上挤满了围观的人,在听说白将军涉嫌贪墨要被带往京城调查,各个不信。 两个孩子无助地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白将军被带走了。长公主倚着门,双手发抖,陷入手足无措中。邻居们上前安慰她,给她出主意,让她去找找将军的同僚部下们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被提醒了,忙要出门。两个孩子哭喊着也要去,她便一同带上了。 他们去了驻津州的边防卫所和城内几个与白将军交好的朋友家里询问,可是这些人也不知具体情况,只给了些零碎的消息。 他们说白羿在江南赈灾的时候,挪走了朝廷的十万银两,中饱私囊。 长公主和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反驳:不可能的! 是啊,家里的境况也就比普通老百姓要好些,前前后后一览无余,谁也没见过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 在家中等了几日,京城那边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长公主夜不能寐,熬红了双眼,憔悴不堪。终于在一个清晨,她做出了决定,安排好家里的一切,带上两个孩子去京城。 马车日夜不停颠簸七八日,终于到了京城。这是白希年第一次来到京城,却无心欣赏这处处繁华。 连日的担惊受怕以及旅途的颠簸让白乐曦生了病,住进驿馆的当晚,他就高热不止,白希年一直守在床边照顾着他。 作为当今太后和先皇帝第一个孩子,如此尊贵的长公主为了丈夫不得不抛头露面去刑部,去大理寺,去督察院,去各个朝中官员家中打听消息。 只是这些人碍于她的身份,对她百般客气,却也不肯再透露更多的消息了。 夜半寒风起,人言有降雪。 连着几日空跑下来,却得不到一点帮助,长公主委屈极了,啜泣了片刻后用手帕拭去眼泪,给睡着的两个孩子掖了掖被子。此时,敲门声起,惊醒了浅睡的白希年。 外面下雪了,太后身边的四喜公公只身前来,斗篷上落了雪花。 长公主一见他来,又惊又喜,眼泪夺眶而出,扑进了他的怀里。四喜公公也很激动,抱着她也哭了起来。 “公公” “我的小公主你受委屈了” 情绪发泄完毕后,两个人相扶着坐下来。四喜公公带来了噩耗,让长公主做好心理准备后,他才吐露。 白羿的贪腐案子已经会审完毕,贪墨属实,另外还有些七七八八的罪行。为平民怨,皇上下旨,明日便要将其斩杀。 长公主听了后,表情僵住了,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此番我来,是带着太后的旨意来的。”四喜公公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在桌子上铺开,“这是和离书,太后要你与驸马和离。驸马进京当日便已在这上面写了名按了印,现在你也快写上吧。” 长公主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和离书,瞬间崩溃了:“公公,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是疼过我的,你帮我求求情,让我见见母后。” 她情急之下,直接跪了下来。 四喜公公怎么扶,她也不肯起来,便挑明其中厉害:“公主,你还不明白吗?驸马救不了了!太后这是在保你,也在保你的孩子啊!” 长公主泣不成声:“公公不行的我跟驸马是夫妻,我们是夫妻啊” “你就快写了吧,我的公主!”四喜公公急得不行了,“太后说了,和离之后,你带着孩子回宫居住!你不要犯傻了,夫妻算什么?你是尊贵的公主殿下,保全自己和孩子才是真的!” 长公主幽怨的哭泣声扰得白乐曦不能安眠。风寒让他的脑袋昏昏涨涨,想睁开眼睛却不能,梦呓不止。 白希年立即坐起身,学着长公主平时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小腹,哄他沉睡。 又过了片刻,四喜公公起身穿上了斗篷,拉着长公主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明日一定带着和离书入宫。 送走了他,长公主回到桌子旁边坐下。 烛火轻摇,啜泣声不止白希年看见长公主把那份和离书拿起来,放在烛火上燃烧直至变成一片片黑灰,飘落在地。 一夜难眠,迷迷糊糊中白希年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天刚蒙蒙亮,冰雪的寒气从门缝里吹进来,他打了个激灵。一旁,白乐曦还在酣睡。 长公主披上了斗篷,系紧了绳子。 白希年担心:“娘,你要去哪里啊?” 长公主见他醒了,轻轻走了过来。她那一双美目已经红肿不堪,白希年心疼极了。 她摸了摸白希年的耳朵,又摸了摸白乐曦的脸,哑声道:“娘去宫里,求求太后,看看能不能救你们爹爹出来。” 她咬着嘴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白希年正色道:“希年,你照看着乐曦,哪儿也不要去,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白希年点头:“好。” “万一万一我和你们爹爹回不来了,你们也不要害怕,宫里会有人来安排你们的。”长公主说着说着,抓住了他的肩膀,“希年,我把乐曦托付给你。你答应我,一定好好照顾他好吗?” “娘,我会的,你放心吧。” 长公主眼中含泪,低头亲了亲白乐曦的额头。 “你跟乐曦说,爹娘不需要他做什么,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你也好好活着。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记住了吗?” 白希年点头如捣蒜:“娘,我都记住了!我答应你,我会尽我的全力去保护他。” “好,好孩子”长公主深深叹口气,擦掉了眼泪,“娘走了,你再睡会儿吧。” 一夜大雪,屋顶和地面一片白。四下寂静,长公主踩着积雪离去的声音清晰地捶打着白希年的心。他站在门口被寒风吹得发抖,隐隐察觉到,她这么一走,好像不会再回来了。想抓住她,拦住她,求着她不要去 长公主走后,白希年没有心思再睡。他一边看护着白乐曦,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天渐渐大亮,有人出来打扫庭院,说话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房间里取暖的炭火逐渐熄灭,白乐曦醒了过来。白希年喂了水给他,告诉他长公主入宫去见太后了,让他不要担心。 白乐曦长舒一口气,看向窗外的屋顶。 “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病了这几日,白乐曦说话都要攒着力气才行:“我幼时跟随娘亲来京,吃过一家名叫‘五芳斋’店铺里面的豌豆黄,香甜可口。” “那我去买!” “你不认识路啊。” 白希年迅速穿好衣衫和鞋子:“我可以问人啊,五芳斋,豌豆黄,没错吧?” “嗯找不到就回来,不要走远了。” “好,你再睡会儿吧。” 白希年找到驿馆的人问了路,便一路小跑着上大街上找五芳斋去。 今日京城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大街上巡视的官兵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跑来跑去,呼呼喝喝,弄得很多小贩还没开张便打算收摊回家。 白希年好不容易买不到了豌豆黄,从五芳斋里出来,听到围观的路人闲聊提到了白羿的名字。他立刻凑上去,听他们的谈话。 嘈杂的市井闲话中,他听到了“皇上病得不轻,连着好几日都没上朝”“那个做将军的驸马死了”“公主也死了,听说还是自杀死了”“薛大人一早就入宫到现在还不见出来呢”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白希年抓住了一个说话的人,迫切想要知道传言真假,“公主和驸马都死了?” 说话的人见是一个小孩抓着自己,忙甩开胳膊,莫名其妙反问:“什么真的假的,告示不是贴出来了么,你去看啊!” 白希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跑到告示栏。 上面张贴着一张最新告示: 近查案犯白羿,身负国法,罪迹昭彰。朝廷依律明正典刑,已于今日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望四海臣民悉知:王法煌煌,天网恢恢,凡有作奸犯科者,皆以此为例,绝不姑息。 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白希年呆愣住了,回过神后,他把糕点揣进怀里,急慌慌迈步向驿馆跑去。 他猛地推开房间的门,躺在床上的白乐曦被吓一跳,看到他满脸泪痕鼻涕,忙问发生何事。白乐曦心头堵得慌,一句话说不出来。 娘不是说了宫里会有人来安排他们吗,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来?那些官兵肯定是来抓乐曦的,决不能让他们把乐曦带走! 白希年顾不上喘口气,把衣衫往白乐曦身上胡乱一套,背起他就向外面跑。驿馆门口人声嘈杂,依稀还听见了兵器的声音,他转而从后门离开。 恰在此时,四喜公公带着两个宫人从驿馆正门进来了。 第58章 身世(四) 京城太大了,人也太多了,太多好奇的眼神看过来。这样下去,会被长街上的官兵发现吧?白希年心一横,背着白乐曦拐进了市井街坊纵横交错的巷子里。 积雪来不及清扫,又冷又滑,白希年深一脚浅一脚,跑得气喘吁吁。 “希年,你先放我下来。”白乐曦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着急要弄清楚,“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白希年憋着一口气不敢出声,被他这么一问,眼泪鼻涕全下来了,双脚也顿时没了力气了。两人摔躺在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面,在寒风中可怜兮兮挤在一起取暖。 白希年把怀中的糕点拿出来:“来,你吃点吧。” 白乐曦接过,打开纸包,豌豆黄都碎成一块一块了。他摇摇头:“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吃得下啊。” 白希年抽泣不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爹娘他们出事了是吗?”白乐曦看他这个反应,心里便确认了。 白希年抽噎着把自己看到的告示和街上听到的传言告诉了他,白乐曦听完脸色煞白,僵了片刻,竟生生呕出了一口血喷溅在积雪上。 “乐曦!” 白乐曦呜咽出声,眼泪簌簌落下 院墙瓦片下的冰凌融化,水滴落下砸在早已湿透的鞋子上。周围是一片模糊,绝望的冰凉。 泪痕结冰,脸颊被冻得快没了知觉。两颗脑袋挨在一起,看着冰冷的天与地,久久没有出声。 一直躲在这里不是办法,白希年用手心焐了焐僵硬的脸颊:“乐曦,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白乐曦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些官兵是不是在抓你当今太后不是你的亲外祖母吗?要不要想办法进宫,请她救你?” 白乐曦还是摇头:“你不知道内情,她老人家不待见我爹,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她若真有心搭救,就不会看着我爹娘去死了。” 白希年不理解:皇室也是一个家庭,彼此之间难道一点亲情都不顾吗? 白乐曦狠狠吸了鼻子,擦掉眼泪:“我们先去刑部,再去皇宫。他们总得把爹娘的遗体还给我吧,我要带爹娘回津州。” “不行!万一他们等着抓你呢?”白希年站起来,“这样,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要!” “你不认识路啊”白乐曦苦笑,“其实我也不太认识一起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好。” 白希年扶起白乐曦,两人互相依偎扶着院墙跌跌撞撞走出了这条巷子。 院墙里,一个小公子从书房中走出来。正在清理庭院积雪的小厮看见了,连忙过来问他有什么吩咐。 “依稀听见院墙外有哭声,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需要帮忙?“ “唉!”小厮应声去了。 没一会他便回来了:“没看到人呢,倒是散落些糕点,可能是哪家的孩子走路滑到了。” “哦。”小公子点头,看了看院墙外的天空,“老爷还没回来吗?” “没有。”小厮摇头:“今日似乎有大事发生,到处都是官兵。” 小公子没有再说什么,回到了书房,坐下来继续苦读。 刑部的侍郎大人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翻查着厚厚的案件记档。手下人来报,说堂外有自称是白家的公子来领尸。 “谁?” “白家,就是刚刚被杀头的白羿的公子。” 侍郎大人一惊,赶紧起身。他刚走出几步,又吩咐道:“快,去找尚书大人,请他快回来。” “是!” 侍郎大人来到大堂,看到了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 “你们谁是白家的公子?” 白乐曦刚要出声,白希年抢先一步上前:“我是!” 白乐曦吃惊,白希年暗暗捏紧了他的手心示意他别说话。 在来的路上,白希年就做好了准备。此行凶险,万一朝廷真的要牵连白乐曦,那他愿意代替乐曦一死,就当是报答将军夫妇的养育恩情。 侍郎大人丝毫没有怀疑,相比较看上去病恹恹的白乐曦,白希年的精气神更像个公子少爷。 侍郎大人头疼得很:这孩子身份特殊,即是皇亲可也是罪臣之后,捧不得也打不得。朝廷虽然处置了他爹,但是对他是个什么样的安排,没有明确的示下。他这么突然现身刑部,实在难办。 “你来此所为何事啊?” 白希年心里发怵,可还是壮着胆子提出了要求:“你们该把我爹的遗体交还吧?” “什么?”大人挺意外,本以为他是来闹事的,没想到是这个目的。 白乐曦着急,忍不住出声:“把遗体交还给家属是伦理常情,大人不会不依律办事吧?” 做官这么久头一遭被小孩子“说教”,侍郎大人觉得好笑。此时去通传的人回来了,凑到他的耳边一阵嘀咕。 大人听了脸色一沉,立刻吩咐堂下的官兵:“把这两个咆哮公堂的无知小儿先带下去关起来。” 虽然做好了有可能会被抓起来的准备,可冒险来此却没有达到目的实在让人倍感沮丧。来不及再抗辩几句,两人便被官兵投进了刑部昏暗的大牢里。背靠冰冷的墙壁,两人好一会都缓不过来。 白乐曦愤恨徒手锤墙,白希年赶忙抓过他的手,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半个时辰后,有个大官来看监。看侍郎大人跟在其身后谦卑的样子,两人猜测到这应该是刑部尚书。 尚书大人愁容满面,说了些两人听不懂的话:“大理寺,督察院又或是皇宫那么多地方你为何偏偏跑来这里?放了你吧,有人不高兴,不放你吧,又有人不高兴,真叫人难办啊。” 侍郎大人提醒:“大人,此处人多嘴杂,还是出去说吧。” 尚书大人叹口气,摇摇头带着人走了,留下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两人互相依偎时而睡着,时而哭醒,渐渐没了精气神。阴湿的环境让本就没有痊愈的白乐曦再度陷入断断续续的高热中,梦呓不止。 白希年大闹,冲着狱卒又是哀求又是威胁,终于让他们请来了大夫。 侍郎大人跟随其后,对着白希年说:“白公子,本官只是依照上面的吩咐办事,无意开罪于你。他日若你有幸出去,可不要埋怨本官啊。” 白希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予理会,一心只关心白乐曦的病情。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抓了药,狱卒拿去熬煮端来,白希年喂着白乐曦一勺一勺喝下。 一夜过后,白乐曦总算醒了过来。他们得到了优待,有着不同于其他犯人的丰盛饭食。只是,白乐曦一点都吃不下。 白希年劝慰他:“乐曦,吃点吧,不吃你怎么好得起来啊。” 白乐曦倚着墙壁,双唇发白,虚弱极了:“好起来又能怎么样我爹娘没了,家也没了死了算了。” “你相信爹真的贪污了吗?” 白乐曦睁开了眼睛,回头瞪着白希年:“当然不信,爹不是那样的人!” 白希年笑了,舀了米粥来喂他:“所以啊,你要养好身体,咱们活着才有机会搞清楚真相不是吗?” 白乐曦眼睛一红,终于肯进食了。 坐牢的期间陆续有些人来看监,但大多都在深夜两人睡着的时候,没有同他们交流半句。这其中,就有太后身边的四喜公公,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匆匆便走了。 昏暗的光线让人失去了时间概念,吃吃睡睡久了,两人彻底分不清今夕何夕。这一日,白乐曦询问狱卒,才得知出事至今已经过去了十日之久。 他濒临崩溃,大骂道:“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啊?!要杀要刮,总得有个说法吧?!” 狱卒不予理会。 骂完没多久,圣旨下到大狱:白家所有资产充公,白乐曦流放北地服徭役,终生不得回京。 白乐曦闭上了眼睛:果然,太后和皇帝舅舅彻底放弃他这个亲人了。 侍郎大人的眉宇间竟然有些不忍,对着白希年说:“白公子,上路吧。” 白希年跪地磕头,谢皇上隆恩!两个押送的官兵要给他上镣铐。 “住手!”白乐曦起身呵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掸掉了身上的草屑,理了理衣襟,“我才是真正的白家公子。” “你是白家公子?”侍郎大人懵了,“那这个是?” “他只是我的书童,与此案无关,你们放了他。” 白希年不肯:“大人,不要听他胡说,我才是!” “他不是!” “我是!” “放肆!”侍郎被吵得头疼,大喝道,“你们这两个小儿把刑部当什么了?!既然你们都争着当罪犯,那就都带走吧!” 一旁的官兵立刻给两人上镣铐,将他们带出牢房。 白乐曦又急又气:“北地苦寒,你做什么要跟着我去受苦!” 白希年大哭:“我答应过娘,一定要保护你的!他们不在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乐曦,你就让我跟着你去吧。” “呜呜呜,希年,我不该带着你一起来的,我害死你了”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块!” 两人抱头痛哭。 去往北地的一路艰辛无比,若不是有白希年的相伴,白乐曦只怕是坚持不住。跋涉的疲惫和严酷的天气为他的健康埋下了隐患。 这些也仅仅只是三年流放苦刑的开始。 第59章 身世(五) 北地边境这片不毛之地,是黎夏、平昭、雾刃部落三方势力盘踞的地带,纷争不断,鱼龙混杂。 这批发配至此的罪犯中,白姓两人因为年龄尚小,无法做充军,挖矿、戍边这些苦力活,办理好入籍之后,便被卫所指挥使分配去为军队放马牧羊以及干些农活。 白乐曦病得下不来床,两个人的活计便都压在了白希年一个人身上。 正值北地一年中最严寒的季节,寒风呼啸,吹在脸上感觉是一把刀子在割。为了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将牛羊全部关进棚里,白希年从天亮忙到天黑,一口没吃,双手的冻疮破裂,血迹斑斑,却依旧不慎弄丢了几只羊,结结实实挨了管事儿的一顿鞭子。 他咬紧牙关,佯装无事回到帐篷里,顶着饥饿睡下,睡梦中因为伤口的疼痛无意识哼哼唧唧起来,白乐曦才发现他受了鞭打。他既气愤心疼又愧疚,捂着脸大哭了起来。白希年惊醒,连连安慰他说自己没事,一点都不疼。 鹅毛大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牲畜都死伤了几十头。这些肉食两人是吃不到的,全部被军队派人来拉走了。白希年哀求他们给一只羊腿,因为白乐曦再不吃点肉食可能就要死了。对方将他狠狠推倒在地,连一根羊毛都没有留下来。 幸好有善良的流民给了半身兔肉,白希年千恩万谢拿回来炖了汤。两人端着碗你让我我让你,最后一起喝了。没有任何调味,甚至腥得很,但对此时的两人来说这已经是人间美味了。 白乐曦的身子在严冬中苦苦煎熬,整夜整夜的咳嗽,往往十天半个月才能从军医那边拿到一点草药熬煮喝下缓解病情。从昔日名满津州的少年才子成了现在躺在床上的病秧子,白希年比他还要难过百倍。 “这个冬天真是漫长啊”白乐曦捏了捏手指算了算,“都已经三月了,还是这么冷。” 白希年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比不上咱们津州老家,这个月份能看到燕子在檐下作窝了。” “是啊” 两人无比伤感:津州,这辈子只怕是回不去了。 白乐曦又从被子里拿出手来,紧紧握住白希年红肿的手:“希年,幸好你在若不是你陪着我,我怕是熬不下去了。” “我也是”白希年眼睛发酸,坚强地冲他笑,“幸好有你在。” 五月初,气温回升,太阳和煦,土地上生出了片片青草。白乐曦的身体情况总算有了好转,能和白希年一起出门下地了。他们一起牧马放羊,一起开荒种地,相扶相持,成为彼此的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马儿羊儿吃草的时候,白乐曦总要抓着白希年背书练字,说不能因为来到这里,就把之前的所学全荒废了。白乐曦在劝学这件事上非常认真且负责,白希年为了让他的精气神好些非常愿意配合。 “哎呀,错了错了,是这样写的。”白乐曦夺过他手中的枯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你看,落笔一提,这气势不就出来了。” 白希年托着腮:“哎,能认识不就行了,反正我是写不好看的。” “你没听过吗,‘字如其人’啊。写得歪瓜裂枣的,别人也会觉得你做人‘歪瓜裂枣’” “谬论!单凭字的‘美丑’就能断定一个人的品行优劣吗?”白希年不服气,“那未免也太武断了。” 他说的很有道理,白乐曦摇摇头,莞尔:“我是说不过你了。” 白希年笑嘻嘻夺过树枝:“别生气嘛,我练,我练就是了。” 春风和煦,天幕湛蓝如洗。白乐曦起身眺望遥远的天际,眉宇间浮现起一些忧愁。咽喉发苦,他按住心口把一阵咳嗽强压下去。瞬间,一个难以言说的预感,伴随着春风渗入他的心头。 傍晚,两人赶着牲畜回来,看到又有一批犯人流放至此。白乐曦上前去打听朝廷是否有意重新调查白羿贪腐案,那些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白乐曦失望地耷拉下了脑袋,白希年捏捏他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 春日短暂,好景不长。 等这片土地上水草丰茂起来的时候,黎夏军民和雾刃军民为了争夺牧场,爆发了几场冲突。平昭的海盗们趁机上岸,闯入牧民区烧杀抢掠,掳走了包括两兄弟在内的十几个劳役到了海上,强迫他们在大船上做苦力。 倒霉到要为平昭人做事,这简直要把两兄弟气吐血。可是慑于暴力,保命要紧,两人不得不遵从。几个劳役因为不堪忍受伤病选择逃跑,抓到后便被直接处死了。剩下的人被吓坏了,无奈妥协,期盼着防卫所派兵来救他们。但是等了好几天岸边都没有动静,也就知道卫所是放弃他们这些人了。 在船上,两兄弟终于吃到了肉食。来自海里的各种鱼,宰杀之后晒干了就可以食用。可是太久没有沾荤腥,肠胃一时无法适应,两人剧烈呕吐起来,引来边上的平昭海盗们大声嘲笑。 整日劳作的同时还要忍受日晒和淡水不足等生存困难,时不时还会受到平昭人的鞭打,这样遭罪的日子一待就有半年的时间。也就是这个期间,白希年了解了一些平昭的文化,也学习到了很多平昭的语言。 天凉了后,白乐曦旧疾复发,晕倒在船板上,差点被当成死尸让平昭人扔下海喂鱼。白希年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便想尽办法准备逃跑。 终于在秋末的一天,平昭人迎来他们自己的节日。海域上的大船聚集到一起,他们要在船上办宴会。 天蒙蒙亮,两兄弟就被叫起来忙活。白希年注意到他们穿梭在各个大船之间的小木舟就停靠在大船边上,心里登时有了主意。 晚上,平昭人沉浸在美酒佳肴歌舞中,放松了对劳役们的看管。 瞅准机会,白希年放下绳梯。借助着夜色的掩护,众人依次从绳梯跃入小木舟。他用一早藏起来的匕首割断了绳子,七八个人手忙脚乱拿起浆开始划船。 没跑多远就被人发现了,守卫立刻划船来追。白希年等人拼命划,小木舟在风浪中颠簸,白乐曦晕头转向,冲着大海呕吐不止,一不小心掉进了水里。白希年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拉起。 或许是上天保佑,就在守卫靠近他们的时候,海面上升起一片浓雾,将小木舟掩护了起来。一阵顺风起,小木舟流速加快,守卫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小木舟靠了岸。 众人浑身湿透,白乐曦冻得不轻,双唇发白,连站起来都困难。两人脚程慢,渐渐就落在了后面。走了不知多久,碰到了穿着毛皮拿着弓箭的异族人,才知道误入了雾刃部落的势力范围。 两人差点被当成细作抓了起来,在白希年急迫的比比划划中才解释清楚缘由。部落里一个巫医给白乐曦看了病,面色沉重地说了一些两人都听不懂的话。好心的农妇给了他们一张保暖的狐皮和一点鹿肉,两人千恩万谢收下,向着黎夏地盘的方向走去。 七天后,两人终于回到了大营,经过一番盘问核对身份后,回到了属于两人的小帐篷里。 经此一遭磨难,白乐曦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开始咳血,一日日消瘦下去,成了皮包骨的模样。白希年找了几次防卫所,都被赶了出来。边防事大,没有人在乎一个流放犯人的死活。有个军医不忍,跟着他来到帐篷给白乐曦看了看,说他这是肺痨,好不了了。他也甚感惋惜,白乐曦今年还不满十五岁。北地草药稀缺,所有药品得紧着士兵们用,匀不出来一点点给他。 军医走出帐篷外,低声让白希年做好心理准备:白乐曦大概挺不过这个冬天了。 白希年急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一口气跑到牧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场。哭完了之后,他瞄上了吃草的牛羊和骏马。 他铤而走险偷了牛羊崽子去集市上,找到平昭或者雾刃的商旅,说着不太熟悉的异国语言和他们换取一点钱财,抓了药回来熬煮然后喂着白乐曦喝下。 除了每日的徭役,每天晚上他还要去市集里做些零工,在茶馆餐馆里跑堂赚取微薄的工钱,买些衣物吃食带给白乐曦。 深夜,白希年回到帐篷里。尽管他小心翼翼,还是惊醒了浅睡的白乐曦。 “你最近在忙什么,睁开眼睛总看不到你。” 白希年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去饭馆里做工赚点钱,咱们之前无意学会的平昭话派上用场了,饭馆老板可稀罕我了。” 他用轻松的语调想要掩盖做工的辛苦,白乐曦听了心里发酸:若不是自己一直生病,他不用这么辛苦的。 “快上来睡吧。”白乐曦掀开被子。 白希年脱掉外衣钻进被子里,两人抱在一起,汲取彼此身上可怜的一点温暖。 第60章 身世(六) 偷盗牛羊崽的事情没多久就被发现了,管事儿的要用军法处置他。念他年岁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欲当众砍他一只手,以儆效尤。 白乐曦与当初同他一起从平昭大船逃跑的几个劳役跪地为他求情,说他曾经解救了这些人,功过可以相抵,求法外开恩。 管事儿担心事情闹大会引发劳役生怨反抗,便将他狠抽了一顿鞭子后,绑在树上示众了三日。深知白希年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白乐曦内疚至极,更加郁郁寡欢。 不能再放马牧羊后,白希年被罚去和重刑劳役一起戍边,屯田。北地漫长的冬天又来了,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这里又迎来新一批流放的犯人,衣物和食物极度匮乏。两兄弟吃了上顿没下顿,艰难地熬过一日又一日。 白乐曦的病情愈发严重了,夜里常常断了气息。白希年不敢睡觉,整夜整夜守着他,怕他一个呼吸不上来人就没有了。 他太怕了,怕白乐曦坚持不下去,永远离开自己。他在心里一遍一遍祈求,希望天上的干爹干娘能救救乐曦。 他愁得不行,无比期盼暖和的春日快点到来。 明日便是除夕了,白希年得想办法弄到一些食物。 市集在冬日更加热闹了,三地互通有无,雾刃部落商旅们带来的牛羊肉食价格水涨船高。白希年捏了捏口袋里仅剩的两个铜板,吞了吞口水,悻悻地离开了。 身后跑来的一群小乞丐追着商旅的马队将他撞倒在地。只是一个小小的挫折,但是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索性瘫坐在了地上缓缓。 太累了,实在太累了已经坚持不下去了自己是要辜负娘亲的重托了如果乐曦真的挺不过去,自己也绝不苟活! 一个东西咕噜噜滚到了他的脚边,白希年擦擦眼睛,确认是一块饼。老天爷开眼了?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白希年捡起来这块饼,拍掉粘上的灰尘,起身刚要揣进衣襟里,突然被大喝一声:“小贼!” 一个披着狐裘大氅的小公子疾步跑过来,指着他大叫:“小叫花子,敢偷我东西?!” 边境这边鲜少见到这么富贵的人,看上去应该是某个商旅中的孩子。 白希年辩解:“我没偷,我是捡的。” “这是我刚买的饼!有店家作证!”小公子不听,“就算是捡的,你也要问问是不是谁丢了,不问自取视为偷!” 他这般大吵大闹,引得周围人忙碌的人都看了过来。白希年自知理亏,涨红了一张脸。 他把饼递过去:“抱歉,还你。” “哼!”小公子把饼打在地上,“被你碰过都脏死了,我才不要!” 这位小公子骄纵地又踩了一脚,一甩大氅转身离去。一只野狗闻着味道就来了,嗅了嗅地上的饼,又伸出舌头添了一口。 本来就饿得手脚发软,被这么狠狠羞辱,白希年又羞又气。他本想转身走,逃离周围人看笑话的视线。可是,视线再次投向地上的野狗以及那块饼白乐曦还躺在床上呢,再弄不到吃食,他可能会饿死。 经过片刻的思想斗争,白希年向那只野狗走去 白乐曦近日常常梦魇,无数次梦到自己上一刻承欢在父母的膝下,下一刻父母惨死在自己眼前的画面。每每醒来,里衫都湿透了。 他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了,天上的父母要来接自己了。 “乐曦?乐曦?” 耳边是白希年的呼唤,他睁开了眼睛。 白希年拿着半块饼,手上布满了伤痕:“看,我买了饼,起来吃吧。” 他扶着白乐曦坐起身,把饼塞到他手里。这饼已经凉透了,邦邦硬。 “你怎么受伤了?”白乐曦抓过他的手,“眼睛也红红的,你哭了啊?” “没有啊,是风大吹迷了眼睛。路太滑,我又摔了一跤才这样。”他解释道,“你快吃啊,我太馋了,路上就吃了另外一半呢。” “真哒?” “嗯!” 白乐曦捏着饼咬了一口,嚼了嚼,虽然硬邦邦但是很香。白希年倒了热水给他,坐在一旁看着他吃,默默咽了口唾沫。 除夕当日,黎夏这片营地喜气洋洋。新年的美好气氛冲淡了北地的萧条肃杀,将士们聚在一起围着篝火喝酒吃肉,流下了思乡情切的泪水。 白乐曦一早便出门去餐馆里做工。今日生意很好,老板答应他到了晚上,可以送他一些没有卖完的饭菜带回去。 今日来的大多都是平昭和雾刃的商旅。只有一支没来及入关回中原的黎夏商旅留宿在此地,一行七八个人围坐在最大的那张桌子喝酒说笑。 其中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商人老爷,用荡漾的眼神一直在白希年的身上逡巡。等白希年从旁边经过,他一把拉住了白希年的手腕,让他给自己倒酒。 劳役们所住的营地今日也是格外热闹,众人尽可能地用红纸装扮帐篷。往来的说话声脚步声,惊醒了白乐曦。 不知怎的,此刻他觉得自己耳聪目明,整个精神状态好了太多,也有力气下床了。他裹上白希年留给他的狐皮,走出帐篷。 今日放晴了,明晃晃的太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掌遮在眉头,看到了周围的帐篷都贴上了红色春联。 自己能撑过这个新年,等到春天来临吗? 忽然很想看到白希年,于是他便向着市集的方向去了。走走停停,大约一个多时辰后,他来到了市集。 天色向晚,这条小小的街道两边,凡是属于黎夏的摊位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橙黄的烛火摇曳着,看得心里暖和和的。 他来到了白希年做工的餐馆,听到里面传杯弄盏的声音。 心怀春色的客人借着酒醉摸了一把白希年的脸蛋:“模样当真不错,老爷我有心买你回去。你要不要今后跟着老爷,伺候老爷?” 同桌的七八个人哄堂大笑,白希年不明所以,直到他辨识出了这位要买他的老爷眼神中猥亵的意图。 北地这边女子甚少,上从军营下至市井,狎小厮之风盛行。为了能在此地活下去,的确有像自己这般年岁的少年委身于营中或者来往的商旅,只为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白希年怒火中烧,第一反应是扑上去抽他几个大嘴巴。但是他不能得罪客人,生生忍了下来,转身就走。 步子迈出去一步,停了下来。 他怔在那里,思考了片刻,转身:“你能出多少?!” 一看有眉目,这老爷眼睛一亮,大笑着从怀中拿出了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子上。 白希年看着银子,理智于情感在心中激烈交战! “只一晚”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只伺候一晚” 这老爷眼睛放光,恨不得此刻就生吃了他:“好!你值这个价!” 白希年迈出一步,犹犹豫豫伸出手去忽然,冲过来一个人,抢先一步抓过那一锭银两,砸在那个猥琐的老爷脸上。 “乐曦?!”白希年惊呆了。 被砸痛的老爷哇哇大叫,气急败坏地嚷嚷抓住这两人。 白乐曦一把抓住白希年的手:“走!”《 》 60-70 第61章 身世(七) 两人一口气跑出餐馆,离开市集,向着营地走去。白乐曦走在前面,气呼呼的,捏得白希年的手腕隐隐作痛。 寒风呼呼吹着,月色下,能看见两人呼出的热气。 “乐曦?” “闭嘴!”白乐曦发大火,“我就算是死掉了,也不会再用你赚来的钱!” 白希年又害怕又委屈:“对不起啊” 白乐曦猛地转过身来:“你在对不起什么?!你哪里有对不起我?!咳咳咳咳”情绪激动下,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喉咙里窜出血腥味,他来不及强压下去,“噗——” 一大口鲜血喷溅在白希年的胸口上。 “乐曦!!” 所有的精气神被老天收回了。天旋地转,白乐曦摇摇晃晃倒了下来。白希年慌忙抱住他,两人在路边一棵枯树下靠坐在一起。 白乐曦揪住他的衣领,大喘气:“无论今后碰到什么样的困难,不可以出卖自己。你是我们白家的人,不能丢我们家的脸,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白希年将他紧紧搂住,用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是我犯浑,是我不对。” “希年,是我一直拖累你”白乐曦也用手心贴上他的脸,“我大限将至有些话现在要说给你听” 白希年拼命摇头,眼泪簌簌落下:“我求求你,别说这样的话。爹娘已经没了,我只有你了。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乐曦,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马上就春天了,到了春天你会好起来的。” “别哭别哭”白乐曦拂去他的眼泪,气若游丝,“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首先,等我走了,你把我埋在向南能看到津州的地方。再者,你寻找机会和防卫所的大人们解释清楚你的身份。你没有犯罪,你只是受到了牵连让他们放你回去。最后一旦真的能回到中原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你和白家有关系心里不要觉得不平,也不要什么报仇的念头好好活下去就过点平头百姓的小日子记住了吗?” 白希年泣不成声:“不要,不要说这些起来,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背起白乐曦,往军营的方向疾步而去。此时,夜空绽放起烟花,照亮了黑夜,照亮了两人,照亮了远处的营地。 白乐曦抬头看向夜空,烟花绚烂,晃得视线一片模糊:“是除夕夜呢记得那一年除夕爹娘都在你也在灯笼又大又亮,我们两个闹了一夜都没睡好想回到津州,回到那个时候” “会回去的,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白希年呼呼喘气,跑得肺都要炸了。 “本来今年我就可以带着你去云崖书院了”沉重的睡意席卷而来,白乐曦的眼皮渐渐阖上,“希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活下去我知道会很辛苦,但是你一定要活下去啊不需要为我们做什么你只要活下去” 环绕在自己胸口上的双臂突然一松,后背上的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烟花此起彼伏绽放,喜庆的声响盖住了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 年初二,防卫所照例巡视。一个小兵进入了一间小帐篷,看到了坐在床边一声不吭的白希年,以及床上已经发灰的尸体。 小兵吓坏了,骂骂咧咧:“他娘的,你要死啊?还不赶紧埋了,染上疫病危害大军,你担当得起吗?!” 白希年仿佛没听见,毫无反应。那小兵有些害怕,跑了出去。外面喧哗一片,平日相助两人的工友们进来,劝慰他让死者入土为安。 白希年眼神麻木,点了点头,起身用床单裹住早已僵硬的尸身。他婉拒了别人帮忙,搬起尸身,将其放在一辆板车上面,拉着向牧区那块坡地走去。 春天的时候,这儿阳光充足,白乐曦近乎把多年所学都交给他了。确认此处面向南方,白乐曦拿出铁锹开始挖坑。 被冻住的土层僵硬无比,很难挖得动。他就一点一点挖,一直一直挖从天亮到天黑,他终于刨除来一个能容下白乐曦尸身的坑。 他把尸身放进去,又在边上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一点一点把土填回去。 新的一年,白希年年岁达到征兵的条件,应召入伍。在登名的时候,才知道防卫所一早把他和白乐曦的户籍资料搞混了。 白希年没有在意,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具会喘气儿的尸体罢了,是谁根本不重要。 他年龄小,不能上战场,除了日日操练,便被安排去做杂活,给长官送送饭,收拾收拾兵器什么的。一开始,被用“白乐曦”的名字呼喝的时候,他还会愣神,时间一长,他也就适应了。 有时候,他会去那个坡地坐会儿。春日和煦,青草地上,牛羊崽子追着妈妈要奶喝 “乐曦,我参军了。”他说,“我要在这里立下军功,到时候带着你一起回中原!” 四季交替,又是一年过去。转眼,他来到北地已经三年了。 某日,他听到营中有士兵闲聊,说先皇病死,全国大丧。边境需加强防守,以防平昭趁机来犯。 二月的一天夜里,白希年回到帐篷。 有个身姿挺拔,手握玄铁宝剑的年轻人等在这里,问他:“白公子想要回中原吗?” “什么意思?” “看来北地的风霜已经把白公子的心气儿磨平了。” “你有办法把一个流放犯带回中原?” 来人勾了一下嘴角:“是我家主人,他有办法让您回去。您若有此打算的话,就做好准备吧。” 半个月后朝廷传来消息:先皇弟弟李璟继位,改年号为崇元。 很快,圣旨来到营地,指名要白乐曦接旨: 朕祗承洪基,夙夜兢业,惟以孝治天下为本。皇太后圣躬康泰,然春秋渐高,常怀绕膝之思,尤念孙辈白氏乐曦。圣朝以仁化育,以孝导民。今仰遵慈闱懿训,特颁恩赦,免其前愆,复其宗籍,敕令即日还宫,奉侍太后左右。 来传旨的宫人极尽谄媚,一口一个白公子。白希年发懵片刻,让其稍等,骑马飞奔去了牧区那个坡地。 两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接过圣旨,跪地谢恩。 初夏时节,白希年回到了京城。按惯例,他入宫谢恩。 他要在被发现身份有误之后把太后臭骂一顿,所以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没想到,包括太后这个至亲在内,宫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来他不是白乐曦。 他觉得好好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后并没有责怪他失礼,和颜悦色地问他有什么心愿。白希年想了想,说自己想去云崖书院读书。太后赞他勤奋好学,一口答应了。 太后想留他在宫中住几日,他说不用了,自己想回家。 时隔三年多再次回到津州,回到将军府,白希年站在破败的大门口发愣。杂草丛生,满目荒芜。还好,那棵石榴树还在。 他漫步在院子里,眼前是长公主在树下缝缝补补,边上白乐曦正在写字,小小的自己跟着白将军在练武 他走进了白乐曦的书房坐了下来,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放在桌子上打开,一个一尺高的瓦罐坛子,一个写着白乐曦名字的木牌神位。 他卷起袖子,细细擦着牌位,喃喃念道:“乐曦,我们回到家了。” 第62章 毒杀 深蓝的海面一望无际,翻滚的白浪层层涌来,拍打着礁石,卷走碎石块落入海中。海鸟嘶鸣,在天空盘旋如果没有平昭的战船横挡在视线里,一定更加波澜壮阔。 海风猎猎,吹得衣衫紧紧裹住身体,这是裴谨第一次看到大海。他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被打开了,生出了一个更加自由自在的自己。 他站在礁石上,一低头就能看到飞溅的海浪。脚下一滑,被人稳稳扶住。 白希年提醒:“小心啊,裴兄。” 看着眼前的人,裴谨唏嘘不已。很早他就知道白希年心里藏着一些事,竟不想是这样离奇、悲伤又危险的事。 “还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嗯还记得教过我们几天课的那位郑夫子吗?他是我和乐曦的老师,在书院的时候他认出我来了。”白希年回答,“另外,就只有你了。” 裴谨因为他这独一份的信任心里生出了喜悦,随即又觉得羞愧。 “太危险了,你出入宫中多次,若之后身份一旦被识破,那可是欺君之罪!” “要诛九族吗?”白希年嗤笑,一脸无所谓,“我都没有九族了,裴兄。” “” 白希年看向天边:“其实,我现在活着跟死了没有什么分别。我所有的亲人都离我而去了,我从来都不怕死的。” 他又说了这样的话,在游学那个夏夜也是原来,他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渡过一日又一日的吗? “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裴谨迫切想要为他寻找一个求生的理由,“比如,你不是一直认为白衣将军是被冤枉的吗?为什么不尝试着寻找真相?” “哎——谈何容易啊。”白乐曦深深叹口气:“现实又不是什么复仇戏剧话本子我无权又无势,只凭记忆找到一些零星的线索,再想深入就无从查起了。” 裴谨理解他的痛苦和无奈,不再多说什么了。 “走吧,裴兄。”白希年拉住裴谨的胳膊,“陪我去买马!” 津州的马市名声震震,这里是通往北地的要道,雾刃的商旅会带来他们部落最优质的马种。不管是丛林还是山地,雾刃的马匹都能千里绝尘。 白希年转来转去,最后相中了一匹刚刚成年的白马。 此马神骏非常,通体白毛如缎,在日光下流泻着熠熠光泽。身姿挺拔,筋肉线条流畅。白希年伸手摸它,它昂首嘶鸣,四蹄踏动,想要吓唬他。 黎夏要进行平叛战争的消息四方都已知晓,马匹的价格也随之大涨。这毫无沙场经验且刚刚成年的马儿居然要价十五两,一分不让。 奈何白希年实在是喜欢,百分愿意。他把身上所有的银两和银票拿出来,凑齐了十五两交给马贩子,钱货两讫,白马是他的了。 这白马儿脾气大得很,刚跟白希年亮完蹄子,等白希年翻身上背后,它还想把他摔下来。白希年勒住缰绳,驱着它跑了几圈,马儿便信服他了。 尘土飞扬,白希年摸着马儿的脸,开心极了,“裴兄,给我的马取个名字吧?” “我?这可是你的马。” “我没你有文化嘛。” 裴谨看着马儿,微微思索:“叫‘流星’。” “‘流星’?何故啊?” 裴谨喃喃吟诵:“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注1) 白希年听了很满意:“好,就叫‘流星’。” 西风,少年,白马还缺了点什么,裴谨想起来了:“你的剑呢?” “被陛下拿去了,说是借他赏玩一段时日。” 吴修奉召命进入文华殿,一进门就看到了悬挂于殿中的剑。他猛然一怔,泛着寒光的剑身映出了他脸上惊惧的表情。 “太傅来了?”李璟从书案后起身,走过来,“太傅别怕。朕近日总觉得在这文华殿一坐,后背发凉。钦天监说悬宝剑一把,可破这阴森之气。” 吴修回过神来,立刻参拜:“陛下见谅,臣失礼了。” “来来来,这可是一把好剑,太傅一定认识。”李璟拉住吴修的手腕,走到剑下,示意他仔细看。 吴修表现异常,似不敢直视,匆匆瞥了一眼:“恕恕臣眼拙” 李璟惊讶道,“这是皇帝哥哥的近臣,那位大才子韩慈的剑。太傅大人之前没见过吗?” “哦倒是没有留意”吴修眼神游离,似乎想起了什么,“韩相公已经失踪很多年了,陛下是找到了他了吗?” 李璟看着他,似笑非笑:“找到了,可惜人已经去世多年了。” “那那真是太遗憾了。” “朕找了仵作验骨,发现他居然是被毒死的。”李璟陡然换上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还是来自平昭一种叫做‘潮生烬’的毒药。此毒无色无味,据说中毒者会感觉胸腔内部如烈火焚烧,极为痛苦。” 李璟说完了,一看吴修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太傅?太傅?你是想什么了呢?” “没,没什么”吴修的额头浸出了细汗,“陛下,您是如何找到韩相公的呢?” “不是朕,是太后的外孙,那个白家小儿。太傅也认识他吧,他和你们家小裴想交甚笃呢。” “原来如此” 策马回京的路上,白希年告诉了裴谨一些事,听得裴谨一愣又一愣的。 “你说什么,陛下是‘抱吃圣手’?!” 白希年仰脖子喝完了水袋里的水,下马去寻找水源:“其实,我也只是猜测。你想,什么人能够在一夜之间把那本书放在各个京中大官的家门口?以薛泰当时如日中天的势力,竟然久久找不出来这个人,实在说不过去。” 裴谨点点头。 白希年又做了个补充:“而且,案子结束后,薛泰的声望大大降低,陛下实打实拿到了渔利。除了陛下,我想不到谁能这么轻易脱身。” “有道理。” 两人找到一条干净的河流,纷纷蹲下捧起清水洗了把脸,又牵着马儿来喝了水。灌满了水袋后,两人互相搀扶着上马。 裴谨迫不及待追问:“还有呢?那晚陛下还跟你说了什么?” “哎吆”白希年往白马背上一趴:“裴兄,你都不累的吗?我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夕阳西下,人和马跑了一日了,确实累坏了。 “驿站就在前面了。”裴谨夹了一下马肚子,“走吧,边走边说。” 白希年赶紧跟上去:“等等我。” 数日前,文华殿对弈的那晚,如他自己所说那样,李璟回答了白希年很多疑问。 “想必你也认出了我的影卫。没错,是我派他去了北地边防大营把你带回来的。”李璟落子,“我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还太后一个人情,另外一方面嘛就是需要借你之手帮我找到一个人。” “陛下想找的人是韩慈?” “啊你这个小滑头,脑子很够用嘛。没错,是他。”李璟赞赏,“韩慈这个人,桀骜不驯,一向喜欢写诗骂朝廷骂官员。虽然他在官场中不讨喜,但我皇兄很是信任他,两人经常密谈。我犹记得最后一次看到他,也是在这文华殿。 李璟捻了捻宽大的衣袖子,拾取一子:“那日,我在这榻上午睡,醒来听到他跟皇兄在说事儿。他说,他怀疑朝中有人与平昭勾结,并且有了怀疑的对象,他不能十分确定,需要亲自去问问那个人。后来你也知道了,他一去不复返。” 白希年不动声色落子,脑海里也浮现起当年韩慈去津州找白羿,两人在书房也说了类似的话。 李璟一边落子一边继续说:“皇兄找了很久,可怎么也找不到。他在驾崩之前叮嘱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韩慈这个人,独来独往,连个亲人也没有,唯有与你父亲甚为亲厚,而且他失踪之前也去找过你父亲。我就想,或许你会知道他在哪里,经历了什么。相传他最后现身于云崖书院,你又跟太后提出想去书院读书,这不巧了?!” 还真是巧啊,白希年想去云崖书院,除了想看看白乐曦说的书院是什么样子之外,也是想试着找找韩慈。当年确认他失踪后,干爹和乐曦都担心坏了。 “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让影卫去跟你说,结果你已经先找到人了。”李璟说,“虽然皇兄和我都猜到他很大可能已经被害了,但没想到这些年一直躺在一个山洞里。” 果然是这样,李璟一直派人留意着自己。在截获了自己寄回津州老家的信后,当夜便把遗骸带走了。 白希年开口:“陛下,韩相公是被毒死的。” “朕知道。”李璟点头,“朕也知道,毒死他的人就是他要去找的那个人,也是当时身处云崖书院的人,是个可以获取他的信任,令他毫无防备的人。” 白希年心中浮现起一个人影,他抬眼看李璟,发现李璟正盯着他,他下意识低下了头。 李璟见他面有难色,转而安慰:“朕已经命人秘密将他的遗骸送回籍地安葬了。朕向你保证,不会让他白死的。” “陛下” 李璟忽然眼睛一亮,落了一子:“抱吃!” 白希年低头一看,走神之际,自己的一小块白子已经被“杀了”。 “我最会这招了!”李璟特别高兴。 白希年怔愣,看向李璟。 第63章 棋子 宫人进来送了点心,添了灯油,委婉提醒李璟现在已经巳时了,还是早些休息得好。李璟嫌他啰嗦让他出去,不要再进来搅了自己的好兴致。他像个孩子一样高兴,一局结束又要再来一局,还暂且放下了金贵的身份主动收拾起了棋盘。 白希年怔然看着他忙活,思绪渐起:一个被困已久的猛兽,破笼而出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撕咬将它关进牢笼的人。这样亲和的表象下,李璟在下着一盘什么样的棋局呢?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李璟又执黑子:“对了,你刚才说今后不去书院读书了?太后会不高兴吧?那你不读书了又打算做些什么呢?” “回陛下,小人打算去北地军营复原兵籍,继续从军。” “哦?是立志像你爹那样,将来做个大将军?”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白羿,白希年一愣,没敢吱声。 李璟笑了:“你真是一点都不想待在京城啊。这偌大的皇宫内苑,朕和太后都让你很讨厌吧?” 白希年捏着指尖的白子,愤愤不平:是的,是很讨厌!一个不讲亲情,是非不分的地方! 白希年扮乌龟已经很熟练了:“小人惶恐,小人不敢。” “哎,不管你心里是什么想法,朕都表示理解”李璟摆摆手,“你要是没有一点怨念,朕还怕你呢哈哈哈不过,在你去北地之前,先替朕做一件事吧。” “但凭陛下吩咐!” “这次平叛,朕要你也跟着去。”李璟笑盈盈看着他,“但不是要你去拼命,朕要你盯住一个人。” “陛下说的是世子殿下?”白希年几乎立刻就猜到了。 “真是聪明啊。”李璟不吝褒扬,“世子之前亲自跟我要你护送他回蜀地。既然他这么信任你,你就去吧。” 白希年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陛下认为,世子一旦功成会谋反?” 李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转而变得严肃起来:“谁又能预料将来的事情呢?所以这一趟,你务必时时刻刻盯紧他,一旦他有什么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对朝廷的不满,也要速速回禀。” 卫焱那个家伙有时候的确阴沉沉,心思很重的样子,但是他真的有胆量谋反吗? “陛下,小人想斗胆问一句。”白希年追问,“您既然并不信任世子,为什么还要助他夺回王位呢?由着他们兄弟自相残杀,您作收渔利不好吗?”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揣测圣意犯了大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璟并未生气,反而哈哈哈大笑起来。他伸手按住了白希年的脑袋,捏了捏又揉了揉:“太复杂了,朕不想多费唇舌。等你去了蜀地,或许就明白了。” 看来,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陛下,小人很久没有回津州了。”白希年作出了可怜兮兮的样子来,“在出发之前,小人想回去一趟看看家里。” “思乡情切,朕允了,不过要快去快回,一点不能耽搁。” “谢陛下!” 快马加鞭跑了四天五夜,白希年和裴谨终于到达了京畿一带。此时月明星稀,离城门大概还有五里远的路。 可是白希年不愿进城,非要裴谨和他一起在这官道旁的林地里宿一晚。裴谨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可他一向都顺着白希年的心意,便同意了。 月光下,疲惫的两匹马埋头吃草,时不时甩甩头喷出湿润的鼻息。两人寻了个空地,拾了干柴回来,升起了火。火光映在两人俊逸的五官上,忽明忽暗的 “所以,这几年来关于我的动向,陛下都了如指掌。在北地接到他的圣旨那一刻,我就成了他的一颗棋子。”白希年捋完了整件事,不由感慨,“陛下曾经告诉我,他的棋艺都是先皇教的。先皇棋艺精湛,他教出来的人,又怎么会是个草包呢?” 裴谨点点头:“我曾听外祖父讲过一点皇家秘闻。当初先皇无子,大位悬而不决。太后和薛相本着意其他宗室子弟继位,是先皇在弥留之际苦苦哀求,太后才答应立李璟为帝。或许,先皇从他身上看到了能够肃清朝堂和后宫势力的希望,才会亲自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可能吧” 篝火摇曳,两人盯着火苗,陷入一片虚无的遐想中。 树梢传来夜枭的鸣叫,白希年抬头看到了皎洁的明月。他站起来,抬手:“裴兄你看!” 裴谨起身,多走一步和他并肩,抬头看向月亮。快到中秋了,可是两人却将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此行会有危险吗?” 白希年默然了片刻,才回答:“我想,应该不会吧。” “我知道你是个沉不住的性子,战场上,刀剑无眼”裴谨也不想说乌鸦嘴的话,可是他真的很担心,心里一万个不想身旁的这个人去战场。 白希年扭头冲他笑:“不一定的,也许打不起来呢?” 裴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抿着嘴,眼睛里尽是蓬勃的怜惜和担心。只是这么对上了彼此的视线,白希年的心脏立刻怦怦跳了起来。 “裴兄,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来津州找我。”白希年只觉得脸颊发热,喉头干涩,“我我心里,把裴兄当做裴兄是很重要的人,对我来说。” 裴谨骤然紧张,咽了口唾沫。 白希年吞吞吐吐,小声问道:“裴兄,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啊?” “抱歉抱歉抱歉我”白希年慌了,连连摆手,“没有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千万别生气啊。” 他低下头,咬着手指甲,懊恼自己这会儿是怎么了,脑子发了什么昏,对裴谨提出这样冒犯的要求。好丢脸,快来个人把自己打晕吧! “好!” “昂?”白希年抬头。 裴谨张开了双臂,眼神坚定,一抹羞涩的笑意挂在嘴角。 心头猛然袭上一点委屈,白希年眼睛发酸,挪了一步,郑重地环住了裴谨。顷刻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心宛如擂鼓。 很多时候,自己对裴谨总有一种冲动,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他的身上。起初,他只是觉得裴谨的气质有点像乐曦,自然而然想亲近他。可是随着年岁长大,他的这一份冲动,已经不是这么简简单单就能解释地通了。 他迫切想要搞清楚,自己这是病了,还是 后背感受到了来自裴谨掌心温热的轻抚,很像娘亲,很像乐曦,也像心爱的人。 白希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事,在他十八岁这一年,一个暮夏的夜晚。他骤然泪如雨下,收紧了臂弯。 头顶传来裴谨轻颤的声音:“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白希年用了吸了吸鼻子:“什么?” “活着回来!”裴谨轻声叮嘱,“这一趟,我不能陪你去。所以你要牢牢记住我的话,凡事不要强出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就算是求饶也不丢人的,小命更重要” “噗——”白希年被逗笑了,吹了个鼻涕泡。他直接抹在了裴谨的肩膀上,“我的功夫哪有那么差劲啊。不过,我记住你的话了。” 结束了这个拥抱,两个人都红了脸。 “我我去再拾点柴火。” “我我去喂马” 相处的时光为何如此短暂,两人感觉只是靠着大树微微小憩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已经天亮了。 他俩牵着马儿,带着一路的风尘仆仆进了城。 刚过城门,就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哒哒迎来。行至近前,马车上跳下一个侍卫。 他对着白希年行礼:“白公子,我家世子有请。” 白希年皱眉:这个蜀地世子还真是消息灵通啊。 白希年把“流星”的缰绳递给他,让他稍等片刻。 “辛苦裴兄陪我这一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白希年冲着裴谨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给你写信的。” 裴谨点头:“好,一路平安。”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白希年一个大抱拳,冲他行了个君子大礼,随即头也不回上了马车。侍卫们架着马车,呼喝离去。 裴谨站在原地看着,看着直到马车消失不见。 第64章 负伤 次日一早,蜀地王世子的座驾在前前后后数百名朝廷重兵的保护下高调出城。长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很多人也是刚刚才知道世子一直“躲”在京城,凑到一起七嘴八舌说着听来的各种消息。 裴谨也挤在热闹的人群里,看着高大的马车从眼前经过,希冀白希年能钻出来跟自己打个招呼。可惜,直到马车离去,车门也没打开。 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裴谨虽然不想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可是心里依旧忍不住担心害怕。 为了平复不安的心绪,他特意去城郊的寺庙里上了香,虔诚地一拜再拜,只求白希年以及黎夏所有的将士们能够平安归来。 载着蜀地世子的王驾出了京畿,一路不慌不忙,只有卫兵们时刻紧绷,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空中袭来强劲的剑气! “有刺客!保护殿下!”领头的侍卫大叫。 只见空中飞来数十名黑衣人,一落地,双方便打起来了。刀剑拚在一起,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个黑衣人,飞身越过守卫,用剑破开了马车的门。马车里,穿着朝服的“王世子”猛然抬头,拔剑相迎! 刺客大惊,因为此人并不是王世子,而是他身边的一个高手。 双方在车厢内打了起来,片刻,刺客被一剑贯胸,踹出了车厢。 高手钻出车厢,站在车头举剑大喊:“一个不留!” 厮杀声起,惊起林中雀簌簌飞向空中。 此刻,离京城百里开外,一行十几人的“商队”经历了一晚上马不停蹄的脚程后正在休息。 富贵少爷打扮的卫焱坐在草地上小憩,他的侍卫警惕地守在身前。所有的马匹喘着粗气,大口嚼着树叶和青草。 白希年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眺望着远方。他那匹叫“流星”的马儿站在旁边吃草,时不时用漂亮的马尾甩他的后背。 为了安全起见,此次护送王世子归故里的行动,一共兵分两路。官道上的豪华座驾负责吸引暗地里的杀手,真正有世子在的小队化妆成客商,昨天晚上就秘密出发了。 卫焱喝了水,看着白希年的背影,心里一百个满意。 “乐曦——” 白希年闻声回头。 “过来歇会儿吧。” 白希年再次确认四周是安静的,便走了回来。卫焱把自己的水袋递给他,他婉拒了,摘下自己腰上的水袋仰脖子喝了一口。 卫焱察觉到了他的刻意疏离,却并不介意。 “乐曦,当初你救我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会与我一同回蜀地吧?” “意想不到的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的。”白希年把水袋的塞子拧好,“殿下,我们该上路了。” 夜里,裴谨心神不宁,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他索性批衣起床,去书房整理功课。书案上,放着白希年给他做的长笛。 他拿来一块布,仔仔细细擦拭着。笛身经历时光的打磨,当初的青涩已然不见,竹节处泛着亮光。 裴谨正要吹奏一曲排解忧愁,眼角瞥到了外面一闪一闪的奇怪亮光。是来自外祖父的书房,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谨立刻前去。 吴修原本在用火盆烧着什么东西,一个走神,燃烧的纸灰飞起,点燃了堆放在周围的其他书卷。他手忙脚乱想去扑灭,那想越忙越乱。 裴谨恰好冲了进来,把他吓了一跳。 “您这是干什么啊,书房里怎么能烧东西呢?!” 裴谨连忙上前护住他,捂住口鼻将他带离了书房。吴修似乎才回过神,看见裴谨又冲进了进去,赶忙大喊叫醒了仆人。 裴谨脱下外衫,拿在手上拍打着火苗。仆人们提着水桶赶来,往火源处倾倒。索性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 裴谨打开窗户通风散烟,看着一地的狼藉。他蹲下来,捡起一张皱巴巴燃烧了一半的纸张。这像是学生做的功课,他看见署名处赫然写着“韩慈”两个字。 吴修颓然坐在院子里,他近日精气神很差,像是好几日都没有好好睡一觉,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裴谨走过来,接过下人送来的热茶,双手奉上。 “外公,您没事吧?” 吴修摇头不语,转而反问:“你怎么在家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 看样子,外公并不知道自己去了津州的事情。他近日也不在家,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吴修又问:“怎么还不睡呢?” “睡不着,起来整理功课。” 吴修捧起热茶,喝了一口,思绪又去了别的地方。 好一会儿,裴谨才鼓起了勇气:“外公,我不打算去书院读书了。” “嗯?” 裴谨解释道:“书院的课程,我都已经掌握了,再待着也无精进。我想回到京城,在春考之前拜访一下各位儒士,潜心研学。” 吴修本就心烦意乱,这会儿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裴谨为什么这么做:“也好,本来我也不赞同你去那边读书。” 裴谨低下了头,他是有私心的:没有白希年的书院,该是多么无趣啊,他一年也不想待在那里。再者,留在京城,或许他可以从那些儒士中打听到关于白羿案子的细节,说不定可以帮一帮白希年。 “谨儿。外公年纪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不中用了,不知哪天就”吴修抬头看着残月,语气落寞。“幸好,陛下有意栽培你。明年春考,就是你名扬天下的时候,你可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啊。” “孙儿明白。” 安顿好外祖父睡下后,裴谨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书案上放着他刚才从火场中抢救下来一些残卷,他坐下来一一翻看。 这些几乎都是韩慈手写的功课、诗词散文,有念书时期的,也有成名时期,还有在朝为官时期。才气斐然,令裴谨生羡! 奇怪,外祖父怎么会有韩慈的手稿?收藏了这么久,为什么还要烧掉呢?他知道韩慈已经死亡的事情了吗? 印象中,从未听外祖父提及韩慈这个人啊。 在离开书院之前,裴谨专门去了一趟收拾行李。他看到了之前罚白希年抄写的手稿,卷起来全部塞进包袱里。 听闻他今后不再来念书了,同届的学子都觉得遗憾。姜鹤临听说他要走了,连忙赶来送送他。 裴谨背着包袱拿着雨伞,两人走到山门处。 姜鹤临遗憾地说:“没想到,游学竟然是我们几个最后在一起学习的时光。乐曦不来了,金灿不来了,就连薛桓也不来了,没想到现如今裴兄也不来了。这书院人虽然变多了,但也‘清净’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伴随着他们这些人长大,肩负起各自的责任,今后分别的时日会更多吧。 裴谨叮嘱:“乐曦走之前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他了,今后你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写信告之于我。” “多谢裴兄。” 裴谨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再劝:“虽然乐曦让我不要管你意图参加春考的事情,但是我还是不想看到你去。” 姜鹤临并不恼,她知道裴兄不想看到她出事罢了:“裴兄有裴兄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 她弯腰给裴谨行了大礼,裴谨立刻抱拳回了大礼。 裴谨回京后,每日都会拜访京中大儒谈论儒学。小小年纪,学富五车。各名仕对他颇为喜爱,大加赞赏。这其中就有现今天子宠臣杨峥,更是亲自下帖邀他登门。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已有月余。裴谨常常面向西南方向,看着天空,期待鸿雁送来远方的书信。 不知道白希年此时此刻身在哪里?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一个月的脚程,困在蜀道就有半个月。朝廷这些年削掉大大小小多个藩王,蜀地能一直保留至今,想必这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也是让朝廷犯难的原因之一。 还好,只要再走半日就能与三军汇合了。 离得越近,小队就越警惕。白希年几乎不眠不休,时时刻刻看顾着卫焱,始终把这位王世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卫焱又在把玩他母亲留给他的玉佩了,连日的奔波让他的脸上失去了笑意。离蜀地越近,他眼中的恨意便越浓。 风中传来利刃的声音,白希年噌一声站起来!埋伏的杀手现身了,侍卫们即刻应敌!这些人装束奇异,卫焱认出来了,是蛮族的人。 他们埋伏已久,有充足的准备,来的人多,还带上了弩箭! 白希年死死护住卫焱,带着他突围出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世子的性命事关社稷,即使自己死掉,他也不能出事。 没跑多远,白希年的胳膊骤然剧痛。弩箭几乎要把他的胳膊射穿了,伤口汩汩流血。他死死撑住,不让自己倒下。 “殿下,快逃!” “我知道一条小路!”卫焱架着他的胳膊带着他跑,“快!” 实在太痛了,痛地不行了,胳膊好已经失去了知觉。白希年头昏眼花,脚步打颤。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一片马蹄声。 不会又有埋伏吧?! 视线里,一队人马飞奔而来! 还没看清楚是敌是友,白希年头一歪,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第65章 备战 托了受伤的“福气”,这一个月下来,白希年总算睡了长长的一觉。睡梦中听到了刀枪剑戟还有将士们操练的声音,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北地大营。 麻沸散的药效过去之后,伤口痛得喘不上气,愣是把他痛醒了。他想睁开眼睛,结果眼睛被什么糊住,什么也看不清。 “乐曦?乐曦?” 有人在呼唤自己,声音特别熟悉! 白希年用力地去睁眼睛,可还是糊得睁不开。 身旁的人见状,立刻用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和眼睛。白希年终于能睁开眼睛了,映入眼帘的是金灿的圆脸,又担心又惊喜。 “乐曦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吓死我了,你差点就没了!” 白希年眨巴眼,不确定:“元宝?” “是我!” 白希年艰难地转动脑袋,看了看四周,自己好像身处一个帐篷里:“这是哪儿?” “这儿是蜀地边境,我们在朝廷的军帐里,你安全了。” 这是与大军汇合了?太好了,自己算是完成了一半的任务。回想起晕倒前的生死一刻,只感觉后背发凉。胳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已经发黑。白希年想撑着床板坐起来,发现胳膊根本使不上力道。 “别动啊,你的伤可重了,流了好多血呢,又高烧了一夜。”金灿按住他,“该死的蛮族刺客在箭头上抹了他们当地的毒草汁液,好歹救治及时,蜀地的军医又有经验,给你清理干净了,不然你小命不保啊。” 白希年只好乖乖躺下,看见金灿在侧,只觉得亲切无比:“你怎么会在这里?” 金灿嘻嘻笑:“我嘛当然是来随军执行任务的啊!” 金家作为富可敌国的富商,一直以来都识趣儿地与朝廷打好关系。平叛这样的大事自然少不了以金家为首的各地富商的财力支持,后勤粮草物资保障也要依赖金家打通的商路转运。金灿的大哥奉命随军处理这些事宜,金灿趁他不注意偷偷跟来了。 “你不在,书院里可无聊了,我真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了。”金灿抱怨着,“没想到这仗说打就要打了,我想着跟着来看看,顺便帮我大哥算算账什么的。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被他发现了,把我揍得半死啊。” 白希年笑了一下:“元宝,打仗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啊。” 经历一番你死我亡还身负重伤,此刻白希年对上战场的热情已经消退了太多。 “我不管,反正都到这儿了。薛桓那家伙也来了,你们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嗯?他为什么也来了?” “鬼知道哦,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辎重兵,负责清理物资。吊儿郎当的站在一边,活都让别的民夫去做。” 白希年不理解:“奇怪,首辅大人怎么舍得让他来战场吃苦的。” “他们家江河日下了。”金灿把声音压小了一些,“我离开京城的时候,薛相已经在家抱病一段时间了。听说犯的事太多,陛下非常恼火,要找个时机办了他呢。” 白希年的脑海里想到了在文华殿外一面之缘的杨峥。如果薛泰倒台,下一任首辅就该是他了吧?不知道日后他又会是怎样的一个权臣。 金灿拍拍他的手:“哎,我不说话了,你再睡会吧。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是啊,这贯穿伤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的,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顺利提剑上战场。 白希年忧心忡忡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猛然睁开,噌一下坐起来:“世子呢?世子在哪里?!” 营地里最大的军帐里,卫焱抱着臂膀坐在椅子上,他的异族舅舅守在他的身侧。两人一言不发,看着眼前三位将军对着行军布阵图吵得不可开交。 这支“尊王攘夷”的平叛大军由朝廷大军、勒然部落的将士以及老王爷留给卫焱的一支三千人亲兵组成。 三军汇聚到一起还不足半月,各自为营,在战事部署上各有各的兵法,谁也说服不了谁。朝廷主将说:我是王师,将士最多,你们该听从我的调配。蜀地亲兵说:虽然你们人多,可是蜀地环境我们最清楚,怎么排兵布阵应该询问我方。勒然部落是个墙头草,觉得谁都有理。那就谁吵赢了听谁的。 卫焱看出来他们各个心怀鬼胎,都想保下自己的军队,让别人先上。 再任由这么吵下去,除了伤和气,就什么也不剩了。 “各位将军,各位将军!”卫焱起身,“能否心平气和听我一言?” 三位将军本就吵累了,见他起身,也就停下了争执。 卫焱对着三位将军行礼:“除了一直守在这里与叛军周旋的傅将军,其他两位将军都是辛苦远道而来。你们代表的一个是我效忠的朝廷,一个是我的母族。两方将士的大恩,我卫焱铭记于心。只是我年轻不知事,此番能否顺利复位,全要仰赖诸位。叛军气焰嚣张,为祸蜀地已久,诸位的任何一项决策都关系到我蜀地百姓之福,天下苍生之福。还请诸位为了我蜀地,为了朝廷安稳,放下嫌隙,各取所长,齐心协力助我功成!” 他这么言辞恳切地一说,三位将军便不好意思再争执了。 “殿下说的是。” “那我们再商议商议。” “好好好” 走出军帐,卫焱舒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在如何御下这方面他还要潜心研究。 他的舅舅跟着走出来,安慰道:“不要担心,胜算还是很大的。大公子无治世之才,各部早已变心,何况你手里还有很重要的东西,相信他们最后都会转而拥戴你。” 卫焱抬头看天:“父王看到现在这个局面会伤心的。” “殿下,可不能心慈啊。” “我明白。”卫焱点头,“舅舅在勒然部那边是能说上话的,还请舅舅从中斡旋,让三军能够齐心。” “是。” 前方传来金灿的声音,两人抬眼看去,金灿搀扶着白希年刚走出军帐就和薛桓碰上了。 “你怎么”薛桓看到白希年懵了,“怎么哪哪都有你?!” 白希年并不想打理他,也就没有说话。 “喂,干你的活去吧!”金灿才不管呢,“没看到他受伤了吗?在这儿也要骋威风吗?” “” 搁在以往,他俩一定能互呛个有来有回。可是现在,薛桓气焰全无,面露疲惫之色,看来是被着数日的行军磋磨得不轻。 他愤愤瞪了一眼两人,匆匆走开了。 白希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挺感慨:“这短短两三个月,大家好像都发生了很多事。” “也是哦。” 卫焱快步走了过来:“乐曦你醒了?还好吗?” “殿下。”白希年想抱个拳,奈何胳膊动弹不了。 “出来做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该好好歇着才是啊。”卫焱说着,轻轻推开金灿,自己搀扶住了白希年,“走,我送你回去。” 金灿:??? “你又一次救下我了,乐曦。” “护送殿下安全到军营,是我的责任殿下,不必挂心。” 卫焱扶着白希年进了军帐躺下,伤口的牵扯让他呼吸不畅,疲惫不堪。 卫焱语气郑重,好像是在对着他做出承诺:“你要快点好起来,你要亲眼看我登上王位。” “是。” 金灿又一次:??? 蜀地王庭里,大公子在得知朝廷大军压境的消息后,砸了手里的酒杯。他大发雷霆,骂卫焱处心积虑,骂朝廷不长眼,骂勒然部多管闲事。蛮族各部首领互相看了一眼,纷纷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可为了利益,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一位首领劝慰道:“大公子说的对,此战定要狠狠教训那些人。我们各部将士已经做好了准备,全力支持大公子。” 可等这些人走出大殿,聚在一起,又说了别的话:“形势若不利于我们,那就立即撤退,反正这几年也捞够了。” “没错,难道要我们的人陪着他去送死吗?” “对,到时候我们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 两日的时间修整后,三军开始向蜀地边境推进。应卫焱的要求,白希年强忍着伤痛骑着“流星”伴在他的身侧,地位堪比将帅。 蜀地闷热,雾障频频。行军路上遇到了一批又一批躲避战乱的流民,这些可怜的人们眼神呆滞麻木,这场战役谁胜谁负,似乎与他们无关。看着他们的眼睛,这些穿着甲胄的掌权者,心中是否闪过一丝愧疚? 天上有大雁飞过,白希年想起了远在京城的人。 裴兄,分别不过短短一个月,却让我有了度日如年的错觉。身临其中,我对战争有了别样的感悟,心中郁郁,夜不能寐。可惜山高路远,无法向你倾诉。不知何时可以还朝,还请为我多加保重,待我归来。 第66章 前夜 裴谨坐在杨大人的书房里等候着,府上的一个小丫头送了茶点进来。小丫头一点也不怯生,一边倒茶一边直愣愣盯着裴谨看。结果茶水溢出来,差点烫到裴谨。 小丫头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做错事了也不怕,笑嘻嘻着跑了出去。裴谨被整得莫名其妙,擦了擦手,听到外面传来杨大人的声音。 “梨儿?” “爹” “你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胡闹!” “哈哈,女儿好奇裴公子长什么样儿嘛。” “你你你你成何体统啊!” 小丫头不理会他,咯咯笑着跑了。 不一会,杨峥大人走了进来,裴谨早已起身行礼。 春闱在即,各地才学之人陆续往京城聚集。每个人都挤破头希望能拜访到朝中官员、名门望族,希冀能得到指点,引以为师,将来为官也能得以庇佑。而这些官员望族们也希望能寻得品貌才学拔尖之人加以栽培或以女许之,以便将来成为自家势力的左膀右臂。 裴谨便是各家争抢押宝的最热门对象,如果不是他的外公吴太傅一向不喜热闹,不喜结交,往他家跑的人能踏破门槛。 即使这样,裴谨依旧能收到各家纷至沓来邀请府上一叙的请帖。裴谨一直遵从自己的心意,只挑自己想拜见的才会去。坐下来也是只谈学问,不谈其他。 自从他三番两次接受杨府邀请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家近乎默认他已经被杨峥“收入囊中”,不禁扼腕。 “让你久等了。”杨峥提起衣摆坐下,“突然被召进宫商谈平叛蜀地的事宜,各人争论不休,陛下最后也没有说话。” 裴谨不免担心:“争论?形势于我方不利吗?” “不是争论如何打,而是争论打完之后怎么稳定局面。” “是这样啊” “你看上去很担心啊?” “我有一个朋友随军去了。”裴谨如实回答,“所以有些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杨峥拿起茶杯,捏起盖子,吹了吹,“年轻人想着建功立业是好事。” 裴谨不置可否。 杨峥放下茶杯,用一种极度欣赏的眼光看着裴谨:“年岁上来之后,每每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免心生羡慕。三十多年前,你们的父辈也是这般充满热情,心里装着家国社稷。当时朝堂上有才之人如过江之鲫,可惜朝廷没有给太多机会” 察觉到自己扯得远了,杨峥打住了话头。可正因为他这番感慨,令裴谨联想到了一件事。 “大人,您认识探花郎韩慈吗?” 杨峥笑着点头:“天下有谁不识君呢,当然。他是那些人里出类拔萃的存在,文采好的比不过他的剑术,剑术好的又不及他的文采。记得初次见到的时候,他也正是你这般年纪。和白羿合力斩杀了闯进书院的野猪。” 像很多人那样,提到韩慈这个人,杨峥不吝溢美之词。 裴谨不禁惋惜,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前辈,自己也很想认识,只是再无机缘了。 “他与你父亲也是相识的。” 裴谨吃惊:“是吗?我从未听说。” “太傅大人没有和你讲过这些父辈琐事吗?” 裴谨摇摇头。 杨峥回忆道:“他们在一处读过书,一起去过战场。不过,韩慈身边的人性情都与他差不多,就比如白羿。你父亲那个人性情较为内敛,可能没有玩到一起吧。对了,怎么突然想起来韩慈了?” 裴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有些关于韩慈和我外祖父的事情,想要请教大人。” 金灿连日在他大哥的眼皮子底下做账算账,弄得头晕眼花。他大哥看完他整理的账目后表示满意,夸他细心,放他半个时辰出去透透气。 他倒也没乱跑,带着账本去清点物资。 此时正值晚间休憩时间,营帐里都很安静。途径一个帐篷的时候,他听到了隐隐的啜泣声。循着声音,他绕了半圈来到帐篷后面。 是老熟人。 “薛桓?”金灿惊呆了,“你你在哭啊?” 薛桓听到他的咋呼声,一惊,慌忙背过身胡乱抹掉眼泪:“我没有!” “明明就在哭啊” 薛桓的确哭了,因为觉得委屈。一出生被娇生惯养,前呼后拥伺候长大的霸道少爷,突然被家里发配到战场上受苦。他搞不懂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每天在军营里做活,要把他折磨疯了。他想回京城,回去做他的‘薛霸王’。 薛桓咬牙切齿骂了一句:“这该死的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金灿特别兴奋:第一次看见薛桓哭鼻子呢,哪,这真的是薛桓吗?回京城告诉别人肯定没人相信的。 话说回来,好歹也是自小就认识的,要不要安慰一下啊? “喂。”金灿好奇,上前一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这儿有人欺负你了?” “哼。”薛桓瞪他,把他释放出的善意当做是在嘲弄,“谁敢欺负我?就算我再怎么落魄,我依旧是薛桓,轮不到你们这些人来笑话我!” 说完,他便愤愤走掉了。 金灿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一下子就跳起来了:“有病啊,谁嘲笑你了?不识好歹的家伙!” 明日便是两军会面交战之期,帅营中,烛火通明。在最后一次商定好作战攻略后,卫焱带着白希年走出了营帐。 奔波的辛苦让白希年没有精力静养,他的伤势恢复地很慢。患处长出的新肉,常常痒得他难以入眠。 “害怕吗?”卫焱突然出声。 “什么?”白希年还在脑海里回想刚才商议的作战攻略,“怕到是不怕,就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白希年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很想问卫焱一个问题,只是两军交战在即,他不能做出扰乱军心的事情。 卫焱又问:“到了战场上,你会陪在我身边的,对吧?” 这句话和卫焱的表情放在一起有些暧昧不明,白希年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深意,只好按照表面的意思去理解:“当然了,殿下。” 卫焱很满意,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会活着,你也会活着。等此战结束后,我会告诉你一件你很想知道的事。” “嗯?” “好了,早些休息吧。”卫焱神秘一笑,掀开帘布进入军帐。 外公的书房经历上次火灾后,一直没有请工匠来修缮,墙面,地砖和书架上还留有烧灼的痕迹。奇怪的是,他也不让人进入打扫。 裴谨站在门外犹豫了半柱香的时间,最终还是执着蜡烛,走了进去 乌云压顶,号角声起,兵器泛着森森寒光,朝廷的襄王大军与蜀地叛军不可避免要直面交锋了。 卫焱执意亲临,银白色的蜀军将士铠甲上身,吸引住了两方大军的视线。对面的将军心知他的身份,却还要勉强为己方的叛乱行为赋予一个正义的借口。 只听见他在叫嚣:“何部豺狼,敢来犯我蜀地?今披甲执锐,列阵于苍云之下。尔等若幡然悔悟,解鞍弃戈,犹可全性命矣!” 白希年扭头看向卫焱,只见他嘴角轻蔑一撇,伸出手向傅将军要来了弓箭。他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向后拉紧了弓弦,盯住了对方,眼神杀气腾腾 “倏——”羽箭刺穿空气,射了出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刚才叫嚣的将军头盔上的红缨被射穿,扎在了地上。对面将士一片哗然。 白希年也同样震惊,他一直都不知道这位王世子如此身手不俗。 接着,卫焱从傅将军手中接过一块巴掌大的方形之物,又扯下了脖子上的玉佩。两件物品嵌合在一起,成了一个金印,上面刻着“蜀王之印”的字样。 原来他一直重视宝贝的玉佩,是他身份的象征! 卫焱高高举起金印:“我乃先王第五子卫焱!先王遗诏将金印赐予我,我才是真正的继位世子。我以王世子的身份命令你们,放下兵器,归顺王师,共讨逆贼!” 这自信耀眼的王者之气,让白希年陌生,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真正的卫焱。 叛军前线众人听到了卫焱的话,陷入混乱,可也只是短暂一刻。最后,他们或许是为了忠诚,或许是为了立场,或许是为了利益,依旧选择了对抗。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决一死战了。 卫焱从剑鞘中抽出宝剑,竖起,指天,猛夹马肚子,大喊:“杀——” 作为王世子,他身先士卒! 作战攻略中不曾有这一环啊,众将士皆惊,立刻跟上,白希年也快马加鞭追了上去 鼓声,叫喊,厮杀,刀光剑影空气中瞬间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战争从来都是你死我亡! 一个蜀兵绕到卫焱身后偷袭,白希年飞身扑过来,反手一剑格挡。多年习武下,招式早已烂熟于心,顺滑地没有通过脑子判断就促使他横剑划穿了那个蜀兵的喉咙。 刹那,鲜血喷溅在了白希年的脸上,糊住了他的眼睛。 第67章 阋墙 粘稠的鲜血糊住了眼睫毛,费力才能睁开。那个蜀兵目眦欲裂,双手死死捂住自己喷溅不止的喉咙,张大嘴巴想要喊出来什么话,可是他再也不能说出来,只能直愣愣倒下了。 一瞬间,周围的厮杀声消失,尖锐的耳鸣声折磨着白希年的神经。 杀人了?杀人了!自己第一次杀的人,不是冤死干爹干娘的凶手,不是平昭人,也不是外族的人,而是同胞蜀地一名小卒。 一股力量从身后将白希年冲撞在地,马上的卫焱冲他大吼着什么。耳鸣声过后,听力恢复,厮杀声骤起,震得他耳膜发痛。 “退下!”卫焱吼完他,继续砍杀。 胳膊上传来钻心的疼痛,白希年这才看到伤口崩开了,鲜血又一次浸湿了绷带。他拄剑起身,跌跌撞撞要离开这里。 厮杀身影攒动,满地的血液、残肢、头颅血污干涸的模糊视线里,白希年又一次看到了因战祸不得不逃亡的流民们充满抱怨的双眸。 军帐外面众人欢呼:首战告捷,敌兵溃逃! 白希年坐在地上,军医正在给他重新包扎伤口。后勤劳工和辎重兵去清理战场,抬着不知道多少身受重伤的将士们回来。薛桓被残肢断臂吓得噗通摔坐在地上,金灿拉都拉不起来,恼火地踢了他一脚。 帘布掀开,卫焱进来了。他还未来得及卸下盔甲,上面大片大片刺目的红。他扫视了一圈,看到了角落里失魂落魄的白希年,绷着一张脸走过来。军医见到他来了,收拾好工具,行礼离开了。 “犹犹豫豫会害死你自己,你知道吗?”卫焱质问道。 白希年抬头看着他,好一会才答:“殿下,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卫焱不能理解他的痛苦:“叛军而已,上战场之前难道没有做好准备吗?” “可是,那是蜀地的子民,是你的臣民!”白希年反问,“殿下,我之前就很想斗胆问你,这场仗是一定要打的吗?” 卫焱被问得一愣,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白希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样幼稚的想法:“他们选择为我大哥而战的时候,就背叛了蜀地,也背叛我!” 说完,他拂袖离去,留下白希年陷入更深的迷茫中。 究竟谁对谁错,还是都没有错。 首战告捷大大提升了士气,又加上卫焱拿出了可以佐证自己合法继承王位的金印,叛军军心大乱,边打边退,向王城重地溃逃。 王师一鼓作气继续挺进,所到之处,各城池守军闻风卸甲投降。 形势大危,可早先放话要不遗余力支援大公子的蛮族势力一直按兵不动。大公子几次三番要求他们出兵却得不到回应,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 王师上下都很高兴,等着战后朝廷的论功行赏。 庆功宴上,卫焱和三军将士喝地尽兴。他再次举杯的时候,看到白希年拎着酒瓶子起身走出了厅堂。 十月中旬了,气温骤降,秋风萧瑟。 白希年登上城门楼,看着月下起伏的山岭。他取下腰间佩剑,借着月光,不停摸索着剑柄上刻着的“无别”二字。心情愈发郁结,仰脖子一口又一口不停闷酒。 “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儿呢。” 金灿走了过来,看见他手里的酒瓶子眼睛一亮:“哎嘿,有酒?!我大哥看得我死紧,不让我喝酒来着。馋死我了,快快快,我尝尝!” 白希年把酒瓶子给他,金灿接过浅尝一口:“啊,好辣!蜀地的菜是辣,就也这么辣!” 要在平时,白希年能搭着他的肩膀笑弯了腰。但是现在,他愁容满面,连一句话也不想说。 “哎呀,乐曦,我知道你在难过什么。”金灿搭上他的肩膀,“这些日子,每每看到那些死伤的将士,我心里也很难受。有些小卒,不过与我们一般大小的年纪。统计抚恤金的时候发现,死伤的人还要按照三六九等发放,有的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却只能到碎银几两” 他的话把白希年弄得更难受了,怆然道:“我只是不想看到自己人打自己人。上面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让平民陷入生存威胁中,而我在其中充当了刽子手的身份,这实在是让我绝望。” 金灿拍拍他的后背:“我明白,我理解所以,为什么要叛乱呢,该死的都相安无事不好吗?!” “元宝,我想回京城我真的好想回去。” “快了,战事要结束了,就快回去了,我们到时候一起回去。好了,我抱抱你,别难过了。” 年轻的将士把脸庞埋在对方的肩头,压抑的呜咽声消散在这寂寥的秋风中 三日后,王师直捣王庭。 入城之前,卫焱传令下去:凡守城将校,解甲归顺者,皆宥其死,阖城吏民,稽首来降,咸保首领。若犹执迷负隅,则雷霆既震,玉石俱焚矣! 王宫里,守军弃甲,仆役奔逃。眼见大势已去,大公子陷入癫狂中,挥剑砍杀自己宠爱的妻妾。 站在一片血泊中,他欲挥剑自刎,被赶到的卫焱一箭射落! 身着冕服的大公子满脸血污,发丝凌乱,瘫软在地。他看到了好久没见到的卫焱,怒目而视,突然狂笑不止。 “你还是回来了”大公子指着卫焱,“当初应该最先杀了你!” 卫焱咬紧了后槽牙:“来人!” 左右侍卫应声上前。 “将大公子带回他的府邸,好生看管。若他有任何意外,唯你们是问!” “是!” 侍卫架着骂骂咧咧的大公子离去了,卫焱环视四周,视线落在了王座上:三年的隐忍,折辱,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父王,母妃,我做到了!我将坐上王位,平息蜀地之乱。今后必将带领蜀地万千子民,共谋大事! 战事结束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城,传遍四海,举国欢庆。 朝廷派来的巡按御史临时接管了蜀地大小事宜,数日的治理下,蜀地井然有序恢复着各项民生。 这日,白希年出宫,把自己要寄回京城的信送到了驿站。 在街市上闲逛的时候,他看见金灿打扮成商贾的样子带着一个小厮正在采买特产。他上前邀他去酒楼坐坐,金灿摆摆手婉拒了。 “我是拿着令牌出来的,时间有限,马上就要回去了。” 大军驻扎在城外十里处,军纪严格,金灿难得才能出来一趟。 “喂,你总跟着卫焱干什么?”金灿不满,“你是看他现如今身份不一般了,想跟他要个官做做?” “放屁!”白希年有苦说不出,他也想快点离开这里,“我还有些事要办。” “那你抓紧啊,我可听到消息,大军要班师回驻地了。” “知道了。” 白希年摆摆手作别。 回王宫的路上,迎面而来的马车挡住了他的去路。身着常服的卫焱掀开帘布,示意他上车。 白希年上了马车:“殿下,这是要去哪?” “我要去探视王兄,你也跟着吧。” 这段时间,卫焱处处置了不少“背叛”他的臣子,斩杀的斩杀,抄家的抄家。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白希年好奇地问:“殿下,你打算怎么处置大公子呢?” 卫焱抱着胳膊,笑曰:“马上你就会知道了。” 偌大的府邸,除了几个守卫,不见一个仆役。守卫给卫焱行礼后,拿钥匙拧开了链子锁,推开门。 “我与王兄说点家常,你在这里等候吧。”卫焱没让白希年继续跟着。 白希年抱拳:“是!” 卫焱提着衣摆,走了进去。 几扇窗户从外面被封死了,房间里黑压压一片。只有案头点着的一支蜡烛,发出微弱的火光。蓬头垢面的大公子颓然坐在椅子上,身上依旧穿着象征蜀王身份的冕服。 “兄长,别来无恙。” 听到声音,大公子缓缓抬头。 室外的光线从门口进来,他的眼睛不能适应,抬手遮挡。待看清来人是卫焱后,他放下了胳膊,直视他,嘴角轻笑。 “小兔崽子” 侍卫关上了门,房间里宛如黑夜。摇曳的烛火映在卫焱的脸上,忽明忽暗,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卫焱揣着手走过来,在大公子跟前的椅子上坐下。他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王兄,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慰。 这平淡的眼神在大公子看来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蔑视,正统王位继承人的身份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你以为你是靠自己赢了我吗?若不是你哭哭啼啼扮可怜,求得李姓朝廷给你派兵,你真的觉得能赢我吗?”大公子咬牙切齿,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咬断卫焱的喉咙,“你算什么东西?我为父王征战蛮族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 对于他的谩骂,卫焱一点都没生气。他在袖子里摸索,取出一物,示于大公子眼下。 “兄长,你还记得此物吗?” 第68章 王位 卫焱的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瘪掉的彩球,挂着流苏,球体里面填着碎沙和响石,依稀能听到沙沙沙的声响。表面绣着几朵金色的火焰纹样,经年累月,绣线大多也出现了断裂。 大公子看到这物,神情一怔。 七八岁的时候,卫焱沉迷蹴鞠,带着家丁把王府里的门窗和花花草草摧残得不成样子。大公子有一日从边境回来,送了这球给他。说上面有象征卫焱名字的火焰纹样,一眼便相中了,想着卫焱一定会喜欢。 “我很喜欢这个球,闹着让几位兄长都陪着我玩。后来脏了破了旧了,我也没丢,一直好好的放在我的百宝箱里收着。”卫焱想起了年少与兄长们为数不多的快乐回忆,表情变得温和,“可是,你把这球给我没多久,便突然间不再宠爱我了,不理会我,也不跟我玩。” “你知道为什么吗?!”短暂的失神之后,怨气重新占据了大公子的心房,他气呼呼起身,“因为我偶然间听到,父亲和你娘说将来要把王位传给你。” 他起身的动作,带动烛火飘摇,卫焱的脸忽明忽暗,看不清他听到这样的理由是什么样的表情。 大公子无比怨愤:“咱们祖父在世的时候,父王在一众兄弟里面一点也不受宠,早早就被打发去戍边。若不是机缘巧合娶了我母亲这个将门之女,他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实力让祖父传位于他。我母亲陪着他在边境吃了很多苦,他曾发誓终生只待我母亲一个人好。可是他继位后不久,就笑纳了朝廷送来的姬妾,生下一堆儿女。我母亲性情刚烈,吵吵闹闹过后,郁郁而终。他却一点悔意也没有,在我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他求娶了勒然部落的一位贵女,第二年就有了你。” 长辈们之间的事,卫焱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自己的爹娘很恩爱,自己得到了他们十足的宠爱。 “如果我们几个兄弟生在寻常人家,我也会和你们兄友弟恭。但是,你们所有人都在谋算着我的嫡长子顺位继承权!”大公子的眼睛冒出凶光,“父王极为偏爱你!我在沙场厮杀,他抱着妻子孩子在家享天伦之乐。这些年,我忍气吞声,努力地讨好他,只希望他能看在我死去娘亲的份上,对我仁慈一点。可他却要把属于我的王位给你,我不能再忍了。” “所以,你便想着先发制人。”卫焱接话,“你选择与蛮族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为患蜀地。” 事到如今,大公子不做无谓的狡辩:“你不用说的这么正义凛然,我只恨自己看错了盟友。你记住,我并不服你,就算是下黄泉了,我也不会服你!” 说完,他重重将卫焱手中的球打飞。那彩球飞向房间的角落,砸在地上,像一滩烂柿子。 掌心一空,卫焱收回了手。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父王私德或许是有亏的,但是在治理蜀地方面,他是有长远的眼光的。他知道,几个儿子里只有我能让蜀地不被朝廷削藩,让这个王庭永续。父王曾对我说,众兄弟均有勇无谋,将来势必会听信谗言弄得蜀地大乱。最好是由我继位,兄弟们辅助。” 大公子气到冒烟,差点就要破口大骂。 “你费尽千辛万苦‘登位’,却没有守住,知道为什么会失去吗?你千不该万不该,失去民心。”卫焱轻轻摇头,“你弑杀兄弟,出卖利益给外族,为兄不义,为君不仁。自古以来,这样的当权者下场都不会好。” “闭嘴吧!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大公子恼羞,唰地背过身去,“要杀要剐随你便,不要再唧唧歪歪了,听得我脑壳疼。” 卫焱轻叹起身,转半圈站在他的面前:“兄长,你心里有数,此番你是一定要死的。与其将你捆送京城由朝廷砍头,不如帮一回弟弟吧?” 大公子皱眉,不能理解他的话。 “我需要给朝廷一个交代,为这次叛乱书写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完美结局。”卫焱的手在自己宽大的袖袍中摸索,抽出一条白绫,折了折放在桌角,“谢谢兄长为我扫清了其他的隐患,我向你发誓,向卫家祖辈神位发誓,我会继承遗志,韬光养晦,有朝一日,带领蜀地子民问鼎中原!” 他抡圆了胳膊给大公子行大礼:“弑兄的罪名,我不能背。请兄长,用你的命,助我一臂之力吧。” 说完,他直起了腰杆,直视大公子,脸上竟无一丝愧色。大公子看了看那条白绫,又看了看卫焱阴鸷的双眼。 “弟弟就此拜别。” 卫焱提步要走,大公子猛然抓住了他的领口。四目相对,你生我死! 大公子突然笑了,这笑声里有那么一些释怀:“父王说的对,你的确比我们几个更适合继位。我就睁着这双眼睛在天上看着,看着你什么时候称帝!” 晴空万里,天高云淡。秋风虽寂寥,墙角的一支粉白色芙蓉花却开得正好,宛如神女,给这破败的庭院增添了一点生气。高高的院墙外面传来卖糕饼小贩的吆呵声,白希年的胃里生出了馋虫。 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还未见卫焱出来,里面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不知道势如水火的两个人在谈些什么呢? 侍卫得令开门,白希年立刻正身。卫焱揣着手走出来,表情淡漠。这么自然的状态,好像刚才他只是在里面小睡了半个时辰似的。 “走吧。” “是。”白希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连忙跟上。 两人沉默着穿过回廊,走向宅院大门。刚提衣跨过门槛,就有侍卫追上来:“殿下——” 两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侍卫匆匆跑来,惊慌失措:“殿下,大公子不,叛军首领,刚才悬梁自尽了。” 白希年一愣,看向卫焱。 卫焱面色一僵,闭上了眼睛。等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泛了红。只是短短一瞬间,他又恢复如常,快得白希年以为自己看错了。 “妥善护好,待我奏禀朝廷,听候安排。” “是。” 翌日,朝廷册封的圣旨终于来了。 卫焱带着蜀地官员跪地接旨,顺利继任新一代蜀王。接着,他换上了御赐的冕服,在王宫大殿接受官员参拜。 册封礼结束后,众人退去,唯有卫焱的舅舅留了下来。他张开双臂,向舅舅展示自己身上的冕服。 “很好,你母亲会为你高兴的。” “舅舅,我才二十岁,我真的会治理好蜀地吗?” “当然能!”舅舅对他相当有信心,“你能直面皇帝,借朝廷之力平息叛乱,又做到了民心所向。将来,你的政绩会高过任何一代蜀王。” 卫焱扬起嘴角:“我能走到今天,离不开舅舅的帮助,我会一直记着舅舅的好。” “殿下言重了。” “眼下,时机已到。按照事先计划,舅舅现在可以行动了。”卫焱坐了下来。 他舅舅躬身抱拳:“是。”,说完便匆匆离去。 偌大的殿宇内,只剩下卫焱一人。他抚摸着蜀王金印,眼神无比坚定。 街市上,金灿把采买来的东西一股脑放在薛桓的手上。薛桓骂骂咧咧,手忙脚乱全部抓在手里。 营中有几位将士托金灿出来买酒水茶叶等物资,金灿想着薛桓近日郁郁寡欢,便带着他出来让他散散心。 哪知道这家伙一点也不领情,抱怨金灿把他当小厮使唤。 “喂,够了没有啊?我实在拿不动了。” “还有李参将的竹叶青”金灿低头看手里的清单,“还有” “我不干了!”薛桓要撂挑子了。 “哎呀,你真矫情。等会儿买完,我们找个挑夫送回去好了。”金灿看折腾他差不多了,才妥协,“耷拉个脸干什么,瞧瞧这街上多热闹啊。出来转转开心吧?等下我们找个酒楼大吃一顿,怎么样?” 薛桓翻他白眼,哼的一声把脸撇向一边去。 不远处有一队的商贩,马上驮着麻袋,却没有装货物。十几个人穿得不伦不类,不知道是哪个西南蛮族还是西域部落的衣服,各个还用面纱蒙着半张脸。 一阵风起,为首的面纱被吹起。 薛桓疑惑:“咦?” “怎么了?” “那个人他不是傅将军身边的亲兵吗?” 金灿顺着他指的方向也看过去,面纱被吹落,为首的连忙重新捂住。 “没错,之前在营中见过,来保养过他的刀。”金灿好奇心起,“亲兵不都在城内大营中吗?他们怎么这幅打扮?看样子是要出城,遮遮掩掩的,肯定有事儿。喂,我们跟着去看看吧?” “什么?我不去,天色不早了。” “哎呀,去嘛!” “不去啊!” 金灿找了个挑夫,把东西交给他后,上手拽薛桓:“快走吧,要追不上了!” 第69章 挑拨 趁这难得晴朗的好天气,白希年给“流星”好好洗了一次澡。他拿着刷子,一边给它刷鬃毛,一边跟它闲聊。 这段时间生死相随下来,“流星”算是真正认了主,不再对白希年龇牙咧嘴尥蹶子。它耐心地听着白希年说话,发现完全听不懂,就嗤了一声,埋头继续吃草去了。 白希年拍拍它的屁股,后退几步,非常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看,给你唰地锃亮!” “流星”不理会他,甩着漂亮的马尾,悠闲自得。 王宫来人来到驿馆后院找了他,说王爷有令,诏他入王宫。 天色不早了,现在诏自己入宫做什么?难道是参加晚宴?! “正好。”白希年解下缰绳,“今日新王加冕,街上热闹地很,带你出去转转。” 金灿和薛桓两人悄悄跟着商队,中途为了赶上脚程,还用重金和路人买了两匹马。来到城外五里处的林中,商队停了下来。纷纷换上朝廷军队的行头,掀开马背上的麻袋,下面压着的全是刀剑。 金灿和薛桓互看彼此一眼:有事发生! 宫人带着白希年进了内殿,卫焱坐在书案后面学着看奏帖了。 宫人退下,白希年上前躬身参拜:“殿下。” “你来了。”卫焱抬头,示意他平身。接着他起身,绕过书案走过来,张开双臂,展示自己的冕服,“怎么样?” 白希年不解:这是要我点评一下衣服好不好看吗? “我总算是做到了。”卫焱的嘴角挂着亲和的笑,“么有十足的把握自己还能够回来,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我要郑重谢谢你,当初若不是得到你的搭救,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了。你对我有大恩,我会牢牢记住的。” 此时此刻,穿着冕服,换了更为贵重身份的卫焱,已经不是那个在书院里,喜欢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了。他现在是一方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虽然极力展示亲和力想要拉进自己和他的关系,但是白希年这几年没有白读书,知道君心难测。 不同身份的人永远不可能平等地对话。 “殿下言重了,那天并不是我一个人救下的你。”白希年不想邀功,更不想居功自傲,“再说了,您的继位合乎礼法,是天命所归。” 这样的奉承话,这段时间卫焱已经听得太多了。面对白希年的有意疏离,他表现出了伤感:“哎,总觉得,你与我之间生分了很多。” 白希年迷惑:本来也没有多亲密啊。 “难道,我们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吗?” 卫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了虚无之处。这话似有所指,并不全是在说自己。白希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一个是庶民,一个是王爷,自己和卫焱怎么共富贵?自始至终,两个人的人生目标和信念都是不一样的,是不可能共同做什么事的。 卫焱叹了口气,踱着到门口,看着天空:“你知道,蜀地是怎么到我先祖手上的吗?” “小人不知。” 卫焱娓娓道来:“黎夏初代君王景瑞帝出身草莽,被朝廷追拿,走投无路之际,喊着推翻暴政的口号,带领几个结拜兄弟投奔了义军。其中就有我的先祖,他们一起骑马打天下。这天下不好打,一打就是十几年。 期间,景瑞帝几次濒临死亡。有一次,他受了重伤和我先祖两人被十几个兵围困在一个山洞里,饿了三天三夜。 眼看就要不治而亡,我先祖用藤条将他绑在背上,拿着长矛冲了出去。以一敌十,被砍伤了一条腿。终于,援兵赶到,两人得救了。自此,我先祖便跛了一条腿。后来人送 ‘蜀地跛子王’的称号。 这样说来,没有蜀地老王爷,怕是就没有现在的黎夏王朝了。 卫焱继续说:“景瑞帝一直铭记这份救命之恩,将我先祖视为最亲密的兄弟。他们打下蜀地的时候,我先祖说蜀地气候宜人,物产富饶,是一块养老宝地。景瑞帝当即就定下:天下初定之日,便让你来此称王,管理这一方水土,享受尊荣。 后来,他也兑现了自己作出的承诺。 景瑞帝初年,封了几十个有功臣子为王,我先祖获封蜀王,带着全家老小来到此地。 搬进王府的第一晚,他对自己的孩子说‘大恩如大仇,共患难容易共富贵难’。自己这救驾之恩不用两年便会成为景瑞帝的心中刺,留在京城只会遭受猜忌。他选择远离京城来到这西南之地,就是为了保下自己这一家老小和后世子侄。” 听到这里,白希年懵懵懂懂:他和卫焱之间的“恩情”或许有一天也会招来“仇怨”,哪怕卫焱并没有开始猜忌他。 卫焱并没有留意到白希年低落的情绪,还在兀自叙说:“蜀地的富饶,招来了西南蛮族的觊觎。远在京城的景瑞帝一道道圣旨下来,我先祖就要跛着足皮甲上阵。” 白希年瞬间皱眉,戒心生起:着仅仅是卫焱自己的不满,还是历代蜀王的不满? “几乎是历朝历代的铁律,随着周边战火渐渐平息,王朝稳定下来。那些拥兵自重的异姓藩王们,成为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朝堂上不断有人进言,要陛下削藩。 消息传出来,各藩王为了保卫自己的领地和爵位,不得不走上所谓“谋反”的道路。他们那些人有的被擒杀头,有的临阵自杀大大小小的藩王不断被平,后辈沦为庶人。 直至泰和年间,朝廷将削藩的注意力投放到了蜀地。” 白希年不太赞同他“为了自保而造反”的观点,总觉他是站在一个狭隘的层面去看待削藩的问题,但是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有理有据的防反驳之辞。 “由于西南蛮族突然大举入侵骚扰,新一代蜀王率领蜀兵全力抵抗。朝廷眼看能利用蜀地平衡西南的稳定,暂且放下了削藩的计划。”卫焱说到,“经此一遭,我的父辈们惶惶,更加全心全意为朝廷效命,却始终得不到朝廷的十足信任。” 卫焱说了这么一大堆话,意思已经在明显不过了:自己会不会反叛,取决于朝廷对蜀地的态度。 “殿下。”白希年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了,“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卫焱转身走了回来,依旧和气地冲他笑着:“你问吧。” “我一直很好奇,陛下怎么会同意帮你夺位呢?”白希年说,“说句大不敬的话,在我看来,由着你们蜀地内乱,作收渔利更好。” 他这样直来直去的想法引得卫焱笑出声来:“那是因为,我和陛下做了个君子协定。” 嗯? 卫焱解释道:“你也知道,我兄长那个人脑袋空空,联合蛮族把蜀地搞得一团乱。再由他这么祸害下去,不到明年,蜀地就要成为蛮族的势力范围了。陛下早就意欲杀之而后快,我恰好给了他一个出兵的正当借口。 只要陛下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还是我更合适帮他看管着蜀地。 他出兵助我夺位,我向他保证,在我有生之年绝不举兵谋反。并且要压制蛮族,不让他再为蜀地分心,得以腾出精力来想想对抗平昭的事。” 哦,明白了。果然是陛下,考虑得比自己更为宏观长远! 可是,这种君子协定,并不是牢不可破的不是吗? 金灿和薛桓追着这一队乔装成朝廷军的蜀兵一路向南跑了十几里路,渐渐靠近蛮族部落边境。 此地山岭纵横,道路崎岖蜿蜒,加上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让人难以辨别方向。 这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埋伏在一处小道两边。金灿和薛桓也远远下马,匍匐前进趴在矮坡上,借助枯草的遮挡,盯住了这些人。 ——这些人想干什么? ——先看看再说。 天黑了,一个拉着物资的蛮族后勤小队行至此地。埋伏在暗处的蜀兵突然发起了攻击。躲在暗处的两个人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一片刀光后,这支倒霉的后勤小队就被杀了个精光。 不,地上坐着个吓傻的小兵。回过神来,他哇哇叫着爬起来,调头就跑。 部下要追,被为首的领队拦下:“拉走物资,丢弃几件衣甲兵器。抓紧时间!” “是!” 金灿和薛桓惊呆了:这摆明是要栽赃朝廷军啊,蜀地在挑拨朝廷和蛮族的稳定! 山林中的瘴气让两人头昏昏,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薛桓的手背上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缓缓爬过,低头看去,竟是一条拇指粗的花斑蛇。 “啊——”薛桓大叫着,一下子跳起来。 “什么人?!”首领听到了动静。 “快跑!”金灿赶忙拉住薛桓。两人慌慌张张奔向马匹,跃上马背。 领队不想坏事,迅捷抓过弓箭,瞄准了两人的背影。 “倏——”箭闪电般飞过去。 金灿后背中箭,从马上掉了下去,咕噜咕噜滚到山坡下不见了踪影。薛桓吓疯了,也顾不上他了,反手没命般鞭打马屁股,仓皇逃跑。 追兵挥刀嘶鸣,紧追其后 第70章 真相(一) 蛮族一部落首领此时正在接待一位身着黑色斗篷长袍的神秘人。 他本大碗喝着酒看着美人跳舞,听完这位神秘人的话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把无关人员都赶走了。 “打过来?”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想了想,又摇头,“不可能,现在西南局势刚刚稳定下来,黎夏不会轻易动武。” “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神秘人轻笑,“你们和大公子给朝廷制造了多少的麻烦,心里应该有本明账。朝廷想要趁机教训你们一番,不然,为什么大军驻足半月有余,迟迟不走呢?” 首领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两个眼珠子乱转。 此时,有人急慌慌来报:“大王,不好了,咱们被黎夏军偷袭了。” “什么?!当真!” 神秘人勾起了嘴角。 “千真万确,咱们一个物资小队被袭,只剩一个人冒死逃脱,前来禀报的。” 情况突然,一时之间没有应对之策。首领攥着拳头来回踱步,又问:“只是偷袭?没有继续进攻营地吗?” “这倒没有他们抢走物资就跑了。” “嘶——这不是很奇怪吗?” 一旁的神秘人插话道:“大王,这下您该相信我的话了吧。这是开战的信号,如果您再犹豫的话,就等着损失惨重吧。” 该首领在这等信息杂乱的情况下,还保留着一丝理智。他冲着神秘人发出疑问:“不过,你为什么要来通风报信?” 神秘人抬手卸下斗篷大帽,正是卫焱的舅舅。 他从容回答道:“汉人有句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1)。兔子没了之后,猎狗就失去了作用,成为猎人的盘中餐。飞鸟绝迹,弓箭只能挂在墙上落灰我们新王刚继任,肩负平定西南的重任。他不想做走狗,你们更不想当兔子吧?” 首领显然被他这一番巧言说服了,眼睛都冒了光。他猛然摔碎酒碗:“娘的,竟敢追到咱们的地盘来放肆。传令给各部,速速整军。这么多年了 ,也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 目的达到,舅舅吁了一口气。 今夜,王宫设宴,巡按御史、地方官员、城中文人雅士均受邀前来。席上美人歌舞,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只是王宫的主人一直都没有现身。 内殿里,宫人进来掌了烛火,角角落落骤然明亮。 白希年担心拴在宫外的马儿,再加上肚子又饿了,就有点想告辞。可是卫焱似乎有与他长谈的打算,吩咐让宫人送些饭食过来,邀他一起用餐。 既然如此,白希年也不再推拒,在右位坐了下来。 餐间,卫焱问白希年在此数日,感受如何。白希年真诚赞美蜀地气候宜人,物产丰饶,风景很美,令人流连忘返。 听到他这么说,卫焱很高兴。 晚餐结束后,宫人撤下了餐具。白希年想着:这下可以走了吧。 谁知,卫焱依旧要拉着他继续聊:“其实我也知道,你此番跟着我来到这里不是出于你的本意,但我依然珍视你这一路的相助。现在,如何使蜀地恢复民生是我重中之重要操心的事情,绝无其他不该有的念头。” 白希年听出他的话中深意,倍感安慰:“殿下,您能这么想,就是蜀地之福,整个黎夏之福!” 卫焱捏了捏他的肩膀,轻笑:“不说这些了,我召你来,其实是为了别的事。”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了一封泛黄的信,“当初我说战事结束后,会告诉一件你一直关心的事情。” 他不提,白希年都忘了有这么回事了。他压根不觉得卫焱能知道自己关心什么事。 见他露出疑惑的表情,卫焱问:“你不是一直在打听你父亲案子的事情吗?我知道 一些。” 白希年瞪大了眼睛。 朝廷军一直驻扎在离王城十多里开外的山野地带。 虽战事已停,但为了给新任蜀王撑腰以及震慑周边蛮族,将士们一直没有离开。有消息说调令明日一早就到,众人可以启程回到各自的驻地。 将士们早已归心似箭,早早就收拾好了行囊。营地处处升起篝火,三三两两围坐着喝酒高歌,杀伐之气渐渐消弭。 帅营中,大将军和金府的大公子就着一碟花生米,边饮酒,边闲聊着西南局势。 白希年完全不信:“殿下知道?” 卫焱把手中的信递给他,白希年接过来。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信封和信纸都已发黄起毛,感觉稍微用力就能搓成齑粉。 展开一看,白希年一眼就认出,这是干爹白羿的字迹。寥寥几句话,他问对方“那十万两白银所用何处”。 卫焱解释:“据说,这是当年从平昭驻扎在北地边境军中一位长官手里拿到的,并在之后成为‘白羿勾结平昭,通敌卖国’的有力证据。” “通敌卖国?”白希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从哪里弄来这个的?” “你在江南游学的时候,我在京城可一直忙活着呢。”卫焱看他急赤白脸的,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拜托了舅舅帮忙。他虽然只是四译馆一个小小的主事,但是能接触到四方外交往来文献记录,这是他很不容易才弄到手的。” 他这样一说,白希年便有些信了。因为之前,他也曾拜托过那个异族人给自己行个方便,去查阅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他都查到什么了?” 卫焱见他冷静下来了,才娓娓道来:“要搞清楚你父亲案子的原委,就不得不提到泰和年间的一场激进的革新运动。” 白希年像个傻子一样眨巴着眼睛,他听都没听过这件事。 “泰和初年,为了应对内忧外患,当时的内阁首辅高安决定推行新政,涉及到国家经济,军事,科举教化等方方面面,并且得到了先帝的全力支持。 当时,朝堂上很多新一辈的年轻官员迫切希望朝廷解决官僚机构“冗员”的问题,进而纷纷加入高安的阵营,自诩“新派人士”。叫得出名字的便有韩慈,你父亲白羿,还有哦对,还有裴谨的父亲,不过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新派”抱着‘富国强兵’的美好愿景,颁布了一系列诸如‘青苗’‘免役’‘保甲’(注2)等新政。 这些新政实施后,在一定程度上充盈了国库,完善了军备使得整个国家短暂地出现了欣欣向荣的迹象。 可是,新政改革太过激进,触及了太多官员地主的利益。下到地方施行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出现了用人不当,层层盘剥等不良现象,反而加剧了民怨。没多久,新政就遭到了以次辅薛泰为首的‘旧派’的强烈反对。 “新派”“旧派”从地方吵到朝廷,从小打小闹演化成了统治者最为头疼的“党争”。双方互相攻讦参奏,互有人员被问罪抄家,各受牵连。 眼看着闹得无法收拾,薛泰身后的大靠山——太后适时出面了。她以泰和帝身体不适为由,开始垂帘听政。 几日后,高安被革职回乡养老,薛泰接替内阁首辅之位。轰轰烈烈的新政推行还没有半年,就戛然而止了。 “新党”一派,遭贬斥的贬斥,遭抄家的抄家那位在京城炙手可热,深受泰和帝欣赏的探花郎韩慈,灰心丧气之下,辞官去了边境参军。你的父亲或许是因为和长公主婚期在即,因而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白希年不解:“可是,这些跟我父亲后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他的‘安然无恙’为他日后的‘孤立无援’埋下了隐患。” “我不明白,殿下,求您说得清楚一些。” 卫焱又一次拍拍他:“好好好,你不要着急,我不卖关子了。” 白羿和长公主成亲的第二日,就辞别了太后和先帝,离开了京城,来到老家津州安顿下来。自此,白羿便驻守在以津州为中心的北地边境,率部与平昭打了大大小小几十次战役,阻止了平昭妄图入侵的计划,成为赫赫有名的镇北将军,风光无限。 而那些“新派”同僚的境遇则与他完全相反。他们空有一腔抱负,却不再受到朝廷重用。朝廷将他们下放到边陲各地,做着无足轻重不显政绩的闲职,有些人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了。 面对不公,他们心生抱怨。你父亲越是“风光”,他们越是“不满”。更不用说,朝堂上的“旧党”就更不喜欢他了。还好,你父亲远离朝堂,这样尴尬的处境,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埋下的隐患,总会在一个时机暴露,引来灾祸。 泰和十五年后,黎夏境内天灾频频。一年西北大旱,一年西南地动,一年江南水灾举国上下陷入动荡,平昭趁机频频来犯,强占沿海大片领土。 此时,国库空虚,连边境军饷都难以下发。内忧外患之际,没有实权的泰和帝一病不起,朝堂大小事务皆有太后和薛相定夺。 白希年哽咽:“我记得那年水灾,是我爹他他奉命去赈灾的。” 卫焱问反问:“你不觉得奇怪吗?户部,工部那么多的官员,为什么内阁最后让你父亲一个武将去赈灾?”《 》 70-80 第71章 真相(二) 金家的大少爷走出营帐,环顾四周夜景。他向身边跟随的小厮询问金灿的下落,小厮告诉他:金灿还没有回来。 “怎么还没有回来?” 小弟虽然贪玩,但是此行尤为靠谱,没有给他添一点的麻烦。眼皮子在跳,不安的感觉袭上心头。 “你再带两个人,去城里找找吧,看见他立刻叫他跟你们回来。” “是。” 以白希年那点浅薄的人生经验,直来直去的处事思维,他是完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从北地回来之后,他也尝试过去搞清楚这件事的原委。但是他无能为力,连当年负责白羿案件的各位大人分别是谁,他都一无所知。 “救灾这样的差事,从来都是吃力不讨好的。”卫焱拿起剪子剪掉了一小截烛芯,内殿更加明亮了,“办得好,那是应当的,若是办不好,轻则贬黜,重则是要被杀头平民愤的。户部和工部的大人们互相推脱,内阁的几位权臣各有心思,把这个人选问题抛给了先帝。 到底要派谁去,也是先帝面临的头疼问题。 历朝历代,在救灾这样的大事上,不管朝廷给予多么严厉的警告把控,都无法避免出现官员由上至下,层层盘剥贪污的现象。大官大贪,小官小贪,拨下去的赈济钱款,等用到实处的时候,大致都要折去一半。 先帝和内阁大臣们透露,想要一个有治乱能力又刚正不阿的人前去。不知道是谁提议,让驸马白羿前去。他是皇亲,为人又正直,与江南一带大小官员无联系,不存在人情往来的掣肘,定能办好此事。 先帝一听有理,便同意了,于是,白将军领旨奔赴灾区。” 此时此刻,白希年的脑海里浮现起了白羿的面容。这些年过去了,他的音容笑貌深深刻在白希年的记忆里,不曾忘却。 “救灾不是简单地把银两发下去就完的易事,要涉及到堪灾报灾,赈济,安抚维稳等方方面面如果碰到扯皮不予配合的地方官员,那就是又添了一份困难。 可尽管困难重重,白羿毅然坚持。他几乎事事亲力亲为,记账、采买、发放物资、去河道和劳工们一起挖渠,挑担、惩治懈怠地方官员督工官员的折子递回京城,先帝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 按正常情况来说,他会办完这趟差事,回京城复命。先帝会表扬他一番,说不定还会给些赏赐。 可偏偏还是出现了贪腐的事。 户部前后分两次批拨了二十万两银子到灾区,第一批十万两收到,怎么用,用在哪里,那是有清清楚楚账目的。但是第二批十万两银子,似乎还没到江南就不见了踪影。” “什么叫不见了踪影?!”白希年愤懑,“那么多的钱,总会有人看账吧,难道还会飞了不成吗?只要查总会查到的!” “是啊,后面来收尾工作的官员查出了账目不对,火速报给了薛相。东窗事发,刑部立刻将白羿捉拿,带回京城受审。 据他自己受审时所说,彼时他收到消息,‘平昭集结大军,不日便会大举来犯’。他便将这十万两银子送到了北地大营应急。等筹到银子便会立即补上,也会上报朝廷请罪。” 白希年懵了,这样的操作,简直不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成年人能做出来的。 “很难相信吧?但是,他就是这么做了。”卫焱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常年紧绷着‘可能要开战’的神经,我非常能理解他的想法。在白将军的心中,边防尤为重要。所以,一旦边防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冒险先去解决。我前面说了,国库空虚,军饷都发不出来了。他知道这笔钱关乎到边境安全,我想,他定会排除万难,把银子送过去。” “可是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也罪不至死吧!” 卫焱平静地解答他的疑惑:“可是,北地大营并没有收到这笔银子。并且那段时间,平昭也没有来犯的迹象。户部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十万两银子,就这么不见了,实在匪夷所思。更始料不及的是,在平昭商人出没的市集里,有人看到了他们手中拿着刻着这批官印的银两。 于是,‘白羿涉嫌勾结平昭’的消息甚嚣尘上。” “不可能的,绝对是搞错了!”白希年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爹他绝不会贪污,也绝不会勾结外敌!荡平平昭几乎是他的一生执念,他怎么会” “白羿有没有贪污,有没有勾结外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时候,他必须死,你明白吗?” 白希年惊愕,一再摇头。 “江南民怨四起,不知全貌的灾民控诉他,希望朝廷杀掉这个‘贪官’。朝堂上,以薛泰为首的‘旧派’一直担心以白羿为代表的‘新派’会卷土重来,当然更希望他就此消失,于是不断联合上书给陛下,要求杀他平民愤。 此案疑点重重,起初先帝命三司彻查的,可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不能再查下去了。 因为平昭的大军来了。 平昭经过三代帝王的革新,早已国富民强。他们一直想从北地登陆,以津州为据点,蚕食黎夏领土。白羿驻守北地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粉碎了他们的进攻计划。平昭的帝王将军士兵恨透了他,视他为眼中钉。 一得到消息,平昭就集结了几十艘战船压境,直逼津州海岸。坚船利炮,严阵以待,放话要朝廷交出白羿,否则立刻开战! 朝廷没钱,打是坚决不能打的。 朝堂上下催促着先帝快点杀了白羿,再派使臣去平昭讲和。白羿命悬一线,他的“新派”旧友急于与他划清界限,不曾有一人为他进言。 最后,连太后都松了口。 先帝没有办法,只能匆匆下旨杀了他。 白羿一死,事情终于平息了。‘新派’再次被打压,朝廷又开始龟缩起来。平昭趁机要了津州作为免税商运的‘自由港’,高高兴兴回去了。” 白希年如遭雷击,怔然后退了一步。他想起那个冬日的清晨,雪厚厚的,踩上去会发出声音。干爹干娘,就是死在了那一场大雪里。 卫焱疾步上前:“乐曦你还好吗?” 白希年喃喃道:“我爹为朝廷忠心耿耿。他” “为朝廷忠心耿耿的人太多了,他根本不算什么。”卫焱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了白将军,还有张将军,王将军你看,不过几年而已,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了不是吗?” “你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卫焱竖起两根手指头,指着烛火:“我发誓,句句属实!” 这样的事实实在难以接受,白希年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椅子上。顷刻间头晕目眩,为例翻江倒海想要呕吐,吐出来什么肮脏难以下咽的东西才好。 那样赤胆忠心的一个人,只配得到这样的下场吗?! 卫焱见他如此难受,递上了水,白希年没有接住,被子掉落在地,碎成一片。卫焱又去打开香炉的盖子,加了点安神的香料进去。 “乐曦,现在你明白了吧。不管怎么样,你父亲的死,不是他自己或者某一个人的作恶,是整个朝廷,上至太后先帝,下至大小官员的助推。”卫焱走了回来,俯下身,伸出双手捏住他的肩膀,“这样的朝廷,你会失望吧?” 白希年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尽是茫然。 “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好像不太合适,但是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卫焱又低头凑近了一些,用一种充满蛊惑性的语调轻轻说道,“乐曦,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视为可以交付真心的朋友。我的兄弟姐妹,死的死,远嫁的远嫁,我身边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刚开始执政蜀地,非常需要帮忙。你留下来吧,留在我的身边。” “”白希年的脑子一片空白,或许卫焱说的这些话,他完全没有听进去。 卫焱揉捏着他的肩膀:“你不是也很喜欢这里吗?留下来吧,虽然蜀地不大,但是能保你一世平安无忧。你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欺负你,你会幸福的!” “殿下”白希年起身,推拒了卫焱的手,“我现在脑子太乱了,我需要离开这里静一静。” “乐曦” “告辞了” 不等卫焱再度出言挽留,白希年已疾步离开了内殿。他脚步匆匆,撞上了给前殿宴会送餐的宫人,碗碟碎了一地。 他从偏道出了王宫,解下‘流星’的缰绳,飞身上马,伏腰直冲城门。城门的守兵认得他,轻易就开了门放他出去。 城外茫茫夜色,清冷的月光洒下,照亮不知通向哪里的小径 第72章 身死 ‘流星’一直在夜色里奔跑,跑了不知多远。白希年被一根伸出路边的枯树枝从马背上扫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趴在地上,想爬没爬起来。 他的十指生生嵌入泥土,抓起,不断捶打,无言的恨意迫使他呜咽出声。心痛得难以描述,他迫切想要找到当权者问个清楚:一个好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抬眼看去,周围是无边的黑暗。那些高耸的树木向着自己压下来,像是暗中埋伏已久的敌人,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愤然起身,拔剑冲上去,一通乱砍乱削敌人怎么都杀不完,倒下一个又冲过来一个他的脸被划破了,疼痛终于让他清醒,恢复了神智。 他气喘吁吁,拄着剑,筋疲力竭气跪倒在地。 有马蹄哒哒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吃草的‘流星’也猛然抬头,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救救命”依稀还有虚弱的求救声。 白希年抹掉眼泪鼻涕,起身张望。 一匹马从小径的另一头走过来,马背上伏着一个人,行至眼前,那人摔落在地上。白希年疾步过去,扶起那人的肩膀。 月光穿透乌云,照亮了怀中人的脸,是金灿,他面色惨白,满嘴血污! “元宝?!”白希年震惊了,捧着他的脸,“怎么回事?你怎么搞成这样?是谁干的?你从哪里来?” 白希年想要抱他起来,手摸到了金灿后背,吓一跳。他的后背上扎着一支箭,箭身已经折断。 “你受伤了?!!什么人干的!” 金灿用力挤压自己的瞳孔,终于辨认出这是自己好朋友的脸。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正要回答问题,一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倒是呕了一口乌血出来! “箭有毒,是不是?!”白希年心一凉,“蛮族人干的是不是?!好好,别说话了,别说话了”惊慌不已,白希年紧紧抱住他,大叫着,“‘流星’——流星!” 白马疾步奔来,白希年用力扛起金灿放到马背上,自己跟着翻身上马,将金灿箍在怀中,拉紧缰绳:“驾!” 白马如箭一般向着王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金灿心急如焚,可毒素游走在五脏六腑,疼得他只能发出一点气音。他紧紧抓住白希年的胳膊,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了:“有有偷袭蜀地蛮族找找到薛桓” “你说什么”耳畔都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白希年听不清楚,“什么偷袭薛桓怎么了?” 金灿又猛咳了起来。 “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不行!”金灿奋力摇头,“回大营回大营回去” 这句白希年听清楚了:“好!营中也有大夫!”他向右拉缰绳,马儿迅速调转了方向,“你坚持住,坚持住,不要睡啊!” 金灿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仰着脖子靠着白希年的肩头,看到了陪同他们一起奔跑的月亮。月光清冷,照得他也觉得周身寒冷 马儿狂野的颠簸导致金灿体内血气翻涌,毒素在身体里游走地更快了。五脏六腑犹如千万个毒虫在啃食,痛苦不已。金灿连连吐血,视线和意识都越来越模糊,或许是有所预感,他知道自己怕是坚持不了。 “让大军戒备。”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白希年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他的掌心衣袖全是金灿吐出来的血污。他怕极了,一再要白马再跑快一点。 金灿再次抓住了他的手,气若游丝:“乐曦我爹你见到我爹要跟他说” 白希年吼他:“闭嘴!” 不想再听到别人对自己说着类似遗言的话。曾经,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有个人也是这样絮絮叨叨说走就走了自己不能再一次经历这样的绝望,不能! 金灿倒吸了一口气,笑了:“反正,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说完,他渐渐低下了头。 “元宝?!元宝?!‘流星’,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马儿嘶鸣不止,冲向远处的星星篝火。 宴饮结束,王宫恢复了宁静。 外出办事的舅舅回来了,得到允准,进了内殿看到了卫焱。卫焱已经褪下了冕服,穿上舒适的常服,半靠在榻上小憩。 舅舅报告了此行的结果:“计划进展地非常顺利,虽然中间出现了小小的意外,但是已经解决了。” 卫焱起身:“希望他们两方这次能狠狠打起来,给我一点喘息的时间。蛮族从这捞走了那么多油水,也该付出点代价了。朝廷军若能狠狠教训他们一番,会让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来犯。同时,也能给李氏皇帝一个提醒,想要西南稳定,就不要对我们蜀地王庭有什么削弱的想法。总之,不管谁输谁赢,对我们都有好处。” “殿下英明。” 卫焱却没有高兴,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你似乎有什么心事?” “舅舅,我在想,登上王位后,我这一辈子就要成为一个孤家寡人了。” 舅舅显然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深意,积极劝慰道:“怎么会呢,你要成家生子的。现在四方各部都争着要与蜀地结亲,母族也递了消息过来,我们本家有一个贵女” 卫焱没有因为他的劝慰而恢复心情,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舅舅奔波了这么久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 炉中檀香袅袅,宛如断不了的愁绪。 呼啸闯入的马儿惊扰了大营的平静! “蛮族来犯!戒备!戒备!”马上的白希年吼劈了嗓子,他抱着金灿从马背上咕噜滚下来,冲那些呆愣的兵士们怒喊,“叫大夫——快叫大夫——” 众人哗然,反应过来后,立即奔走,各做准备。 白希年拍着怀中毫无声息金灿的脸,悲愤大喊:“大公子何在,金家的大公子何在?!” 闻讯赶来的金家大公子一看这景象,如坠冰窟。他跌跌撞撞跑来,接过金灿到自己怀中:“阿灿!阿灿?!你醒醒啊,怎么回事?” 白希年解释:“他中了毒箭。” “怎么会这样?!” 一个小兵把大夫叫来了。大夫蹲下来,试探了金灿的脉搏,又扒开了他的眼皮子。只见瞳孔涣散,气息全无,已然 “小公子他他已经去了。” “什么?!” 希望破灭,白希年向后跌坐在地。 “不可能的,你救他啊,大夫你救他啊!”大公子一把揪住了大夫的衣领子,“他怎么会死呢,他下午还好好的,他才十八岁啊,他不能死!” 口腔里弥漫起铁锈的味道,白希年生生咬烂了自己的嘴唇。他双眼陡然爆红,泪如雨下。 大公子嚎啕起来,不停拍打金灿的脸蛋:“阿灿!阿灿!啊——”他抱着金灿已经冷掉的尸身,悲愤大骂,“天杀的,你们还我弟弟,还我弟弟啊——” 白希年浑身颤抖,牙关咯咯作响。这一晚上,他听到的,经历的,都是悲伤至极的事。他的神智从混乱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混乱已经克制不住内心里毁灭他人,毁灭自我的冲动了。 他猛地吸了鼻子,抹掉脸上的眼泪和血污,一言不发,提剑上马,向南边的方向冲去了。 由于有金灿的及时报信,面对蛮族大举来犯,朝廷军得以有几个时辰的时间备战,双方在蜀地和蛮族的边境缓冲地带打了起来。白希年不负盔甲便上了战场,这一次,他毫无心理负担。复仇的怒火熊熊燃烧,死在他剑下的人一个,两个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途中,他到处找薛桓。金灿的叮嘱他都记着,他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金灿为什么会在荒郊野岭。可是,他找了三天三夜,每一处草丛都被要被他薅秃了,也没能找到这个人。 刮了一夜寒风,今日便猛降温了。 阴沉沉的天空下,白希年和几个金府的家丁站在官道口护着棺木,与大公子作别。大公子的双眼肿得像桃,黑眼圈深深。不过几日,鬓角生了几缕白发。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白希年:“战事未歇,我不能回去。请代我将这封信转交给我爹,我在信中详细解释了事情原委,希望他老人家能想开点。” 白希年接过信来:“大公子放心吧,我一定带到。” 大公子挽起衣袖,轻抚棺木,啜泣不止。怕耽误了时间,忙擦擦眼泪。他郑重给白希年行大礼:“阿灿就拜托给你了,请一定要将他送回家。” 白希年赶忙回礼:“一定办到!” 作别后,大公子一步三回头回去了。白希年牵着马走到小队前面,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乐曦——” 白希年回头看去,只见卫焱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他的舅舅以及几个侍卫。行至跟前,卫焱没等马停,就匆匆下马。 “殿下。”众人向他行礼。 白希年问:“殿下,您怎么来了?” “你要回去了,我来送送你。” 卫焱盯着他的眼睛,白希年想到了那天晚上卫焱诱哄自己留下来陪着他的话,不禁后背一凉,躲开了他的视线。看他这样的反应,卫焱了然:他是不会留下来了。 卫焱偏头看到了棺木,一丝愧疚从他那精明的眼神中一闪而过。他伸手抚着棺木,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金小公子是个好人他应该有好报的。” 卫焱又在意有所指了,白希年略微思忖,决定还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殿下。”白希年的嗓子早已沙哑,发出声音都很费力,“护送您回到这里,我的使命就完成了。蜀地是您的,也是黎夏的。殿下执政于此,还请日后多为蜀地百姓,为这天下黎民考量,勿妄动干戈。” 卫焱一怔,身后的舅舅闻言,面色一冷。 白希年转而看向棺木:“我们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不是吗?” 卫焱怔愣着,想辩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白希年弯腰行大礼:“殿下,小人就此作别了。” 风起,沙土迷眼,素白的人马渐行渐远。 卫焱伫立原地,落寞极了。 舅舅出声提醒道:“殿下,你还没有告诉他,当年是谁给白羿报的错误军情。” “他会查到的。” 舅舅虽然不理解他的低落情绪,却还是安慰道:“他知道真相之后,说不定会回来的。” 卫焱深呼吸,摇了摇头:“他不会再回来了。” 第73章 荣誉 原计划要走上一个多月的路程,因为中途金家派人前来领着走他们家打通的商道,水路陆路轮换着走,大大缩减了路程时间,半个月便到达了京城。 此时的京城已经是深冬季节,前几日还下了一场雪。 天空阴沉沉的,刮着刺骨的寒风。往金府去的路上,白希年心中怯怯,不忍向金灿的父母带去这个不幸的消息。 远远就看见,金府的门头已经挂上了白布。金家老爷带着妻儿老小一大家子人,各个身着素白,站在门口等候。看到棺木从远处而来,几个姐姐泣不成声。 行至府前,白希年松开了缰绳,给金家老爷行礼,哽咽着开口:“金老爷灵柩已平安送到,请您接灵。小少爷一路上非常安稳。” 话音刚落,从里冲出来一个妇人。白希年认识,那是金灿的娘亲。妇人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穿着素白,头上珠翠摇曳,身上绫罗华美。 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宝贝儿子已经身故。 她冲下台阶,先是瞅了瞅白希年的脸,发现不是儿子,又挨个去看别的小厮脸。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她又失望又害怕,最后不得不把视线投放到了棺木上。 她怔愣了一瞬,忽然用柔若无骨的双手抠着棺木上的粗钉子:“打开,快打开!我要看看,我得看看!” 钉死的钉子怎么能徒手抠出来呢,她那漂亮的指甲断了,十指尖开始流血。金老爷赶紧示意丫鬟们拉开她。 她一把推开丫鬟们,不停拍打棺木:“我要亲眼看看,你们都骗我,我儿子没死,我儿子没死!你们把他放出来啊!” 金老爷走过来,拉住她:“翠娘,你冷静。” 要一个失去心爱孩子的母亲保持体面理智,实在是有违人之常情。 “我不冷静!”金灿娘亲甩掉他的钳制,依旧向棺木扑去,“元宝他最怕黑了,他不能一个人在里面。我陪他,我去陪着他!” 她嘶喊着,抗拒着珠翠掉落,头发凌乱。 白希年看她这心碎的样子,心痛极了。 几个姐姐见状忙过来来帮忙:“姨娘,姨娘啊您别这样阿灿会难过的。” 金灿娘亲陷入癫狂中,抗拒着众人拉扯。突然,她猛地一怔,眼一闭晕了过去。丫鬟们赶紧上前搀扶,将她带了进去。 唢呐声起,棺木入堂,全府上下哀嚎一片。金灿的兄长姐姐们也顾不得礼数体面了,伏在棺木上嚎啕大哭,长辈们也纷纷抹泪。 陆陆续续又前来吊唁的亲友,白希年站在家人一列,守着金灿的令堂。 有人来报:“圣旨到——” 礼部的官员拿着圣旨进来,展开:“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金家小儿,秉性淳良,践履方正。 闻其于西南之役,冒死传信,克建戎功,竟以身殉国。朕恫之嘉之,特颁旌表,以彰忠烈!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金家为此次战役资助了巨额经费,陛下理应赐予一份荣誉,何况是失子这样的大事。这份为家族带来极高荣誉的旌表,希望能给金家人带来一些安慰。 金老爷带着一家老小伏地叩拜:“叩谢圣恩!” 白希年内心惆怅不已:若是元宝还活着,得到这样的荣誉,会从家里一路放鞭炮到书院,狠狠炫耀吧。 可惜,他自己听不到了。 京城里的大小官员,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派了人前来吊唁。 只听见一声:“吴府裴公子到——”白希年抬头看到了一袭素衣的裴谨。 多日未见,再次相见,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神里都是关切。 裴谨行至堂前,代表府上,也代表自己,行了拜礼。随即起身,抚慰家属。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站在了白希年身旁,和他一起守灵。 白希年一直憋着悲伤的情绪,此刻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傍晚,得到消息的书院好友们都赶来了。姜鹤临伏在棺木前,一拜再拜,喊了两声“金兄啊”后,就哭得止不住了。 金灿的家人看到这些学生能做到至此,无不感怀惋惜。 当晚,几个好友决定留下和家人一起守灵,最后一次陪陪金灿。 白希年一日未进食,头晕目眩,幸好裴谨在侧,稳稳扶住了他:“你怎么样啊?” 白希年摇摇头:“我没事我离开一下,我得把东西交给金老爷。” 小厮上前引着他去了内堂,裴谨担心地频频张望。 白希年把金家大公子的亲笔信交给了金老爷,满头银发的金老爷一边看一边流泪。经历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难事,老人家心力交瘁,粗糙的双手抖个不停。 金灿是他最后一个孩子,平日虽嗔怪他不成器,可心里是非常疼爱这个老来子的。原想着他就在铺头里做个算张先生,开开心心度过一生就好,没想到 “我儿,我儿”金老爷强压着悲伤,发出呜咽的声音。 白希年扶着他坐下,吸了吸鼻子:“老爷,元宝最后留了些话,让我务必带给你。” 金老爷闻言立刻噤声:“他他说什么了?” “元宝说,他为了家国大业牺牲,你一定会为他骄傲的。只是他顾得了大义,就顾不上亲情了。不能在您跟前尽孝,请您千万不要责怪他,也请您一定要善待他的娘亲。” 悲伤再也无法抑制,金老爷嚎啕大哭起来。 下半夜,守灵的人各个又累又困,却没有一个说要走。不知谁起了头,说了点金灿在书院的趣事儿,大家笑着你说一件我说一件,把几位兄长姐姐都说笑了。 最后,一想到这样有趣的人永远离开了,众人又陷入了悲伤的沉默中。 霎时,烛火猛烈摇曳,灵幡起伏。有胆小的看到这情形,捂住了眼睛往别人身上挤。 姜鹤临忽然出声:“金兄?金兄是你吗?是不是还想听我们说笑?如果是的话,你就停下来。” 她话音一落,令堂就恢复了平静。 金灿一位兄长说道:“各位小友,你们继续说点书院的事情吧。不要难过,阿灿他不喜欢我们难过。” 一位姐姐擦擦眼泪起身:“我去给你们拿点吃食来,你们陪着阿灿再热闹一回吧。” 很快,灵堂前摆上了一小桌简单的席面,大家贴心地给金灿摆上了碗筷,倒了点酒,盛了一大碗饭。白希年夹了很多他爱吃的菜放进碗里,堆得老高。 从来没有这样式的“快乐”守灵,想必金灿在一旁已经笑弯了腰。 由于家中长辈还健在,逝去的年轻人只能在家中放置一日。翌日一早,棺木出殡。金灿将会被送回濮阳祖地安葬。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引魂幡随风飘扬,纸钱漫天飞舞。城中有人家在门口摆放祭案,聊表心意。 白希年等人也在队伍中,行至城门口,已无法再送。几人驻足在原地,看着金灿永远离去,皆红了眼眶。 姜鹤临对裴谨说:“白兄精气神萎靡,恐伤身伤心,裴兄多看顾着一些吧。” 裴谨点头:“好。” 他们几人还要赶着回书院,作别离去。 寒风中,白希年眼神涣散,回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要回宫吗?” “哎要回的,只是现在不想回。” 裴谨做出决定:“那你跟我回家吧?” 第74章 试探 吴修坐在书案前,看着被陛下驳回的《乞骸骨》书,思绪沉沉。这已经是陛下第二次驳回他辞官的请求了。排除掉“君臣”“师徒”之情的挽留,他猜测: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导致陛下不愿意放他离开朝堂。 会是什么呢?难道 外面传来裴谨和仆人说话的声音,吴修回过神来了,把折子塞进书本里,起身走出书房。 裴谨带着白希年来到了后堂,和走出来的吴修打了个照面。除了裴谨,两人看到对方,面色都一愣。 白希年立刻行礼:“拜见太傅大人。” 吴修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摸了一下胡子:“唔嗯。” “外公。”裴谨解释道,“金府的葬礼结束了,熬了一夜,大家都累了,我带他回来休息一下。” 人都上门了,难道还要赶出去吗? “好。”吴修摆摆手,“去吧。” 裴谨暗暗松了口气,白希年看着吴修,又躬身行了礼。吴修接收到了他那意味深长的探究眼神,内心一紧,目送他跟着裴谨离去。 白希年浑浑噩噩,进书房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裴谨连忙扶住他,看着他红肿的双眼,心疼地不行。 “来,你在这里坐会儿。”裴谨让他在一旁的软榻坐下,“我去给你倒点水,再拿点吃的来。” 白希年扶着额头:“好。” 裴谨匆匆去了厨房,不沾阳春水的他在仆人的帮忙下,亲手煮了点小米粥,又蒸热了些点心,端着急忙忙回来。 一开门,看见白希年躺在软榻上,俨然已经睡着了。 裴谨放下托盘,悄悄关上门,又踮着脚尖走到软榻边上坐下来。 白希年的脸上挂着泪痕,眉头也紧紧皱着。裴谨探出身子扯过里边的毯子给他盖上,忍不住像哄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他。 一定是累极了,才会睡得这么香。 明明离开的时候还明媚如春,没想到如果痛楚可以分担的话,裴谨希望自己可以代替他去承受。 无人打扰,又实在累到身体极限,到了晚餐时间,白希年都未醒。 今晚上家里多做了几个菜,加了一份餐具。吴修看只有裴谨一个人来吃饭了,就问了情况,裴谨说他一直未醒,就让他睡着。 吴修夹了裴谨爱吃的菜放进他的碗里,试探着问:“谨儿,你和白家这位公子很谈得来吗?” 裴谨停了筷子,直面回答:“是的。我一直没有什么朋友,他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的出身你是知道的,你现在在杨大人” 裴谨不等他说完就一脸不高兴地反驳:“据我所知,他们家的事是冤枉的!” 吴修一愣,自小到大,这是裴谨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这么强硬的态度,不仅直视着他,语气坚定还带着一丝埋怨的怒气。 果真是孩子大了,就算管教得再严苛,都拗不过天性。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不再被动无条件地接受来自外界的思想灌输。 他这个样子,倒真是长大了呢。 吴修为此感到欣慰,不仅没生气,反而有了笑意:“你如今算是拜在杨大人门下,一切事情要仔细斟酌,不要给他带去什么困扰。” 裴谨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感到愧疚,嗫喏回应:“知道了。” “春考是最最重要的,要时时上心。”吴修转移了话题,“你苦读这么多年,都是为了这个机会,你要全力以赴!” 裴谨没有吭声。 这时,小厮来报:书房里的那位公子醒了。 裴谨闻言立刻起身,盛了碗热汤,脚步匆匆就去了。吴修看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放下筷子,吩咐仆人把饭菜撤回厨房加热去。 天上挂着残月,清清冷冷。白希年坐在书房外廊下的栏杆上,对月流泪。看到裴谨来了,忙双手捂住眼睛擦掉眼泪。 “醒了”裴谨走过来,递上汤,“饿了吧,喝点汤。” 白希年没有胃口,什么也不想吃,可无法拒绝裴谨这份殷勤,便接过了碗。哪知道,只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吐了。 “怎么了?”裴谨攥着衣袖子给他擦嘴,“不好喝吗?” 白希年一开口就眼泪决堤:“裴兄,我真的喝不下呜呜呜呜我心里难过得要命。” 裴谨鼻头一酸:“我知道我明白” “裴兄元宝就这么死在我怀里,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凉下去就像,就像当年乐曦在我背上为什么要我一再经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白希年自责,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我现在一闭眼,看到的都是元宝的脸。我没有保护好他,我应该一直陪着他的那是战场,很危险的呜呜呜呜元宝” “不是你的错。”裴谨也流泪了,他坐下来揽住了他的肩膀,“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他不会怪你的。” 白希年戳着自己的心脏的位置:“这里疼,他出事之后一直疼着,太疼了”他把脸埋在裴谨的肩头,哭得不能自已。 裴谨轻抚着他的后背,陪伴着他。这一刻,他为自己隐隐羡慕金灿获得了白希年这么强烈思念情绪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没多久,小厮来报:宫里来人了,要寻这位白公子。 是顺安来了,见到白希年就笑,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和浮肿的脸,立刻收起了笑容:“公子,陛下召你进宫,他想见你。” 白希年无奈点头:“知道了。” 他回头,裴谨依依不舍看着他。 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思念蚀骨。这才刚刚看到人,这就要走了吗?他这一进宫,出来就难了,只怕又要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裴兄,那我这就回宫去了。” “嗯” 裴谨送到门口,看着白希年上了马车。他有很多话想说,现在也没机会说了。白希年摆摆手,放下了帘布。 马车哒哒往皇宫的方向去了,独留下被眼泪沾湿的肩头。 顺安终于可以放心问了:“公子,你瘦了好多啊,听说你还受了很重的伤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 “太后想知道你的情况,我自然也就知道了。”顺安说,“公子,等下回到偏殿,先沐浴,再敷敷脸,换件衣服。你这个样子,怕是不宜去见陛下呢。” 白希年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可实在艰难。顺安不停安慰他,希望他别这么难过。逝去的人都在天上看着的,他们也会难过的。 白希年倚着晃动的车厢,连连叹气:“太后怎么样了?” “太后她很不好。”顺安非常小心地压低声音,“我偷听到御医说,太后大概撑不过这个冬天。尚宫各局还有礼部私下已经悄悄在准备丧事了,皇陵那边也在抓紧收尾。” 闻言,白希年并没有本该有的难过情绪。 回到太后寝宫的偏殿,白希年拗不过顺安劝告,沐浴换衣,收拾精神了一些后去了文华殿。李璟还在伏案批奏章,据说晚膳都没吃。宫人引着他进殿后,就全部退下了。 白希年往地上一跪一趴:“小人拜见陛下。” “平身吧。”李璟合上折子,“走近一点。” 白希年起身,上前几步。 李璟看到了他那强打的精神和红肿的双眼。通过身边的影卫报告,李璟一早就知道他和金家的小儿十分要好。昨日在礼部官员建议下,他下旨赐一份荣誉给逝去的少年,以此安抚他那又出钱又出力的老父亲。 李璟没有像以往那样跟他拉家常了,开门见山:“说说吧,蜀地新王爷的情况。” 白希年如实地交代了自己此行和卫焱相处的情况,将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一五一十汇报给了李璟。 李璟听完后,思考了片刻,反问:“所以,你觉得他心存反念吗?” 白希年没有心情去想这些事情:“回陛下,小人不知。” 看他这一脸丧气的样子,李璟不想为难他:“朕知道你是累了,这一路上辛苦了。该赏你点什么,但是朕还没想好。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等我想好了,再召见你。” “是”白希年弯腰后退,可只退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他忽然鼓起了勇气,“陛下。小人想问问陛下,您对我父亲那件案子了解多少?” “嗯?”李璟颇感意外。 “如果,我是说如果”此时此刻,白希年顾不上生死了,“我父亲他是被冤枉的呢,陛下愿意为他正名吗?” 短暂的惊讶后,李璟恢复如常:“哦,你有什么发现吗?” 白希年咬紧了嘴唇:要说吗?要把自己这两年来的发现以及卫焱对自己说的那番话都告诉他吗?此事涉及甚广,只怕 见他犹豫,李璟适时阻拦,含着笑劝慰道:“你累坏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答应你,之后会给你机会解释,只是现在不行。太后病情反复,这段时间你哪儿也不要去,待在身边伺候着吧。” 白希年没有反对。 “好了,退下吧。” “是” 李璟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和蔼可亲的笑容不见了,眼神瞬间阴鸷。 第75章 深冬 年关将至,京城连着下了好几场雪。寒风萧萧,天空阴沉。长街上除了商贩们为了生计不得不出来,大多百姓都紧闭门户,待在家里围着炭盆取暖。 皇城脚下的人们闲来自然会聊点官场上的事儿,他们总是能从各个渠道听来近日朝中又发生了什么事。 “薛家这下真的是要倒了吧?” “可不是嘛,儿子都被砍头了。” “我可是去刑场亲眼看了又蠢又坏又贪真是大快人心” “薛泰那个老家伙居然能保下一条命,陛下还真是仁慈啊。” “我看不是‘仁慈’,是顾忌后宫那位吧?” 入秋时节,朝堂上就有大臣联合上奏,参首辅薛泰之子利用官职大量贪墨,卖官鬻爵,圈地伤民等各种罪行。陛下大怒,摘了他的乌纱,命三司去查去审。 薛泰一党慌了神,面对这似乎有备而来的围剿,毫无应对之策。他们互相奔走不停,敲开了称病不出门的薛泰,希望他快点给个办法。 薛泰比他们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他们面临的“敌人”不是什么‘杨党’‘新派’,而是在这几年‘吃喝玩乐”的帝王生涯中不知不觉就把权力集中到手的崇元帝。 心知已无力回天的薛泰建议他们要么自行请罪要么主动辞官,将他们都赶走了。 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数罪加身,陛下立刻下旨将薛泰之子斩杀。或许是考虑太后病重不宜受到刺激,又或是不想赶尽杀绝,寒了老臣子们的心,陛下并没有发落薛泰,只是抄了家。薛泰倒也识相,当天就递了《乞骸骨》书,要回闽州老家闭门反省。 陛下朱笔一挥,同意了。 历经三朝,曾经权倾朝野,连皇帝也得听命于他的首辅大人,在一片恶骂唏嘘声中倒台了。 离开京城的那天,只有一个忠心的老仆牵着只容得下两三人的小马车跟着他。不管是同僚还是门生,均无一人前来送他。 深感人走茶凉的荒唐,他站在城门口大笑。 正要离去的时候,一个人前来,叫了一声:“薛相。” 来人正是吴修。 吴修清风般的美名在外,他应该是最最不会出现在此的。薛泰非常意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年岁相同的两个人,同年入仕,早年也是意气风发,在一起能谈远大理想的年青人。只是宦海沉浮,渐渐的,个人心中想要的也不一样了。 最后,只能形同陌路。 寒暄两句后,吴修主动提及:“不久后,我也要离开朝堂了。” “哦?” 吴修解释:“我已经第三次递奏疏了,想必这次陛下该同意了。” 薛泰感慨:“你我已这般年纪,现在回头看,明明做了很多事,可终究一切成空。” 吴修却不似他这般悲观,他揣着手很轻松地笑了笑:“春考在即,新一批年轻人就要迈入朝堂,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腾出地方了。” 无事一身轻,薛泰也笑着称是,似是无意问了一句:“其实我至今都不明白,你在激流时勇退,放下大好前程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这些年你远离朝政,甘心做个教书匠,到底得到了你想要的了吗?” 吴修面目转瞬即逝的一怔,没有答话。 年逾古稀,家门凋零,不求名不求利,到底要什么呢除非薛泰忽然想起来这人膝下的小裴公子,陡然明了:“吴兄你真是蓄谋已久啊。” 两人心照不宣笑笑,互相弯腰拜别。 薛泰登上马车,在进去之前,他指着天念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什么都瞒不过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就被这呼呼的寒风吹散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也不知道吴修有没有听见。他立身原地,看着马车离去,留下一道泥泞。 白雪沾染这些污浊泥水,便再也不能清清白白了。 裴谨手里拿着刚刚翻译好的文稿,从会同馆一个主译平昭文书的大人家里走出来。那位大人只是个小品级,裴谨突然上门请教,让他分外觉得有面子,一定要送他出门。 大人笑着说:“听闻小裴公子这段时间对平昭文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已经拜访了好些译官,本人也万分荣幸能给你解惑一二。看来小裴公子将来是要继承太傅大人的衣钵啊” 裴谨没有回答他的话,躬身告别:“多谢大人。” 裴谨立刻回到家里,把书房的门反锁。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沓厚厚的纸张,以及一些用平昭文字书写,泛黄且有烧灼痕迹的旧信。 他蹲下来把这些信一一摆在地上,再把这段时间自己整理出来的翻译按照数字标注,一一对应,摆放在书信下面。 几十封书信,为了不让内容曝光,他都是誊写下来,拆分成数百数千句子,打乱顺序,找不同的译者进行翻译,花费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冬日的院落里安静极了,仆人扫着残雪。紧闭的书房里毫无动静,不知道自家公子在忙些什么。 宫里的无聊日子是多么难熬啊! 白希年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才能出宫去。 之前他想夜里翻墙去参加金灿的头七,差点被守卫发现,不仅没有成功还挨了四喜公公一顿说教。 他在宫里待得郁郁寡欢,茶不思饭不想,人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了。 顺安总是想各种办法逗他开心,陪他下棋射箭,给他讲笑话,给他做小玩意可白希年总是兴致乏乏,拿到手摸两把就丢到一边,继续唉声叹气。 “公子,别叹气了。”顺安劝慰着,“我跟你讲哦,西南大捷,皇上今儿个上朝心情可好了,说要好好犒赏三军。” 白希年换了个手继续托腮:“有什么可开心的,我只看到了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有些痛苦没有人看见罢了。” “呃” 不过,归根结底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这些年在对外处境里,黎夏一直被平昭迎面欺负,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 白希年往靠床上一摊做挺尸状:“哎我快憋死了,让我出宫吧——” 顺安小心翼翼凑过来:“其实,公子你在宫里我是很高兴的。因为你每次出宫就不回来了。我就一个人在宫里等啊盼的” “噗傻子”白希年抬手摸他的头,难得笑了起来。 第二日,白希年真的如愿出宫了。 书院里有个家里做官的同学,花钱托出宫采买的宫人向白希年这边带话:驿馆里面一个姓姜的学子有事儿想见他。白希年一猜就是姜鹤临。 此时正值各地学子云集京城筹备春考的时候。姜鹤临一定是在京城遇到什么难处了。 白希年跟在四喜公公身后磨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才同意给了出宫的腰牌,叮嘱他两个时辰内一定要回来。 白希年满口答应,终于顺利出宫。 在驿馆,他找到了姜鹤临。 这个天了,姜鹤临还着着单衣,一边瑟瑟发抖看书,一边啃着白面馒头,脚边只有一个快要燃尽的炭盆。 看到白希年来了,姜鹤临都要哭了:“啊白兄,你终于来救我了呜呜呜呜呜呜” 平洲往返京城太远不现实,姜鹤临便直接来京城住下等待开春的考试。她原先是找了个客栈住下的,但京城里吃穿住行物价太高,为了拜访名师又要打点一二,自己抠抠搜搜攒下来的生活费还没怎么花呢,就快要见底。 眼看着挨不到春考了,她赶紧搬来驿馆住。可驿馆承接着天南海北的商旅,往来货物运输,每天都有奇奇怪怪的旅人敲错门。她一个姑娘家,整天提心吊胆不敢睡觉,黑眼圈都出来了。 白希年把藏在身上带出来的银钱一股脑都给了她,她再三保证:日后一定还你。 白希年问:“你去金府了没有,他们家现在怎么样了。” “去了,没看到主人家。我听说金兄的娘亲精神受了好大的刺激,一病不起。他爹便不再管事儿,带着他娘亲和几个女眷一同回祖地了。” 白希年听罢感慨:也挺好有家里人陪着,元宝就不孤单了。 “是啊。”姜鹤临翻起杯子,给他倒了热水,“对了,我上次就想问你来着。薛桓真的找不到了吗?” 白希年摇头:“你在外面也没有听到消息,应该凶多吉少吧。” “我去了薛府上,门上贴得条幅还在呢,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姜鹤临愁容满面,“原先他们家答应会给我办个户籍,让我能参加考试的,现在真头疼啊。” 姜鹤临叹了口气,瞥见白希年盯着自己:“嗯?你盯着我干嘛,怪吓人的。” “我在想,裴兄是对的。”白希年拿起杯子喝水,“你一定要去考试的话,会丢掉小命的。考试会有重重审核,还会搜身的你知道的吧?” 姜鹤临低下头:“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如果需要用死亡去证明什么,有点不值得。我现在不能接受看到任何一个亲朋死去。” “我没有别的办法”姜鹤临自嘲地笑,“如果我是你们那样的家世,就不用考试了像裴兄那样,还没有参加考试,就被各个大官抢着要栽培我听别的同学说,新首辅杨大人很喜欢裴兄,要把女儿嫁给他呢。” “噗——”白希年一口热水喷了出来,“什么?” “哎哟,你激动什么”姜鹤临掏出手帕递给他擦嘴,“只是这么传,谁知道真假啊。不过也八九不离十吧,排头名的青年才俊哪个不被抢着要结亲啊,就连我也收到不少帖子呢” “你跟我说说,他们是怎么传的?” 白希年走出驿馆,天已经黑了。他若有所思揣着袖子往皇宫的方向走,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卖力吆呵。 他停下了脚步。 第76章 问签 祠堂里的香烛从来都是不断的,祖辈们的灵牌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原先,裴谨是不喜欢这个地方的。记事起,只要自己犯错了都会被外公罚跪在这里,接受祖辈的“凝视和责备”。 可是长大后,常在无法静心之时,他便会来这里待一会。爹爹和娘亲就在眼前,时常感觉自己回到了襁褓时期,娘亲把自己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哄着自己入睡,与进来的父亲相视一笑 据说父亲是个颇被看好的青年才俊,虽性情内敛,少言寡语,但武艺高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副将了。 只可惜,他也是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逝去了,死在了一场藩王叛乱中。 从此,吴家和裴家的未来全都系在自己身上,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裴兄?” 有人在喊自己,裴谨拉回了思绪,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裴兄?” 可确实有人在喊,好像还是白希年的声音。 裴谨疑惑着走到祠堂门口,庭院里没有人啊。忽然,房檐上倒立下一颗脑袋,长长的马尾垂下来,吓了他一大跳! “裴兄,是我!”来人正是白希年! 裴谨惊呆了:“你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嘻嘻”白希年从房檐上跃下来,轻声落地,他比出手指头压在嘴唇上,“嘘——我是翻墙进来的。去书房没找到你,原来你在这里啊?呐,给你!” 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来一串糖葫芦递到裴谨眼前。 红艳艳的山楂被晶莹剔透的糖霜包裹住,诱人得很! “这” 白希年不由分说把糖葫芦塞到他的手中:“我可特意给你买的,开心吗?嘿嘿,走走走,进去说。” 白希年把裴谨推搡进屋子里,他握着糖葫芦还在发愣。不相信白希年真的来了,也不相信他会给自己买一直很想尝尝却没有勇气去买的糖葫芦。 “干嘛,快尝尝嘛。”白希年催促着,“之前不是说想吃这个吗?” 裴谨脸颊红红,比这山楂都要红。他轻轻咬了一口,果肉在唇齿间被咀嚼,酸酸甜甜的。 “好吃吗?” “好吃。” “嘻嘻。” 白希年搓了搓冻红的双手,转了半圈,看到了香案上的好多灵牌。他上前两步,瞅了瞅:“这两位是你爹娘吧?” “嗯。” 白希年很自然地躬身拱手拜了拜。 “大晚上的来这里看你爹娘,是不是想他们了?” 裴谨答:“有些烦心事。” “说与我听听呗?” 裴谨看着他,更加心烦了:那些事怎么说得出口呢? 外面的庭院传来脚步声,白希年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哎哟,有人来了,裴兄我先走了啊。”他一把抓住裴谨的手,急忙忙说,“你明天有时间吧?你去安福寺等我,我会想办法出来,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啊。” “安福寺吗?”裴谨忙不迭点头,“好!” 白希年一溜烟跑了出去,纵身上了房顶,踩着瓦片就跑了。 是家中的小厮来喊裴谨吃晚饭去,裴谨赶忙把糖葫芦背到身后,应了一声。 哎!那家伙跑那么快,也没说定什么时间见面啊? 第二日一早,裴谨就独自出门了。出了西城门,往山上走,道路有些泥泞,等走到山门处,浑身已经出汗了。 安福寺是国寺,皇室御用祈福上香之地。只是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香客不多,寺院里挺安静。 裴谨拜了菩萨,扭头看到了求签问卦处。他想了想,上前给了点香火钱,拿着签筒闭着眼虔诚摇了摇,摇出了一支签。 他把签给了解签的老和尚,老和尚问他想求些什么? 裴谨撇了眼四周,确定无人,才小声回答:“姻缘吧。” 老和尚念签文:“双星遥映水东西,一别霜河路欲迷,莫道蓬山千里远,青鸾直上破云霓。 裴谨似懂非懂:“什么意思?” “签文说‘虽如双星隔水,总有金风玉露之期,纵蓬山万重,亦化青鸾捷径。须知离别是淬炼,相思非虚耗,云开月明处,便是重逢之时’”老和尚把签文递还给他,双手合十,“施主和心中所念之人,缘分甚深,就算天涯相隔,终有一日也会重逢的。” 裴谨心中一喜:听上去,还不错呢。 他在心里默念着签文一遍又一遍,有些欢喜,又有些担心:按说,读书之人是不能信这些的,也不知道这个准不准呢 “裴兄?我来啦!”白希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了,拍上他的肩膀:“咦,你在干什么呢?” “你来了”裴谨连忙把签文折起来藏进袖子里,“没什么没干什么” “求签呢你问了什么呀?”白希年笑着追问,“不用说,肯定是前程!”看裴谨的脸颊微微泛红,他忽然顿住,“不会是姻缘吧?” 裴谨不擅撒谎,涨红的脸说明了一切。 白希年心一沉:原来传言竟是真的。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廊下石桌旁坐下。一位小师傅认出了裴谨,给两人送来了一壶热茶。相见已经是十分不易的事儿了,各有心事的两个人却一直不说话。 昨晚上来去匆匆,人都没看清楚。这些日子没见,白希年除了瘦了点,状态比上次要好多了。裴谨放了心: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见他刚才还挺高兴,突然耷拉个脑袋,搞不清楚怎么了。裴谨翻起杯子给他倒茶:“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说,我要去给太后祈福。我聪明吧,哈哈。”白希年干笑两声,接过茶抿了一口,“裴兄你冷不冷啊?” 怎么不冷呢,四处都是呼呼的风。 裴谨摇摇头:“在宫里还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锦衣玉食的,却不给自由。”白希年摇头,“陛下不让我离宫,或许他是想等太后死了,再放我走吧。” 裴谨吓一跳,谨慎地看了看周围:“口无遮拦的,不要命了?” “我可不怕我跟你说哦,我之前在蜀地听到这样的说法” 白希年自己把在蜀地之时,卫焱告诉他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裴谨。裴谨听了,心情愈发沉重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机会想去三司看看当年的卷宗。”白希年唉声叹气,“只是,毫无机会而且,刑部那边应该有人记得我跟乐曦身份搞错了的事,我若去了,恐有暴露身份的危险,真是头疼啊。” “如果”裴谨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如果,你找到了误传消息的人,你会怎么做?” “嗯”白希年沉吟片刻,“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辜负我爹的信任?” 裴谨垂下了眼睑。 “哎,就算搞清楚了到底怎么一回事,也没什么用了。我干爹一家又不能复生”白希年沮丧得眼睛泛红,“而且,我不觉得陛下会给他平反。” 茶水已凉,屋檐上突然响起几声凄厉的乌鸦叫,引得两人抬头看去。 姜鹤临捧着手哈了口热气,从包子铺老板手上接过两个大肉包子,心满意足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她今日去参加了文人云集的讲会,在会上她还辩赢了几位挺有名气的才学青年,受到来看热闹的礼部官员赏识,心里美得不行。 以至于有人尾随在后,她也没发现。 她刚要啃一口肉包,就被人捂住了嘴巴,拖到了巷子里,按在了墙上。 “呜呜?”姜鹤临吓得瞪圆了眼睛。 “别喊,是我!” “嗯?” 天黑了,眼花了,眼前的人好像是薛桓? 姜鹤临把薛桓带回了自己现在住的客栈房间里。他人风尘仆仆的,浑身上下脏兮兮,连头发都打缕了。 姜鹤临花钱如割肉一般心疼,叫小二送来几个硬菜。薛桓饿坏了,坐下来狼吞虎咽。 姜鹤临给他倒酒:“你从哪里回来的,怎么搞成这样啊?” 薛桓头也不抬:“蜀地。” “白兄一直在找你呢。” 薛桓一愣,不悦:“他是要问我金灿的事儿?” “应该是吧。” 薛桓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矛盾,一边咀嚼一边愤愤:“是他自己倒霉我劝过他不要去,他非要!还拉着我一起去,差点害死我!他的死怪不了我” “快闭嘴吧,”姜鹤临不高兴了,“人都去了,你还这样说。” 薛桓不服气,却还是听话闭嘴了。 姜鹤临看他现在这落魄样子,于心不忍:“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啊?你们家被抄了,你爷爷回老家了,你要是无心学习就回老家陪着他老人家吧?” 薛桓吃饱了,擦了擦嘴。他看着姜鹤临,咽了口唾沫:“我此番回京城,是来接你的。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去蜀地。” “啊?”姜鹤临懵了。 薛桓索性摊牌:“好了,你不用装了,我一早就知道你是女孩了。” “什么!”姜鹤临无比震惊,下意识缩脖子,“什么什么时候知?” “来我们家的第一年。” 姜鹤临噌一下站起来,又气又羞:“你个死” 薛桓也噌地起身,他一把抓住了姜鹤临的肩膀:“你听我说,蜀地的王爷答应我,我可以带着一家子投奔他。他会给我个官职,我就此机会可以复兴我们薛家。我要带上你,你跟我一起去吧?” “蜀地王爷?那个阴森森的卫焱吗?”姜鹤临莫名其妙,她用力扒拉掉钳制住自己的双手,“你要去就自己去,带上我做什么?我可不想去,我还要准备考试呢。” “你还想着去考试?!”薛桓无语,“你一个女子,会被抓起来砍头的!” 姜鹤临转过身不理他。 薛桓气到头顶冒烟,一屁股坐下来:“我看你是疯了。” 第77章 除夕(上) 明日便是除夕了,宫里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洋洋,忙碌热闹。 唯有太后的寝宫,安静如常。 伺候的宫人小心谨慎,一切交流尽量都用眼神和气声,稍微放大一点音量都会引来旁人的大惊失色。香料和草药味道充斥着殿宇,帷帐里时不时传来病人的叹息声,一切都死气沉沉的。 相比之下,偏殿里就要有活气一些。 白希年突然想练字,扎起袖子就伏案在纸上涂涂写写起来。顺安在一旁剪窗花陪着,一双巧手,剪了个活灵活现的兔子出来。他拿给白希年看,白希年兴致乏乏,敷衍了两声好玩好玩。 奇怪,自那日从宫外回来后,不仅不见白希年开心,看上去反而更郁闷了。这些天总是懒懒的躺着,坐着,趴着再也没听他吵着要出宫了。 顺安问过他出去玩怎么还弄得不开心了,白希年也不答话,只是一个劲的叹气。 字还没写多少呢,墨汁已经糊了一手,不小心又糊到了脸上。白希年抓着笔在纸上画了一连串圆圈,然后一笔连起来,成了一个糖葫芦。 “那个杨大人,是不是很厉害?”他突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你是问杨峥杨大人吗?”看他点头,顺安又说,“当然厉害了,那可是信任首辅,陛下也要听他几分的。” 白希年拿着笔托腮:“听说,他有个千金?” “不知道啊。” “那他们家很显赫吧?” “不清楚,但能位极人臣,肯定不差的。” 白希年下意识点头:若裴兄真的与杨家结亲对他来说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真想去看看这位小姐什么模样?”白希年放下笔,语气酸溜溜的。 顺安咯咯笑起来,以为他春心萌动了:“公子,别说笑了。人家闺阁小姐,你怎么会见到呢。”他说着放下剪刀,向外走去,“好了,我去打水来给你洗把脸。” 白希年看着自己画出来的糖葫芦,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丢到一边去。 太阳难得露了头,照的廊下亮堂堂的。院落里的积雪闪着荧光,仔细听能听到它们融化的声音。 红梅不惧风雪,开得正盛,白希年凑近,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围墙下,一个奶娃娃笑嘻嘻边跑边回头看。他拐个弯,闯进了偏殿的门,一不小心撞到了白希年的腿,摔坐在地上。 “嗳?” 白希年低头一看,是个奶娃娃,连忙蹲下来,扶起他。奶娃娃穿着个毛领披风,小脸粉嘟嘟的,约莫三四岁的模样。 他奶声奶气地凶人:“你是何人?” 白希年被可爱到了,噗嗤一笑:“你这小孩,闯入我这儿,还要凶我?真是不讲道理啊。” 他轻轻捏了捏这孩子脸蛋,墨汁沾到了他脸上。 “好脏好脏,你拿开”孩子缩着脖子奋力躲避他的手。 白希年玩心大起,把他困在怀里,手指在他的唇上左右各抹一下,给他添了两撇小胡子:“快说,你是哪来的?!” 小孩急了:“你胆敢欺负我,你等着,我叫我父皇来打你!” “哈哈哈哈嗯?”白希年猛然松手,“什么?父皇?!” 要死,这孩子难道难道是陛下的孩子?!对哦,能在皇宫里乱跑的小孩,可不就是皇子吗?听说崇元帝目前就这么一个孩子,才四岁,极为宠爱。 哎呀呀,完蛋了! 白希年赶忙上手去擦小皇子的脸,谁知道越擦越黑,原本粉嘟嘟的一张脸已经成了铁面包公的模样。 “怎么办怎么办”白希年急得差点要吐唾沫去擦了。 “殿下——殿下——”宫门外传来焦急的声音。 追来的宫人看到了小皇子,急慌慌跑来:“殿下,你可别跑了。”待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脸上都黑乎乎的,宫人懵了,也吓坏了,赶紧拉起小皇子就走:“殿下,咱们快回去洗洗脸。” 小皇子边走边回头,指着白希年说了一句什么,也没听清楚。 顺安端着热水回来,看到白希年正急得转圈。 “公子,过来洗脸了。” 白希年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是不是来人了?陛下是不是派人来抓我了?” 顺安懵了:“哪有人啊,陛下那么忙,他抓你干什么,来,快来洗脸。” 白希年忐忑不安接过毛巾洗脸,洗了好几遍才把脸和手都洗干净了。 顺安这才说道:“嗯那个姜公子又托了人来让我带话给你,他有急事找你,你要不要出宫啊?” “今天吗?”白希年擦干脸,“奇怪” 薛桓睡得正香,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眼前是白希年的脸。他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噌地就要起身。 “想跑?”白希年眼疾手快,出手就把他按在了床上。 薛桓乱打乱踢:“你干什么!” “没想到你还活着。” “该死的!”薛桓冲站在不远处的姜鹤临嚷,“是你叫他来的?!” 姜鹤临心虚地摸摸鼻子,扭头看向别处。 “别喊!”白希年稍稍松了手,“我不想对你做什么,就是问你点事。” “哼!”薛桓坐起来,跳下床,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 好长一段时间未见,这薛公子真是落魄了。以往那个鼻孔朝天的小霸王,没想到有一天混得跟乞丐差不了多少了。 白希年看着他:“阿灿身亡了,这你知道的吧?” 薛桓的手一滞,避开白希年的目光:“又不是我干的。” “那天你们俩为什么要一起出城?你们两个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受伤?” 薛桓短暂地陷入当日的回忆中,内心一番挣扎后,莫名其妙地瞪了一眼白希年,冷哼一声:“知道有什么用,人都没了,我也没有义务告诉你吧?你是在审问我吗?以什么身份?” 这家伙真是要气死人! 白希年忍了又忍,强压下了想要痛打他一顿的冲动。也因为他的话,再次陷入难过的情绪中:“是,你说的对。是我始终不能接受他已经不在了这件事” 薛桓颇为警惕,以为他在假惺惺骗取自己的信任。 “不过,听说你要去蜀地做大官了?”白希年又问,“你们一家子要去那里?” 薛桓不可置信,又冲姜鹤临嚷:“这些你也说了?!” 姜鹤临的脑袋都要扭到后背去了。 “奇怪,你为什么想去那里?” 薛桓没好气地呛:“我家都没了,我不能谋个前程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只要有我在,我薛家不会就这么完蛋的!” 他这幅愣头青的样子,白希年想到卫焱那个心机深沉的模样,倒有些于心不忍了:“薛少爷,我奉劝你,你不要太执着荣华富贵,不然有可能害得自己万劫不复。” “就是啊。”姜鹤临帮腔,“你该回去陪着你祖父,老人家看到你会高兴的。” “不关你们的事!”这两人一个鼻孔出气,把薛桓气得脸通红。他瞪着两个人,“你们两个哼!” 话还没说完呢,他推开两人愤愤离去。姜鹤临追出去想要再劝,他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真是奇怪”白希年握拳抵住了下巴开始思考:卫焱怎么会收留他呢?之前在书院也不见他们感情多么好。一定有别的原因对了!应该是为了他的祖父。薛泰虽然已经下野,但是他把持朝堂这么多年,对朝堂内外的一切是非常熟悉的 难道?! “看来,事情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夜幕降临,北风又呼呼刮了起来。白希年走到宫门口,老远就看顺安在那等着。他看了看守卫也没有要抓他的迹象,便放心地走过去。 “我的公子,你可回来了。”顺安把披风甩盖他身上,“快跟我回去吧,四喜公公找你呢。” “啊,他想要回腰牌了?” “不是,太后精神好了些,她想见你。” “这样啊走吧。” 白希年心情复杂地进了宫门。 第78章 除夕(中) 除夕当日天气不佳,寒风凛冽,天空阴霾,新一轮风雪即将来临。 四下的宫人都在为晚上的皇家夜宴做准备,十分忙碌。 唯有太后寝宫,安静如常。 白希年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之后终于撑不住了,见帷帐中的人睡着了,便伏在摆放花瓶的高凳上大咧咧酣睡起来。 他做了个梦,梦中,他看到了白乐曦。 以前想他了,就会在梦到他。现今,大概是现实中经历的事情碰到的人都太多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梦到他了。今日是他的祭日,白希年原本是想回津州老家祭拜,只是宫里一直不放人。 梦中,白乐曦责备他为什么不听自己的话,让他快些找机会离开皇宫,去陌生的地方隐姓埋名生活,再也不要露面。 白希年心中委屈,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流眼泪。 正肝肠寸断之际,有人拍醒了他。 悲伤的情绪瞬间消失了,白希年睁开氤氲的眼睛。 是顺安 他比出手指头示意白希年别出声,又指了指外面。白希年起身,蹑手蹑脚跟着他走了出去。 顺安告诉他:小殿下来了。 “谁?” “皇子殿下呀。”顺安引着他往偏殿走去,“我说了人不在,他闹着不肯走,非要见你。” 全身酸痛,白希年揉了揉肩膀。 小皇子背着手站在廊下等着,都有些不耐烦了,跟着伺候的两个宫人一副想劝又不敢劝的为难模样。他的手里拿着一把依据他的年龄身高做的弓箭,看到了白希年走来,二话不说,拉弓就射。 那支箭还真飞起来了,咋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扎”了白希年的裤裆上,然后掉在了地上。顺安吓得啊地叫了一声,白希年下意识躬身捂住了裤裆,惊呆了。 小皇子颇为得意,抬了抬下巴:“我来报仇了!” 白希年明白什么情况也就不慌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箭,一看箭头是蜡做的,笑了起来。他走过来给小皇子行礼:“参见殿下。” “哼!” 白希年的嗓音不由自主变幻得轻柔起来:“殿下报了仇,可开心?” 小殿下伸手要夺回自己的箭:“要是父皇的弓箭,你就死了!” “哎,大过年的怎么能说不吉利的话呢。?”白希年手一抬,不让他够到。他拎起衣摆在小皇子跟前蹲下来,伸出手,“殿下,能否借你的弓一用?” 小皇子想了想,狐疑着把弓递给了他。 白希年接过弓,瞅了瞅四周。光秃秃的柿子树上还挂着最后一个柿子,黄澄澄的。他搭着弓,瞄准,一箭过去,柿子掉下来。 “哇——”小皇子惊叹。 白希年走过去,捡了柿子回来,又蹲下来把柿子递过来:“殿下,昨日是我冒犯了您,对不起,您消消气?” 小皇子看着他的盈盈笑脸,又看了看柿子,接下了。 真可爱,白希年又一次在心里感叹。 身后的宫人提醒道:“殿下,咱们该回去了。” “好,走吧。” 小皇子拿着柿子跨过了门槛,停下回头,白希年冲他摆摆手,他有些害羞,傲娇地扭头便走了。 顺安见人都走了,才敢说话:“公子这下放心了,您的小命保住了。您还没吃早饭呢,我去给你熬点小米粥,再弄点几样可口的小菜?” “好!”白希年摸摸肚子,“还真是饿了。” 白希年在偏殿里吃了早饭,顺安还用炉子温了热酒,让他喝了暖身子。回寝殿的路上,他抬头看天空,愈发的阴沉了。 太后身边只有两个丫鬟在近身照料着,四喜公公不知道忙什么一早上没有看到人影。 白希年在炭盆旁边坐下来,伸出手烤着火。看着冒红光的炭火,他的眼睛越来越花那两年在北境蛮荒之地,他和白乐曦在四处漏风的帐篷里,只能抱着彼此取暖 除夕夜,京城夜空处处绽放着璀璨的烟花。 皇宫家宴开始当,宫里宫外的皇亲国戚,王孙公子都来了。他们有些人还算有孝心,在太后宫殿外跪地请安。 白希年听着他们的祝福,看着帷帐中垂暮的老人,心里不是滋味。 家宴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小皇子爬上李璟的膝盖,李璟放下酒杯将他抱在怀里,两人之间展现出了皇家里难得一见的温情。 李璟摸摸孩子的头发:“你这个调皮鬼,整天捣蛋。等开春了,把你交给老师管教去。” 小皇子问:“儿臣是要去读书了吗?” “是啊。”李璟说,“父皇把老师都给你找好了,是个非常年轻的公子,他曾经和父皇一起读过书,非常有才华。相信在他的教导下,你也会满腹诗书,才华横溢的。” “可是,儿臣想要学骑马射箭。” “哦?”李璟笑了,“想要打仗。” “嗯!”小皇子用力点头,“儿臣碰到一个人,箭术很好。儿臣很喜欢他,儿臣想要他教射箭。” “嗯?是谁啊?” “是嗯是我不知道。” 见小皇子说不清楚,一旁跟着伺候的宫人回话:“回陛下,殿下说的是住在太后宫里的那位白家公子。” 宫人把这两日小皇子与白希年之间发生的事儿说了,李璟听罢颇为意外,表情变得凝重。 “父皇,儿臣明日还想去找他。” 李璟闻言回神,点头:“好。” 书房里,裴谨看着那串白希年给他买的,用绢布包起来却阻挡不了融化腐败的糖葫芦,一直愣神。 他只吃了两颗,舍不得吃了,就放着,现在坏了,又舍不得扔。 像极了他现在的心境,向后是为难自己,向前也是为难自己。 小厮敲门:公子,老爷让你去祠堂。 每年除夕,祖孙两人都要焚香祭拜裴吴两家的列祖列宗,今年也不例外。 裴谨接过外祖父点好的香,立定站好冲着列祖列宗恭敬拜了拜,把香插在了香炉上。 “列祖列宗会保佑你的,孩子。”吴修有种大事已定的松弛感,看着裴谨既欣慰又满意,“开春后,我就会彻底离开朝堂。本来还想在你入仕后保驾几年,现在有了杨大人护你,也就够了。他是先帝留给陛下的一张王牌,跟着他你会前途无量的。” 裴谨闻言没有立即作声,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辰尚早,和你的爹娘说说话吧。” 见他要离开,裴谨还是忍不住了:“外公?” “嗯?” “外公,您一直把家族荣誉看得很重要,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把重振家族荣光当做人生目标。您在为官的时候也颇有建树,为什么后来不愿主事,甘心去教书了呢?”裴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些,吴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略微思忖后回道:“有一段时期,我与朝廷主派意见不合,对朝廷颇为失望,一气之下便走了。” 裴谨能感觉到他在避重就轻。 “现今陛下肃清了朝堂,对你们这批人来说是难得的机会。裴吴两家能否重振昔日荣光,就全看你了。” 裴谨又问:“您为什么一直坚信,我能做的比你更好呢?” 吴修莫名:“那是自然,你吃了这么多的读书的苦,有最好的学问,宫中的皇子们也比不过你,你就是最好的!” 烛火微动,裴谨黯然。他转而看向自己爹娘的灵牌:“可我很害怕,想到朝堂会害怕,想到为官更会害怕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却离我想要成为的人,越来越远了。” 吴修惊愕,看着陷入痛苦纠结情绪中的裴谨,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上来。 家宴结束后已经亥时末了,宫里放起了烟花。宫人们难得有了休息的时间,三两聚在廊下抬头看烟火。声响扰了太后的清梦,她醒了过来。四下无人,只有一个坐在炭盆旁边的身影。 她用枯槁的手掀起帷帐的一角,看到白希年满脸泪痕。 “曦儿?” 白希年回过神,擦掉眼泪。 “曦儿,过来。” 白希年起身走过去,见太后要起身。他便拉开帷帐,扶着她起身,塞了枕头垫在她的腰后。 “几更了?” “回太后,亥时刚过。” “睡得头昏。”太后示意,“你坐下,陪哀家说说话吧。” 白希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再次抹了抹酸涩的眼睛。 “为何哭啊?” 白希年实话实说:“回太后,我是想起爹娘了,还有一些家人。” 太后轻叹:这个日子,的确能勾起太多团圆的回忆。曾经,自己有一双儿女,承欢在膝下。后来,她自己永远失去了他们。 想必不久,自己会和两个孩子再见面。只是不知,他们是否还在责怪自己的无情。 “你心中一直有怨气,不愿与哀家亲近,哀家理解你,也不怨你。”太后说道,“只是当年的事情,各有为难,你早些放下,安稳渡过余生,就是对你爹娘最好的安慰。” 白希年突然不要命的地冷笑了一声,他实在是控制不住了。 “放下?如何放得下?”白希年说,“我境界太低,做不到太后这么坦然。” 太后惊讶:“” 今天这个日子太令人痛苦绝望了,白希年一遍又一遍回忆着白乐曦在自己背上逐渐凉下去的体温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发疯的冲动,利用太后此时生出的愧疚,问出那句话:“太后,现在宫里并无其他人,您能否把当年的事情跟我说个明白?” 第79章 除夕(下) 泰和初年,杨峥因进言得罪以薛泰为首的阵营,泰和帝迫于前朝和后宫的压力将其降职且发配至西域,无诏不得回京。 离京这一日,首辅高安前往城外相送。 当他听了高大人说不日就要展开“革新变法”的计划时,一脸担忧:“大人明白,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啊。” 高安点了点头,尽是无奈唏嘘:“的确如此,但,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杨峥愤然:“是啊,等薛泰做大,就来不及了。” 说话间,一辆马车哒哒而来。 高安说:“杨大人,今日不仅我,还有人要来送你。” 马车行至跟前停下,里面的人一把掀开帘布,竟是泰和帝。 杨峥甚为惶恐,立刻参拜:“陛下!” 泰和帝下了马车,快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杨卿,朕对不住你。” “陛下言重了,是我太过冲动行事,搞砸了这一切,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杨峥深知他们前来不易,抓紧时间叮嘱道,“陛下,高大人,此番我离京而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效力。革新之事,还望陛下和高大人慎之再慎。另外,那几个年轻人初入朝堂,年少气盛,如若有失,请陛下和高大人全力保全。” 泰和帝愧疚应下:“朕定当如此,卿务必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一年后,远在西域的杨峥收到了“革新失败,高相引咎下野”的消息。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他非常欣赏的一批年轻人,被问罪的问罪,被贬斥的贬斥,还有在万分失意之下,郁郁而终的 那些日子,杨峥在西域风沙中终日喝得烂醉。 一晃,十几年过去。泰和帝驾崩,举国哀悼。月余,杨峥收到了他的生前手书: 杨卿,暌违经年,征召无由,朕之深憾也。今沉疴难起,大限将至。幼弟承祚在即,然年少懵懂,孤立无援,恐为权佞所制。惟希卿伺机还京,辅助新帝,匡扶社稷。 崇元二年初,杨峥带着西域治理之功回京,出任户部尚书 一日,与陛下谈完事情,离开文华殿的时候,他看到了台阶下站着的少年,莫名熟悉。 他问宫人:“那个孩子是谁?” 宫人答:“那是太后的外孙,白家的公子。” 哦,难怪了,难怪有故人之姿。 此时,那个少年正在跪坐在太后的床前,期待她给一个真相。 “哀家有什么不愿意告诉你的呢,哀家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说出来也不能改变什么,徒增你伤心罢了。”太后轻抚了抚额头,“你知道你的爹娘是怎么认识的吗?” 白希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他们是在先帝的撮合下认识的。当时有传言,平昭想要求娶一位公主,以修两国之好。你娘非常担心会选中自己,惶惶不可终日。先帝不忍,决定在平昭使团来京之前,为其促成一门婚约。 一日,他将你娘带去了皇家的演武场。你爹娘一见钟情,先帝当场下旨赐婚。 虽是帮着姐姐解围,但先帝是有私心的。自继位起,他就很讨厌薛泰,急于培养自己的人。他喜欢那些和他一样性情,热血冲头的年轻人,用一切办法笼住他们为自己所用。 哀家是极力反对这门婚事的,哀家不明白,一个家世败落的莽夫而已,冲动之下冒着傻气,迟早会在别人的蛊惑下做出一些傻事来,有什么好钟意的?就算你娘不愿意去平昭,哀家也会在满朝文武里替她择一门更佳的婚配。 哀家劝过你娘,但是她执意要下嫁。 哀家威胁她:若你执意要嫁,那就放弃皇室尊荣。 你娘一口答应了,她决绝说道:身为皇家子,却感受不到一点亲情,就此离去也罢。 半年后,她跟着你爹去了津州那个穷乡僻壤,从此开始吃苦。 执着于小情小爱的女子就是这样,往往选错一步,就彻底失了毕生所有的气运。” 太后说得口干,白希年伺候着她喝了水,又重新跪下。 “老先帝在位时,哀家并不受宠。他去得突然,大位之争你死我活。是薛泰一党联合禁军铲除了所有的威胁,拥护先帝继位。 薛泰仰仗有从龙之功,又是哀家的表亲,对先帝常有训诫,朝堂之事更是一家之言,官员们敢怒不敢言。久而久之,先帝便对他产生诸多不满。 他一心想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傀儡’处境,年轻人似乎对‘只要做出改变就能拯救一切’的观念抱着非常乐观的态度。 人性中的自私是经不起考验的,自古以来,改变带来的只有动荡。 你是读过书的,知道那一场‘革新’的结果是什么。薛泰彻底把控了朝堂,先帝失去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人才、声望和信心” 白希年耐心地听着,他知道太后说的这些,就是一切后果的起因。 “那两年,灾祸连连,朝廷入不敷出。江南水患,先帝想给个机会重用你爹,派他去完成救灾之务。 拿着二十万官银在手,他也是万分谨慎。直到有人告诉他,平昭即刻来犯,北地边境急需军饷。 你爹一向‘战事大过天’,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挪用了其中一笔十万两送到了北地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哀家也就不多说了。” 白希年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轻笑了一声:“贪墨?勾结外敌,叛国?他这样一根筋的蠢货怎么可能做这些事呢?” 白希年问:“三司难道难道查不出来这个误传消息的人吗?哪怕我爹被问罪被砍头,那个人也没有站出来承担责任吗?!” “你爹直到死都没有供出来这个人。哀家至今都觉得奇怪。倒不是奇怪那人是谁,而是奇怪,你爹为什么宁可不要命了,也不愿意说出来。” “只要给点时间往下查,肯定能查到的!” “当然可以。”见他激动,太后抬手安抚,“只是,他有没有贪墨,有没有叛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时候他必须死。” 同样的话,之前在蜀地已经听说过了。 太后接着又说了很多当时先帝面临的为难局面,平昭的逼迫,薛党的威胁,革新派的落井下石和卫焱告诉他的一模一样。 白希年怔然,想要辩驳,却发不出声音。 “在‘面临开战还是保全一个臣子’的两难上,先帝不得不选择放弃后者。”太后缓了缓,深吸一口气,“他自觉对不起你白家,也对不起自己的姐姐,当夜就血气上涌一病不起了。” 白希年心如刀割,如太后所说,再次听一遍这所谓的真相,只不过是对自己精神上的又一次摧残,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颤着声:“太后,您的私心里,有想过为了女儿,出面救他一次吗?” “没有。”太后回答,没有迟疑,“如你心中所想,哀家也想他这个麻烦快点消失。之后,哀家便接回女儿外孙回京,享天伦之乐。” “只是太后没想到,我娘会那样决绝。”白希年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滑落进唇缝,尽是咸涩,“我娘她那样求您她那样哀求您明明是党争,明明是您联合薛泰与先帝相斗,为什么要牺牲我爹?!为什么!!” 他蹭一下站起来,可是长时间的跪地导致他膝盖肿痛,双腿麻木到不听使唤,又跌倒趴跪在地上。 太后没有因为他的冒犯失礼而生气,她再次耐心解释道:“你不是生在帝王家,也未曾站在朝堂上。你还是觉得这世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万事不过一个理字。也许有一日,你陷入到权力的旋涡中,就知道‘身不由己’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夜空中的烟花依旧绚丽灿烂,家宴上的小孩子们拍手欢笑。风雪伴着除祟的爆竹声来了,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宫人们一不小心便白了头。 白希年扶着宫墙,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跌跌撞撞,最后失去所有的力气,只能扶着廊柱心碎到放声大哭。这高高的红墙,框起这样一个无情无义,像是监狱一样的地方,让他喘不上气。 同样的除夕夜,同样的烟火,同样刺骨的寒冷他讨厌这个日子,憎恶这份热闹,畏惧这样的温度。 回忆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他泣不成声。 人生里那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那些自己愿意用性命去保护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自己终成了这天地间的一个无家的可怜人,带着无尽的怨念不知去向何方。 第80章 对峙(上) 一直跟在裴谨身边伺候的小厮最近发现,不管刮风还是下雪,裴谨每晚都开着自己书房的门到很晚。上前问是不是有什么吩咐,他盯着房顶,摇头说没有,就是要他们不要在附近徘徊打扰。 小厮感觉他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来,但是正月都快过完了,也不见有人大晚上来拜访。倒是月末这一日收到了来自清州的一封信,裴谨看过之后,忧愁的面色愈加苦闷了。 裴谨叹口气,吩咐道:“给我收拾几件行李,我要出远门。” “是。”小厮应声。 他刚要转身,裴谨喃喃又问:“不知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宫中的内侍?” 整个正月,白希年都在卧床吃药。 新岁的第一天,他就被一场严重的伤寒击倒了。终日咳嗽不停,昏昏沉沉,胳膊之前受伤的地方也时时作痛,折腾地他夜里常常睡不着觉。顺安衣不解带在旁侍候,四喜公公带着太医也来看过他几次,送来了各种名贵药材,嘱咐他务必把身子养好。 这期间小皇子来找过他几次,回回白希年不是病得下不来床,就是在顺安地搀扶下走到门口去晒太阳,然后连连咳嗽,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 小皇子抱怨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不是看了大夫也吃了药嘛” 白希年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又觉得冒犯,就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蛋:“殿下,等天气暖和了,小人教你射箭好不好?” “好!一言为定哦!” “嗯!” 宫墙高处,梅花不惧严寒,鲜红似血,开得更甚了。 这日傍晚,白希年喝了药,疲惫不堪,本打算早早上床躺着,顺安来告:裴公子托人递了消息进来,他有要事相商,约您在宫门口一见。 白希年一听,倦意立消,起身穿衣穿鞋。顺安拿出狐裘大氅披在他身上,陪同他一起出宫。 出来后,天已经黑了。好久没有出来,听到街市和人群的热闹声音,白希年的心情明亮了很多。 远远就看见裴谨等候在那里,牵着马儿,长身立定,别提多俊美了。走近了些,看见那马背上有个包袱,他这是要出远门吗?顺安站在宫门口等着,白希年拖着病歪歪的身子,疾步上前去。 “裴兄,我来了!” 裴谨看到他这一副病容,颇为意外:“你病了啊?” “有些伤风,快好了。”白希年压下想咳嗽的冲动,追问,“你喊我出来,所谓何事啊?” 难怪他一直没有出宫来找自己,平时活蹦乱跳的,宫里有人跟着伺候,怎么还伤风了呢? 裴谨赶走这些纷乱的思绪,从怀中拿出信来:“院长夫人来信了,你看看。” “啊好。” 陆如松久病不愈,疑大限将至,时常念叨他喜欢的学生们。夫人含泪来信,希望裴谨和‘白乐曦’及其他几个学子能一同前往清州一趟看望他,了了他这一桩牵挂。 裴谨自是要去的。虽知道希望不大,但是他也想白希年能和自己一同前去,便想办法通知到了他。 看完了信,白希年为难地摇摇头:“虽然很想去尽尽心,但是我走不了。来回要好些时日,宫里是不会答应的。” 裴谨失望地低下头。 “就有劳裴兄带我问候他老人家吧,你说我一切都好,可千万不要提我在宫里的事啊。” “好,我一定带到。” 白希年看看他身后的马:“你现在就出发吗?” “是的,不想耽搁时间。” 喉咙再次发痒,白希年又强压下咳嗽,憋得脸通红。他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一甩,披在了裴谨的身上:“天冷路滑,裴兄一路上保重啊。” 这狐裘大氅里还有白希年的体温,骤然暖烘烘的,裴谨的脸开始发烫。 失去了大氅的保护,风一吹,白希年终于压不住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裴谨见状蹙眉,不由分说,把大氅拿下披还到他身上。 十指翻飞,他仔细给系好了绳结,然后深深看了一眼白希年,什么话也没说,翻身上了马,向着城门口的方向去了。 长街灯火通明,吆呵叫卖声不绝于耳。 白希年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掩映到人群中,再也看不见为止顺安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回宫里。 白希年点点头,跟着他转身,只是走了几步,倏而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公子?” 白希年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吩咐道:“你去取我的剑来,我在这里等你。” 行至城门处,裴谨无意间摸到了腰腹,才惊觉腰部空空,准备好的银两没有带上。无奈,他只能扯着缰绳调转方向回家取。 晚饭后,吴修清着嗓子往自己的卧房走去。自从书房被烧后,他就把文书工作搬到了卧房去。 萌生退意之后,他的所有时间全用来著书了。 年轻的时候,他就计划写一本平昭语言的教学书籍,供后人所学使用。远离朝堂的这些年来闲暇时间里,他便在自己作的细纲基础上一点一点编写出各章节内容。如今书已完成大半,只要再做一些注释内容等收尾工作就完成了。 来人间一遭,名利争不过别人。年逾古稀的年纪,只想留下点什么证明自己有认真对待过这一生。 穿行回廊,他不经意瞥见祠堂的门是开着的,隐约还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奇怪,谨儿已经出发了,这个时候谁还在里面? 吴修走到门口,往里一看,看到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白希年拿着三柱香,拜了拜裴谨的爹娘。听到脚步声,他也不惊,淡然地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才回头来,十分正经地给吴修行礼:“小人拜见太傅大人,恭祝大人新年福寿安康!” 吴修大为震惊,指着他质问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个我不是正经路子进来的咳咳”白希年轻咳了两声,“大人不要紧张,小人是孤身前来的。其实小人一直想找个机会能跟您说说话,碍于裴兄在侧的原因,始终不能如愿。” 吴修听出来了他话中的意有所指,有些好奇他此番前来的目的,萌生出了“看他耍什么花招”的念头,便放下惊愕,走进来关上了门。 突然,利刃出鞘,发出刺耳的声音,寒光凛凛,直映吴修的面门。 吴修看着他手中的剑,眼神慌乱不堪。 白希年看到他的反应,笑了一下:“太傅大人认得这把剑吧?这儿还有刻字呢,叫‘无别’。”他轻动手腕,挽了个剑花,“是一次意外下,我和裴兄在书院后山一个半塌的山洞里挖出来的。对了,还有一把玉箫,我代为做主送给了裴兄。与这两样东西一同现身的,还有一具有些年头的白骨。” 闻言,吴修脸色僵得做不出表情。 白希年把剑收回了鞘中:“大人,您应该知道那具白骨是谁吧?” 吴修抿紧了嘴唇,依着他的问话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稍作柔和,半晌才起唇念道:“‘文武双修,剑手慈心,泰和俊才,名堪第一’,我想,整个黎夏应该没有人没有听过韩慈的名字。” “是啊。”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白希年微微松了口气,“但是大人,您和韩慈的关系,不仅仅是“知晓此人”这么简单吧?” 烛火摇曳,吴修不语。 白希年拿着剑踱了两步:“前年,我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因为犯错,被罚禁闭,关进了一个废弃的房间里。无意间看到了,那儿堆放着很多数十年前一些学子们的功课。我翻呀翻找啊找,看到了我爹以及韩慈叔叔的功课。他们写了些自己对时政的看法,言辞激进。一个署名‘黍离子’的老师给了简短的批语——‘荒谬至极’。” 吴修依旧不语,但游离的眼神已经将他此时正在年久的冗杂记忆中寻找着什么的的紧张状态给出卖了。 白希年继续说道:“起初,这个名字只是一闪而过,我并未在意后来么,随着韩慈叔叔的遗骨现世,我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名字,便开始留心。去年游学,我去问陆院长‘我爹他们在书院读书时,那些老师里有没有一个名号‘黍离子’的老师? 时间过去太久了,加上陆院长任职时间不长,他也不甚了解。只是依稀判断‘黍离子’的名号,大概是大人您当年在平昭游学时期所用,他后来去平昭游学有幸看过您用平昭文字书写的文章。 再后来,我跑了一趟四译馆。 我看了些你的工作记档,身为使节的您当年真是劳苦功高啊。那么忙碌的情况下,还去了云崖书院代课了三个月的时间咳咳” 说了太多的话,香火气息又浓,白希年抑制不住,猛然咳了起来。 背在身后的手指攥紧,吴修已然知晓了他前来的目的。 眼前这孩子虽不是韩慈所生,却有着韩慈那桀骜不驯性情的影子。拔剑的样子,更是像极了他。 韩慈,韩慈从他死去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成为自己下半生的梦魇!《 》 80-90 第81章 对峙(下) 少年提着长枪避过巡视的直学,悄悄从后门溜出来。途径藏书室前面的萧条的空地,瞥见一处落叶堆一拱一拱的,怀疑是野兔在此作祟,少年兴奋地三两步小跑着过去。 忽然,木板被掀起,落叶和泥土纷飞,探出两个洛满灰尘的脑袋。“呸呸呸——”他们扒拉掉头上的落叶,啐掉吃进去的灰。 少年惊呆了,立马定身。 “哎?!”白羿向上一看,吓一跳,连忙拍拍身边的韩慈,尴尬又讨好地冲少年笑,“额学友你好啊。” 少年看着脚下的两个人,非常想问问他们在干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有回应白羿的问候,握紧了长枪转身走了。 韩慈钻出来,看着去向后山的少年背影:“那不是前不久跟着新老师一起来的学生吗,好像叫裴什么来着?” “不知道,一直也没说上话。”白羿跟着钻出来,立马盖上木板,又抱起落叶杂草盖住,“不过功夫不错,我在后山看到他耍长枪来着。” “是吗?哪天找他切磋一下。” “他不会把我们挖地道的事情说出去吧?” “不会吧,我看他都懒得搭理我们哎。” “回头找他说一下。好了,走吧。” 两人起身拍掉手上和衣服上的泥土,你追我赶嬉闹着进了藏书室。 一些无课的学子正在温书。两人放轻脚步直奔楼上,来到平日无人踏足的别国文学作品书架这里。两人在繁杂的目录中一本一本寻找,一不小心和新来的吴姓老师撞到了新来的老师。 “老师?”两人又惊又喜。 原先的老师回乡处理家事,礼部临时调拨了处于赋闲状态中的行人司的大人吴修来代课一段时间。 这位夫子,两人早已如雷贯耳。 他出身世家,才学出众,一直致力于黎夏对平昭的外交事务。最为辉煌的功绩便是曾经在战后以一人之力舌战平昭数十名官员,更将为首的大人气得当场晕厥,最后按照黎夏意愿成功划边境,保障了边境上数万百姓的生活安全。 学子们敬重他,喜欢听他讲课。每当他上课,窗户外面都站满了人。韩慈和白羿更是崇拜得不行,瞅到他有空,便一同去请教他。他会讲很多学子们关心的事,比如平昭的历史更迭,风土人文,他们的帝王更迭,与黎夏的外交,还有他们如何数次自上而下改革,走向富强之路。 曾经那些道听途说,在这位老师的讲解下,通透清晰,众人获益甚多。韩慈和白羿常常为这位老师在官场浮浮沉沉得不到重用而极为不平。 吴修受众拿着一本写着平昭文字的书籍,回身看见了两人:“你们两个这是逃课了?” 白羿不好意思的摸后脑勺,韩慈答道:“思修课无聊地很,我们两个是想来找夫子您之前说的那些平昭书籍看看。” “顽劣。”吴修虽是这么说,但面目并没有责怪之色,他转身,“过来。” 两人偷笑着跟上他的脚步。 吴修带着两个人来到一处书架跟前,平日无人涉足的地方散发着腐朽的油墨气息。书架上有很多介绍平昭的书籍,大多还都是前朝的文人编写的。历经百年,难得还能保存完善。 吴修摸了摸这些书籍的背脊:“这些都可以看看的,不过要小心,很多都是孤本了” “是。” 韩慈说:“老师,你再给我们讲讲他们这次的新政吧。上次听得稀里糊涂,没弄明白呢。” 吴修看着他这求知若渴的神情,不忍推拒:“好。” 有其他学子听到动静,也聚了过来。对平昭的新政,大家都很感兴趣,纷纷提出自己的疑问,吴修耐心地解答,不知不觉一个小规模的课堂形成了。 “今日说了这些,不知大家有何感悟。”吴修起身,开始布置功课,“你们回去,以‘若是由你来推动改革,会涉及哪些方面,采取哪些方法’为立意,写一份札记交给我,我都会批复的。” “是——” 白羿和韩慈对视,露出了兴奋期待的目光。 他们回到舍间,饭也不吃了坐下就开始写,早已把“姓裴的小子会不会告发他们挖地道”的事情给抛诸了脑后。 熬了个通宵,洋洋洒洒写了千字交上去。一日后,收到吴修的批复:荒谬至极。 两人看着这四个字,面面相觑,找到了吴修解惑。 吴修语重心长说道:“虽然自古以来改革都是激进的,但是太过激进是不被接受的。尤其是你们要考虑到,脱离广大百姓的改革最终都会失败的,他们没有承担变故的能力。改革不是过家家,任重且道远,眼下还要通过教育来提升民智,不是贵族教育,是最为基层的教育。” 彼时的两个少年似懂非懂,‘百姓’两个字却在心中再一次加重了分量。 转瞬,原来的夫子回来,吴修便要离开了。三个月的时间,师生之间建立了真挚的情感。临行前夜,吴修把韩慈叫到房中,送了一堆书籍还有他视为珍宝的文具,又畅聊到深夜,给少年未来的人生指点迷津。 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吴修心生羡意,却也忧愁:“他日你若名扬天下,必会被官场左右拉拢,负累繁多,你需做好准备,作出取舍。” 韩慈不知深浅,豁达笑曰:“老师,我无心世俗小情名利。他日我只会仗剑天涯,为民请命。” 嚯,好大的口气! 姓裴的少年在身侧,听他说出这样的‘大话’,虽未作声,眼神中却露出了钦佩之色。可惜,最后两人也只是互相作了个揖,没有说上话。 翌日,山雾朦朦,学生们来相送,依依不舍。 看着远去的一老一小,韩慈感慨万千:“他日你我为官,定要以老师为榜样。” 白羿点头:“亦然!” 往后,师生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吴修以“黍离子”的名号为他们解答对时政的各种疑问,成为他们心中极具分量的人生指路明灯。 来年的夏日假期,两人还一同去京城看望了这位老师。在家中住了几日,得到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早早失去父亲的两人,或许自身都未察觉早已把这位恩师当成了父亲一样去敬重。 再后来,少年们一同入仕,韩慈更是在新一轮科举中高中探花。巡游的那一日,行至一半路,他就褪去了华服,拐进吴府去拜会老师。桀骜不驯的负面口碑就此传开,成为达官显贵们鄙夷的谈资。 也给当时继位不久的泰和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黍离子’”白希年作出思考的模样,“因为我学识浅薄,只认得字,不知其深意。于是我便翻阅古书,找了一下。‘黍离’一词,出自诗经。‘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注1)。据说是周朝一位旧臣路过故都,见宫庙遗址长满禾黍,心生亡国之悲,写下了这些伤痛之言。” 吴修思绪混乱,不知何时白希年已经踱步到他眼前,惊愕下后退了一步。 白希年虽笑盈盈,眼神却寒冷:“大人,作为前朝旧臣后代的您,面对眼前这列祖列宗的牌位,心里非常痛苦吧?” 吴修大惊,瞠目而视,身子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这小孩到底知道多少?! 见他无言,白希年兀自叙说:“我最后一次见到韩慈,是在津州。他对我爹说,察觉到朝廷里面一直有人勾结平昭,在追踪调查下,有了一点线索,但是他不太确定,决定找到那个人对峙。他最后一次现身是去书院的路上后来,便失踪了,无人知其下落,直到我和裴兄意外发现了他的遗骸 他中了一种来自平昭特有的毒药,叫作‘潮生烬’。此毒无色无味,据说中毒者会感觉胸腔内部如烈火焚烧,极为痛苦。也因此毒蚀骨而存的特性,即使多年后也能被懂晓的医者仵作辨识出。” 吴修皱眉:这小孩有什么能力知道这些?难道他背后 “大人,您不好奇韩慈为什么最后出现在书院吗?”白希年忽然加大了音量,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为什么要去那里?他到底见了何人?是谁身怀平昭的毒药,杀他灭口?能在不知不觉间中毒,说明他并不觉得此人会对自己起杀心,或者说,他对对方有着最基础的信任,并未作防备大人,您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吴修似乎是听不下去了,厉声打断:“你是在暗指,我通敌被他发觉,为了掩人耳目,即使是曾经的学生,我也照样狠心杀了他,是吗?” “大人,是吗?” 吴修强壮镇定:“证据呢,就凭你这些拼凑一处的猜测吗?” 白希年难掩失落,低下头:“没有,我没有任何证据。如您所说,我真的只是凭借各种细节,推敲出来一种可能罢了。” 闻言,吴修浅浅松了口气。 “但是。”白希年抬起头。 吴修的心一提。 白希年又笑了:“大人您知道吗?韩慈死亡的种种细节都是陛下后来告诉我的,他似乎早已知晓真相,也有意引导我去搞清楚这件事。而陛下认定的事情是不需要证据的!” 什么?!吴修僵愣在原地! 祠堂外,回来取钱的裴谨不知驻足了多久,已然将两人的对话悉数听去了。 吴府的后门,顺安等得焦急,正欲敲门询问情况,看到白希年走了出来。他踉跄着步伐,差点摔倒,还好顺安扶住了。 “公子,没事吧?” 白希年紧抓着剑,猛烈咳嗽起来。周身寒冷,额头却沁出了细汗。顺安抚着他的后背,扶着他向前走去。 白希年面若灰色,喃喃自语:“我还是没有勇气问出口,关于我父亲的事我我问不出口” 如果真的是自己所想的那样,事情大白的那一刻,自己和裴兄怕是再也无法面对彼此。 第82章 揭发 年节后,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是太阳出来的勤了。 自打白希年病了之后,太后以为是自己将病气过给了他所致,就不让他在身边伺候了。近日来探望她老人家的皇室宗亲越来越少了,就连陛下也好些日子没有来。似乎,所有人都已将她遗忘。一个失去权力,无儿无女的后宫女人,结局可能比民间妇人还要凄凉。 白希年在顺安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健康。虽然依旧不能随意出宫,但小皇子殿下几乎日日来找他玩耍,习武。童稚鲜活,让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白希年走到庭院就看见小皇子拿着弓箭瞄准了顺安顶在头上的苹果,而顺安因为害怕本能地闭上眼睛这一幕,他急忙上前按住了箭矢。 “殿下,不可以!” 小皇子不以为意:“蜡做的,不会伤人。” “射中了也会疼的。”白希年认真地解释,“他虽为奴,却也是人。殿下,你身为高位者,要切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注1)的道理啊。” 小皇子似懂非懂,放下了弓箭。顺安赶紧拿着苹果,退到一边去,感激地冲白希年点头。 白希年扶着小皇子的双肩:“殿下,我耍几招剑式给你看好不好?” “好!” 两人正笑着,宫人从侧边的门进来了:“殿下,娘娘要见您,随小的回去吧。” “啊”小皇子闻言,不得不收起弓箭,意犹未尽叮嘱道,“我明日再来,你可别忘了啊。” “好!” 白希年将他送至门口,躬身拜别。 送走了这个“小祖宗”,顺安后怕地拍拍胸口:“还好,小命保住了。过段日子等他上学堂了,就不会整天来闹腾了。” 白希年随口一问:“在哪里上学堂?” “文华殿的偏殿里。”顺安答,“听闻陛下已经给小殿下找好了夫子,就是太傅家的裴谨公子。但是要等到春考结束,小裴公子必然会高中,成为小殿下的启蒙老师是再合适不过了。” 白希年笑得眉眼弯弯:“他啊?那可真是太好了!”感慨完之后,他的面色慢慢僵住了,回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又沉默良久,才再开口,“顺安,如果你决心要去做一件事,但是会伤害到你心里很重要的人,你还会继续做嘛?” 顺安给他的双腿盖上毯子,直起身子想了好一会,摇摇头:“我不知道要看是事情重要,还是那个人更重要吧?” “哪个更重要?” 那自然是都重要了。哎,自己还是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 本年的春考是崇元帝登基后的第一次人才选拔考试,他相当重视,命礼部上下一定要确保各个环节顺利进行。眼下,全国的考生都云集到了京城。礼部对他们进行严格的审核后发放 了票卷,拿在手里更是分外慎重。 发放的最后一日,姜鹤临终于带着再无疏漏的户籍以及官学手续赶到。面对官员上下审视的眼神,她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走到这里,已是非常不易。 原先在平洲老家的时候,她爹嫌她是个女儿,一直拖拉着没有给她入籍。后来到了京城薛家,薛家给她办理了良民籍,。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还是前些日子跟薛桓吵了几句嘴,薛桓说漏嘴告诉她的。 最担心的户籍问题解决,接下来就是身份审核了。 因之前几次雅集文会上,她得到了一个官员欣赏,为她作保,避免了她像别的贫家学子那样走更多繁琐的审核流程。 官员审核无误后,将票卷发放给了她。姜鹤临努力掩饰自己的激动,可双手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既顺利又艰辛,她都想哭了。 没走多远,眼前忽然窜出一个男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人四十岁上下,满脸横肉,浑身上下从头发丝都散发出酒气。 待看清眼前的人后,姜鹤临惊呆了:“爹?” 客栈角落里,店小二端上几道硬菜。这男人又要了一坛子酒,高高兴兴自斟自饮。姜鹤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瘪掉的钱袋子,颇为无奈。 “不愧是京城啊,可真繁华啊,什么都有,什么都好。” 姜鹤临不耐烦:“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爹闷了一碗酒,秘密眼睛,咂咂嘴:“爹当然是挂念你,你过年都不回去,爹只好来看你啊。” 姜鹤临一阵恶寒,脖子往后缩了一下:“说吧,什么事?哦,首先我没钱给你啊,我再京城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借朋友的,我还发愁怎么还呢。” 她爹听了,眼睛一亮:“没钱?哎呀,这好办啊。我跟你说,我就是来带你回去的。有个有钱的公子看上你了,给了我二百两银子买了你,你现在是他的人了。” “什么?”姜鹤临怀疑自己听错了,皱眉,“你说你把我卖了?” 她爹察觉到了怒气,立刻放下酒碗,安抚着放轻语气,哄道:“临儿,你十七岁了,可以嫁人了。这些年你孤身在外吃了不少苦头,钱没挣到还要去送死,真不如嫁人去享福,你说呢?” 虽然早已对这个亲生父亲不抱有任何期望,可面对他这样的无情和汹涌的恶意,姜鹤临 的痛苦犹如万箭穿心。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和委屈,深深呼吸,平复心绪:“我从家里逃出来之后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欠你的,你没有权力卖我。”她站起身,“吃完就回去吧,今后不要再来找我。” 姜鹤临头也不回的离开,她爹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惬意地又斟满了一碗酒。 当夜,白希年收到了裴谨辗转托人从宫外送来的信: 希年: 安否?春煦虽临,犹望珍重。 前谒陆院长,惜积劳成疾,药石罔效,已溘然长逝。幸眷属与门生共治后事,诸仪咸备。 余已回京,盼得晤叙。 没想到,院长竟然去年夏日一别,竟是最后一面。白希年深感愧疚,懊悔之前没有随裴谨一同前往。 白希年颓然坐下来,抚着额头,陷入悲伤的情绪中。人生无常,这一年来,他失去了恩师,失去了挚友往后,或许还会失去更多吧。 此时此刻,裴谨又一次孤身在香案前,与自己父母的灵牌相伴。看着高处的列祖列宗,他们的肉身早已不知作古多久,灵魂亦不知投向何处. 难道,就让这些不能说话的木头们困住自己的一生吗? 天蒙蒙亮,姜鹤临就被猛烈的拍门声惊醒。她急忙忙穿上外衫,下床来。几个官兵破门而入,把她吓坏了。 为首的大声质问:“你是不是姜鹤临。” “我是,敢问官爷” 她还没说完,为首的一招手,外面进来两个女使,不由分说将她拉到了屏风后面扒开了外衫 女使小步回来,对为首的说:“的确是个姑娘。” “带走!” 官兵这么一闹,厢房的门纷纷打开,挤满了睡眼惺忪看热闹的人。只见姜鹤临面如死灰,被官兵扭送着下楼。 楼下,躲在店小二身后的薛桓看到这一幕,一下子懵了。 “发生什么事了?”店小二问掌柜的。 掌柜的晃动着算盘,摇摇头:“说是‘假冒考生,扰乱科考’,那小公子看着不像恶人啊,真是奇怪。” 听他们这么说,薛桓心里暗叫不好,连忙追了出去。 看着一行人远去的方向,应该是刑部。薛桓想继续追,又开始害怕畏缩。犹豫之际,忽然一人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入小巷子中。 “少爷,是我。”此人正是姜鹤临那个不做好事的爹。 薛桓一见是他,嫌弃得拍了拍他触碰过自己的地方,摆出尊贵公子的架势来:“有事就说!”他忽然反应过来了,“等一下,这事不是你做的吧?” 姜爹一脸谄媚:“是啊是啊,我去揭发的。少爷,我做的好吧?这样她就没办法考试,只能回乡了。” 薛桓一脸不可置信:世上竟然有如此愚蠢的人? “少爷,答应你的事,我可尽心尽力啊。”姜爹搓搓手,“你看,剩下的钱,你是不是” “我只是让你带她回乡,没让你去揭发。”薛桓脸都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她会被赐死啊?!” “啊,不会吧,顶多打一顿扔出来罢了。” 薛桓仰天闭目,不想再与蠢货多言。 姜爹急了:“那那那那怎么办?少爷您不会把钱要回去吧?那可不行啊,我也是千里迢迢过来的。是她不听话,我也没有办法啊。” 薛桓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寒戾:“跟我来吧。” 他向巷子深处走去,姜爹立刻跟上。 天色尚早,四下无人。薛桓掏出怀中用来防身的匕首,一个转身,毫不犹豫捅进了对方的心口。 在对方惊愕的眼神质问中,薛桓告诉他死因:“你,不配为人,不配为父。” 第83章 受审 姜鹤临摔趴在阴湿的地砖上,冰凉刺骨,那些不知铺了多久的干草发出腐烂的霉味,呛得她连连干呕。 狱卒锁上沉重的锁链,呵斥那些喊冤的囚犯们都安静点,不耐烦快步离开了。 姜鹤临撑着地砖起身来,拨了拨自己凌乱的头发,露出女孩儿清秀的面庞。 这儿是刑部的女监,相邻的女囚们好奇地看过来,不禁疑惑:这么个白白净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会犯什么事儿被投进了大狱? 姜鹤临立身缓了缓,脑子里开始梳理起来: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对了,肯定是爹,只有他会这么做!原先以为能蒙混过关的,没想到真是被他害死了! 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不过,早有心理准备了不是吗? 眼下,想要求生是不可能了,只能拼尽全力搏一搏了。 她冲到牢门跟前,奋力拍打,冲不远处的狱卒大喊:“来人,来人!” 狱卒怒气冲冲走过来,亮了下自己的佩刀:“大胆,喊什么喊?!” 姜鹤临语气坚决:“给我纸笔,我要上书陈情!” “女子冒用男子身份,扰乱春考”这件事搅得礼部大乱。负责此次春考的一众官员们原本是想瞒着悄悄处理的,结果还是因为刑部抓人走漏了风声。这块这件事便在京城读书人之间传开,接着传到了朝堂上,最后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这么离谱的事情,陛下难免盛怒,严厉斥责了礼部,百官跪地恳请息怒。 礼部尚书连连请罪,战战兢兢上报,已经开始严查各个环节,问责了渎职的官员。发下去的票卷全部作废,所有考生需重新严审。礼部上下所有官员到岗,确保本次考试一定顺利进行。 刑部也连忙跟上,表示犯人已被抓捕,不日便能查出真相,给陛下和所有考生一个交代。 姜鹤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引发了一场全京城读书人里的轩然大波。 那些寒窗苦读多年,不与她熟悉的学子们,因为受到事件波及还要重新花费精力去配合审核,抱怨不止:这不是添乱吗?该抓起来杀头。 而与她同在云崖求学的师友们得知后,纷纷惊叹不已:同学三载,竟不知‘木兰是女郎”。有些谦卑的会因为她的才学和勇气远超自己既敬佩又羞愧,忍不住为她说两句公道话:倒也罪不至死吧。 不同的声音充斥着刑部衙门外,今天是姜鹤临受审的日子,很多学子都挤在堂外看着,想亲眼看看制造这么离谱事情的“元凶”是个什么样的奇人。 其中就有薛桓,不过他乔装打扮一番,无人认出他来。 姜鹤临跪在堂下,面对无数审视的眼神,扎根在心底本能的羞耻,让她觉得难堪至极。 刑部的大人这两日已经将她的个人经历档案看了好几遍了,来自平洲那个穷乡僻壤,爹是个杀猪匠,娘是被发卖为奴的罪臣之后,年少时只身来京城,成为已经倒台的前首富薛泰家的下人,后来薛家给她办理了良民户籍,又考入了官学读了三年的书。据云崖那边调查来的消息:此人品行低调,勤奋刻苦,才学极佳。 无论怎么看,冒用身份,扰乱科考这样罪大恶极的事,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子能做出来的。 审理开始,惯例先要核实身份。主审大人惊堂木一拍:“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姜鹤临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到不卑不亢,可整个人还是微微颤抖:“回大人,民女姓姜,名鹤临。” “有人揭发你冒用身份,意图扰乱本届春考,你可认罪?” 姜鹤临抱拳,诚恳奏禀:“大人,民女的确冒用身份,但并未扰乱考试啊。民女只是想可以拥有一个参加科考的机会,还请大人明察。” 主审官懵了:“你是女子,自古哪有女子参加科考的?” 姜鹤临清晰地阐述自己的动机:“大人,女子也需要读书开智明理啊。” “《女戒》、《内训》、《列女传》这些书还不够你们女子看的吗?”主审官难以理解她的话,“身为女子应该修养品行,恪守妇道。你不仅抛头露面与男子一起读书,还妄想混入科场,难道你还想高中入仕做官不成?” 姜鹤临听到他这些话,怒从心起:“请问大人,这有何不可?” 主审官气得冒烟:“怎么就跟你说不通道理呢?如此藐视伦理纲常,来人,先打她几板子让她吃一回教训。” 两边的行刑者上前将她制住,深知这些惩罚是避免不了的,姜鹤临没有做无谓的挣扎抗辩,趴下。屁股结结实实挨了一板子,她的冷汗都冒出来了:真疼啊。 比起疼痛,这堂内堂外的凝视更让她觉得难以承受。可尽管如此,她也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脆弱的声音。 薛桓心疼地要命,可又没有勇气上前阻止,心中百般懊悔,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巴掌。 一旁的书吏起身走到主审官旁边,附耳提醒道:“大人,别打,你看她娇娇弱弱的,几板子下去非死即伤。此事太过离谱,恐有隐情,陛下也在留意着。她要是在咱们这儿出了事,礼部就要把所有责任推我们头上了,务必得保住她的小命,抓紧时间查出真相上报交差才对啊。” 他这么一提醒,主审官顿时气消,抬手示意别再打了。此时,姜鹤临已经挨了五板子,虽没有出血,但已经疼得只能趴着,跪也跪不了了。 “先带下去,找个女医给她看看。” 姜鹤临回到阴湿昏暗的大狱里,疼得趴在草褥子上直哼哼。女医检查了她的伤势,给她红肿发紫的屁股抹了冰凉的药膏。 牢房门口窸窸窣窣有说话的声音,没一会有个人出现在她身边。隔着木头围栏,薛桓心疼地叫她的名字:“鹤临?” 姜鹤临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恍然,扭头看到他真的出现了,吓一跳:“薛桓?” “你怎么样啊?是不是很疼?”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买通了狱卒。”薛桓递过来一瓶金创药,“我带了药来,药效很好,你试试。” 姜鹤临挪了挪身子,伸手够到了药瓶子。她看了看药瓶,瞥见了薛桓心虚的眼神。她稍微想了想,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我爹是不是你从平洲找来的?” 薛桓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点头:“我我没想到他会去揭发你,我只是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把你带走,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啊。” 事已至此,姜鹤临连发怒都没力气,更是气笑了:“‘不想我去送死’,所以先‘送我去死’呵呵呵呵,太好笑了你。” “我怎么会想你死呢,鹤临,我心悦你,我只想救你,我想把你带走”薛桓急得站起身来,袒露自己的心思,“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不要误会我好不好?” 姜鹤临像是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薛桓。 “我说的是真的,我一早就心悦你。是当时我们身份悬殊,你是贱籍,又是下人,我家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想放下你,可又情难自抑” 尊贵了这么多年的大少爷突然露出了如此卑微的神态,真叫姜鹤临大开眼界。可是,他的这些话,是那么不堪入耳,令她恶心。 “去你大爷的” 薛桓一愣:“什么?” 姜鹤临紧抱着木头,强忍疼痛勉强起身,咬牙切齿对着薛桓,一字一字清晰地重复:“我说,去——你——大——爷!” “” 姜鹤临猛地伸手,抓住了薛桓的衣领子,怒目而视:“没有薛家,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诋毁我?” “鹤临”薛桓惊呆了,这是姜鹤临第一次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展现自己的愤怒,他觉得害怕,从脚心窜起凉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姜鹤临又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心悦我?你是忘了少时日日对我的欺辱了吗?薛少爷,我可没有忘!真可怜啊,脑子空空的蠢货,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如何正确对待心悦之人。” 薛桓被骂地抬不起头,却还想弥补:“我知道我做错了,你给我机会弥补,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姜鹤临松了手:“我会为我的远大理想而殉道,至于你”她指着薛桓,“这辈子只配活在阴沟里,苟延残喘,哈哈哈哈哈” 姜鹤临笑得双眼含泪,肩膀颤抖,状若疯癫。薛桓还想再求,听到动静的狱卒赶来带走了他。 内阁办事处,杨峥大人在听完刑部上报的初审情况后,思索了片刻,让礼部的官员们不要再争论。 “各位,眼下顺利开考是重中之重的事情。案件先放一放,让考生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考试去。你们互相也不要一味推卸攻讦,多去做点实事,免得再惹陛下不高兴。” 官员们服拜:“是——” 第84章 执念(一) 白希年想喝口热茶,一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杯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蹲下来捡,眼皮一阵突突跳。近日心神不宁的,总感觉要出大事。 “顺安,宫外有什么事发生吗?” 顺安一边擦桌子一边回想:“嗯只听说春考出了点事,但不知道具体什么事。” “春考能出什么事?” 说到这次考试,白希年充满期待,他十分艰辛,裴谨一定能高中!转念想到了姜鹤临,心也悬起来了:不知她现在如何了,有没有顺利混进去呢?” “顺安,明日一早随我去安福寺上个香吧。” “好咧。” 次日一早,白希年带着顺安一起出了城。 二月的天,倒春寒厉害得很,钦天监也上奏说:三日内,必有雨雪。晒了几日太阳,转而面对寒风呼啸,白希年的身子真是有点受不住。 正逢月半,来上香祈福的人特别多,官家女眷的轿子马车挤满了山下的平地。白希年折了路边一根枯树枝拄着台阶,哼哧哼哧,好不容易踏进了正殿门槛,直叹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接过香火,跪在蒲团上,虔诚向菩萨祈愿:希望生养的父母们和逝去的亲友在往生之地平安快乐,希望裴兄和小姜以及那些学友们都能如愿高中,希望黎夏四海升平,再也不要陷入战争,希望 求的太多了,恐菩萨埋怨自己太贪心,白希年不好再为自己求点什么了。他起身,把身上带来的钱全部捐了香火。 书案突然提醒:“公子,你看!” 白希年应声回头,只见大门外,裴谨长身而立,正看着他。那一抹发带随风舞动,亦如初见。 两人在上次会面的石桌旁坐下,顺安上了茶后,自觉退到不远处守着去了。 毫无预兆的相见,两人虽高兴,可也因为对彼此隐瞒了很多事而感到非常不安。 为了掩饰自己的强烈不安,白希年主动找点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本想联系你问问清州之行的事,又担心你忙着春考,不敢打扰你。” “没有在忙这个”裴谨摇头,“你没办法前去,院长挺遗憾的,但是也很理解你的难处,放心吧,他没有责怪你。” 白希年叹了口气,默默良久。 “你近日还好吧?” “嗯,挺好的。”白希年答,“对了,听说春考出了事,是什么事啊?” 裴谨看着他,犹豫一番后摇头:“我并不清楚。” 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冒死相救,到时候说不定也会小命不保。想到此,裴谨私心选择了隐瞒。 “哦不过,你怎么突然也来这儿了?今儿天气也不好” 裴谨啄了一口凉掉的茶,回答:“我近日总能梦见我爹娘,心绪不宁,便想着着来上个香。” “这样啊是担心科考吗?” 裴谨摇头,放下了茶杯,直视他:“你近日还能再出来吗?” “有事吗?” “年前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生辰礼,一直没机会给你。你明晚酉时来我家香堂,我拿给你。记得翻墙来!” “啊!”白希年很高兴,“好,我尽量来。” 裴谨用了十分笃定的口吻强调:“是‘一定要来’。” 白希年不明所以,看着裴谨的眼睛,横下心:“好!” 回城路上,各家官眷的车马都给杨府的马车让路。 鬼精灵的小姐不喜欢戴维帽,丢到一边去,被夫人埋怨从西域回来两三年了还改不了习性,不像个闺阁小姐。 小姐充耳不闻,翘着腿,掀开帘布向外看。 嗳?那不是常去家里找爹的裴谨裴公子吗?她刚想招手打招呼,忽然怔住了。 稀奇稀奇,裴公子在笑哎!虽然淡淡的,可是看得出来真的高兴,好像是被身旁通同行的公子逗笑的。那位公子是谁?从未见过呢。能让冰山似的人笑出来,一定不简单。 两人之间,有种诡异得相配之感呢。 城门口分别,裴谨让白希年先走。白希年不舍,又察觉他好像有话要说,一步三回头,直到路人将他的身影阻挡,白希年才悻悻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刑部女监里,狱卒给女囚们送来了饭食。拿到冻得梆硬的馒头窝窝头,一个个狼吞虎咽着。唯有姜鹤临看也不看,她披着寒衣,正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奋笔疾书。 “邻居”一个大娘见她不吃饭,劝慰道:“小姑娘啊,你到底在写什么啊?要吃饭啊,不吃饭可就没有力气了。” 姜鹤临抬头,感谢她的善意:“马上就吃。” 她在写呈给礼部官员的陈情书,阐述自己的诉求。 要纸笔的时候,刑部以为她要写认罪书,便给了。没想到她用来写这些没用的,便没人理会她了。她也不灰心,一份一份写着,写了改,改了写 她坚信,自己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即使现在没人看到。等自己死了,这份陈情书也会随着自己的案件封存起来,来日一定会有人看见的! 次日酉时,白希年准时出现在吴府的院墙外。 自从四喜公公给了他出宫的腰牌后,他拿着一直没还回去。之前出门他还会和他说一声,想到他怎么都不会同意他晚上离宫,便没有告之,让顺安假扮他,在偏殿里躺着佯装早早睡下了来蒙混过去。 可能是病得太久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白希年第一次翻墙,没翻上去,掉在了地上。他拍拍屁股,埋怨裴谨干嘛不给他留着后门。 “嘿——”第二次再翻,翻上去了。 他顺着院墙走上屋顶,蹑手蹑脚踩着瓦片,往香堂去了。 此时,听到下面小厮的说话声:“老爷,您回来了,公子请您去香堂。” “好。” 白希年定身,向下看,只见吴修背着手向香堂去了。 哎呀,怎么这么不巧呢? 吴修进了香堂,关上了门。白希年来到香堂的屋顶,本想等等的,可是好奇心起,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犹犹豫豫揭开了屋顶的瓦片。 屋内通明的烛火亮光,穿透屋顶一个小方格,照亮了白希年的眼睛。他眨眨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开始寻找裴谨的身影。 裴谨在上香,不知道是给自己的爹娘,还是诸位列祖列宗。 吴修一进门就说:“此次春闱闹事的,居然是你书院的同学。云崖大不如前了,管理上竟疏漏至此,后续肯定要被审查。对了,你切记避避嫌,若有来打听的,你不要理会便是。” 裴谨拜了拜,没有回话。 吴修没有察觉异样,随口又问:“明日重审需要我陪你一同前去吗?” “外公。”裴谨拜祭完毕,转过身子,“我不会去了。” “什么?” “其实第一次审核的时候,我就没有去。”裴谨松了口气,说出来这个决定,感觉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明日,我也不打算再去。我不想,参加这次的春闱。” “什么?!” 不仅是吴修,屋顶上的白希年也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吴修大惊失色,上前质问,“为什么不去?!” 裴谨平静地回答,他似乎一早就下定了决心:“因为不想。” 吴修语塞。 裴谨喃喃:“这些日子,我总是梦到爹娘。娘总是哭着说对不起我,说把我生在这个家族里,被迫抗下了沉重的责任,她觉得很抱歉。” 提到了早逝的女儿,吴修的表情有些动容,可还是疑惑至极: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裴谨解释道:“我幼时看到了爹娘留下的一些札记,他们两个有着同样的“担负复兴家族荣耀的责任”苦恼,心态却完全不一样。爹是畏惧,觉得自己志不在此,只想作为武将平定天下,震慑四海。 而娘是渴求,因她不是男子,外公充满遗憾,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培养女婿的身上。她想承担责任,苦恼没有机会。 我当时太小,无法理解他们的话。前些日子再看,就理解了他们的痛苦,都是身不由己。” 吴修默然,任由裴谨继续说。 “家族荣耀,一直以来,外公好像没有具体跟我说过,裴吴两家是如何‘荣耀’的?于是,我终于想起来去查一查史料。” 裴谨呼了一口气,感慨笑道:“一个是有再造王朝的巨大功绩被授予一等公爵,一个是有开国之功的侯爵,何其荣耀!” 吴修闭上了眼睛。 “外公,我知道你的执念和痛苦了。”裴谨神情变得哀伤,“因为那些荣耀都是前朝之事,已经随着前朝的灭亡全部消失了。” 屋顶上,寒风肆虐。白希年听得入神,惊愕不止,猛地被寒风灌进了胸腔,诱得他打了个喷嚏。他连忙捂住嘴,直起上半身咽回去几个咳嗽。 还好,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 等等,裴兄约的是酉时,香堂,没错的。可他为什么现在要和太傅大人说这些啊!难道他故意的?! 第85章 执念(二) 寝殿里,太医们眉头紧锁,彼此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诊治判断:太后大限已至。 四喜公公躬身在侧,红着一双眼睛,让太医们都退到殿外等候。太后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消失,气息愈发微弱。 “太后” 太后艰难地睁开眼睛,盯着虚无的地方,喃喃:“哀家方才好像见到了一双儿女他们不肯叫我一声娘” 四喜哽咽着劝慰:“不会的,公主和殿下是明事理的,他们会理解您的难处。” 太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从屏风后走出来,四喜擦擦眼泪招来一个小太监:“去,把偏殿里的白公子请过来。” “是。” 小太监疾步就去了。 他注定找不到人,因为此时的白公子在太傅家的房顶上,冻得瑟瑟发抖。走之前顺安让他披上那件狐皮大氅,他嫌动起来不利索,就没带,这会儿一个劲儿后悔。 他哈了口热气,搓搓冰冷的手掌心,又伏下身子继续听。 “与现在这萧条的一户旧宅院,三两仆人相比,曾经的公爵府一定极尽奢华,辉煌无比。”裴谨继续说着,“ 但是从兴盛到衰落已经过去三百年了。王朝更迭似乎是某种必然的规律,它不得不随着王朝的覆灭而消失。外公,您已经尽力了,既然不能恢复,何不放下执念,放过自己呢?” “你懂什么!!”太傅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大喝一声。他怒视着裴谨,眼睛里冒火。“你知道什么叫‘出身决定命运’吗?你知道什么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注1)吗?你知道什么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你以为空有才华就能出人头地吗?如果不是我撑起这个宅邸,列祖列宗的牌位还能摆放在这里吗?正是有了我作为‘太傅’的托举,你才可以和皇子们一起读书,享受最好的教育。现在却站在这里,堂而皇之地批判我‘执念太深’?!” 裴谨一怔,理亏语塞。 太傅握紧了掌心,遏制住自己的怒气。他闭上眼睛,猛一个深呼吸,再睁眼看向这个自己唯一的血亲,自己栽培多年,寄予厚望的孩子。 太像他爹了,同样的理想主义者,不知纷争,不知艰险,一味幻想人间和平,盛世无灾。某种程度上,他和那些不思进取的家族先辈没什么两样。 事到如今,那就把真相全部告诉他,让这个天真的孩子明白:这世道本就是处处弱肉强食,天理不公。想要跳出这个生存规则,独善其身,是万万不可能的。 “我们吴家极盛时期,光是这宅院就占地百亩。这个香堂只不过是公爵府花园里的一处水房而已。你小的时候,我带着你走过门口的街市去宫里,你说街市很热闹,却不知道那街市有一半的土地曾经是我们家的。你知道我走在那条街上,是何等的心境吗?” 太傅大人看向裴谨身后的祖宗牌位:“在前朝,吴裴两家是权贵功臣,世代交好。即使经历起伏,但家底是兴盛的。 可是,如你所说,历代王朝跳不出由盛转衰的规则,前朝亦如此。末年,各地起义不断,大厦将倾。裴家的将才大多都死在了平叛的战场上,独留下你父辈这一脉。 最终,黎夏的义军打到了京城。 我们先祖明白,前朝气数已尽,他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裴谨不太确定:“他选择了黎夏?” “是的。”太傅点头,“为了保全家族,延续荣耀。他选择背弃了前朝,帮着义军破城。黎夏王室入主京城,坐上大位。兑现了承诺,赐予了应有的荣耀。虽不及以往,但子孙后代安逸的生活得到了保障。 可是,令先祖没想到的是,因为这样的‘背叛’之举,家族永远也洗刷不掉‘卖主求荣’的‘道德罪孽’,深受到黎夏王室的提防,在朝堂上得不到重用,私下更是被文官集团口诛笔伐。 从成为黎夏子民的第一代开始,家族中的男子从未得到身居高位的机会。他们只有无关紧要的闲职,无任何实权。渐渐的,他们开始贪图享乐,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失去了建功立业的斗志。 于是,家底一代一代地败落下去,直至我的父亲当家,偌大的家底只剩下这一处破旧的宅院。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下一代只会沦为平民。 他摒弃浑浑噩噩的生活,关起门来,尽他的一切力量培养我,日夜提醒我肩头上担着什么样的重任。” 裴谨心里顷刻间愧疚无比,看着苍苍白发的外公,怜惜至极:自己的现在就是外祖的曾经。他吃的苦头一定比自己多得多! 太傅深呼吸,继续道:“自小,我便意识到责任深重。我比谁都要刻苦用功,论才学,我可以力压同期所有人。可是,又能怎么样?我背负着这样不光彩的背景家世,空有才学是不会成功的!我以魁首的成绩才得以考进官学,而那些半桶油的世家子弟想进就进。那些个饭桶却瞧不起我,他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嘲笑讽刺我我永远融入不进他们的团体。” 太傅忽然苦笑起来:“曾经,我也和你一样,想做个纯臣。可是,没有人给我机会。那些人仗着家世,就算没有功名,离开书院照样能进入六部。而我” 太傅无奈摇了摇头:“我只能另辟蹊径,去研究无人在意的平昭风物。我孤身坐船在海上颠簸的时候,那些世家子弟正把持着六部,搜刮民脂民膏。 担心从此满腹文章无用武之地,我惶惶不可终日。 老天看不下去了,给了我一次机会。 平昭历经多次改革,国力大增,急需开疆扩土,与黎夏战事频频。内阁大人们终于想起来有我这样的一个人,把我手编到四译馆,出任使者,奔走两国。 一次在战后谈判中,我立下大功,保全我方利益,受到民众和后辈们的尊敬爱戴。我很高兴,以为终于能更进一步,却不想,始终得不到朝廷的信任。 官场浮沉数年,同样的年纪,薛泰因家族得势,便可拜相。而我只成为了一个‘教书先生’而已。” 太傅愤懑,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告诉我,这公平吗?,公平吗?!”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沉寂。 裴谨羞愧地满面通红,低下头:站在前人栽种的树下享受庇荫,却还指责这棵树太过贪婪,妄图长得更高更大。 可是 “外公,此刻我理了您的不甘和痛苦。”裴谨抬起头,“这些年,你的内心一定很苦吧。你怀念前朝荣耀,又深知难以重现。你憎恨黎夏王室,却又想得到肯定。 祖辈的希望系在你的身上,沉重的压力,迫使你走上极端。于是,在官场失意的时候,你接受了平昭的‘示好’。” 太傅惊愕:“你怎么” 屋顶上的白希年也懵了:裴兄是怎么知道的? 只见,裴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那次走水后,我从你书房里找到了一些你和平昭王室以及内政大臣们往来的书信。其中几位,是你在平昭游学时期交好的同学。” “你”太傅方寸大乱 “平昭的文字,我一个也不认识。可是直觉告诉我,这些书信内容不能见人。于是,我一份一份誊写,之后又拆成了多份,拿去给那些懂平昭文字的大人们一一翻译。”裴谨看着纸张上摘录的部分文字,“一开始,你只不过向他们透露了一些黎夏内政,包括平叛,改革,工程水利等消息。后来,你开始透露边防驻军的情况。我仔细核对了年份,你们书信往来密切的时期,两国在边境上的大小战事,大多都以我方战败退军而结束。” 太傅黑着一张脸,却没有否认。 屋顶上,白希年的身子轻轻发抖,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气的。 眼见太傅不辩驳,裴谨心里更难过了:“我想,你之所以这么做,除了有报复的意图,更是希望通过战事,让陛下想起你,提拔你,重用你。但是,泰和帝的权力被架空,文官集团又始终将你排挤在外。无论怎么努力,你都在原地踏步。恨意汹涌,你变本加厉向平昭出卖情报,导致边境战火连连,数万百姓无家可归。” 你为官一向清贫,在百姓口中有着极好的口碑。因此,从未有人察觉你的背叛。直到先帝的探花郎韩慈他发现了你的秘密。” 太傅眼眶登时发红,闭上眼睛,不愿面对。 屋顶上,白希年打了个寒噤:裴谨连这件事也知道了? “起初,我也只是怀疑。直到月初那晚,我在这门外听到您和白家公子的对话。”裴谨说,“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我在游学期间,您有段时间不在家。后来我打听了一下,原来您是去了韩慈的故乡祭拜他。 “外公,您的书房里留着大量韩慈的手稿。他少年时期的功课,信手的涂鸦,长大后的诗作,以及多年来你们往来的书信每一份你都包了油纸,放了芸香草,放在樟木箱里,细心保存这么些年。” 裴谨说着说着,哽咽了:“你一定很喜欢他吧?” 太傅紧闭的双眼,流下了两行清泪。 “给他下毒的那一刻,你在想些什么?” 第86章 执念(三) 正值仲夏假期,学生和老师们回乡的回乡,远游的远游,只有三两个杂工留守在云崖书院里。 今夜电闪雷鸣,大雨如注,树木摇晃宛如巨怪。 后山一处甚少有人踏足的土坡背阴处,一个被淋湿的身影正在用铁锹挖坑。大雨天在此挖坑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这个人是一边挖一边哭,泪水雨水胶着,糊了满脸。这哭声伤心欲绝,肝肠寸断,透着无尽的悔意。 最后,他更是扔掉铁锹,跪下来徒手刨起了泥土。 不知过去多久,一个约莫有六尺长,两尺宽,足可以纳入一个成年人身体的坑,出来了。 他的十指满是血污,早已筋疲力尽。 边上,用粗布包裹住的尸身早已被雨水打湿,浸着乌黑的血渍。 他撑着一口气,在泥泞里挪行,瘫坐在地将尸身抱起在怀里,再次放声痛哭起来:“是为师对不住你,为师对不住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察觉尸身僵硬,自己的嗓子沙哑。 粗布因他的动作散落开来,露出了尸身的半张脸,那么俊逸,那么苍白,无声无息纤薄的唇角挂着几道褐色的血污 他将尸身放入坑中,又将长剑和玉箫摆放在两侧。他无比不舍,看了又看,终是捧起泥土洒进去一抔又一抔 “为师会用余下的半生来忏悔为师不会把你丢在这里太久等他日功成,为师一定一定会把你送回家乡你若是有灵,就来梦里骂骂为师吧” 他伏下身叩首,泣不成声 吴修泪流不止,一阵头晕目眩,摸着一把靠墙的旧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像是要散架了似的,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他是个骄子。”吴修哽咽着,一只手抚着心口,“世间百年才会出一个这样的人才。君子们都以能与他结识为荣,就算是小人,也会在恨意中添上一份仰慕,拜服天下人才如过江之鲫,可没有一个人能盖过他的耀眼 他为人潇洒不羁,锋芒尽显,天生就是来打破规则的,活成了很多人想要成为的样子。” 裴谨越听越难过,深感惋惜:那样的一个人,自己却无缘拜见,是一生之憾了。 “拥有过这样的学生,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幸事之一。”太傅抹去眼泪,长叹,“曾经在想,若是早些遇到他,倾吐这些烦扰,受他的影响,说不定,我就会像你说的早早放下这些‘执念’,可惜可惜太迟了 他说,只要我收手认错,他会向陛下求情留我一命。他会带着我远离京城官场,奉养我至终老。 有那么犹豫的片刻里,我真的想按他说的去做。 但是我想到了这些年的苦心孤诣,肩上的重担,还有你如果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死了也就死了。但是,我不能赔上你的一生。于是,我假意答应了,然后给他投了毒。” 裴谨感慨:“没想到,最后是我跟白家公子在无意间找到了他的尸骨。” “这就叫‘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一瞬间,吴修想起来了薛泰离京的时候对他说的话:人在做,天在看,什么都是瞒不过的。 果然如此。 “杀了心爱的学生,您已经后悔心痛了,后来为什么还要”裴谨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还要陷害另外一个学生呢?” 屋顶上的白希年再次惊愕:不会吧自己可从来没有透露只字片语,裴兄连这个也猜到了?! 吴修抬头看着他,没有要答话的打算。 “白羿将军同样,我也是猜的。”见他不言,裴谨索性全部道出,“白乐曦之前告诉过我,他说,韩慈在去找您之前,跟他爹说过,他是去找人对质的。既然,证实了通敌之人是您,那白羿之死,您就有很大的嫌疑。 再者,能轻易相信对方提供的消息,挪用官银,想必对方是他极为信任的人。 同理,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依然没有供出对方,也说明了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骗自己。或许,他天真地以为对方也是被平昭传来的假消息骗了,不能把对方拖下来送死。 细想下来,在朝堂里,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那就是他敬仰的老师,和平昭私下往来密切,能让他们配合行事的您。” 吴修缓了缓情绪,自言自语:“你能猜出来,那白家那小子应该也早猜到了奇怪,他上次来,居然没有提到他爹。” 裴谨见他脸上没有一丝悔意,怒道:“他也是您的学生,同样视您为父,你怎么能怎么能帮着平昭对他下手?!” 吴修理解他为何愤怒,他和白家那小子交好。这事若是捅开了,他和那小子就再也不可能交好下去了。 也好,让他死了这条心! “我陷害白羿的原因有很多,最私心的,是为了报仇。” “报仇?”裴谨懵了,“我们家与他有何仇怨?” “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了吗?” “我爹他不是战死在誉王叛乱中吗?” “是的,泰和初年,新政失败,朝廷内外一片萧瑟,西北的誉王趁势起兵造反。你爹那时成亲待在家已经三年多了,迫切想要重回战场证明自己。你尚幼,我不同意他去,他便没有再提。 可是没想道,白羿和陛下举荐了他,让他作为副将跟随赵将军一起去了西北。 没多久,那边传来了你爹战死的消息。 我千辛万苦,带回了他的遗体。你娘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来年的春天,也郁郁而终了。” 吴修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拳头:“短短半年,我就失去了女儿和女婿。我抱着你,站在他们两人的坟头,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 裴谨眼眶又红了。 “你爹自小就跟在我身边,他很乖,少言寡语,你的性子像他。他一心要继承祖志,做个大将军。我自己走仕途不顺,不想他步我后尘受文官排挤,于是也支持他习武。 他很争气,年纪轻轻就在武状元的考试里崭露头角。几个护国大将军也很愿意栽培他,带着他去各地军营历练。 我满心以为他会有功成名就,恢复裴吴两家荣耀的一天。却不想,突然间他就没了。 我怎么能不恨呢?! 白羿他自己忙着和公主成亲,不去战场,却把你爹推出去送死。他有了驸马的身份,平步青云成了皇亲,又在津州和北地站稳了脚跟,成为人人称颂的大将军。 他风光无限,你爹却只能黄土埋身。你叫我怎么能不恨呢?!” 吴修怒不可遏,站起身瞪着裴谨,忽然又绝望地笑出来:“好笑的是,他每每来京城都要探望我。可是,越是对我恭敬孝顺,我越是恨他。要是你爹活着,要是你爹活着他白羿算什么?!我发誓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裴谨的脑子乱了,他无法理解吴修的逻辑:是这样的原因吗? 吴修激动地吹胡子:“我一直在等待机会,一年,两年,三年终于,机会来了。那些年,他在津州一带严防死守,平昭打了几次都进不来,在他手上吃了大亏。于是,他们找到了我,让我想想办法。 我正发愁之际,先帝派了赈灾的差事给他。我明白,先帝是想提拔他,只要他顺利完成差事,回到京城便是加官晋爵。 顷刻,我就有了办法。 他是个把边防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性子,于是我一说平昭来犯,他就信了,马上把官银给了我,我又连夜把那些银两送到了平昭的战船上。后面的事情,天下人就都知道了。” 看着陷入癫狂状态的外祖父,裴谨不想面对这样的真相,一再摇头:“你那样做,不怕他供出你吗?” “那是千载难逢可以正大光明杀他的机会,即使再冒险,我也不能错过。我已经想好了说辞,就说是在去北地大营的路上被平昭的军队劫掠了,反正他们会配合我的。先帝仁义,顶多会把我流放,不会杀了我。” “但你没想到,白羿就算是死也没有供出您。” 吴修一怔,抿紧了嘴唇,半晌才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那是他死心眼。” 裴谨点破:“您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没有供出您,您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吴修不言,垂下的眼睑掩盖了一丝真切的悲伤。 “您有想过去找陛下说出真相,救他一命吗?” 吴修蹒跚坐回椅子,颓然着,抬手扶着额头:“没有,那时候想他死的人太多了。还没反应过来,先帝就迫于各方压力斩杀了他。” 他的话音刚落,屋顶上突然破了个碗大的洞。祖孙两人抬头看去,几块碎瓦片哗啦啦掉落下来,砸在那些牌位上。通明的烛火照耀下,灰尘像青烟一样袅袅落下 裴谨感受到了杀气,猛然张开双臂,护在吴修身前,死死看向那个破洞。 屋顶上的人本想再打一掌,在看到他哀求的双眼后,不忍出手,愤而转身跳下屋顶,疾步离去了。 “是白家的小子吗?” 吴修看着一脸心虚的孙儿,想着今晚他早有准备的“审问”,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两个孩子绞尽脑汁也只是猜个大半,没有实证。唯一能拿到的证据,就是自己的口供。 他哭笑不得:“千防万防,不让你和白家的小子往来,没想到还是防不住。甚至,你甘愿用你外祖的性命和自己的前程还他一个真相。真是我一手养出来的好孙儿啊” “外公,无辜的鲜血太多了,我真的不能心安理得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看到外祖父对自己失望,裴谨泪如雨下。他抓着吴修的胳膊,央求道,“我们逃吧?不要再背负什么家族责任了。那么重的担子,几代人都做不成的事,压在你我的身上才是不公平。我们现在就走,离开京城,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去西域吧,我有个老师” “住口!”吴修抬手想打他,可终究还是舍不得。他越过裴谨的肩膀看了一眼东倒西歪的祖宗牌位,绝望大喊,“白费了,全部都白费了啊哈哈哈哈这些年,我做的这一切,全部白费了!” 他疯癫了一般,猛地推开裴谨,跌跌撞撞离开了香堂。 裴谨摔坐在地上,无助又哀伤。寒风破门而入,冻住了他脸上的热泪。 第87章 逃生 宫人进来给李璟上茶,李璟喝了一口似是被烫了,骂了宫人一句,让他们都下去。宫人连连告罪,心里觉得委屈:陛下一向都是喝七分热的茶,没错啊。 等人都走光了,李璟这才睥睨一直伏地不起的人。 白希年从宫外回来后,直奔来找李璟。宫人拦住了他,他大闹起来,李璟听到动静就让他进来,听完了他所有的话。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白希年一愣,抬起头,壮着胆子追问:“小人斗胆,敢问陛下如何发落?” 李璟反问:“你想如何发落呢?” 白希年拱手:“小人肯求陛下重新调查我爹的案子,还他一个清白,为他正名!” 孩子哭花了一张脸,李璟看着不忍心,却还是摇头了:“不可以。” 白希年懵了:“为何?” 不是已经真相大白了吗?凶手也招认了,为何不能让冤死的人得到清白,为什么?! “很多事,不是说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的。”李璟放下笔,耐着性子解释给他听,“太傅大人他的身份很特殊。他为官清廉,从不参与党争,早年又屡屡立功,在百姓中有极高的威望和口碑,他们把他当救国的大英雄。 而且,当年的案子由先帝主审,由先帝下判。 一旦对外说他是个通敌卖国的贼人,你让百姓们怎么想?先帝一世仁义,岂不为此要担负诛杀忠臣的骂名?他们还会对满朝的官员,对朝廷,对统治黎夏的皇家有信心吗?” 白希年困惑,似是理解又不理解。 “当下,朕要的是民心稳定,明白了吗?” 白希年着急了:“那,那我爹的冤情,就得不到昭雪了吗?”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就够了。太傅大人他已年迈,又辞了官,就算给予什么处罚,也没有实际意义。” “怎么会够呢?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白希年用膝盖跪行上前,“陛下!” “好了。”李璟抬手打断他,“太后在找你,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陛下!” “退下!” 这是李璟第一次对他露出狠厉的眼神,白希年被吓住了,同时也明白了:李璟一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并有此安排。不然,今晚他不会这么平静地对自己说这些话。 原来,死人是不重要的,真相也不是重要的。 白希年失魂落魄往宫殿走,半路上就被顺安找到了。 “公子,你可回来了,快跟我来!太后不好了,很多人都来了,她在喊你的名字。”顺安着急起来,说话颠三倒四。 白希年脑子乱哄哄,被他拉着往前跑。 寝殿从里到外跪了一百多号人,除了陛下,皇亲们都来了。 四喜公公一看白希年来了,连忙拉过他的胳膊,疾步往里面送:“公子,行行好,和太后说几句好话吧,你们祖孙的缘分可能就到今晚了,别任性了,好吗。” 白希年脚步凌乱,被带到帷帐外,双膝发软,踉跄着跪了下来。他缓了一会,才从“父亲被冤不能昭雪”的思绪中醒来,转移到“太后快不行了”这件事上。 他恨得不行,恨得心口痛。知道真相,却无能为力为死去的人做些什么,实在是太痛苦了。这些高高在上,只为维护自己利益的当权者们,是永远不会在乎什么真相的。 太后面容枯槁,气息微弱,听到动静,拼力抬起眼皮:“曦儿?是曦儿吗?” 她颤巍巍抬起手,白希年把自己的手放进她的掌心。 “曦儿叫哀家一声皇祖母吧,啊?” 太后殷切地等待着,白希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丝哀痛。 最近的内侍离了几步远,白希年压下身体,凑近到太后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到:“太后,小人不能叫你皇祖母。因为你不是小人的祖母,小人也不是你的外孙。小人名叫白希年,本是西北一个农户家的小儿。” 太后错愕,转动眼球想要确认他的长相。 “乐曦他已经死了,死在一个除夕夜里。可巧,那天晚上也有很多烟花,照得北地荒野一片大亮,他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失去了体温” 白希年抬起头,诡异地笑着。太后死死瞪着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死死扣紧:“您有什么话,就下去找他们说吧。” 太后被激地心神大乱,抬起头,却呼吸不上来最后,她那高贵的头颅栽回枕头上,那只手也渐渐松开了 白希年舒出一口气,把她的手放好,又拿过枕边的帕子,覆在她的脸上。做完这些,他抹了一把脸,先是跪拜,然后起来,转身。 “太后薨了。” 四喜公公闻言,第一个哭嚎起来,接着,殿里殿外一片哀嚎! 今夜注定无眠,宫里上下开始布置葬礼。 李璟换上孝服,屏退伺候的人,接着他打了个手势,一直藏在暗处的影卫现身,扶剑单膝跪下,等待示下。 李璟犹豫了片刻,吩咐道:“不用留了。” “是。” 影卫匆匆离去。 白希年的头疼得快要裂开了似的,扶着桌子坐了下来。顺安端着孝服和汤药进来,先是伺候他穿上孝服,接着递来汤药。 “公子,喝了姜汤吧,驱驱寒。” 白希年沉浸在悲痛和愤恨中,脑子和浆糊一样,失去思考能力。给他衣服就穿,给他递碗就接,说要驱寒,他低下头就要喝。 “别!” 顺安忽然大喊,一把夺走了碗,姜汤洒了半碗在地。白希年不解,此时才看到顺安心虚又悲壮的神情。只见他抱着碗,一仰脖子,将那晚黑乎乎的东西喝了下去。 “顺安?” “砰——”顺安砸了碗,“公子,陛下要杀你,你快逃吧!” “什么?!” “陛下他,他噗——”顺安还没来得及解释,突然吐出黑血,无力地瘫倒在地。 白希年惊呆了,赶忙跪下来抱起他:“你怎么了?汤里有毒是不是?!你怎么这么傻!” “公子,本来想着能跟着你离开这里的没机会了”顺安一张口,黑血就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来,呛得他不能呼吸了,“公子待我很好,我怎么能给公子下毒呢公子别哭,希望来生,我还能伺候” “顺安?!” 白希年气急了,杀心又起: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时间紧迫,多说无益。顺安用力推他:“快逃,别管我了,拿上令牌快逃啊!” “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走!”白希年想背起他。 顺安极力挣脱:“公子,别让我白死他们就要来了,快逃啊你快逃啊!” 别人用命相救,白希年心知不可辜负。他只得忍痛起身,绝望奔逃。 顺安看着他离去,放心了。他翻个身子平躺下来,释然得笑起来。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一片漆黑 第88章 鸣冤 晨曦微亮,吴修在写完落款后停下了手中的笔。 一份万字认罪书和一封写着“杨大人亲启”的信,耗费了他一夜的心神。他坐下来,缓了片刻,开门叫小厮过来。 “老爷,有什么吩咐?” 吴修把信交给他:“把这封信送到杨府,切记,一定要送到杨大人手上。” “是。” 小厮拿着信匆匆去了。 吴修回到书案前,弯腰打开了一个樟木箱子。清新的芸香草下,是用油纸包好的诗书字画和一捆泛黄的书信。吴修再次红了眼睛,粗糙的大手婆娑着它们,好像轻抚着逝去那人的脸颊。 他长叹一声,合上箱子抱在胸口,走出卧房往香堂去了。 香案已经清理了,列祖列宗的牌位也已重新摆好,只是香烛快要燃烬了。 吴修立身面对祖宗,无言、羞愧又愤恨:这一生,从未有真正为自己而活的一天。 行吧,好吧,这样的负累,就不要再延续到子孙后代身上了。 他搬出来不知何时放在香案后的桐油,决绝地泼向香案上,经幡上,墙上 裴谨端着自己亲手煮的面,来到吴修的卧房外。 这一夜,他也未眠,心中对外公的歉疚折磨得他快要疯掉了。他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自己都会陪着外公,是生是死,他都要陪着,为自己“背叛”的行为向外公向两家列祖列宗赎罪。 他抬手敲门,发现门没有锁,便小心翼翼推开了。房中无人,唯有淡淡的墨香袭来。裴谨放下托盘,走到书案前。 万字认罪书映入眼帘,裴谨拿起来,一字一字读下去: “吾皇陛下: 臣吴修惶恐顿首。 臣本鄙陋,蒙天恩浩荡,拔擢为师,常思肝脑涂地以报圣恩。然臣愚钝,不明天道,上损陛下知人之明,下负黎民殷殷之望” 在这份认罪书中,吴修将自己多年来通敌,毒杀韩慈,陷害白羿等诸项罪行一一细致且毫无保留地阐述出来。 读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仆人大叫:“走水了,走水了,香堂走水了!老爷——小少爷——” 裴谨大惊,赶忙放下认罪书,跑了出去。 香堂烧了有一会儿了,若不是一个仆人早起如厕,一时还无人发觉。有桐油的助力,火势又猛又快,眼看着屋顶就要烧塌了。姗姗来迟的仆人们提着木桶打水泼水,却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火光中,依稀看见有人倒在地上。 “外公!外公!” 裴谨哭喊着要冲进去救人,被自己的书童死死拖住。无力挣脱之际,房梁塌了,压在了地上的人身上。 左右邻居看到冲天的火光也赶来帮忙灭火,裴谨绝望地跪地哭喊,直至晕厥不省人事。 太后崩逝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早市关闭,家家户户在门前挂起白幡与此同时,一队卫兵正在城里焦急地搜寻着,不知道在找什么。 清晨,安福寺里,打杂的小师傅打开后门,刚要把脏水泼出去,就看见草丛里躺着个人。他赶忙过来扶起对方,一看面容只觉得有些熟悉。没有多想,他费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拖进了寺院里。 大丧之日,皇宫各处一片白,宫人们脚步匆匆,忙碌不停。 办砸了任务的影卫跪下来求李璟责罚:“小人考虑到人多眼杂,不方便直接动手才想着下毒,没想到”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李璟挺烦躁。 对于这个孩子,李璟原先并不打算要他的命。只想让他伺候太后归天之后,放任他参军也好,回乡也好。没想到他一直不死心,一定要翻案,把先帝的脸面名声不当回事,这一点李璟无法接受。 “加紧在找了,只要还活着,定能找到。” “就地解决,不要搞出什么动静来。” “臣明白。” 从无边的噩梦中惊醒,白希年大喘着气猛地坐起来。天旋地转,头晕得厉害。他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墙上的“卍”字符告诉他,已经安全到达安福寺了。 出宫之后,他一直躲在街头。心知宫里发现他不见了,肯定会派人找。于是,天蒙蒙亮之际,便混出了城。 又冷又饿,只想找个地方避一避,便想到了安福寺。哪知还没来得及敲门,眼睛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施主醒了?”小师傅端着米粥推门进来。 白希年作揖:“谢谢小师傅搭救。” 小师傅把米粥递给他,行了个佛礼:“施主,还请节哀,保重身体。” 白希年低头看着自己穿着的一身麻衣孝服,想到了为自己而死的顺安,忍不住落泪。越是害怕有人死在自己怀里,老天就让他再三经历。 实在太残忍了! 眼下要怎么办呢?自己要怎么做才能给干爹洗刷掉污名呢? 对了,作业匆匆,裴兄会担心的吧?不知道吴府现在是什么情况,太傅大人已经逃跑了吗? “小师傅,可否帮个忙?” “施主请说。” “可否帮我传个话到吴府,告诉小裴公子,他一个姓白的朋友在这里。” 天空阴沉,寒风大起,今夜必有大雪。 白希年驻足等待,千盼万盼,直到黄昏,才等到裴谨的回音。 一直伺候裴谨的书童把一份油纸包裹的东西递到他的手上。白希年打开一看,是太傅大人亲笔的认罪书。 震惊之余,他才注意到书童跟自己一样身穿麻衣。 “怎么回事?为何穿成这样?” 书童红着眼睛:“我们老爷去了” 白希年惊愕。 夜里,大雪纷纷,压断了树枝,发出清脆的响声。 屋子里,蜡烛燃了一夜。白希年也就草草看了一遍,便将认罪书摊开在一边,发愣了一宿。 左右为难! 他明白,裴兄这是把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中。若是去告发,太傅完了,裴兄也会完了。可若不去,就负了干爹干娘的养育之恩,还有乐曦,他死得那么凄惨 晨曦再次亮起,远处传来山鸡的嘹亮的打鸣。 白希年徒手捻灭了烛芯,心中做出了选择。 他仔细洗漱一番,映着铜镜穿上孝服,在额头绑上孝巾。 “干爹干娘,之前,孩儿没有机会为你们戴孝。此番,孩儿为你们戴孝一次。孩儿不日就要来见你们和乐曦了,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孩儿此行顺利啊。” 余雪未停,寒风凌冽,目之所及,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清晨,皇宫午门外,登闻鼓大响。监察院官员们如临大敌,纷纷前来查看情况。 只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赤着双足,抡圆了臂膀狠狠捶打鼓面。 接着,少年放下鼓槌,捧起认罪书,跪地,大喊:“罪民白希年,乃已故白羿将军养子。先父遭诬贪腐卖国,实则另有隐情。今携凶徒供词,冒死为父鸣冤。伏惟陛下圣明,重审此案,还先父清白!” 寒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瑟瑟发抖,双足通红,早已失去了知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议论纷纷。 少年伏地叩首,起身,行一步,又跪下:“罪民白希年,乃已故白羿将军养子。先父遭诬贪腐卖国,实则另有隐情。今携凶徒供词,冒死为父鸣冤。伏惟陛下圣明,重审此案,还先父清白!” 叩首,起身,又行一步,再跪下:“罪民白希年,乃已故白羿将军养子先父遭诬贪腐卖国,实则另有隐情今携凶徒供词,冒死为父鸣冤伏惟陛下圣明,重审此案,还先父清白” 叩首,起身 他越来越虚弱,声音也越来越小。 这一片白的天地里,少年渺小得如同蚍蜉。 可是,他想拼尽全力,撼一次大树! “罪民罪民白先父”少年冻得意识模糊,再也无法完整地诉说,“求陛下重审清白” 干爹干娘,做到这一步,孩儿已经尽力了。你们不会失望吧?定然不会,你们只会心疼我。 自你们和乐曦走后,孩儿夜夜想念你们,想和你们团圆。请你们在黄泉路上为孩儿指路,孩儿好早早找到你们。 天旋地转,白希年倒在了这一片冰天雪地中。 第89章 信念 “砰——” 精致的杯子毫无预兆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李璟勃然大怒:“不仅人找错了,连杀个人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还让他跑回来闹这么一出?!你是死人吗?!” 影卫惶恐至极:“陛下息怒,臣现在就去亲手杀了他!” “蠢货!”李璟又骂,“他现在死了,岂不坐实了那些事,你要朕怎么堵住悠悠之口?!” 影卫缩了一下脑袋,为难道:“那要怎么做,还请陛下明示。” 李璟气到无语。 实在没想到那孩子会直接不要命了,登闻鼓一敲,这就成了皇帝必须亲手处理的事,亏他能想出这一招来! 小小刁民,居然把朕架起来了。还敢冒认皇亲,真是胆大包天! “陛下。”宫人进来通报,“杨大人携监察院和刑部几个官员前来求见。” 李璟挥手让影卫退下,宣了几人进来。 在听完监察院的官员汇报了“晨间鸣冤”的具体情况后,李璟更是大发雷霆,把几人骂了狗血喷头。名义上是责怪当年贪腐案调查不严谨,实则懊恼在国丧之期发生这样可笑的事情。那小子在眼皮子底下冒充了这么久,居然无一人发现,简直把他合太后两人的皇家威严和脸面都丢尽了。 朕非要活剐了他不可! 在一片迷雾里,白希年看到了早逝的亲生父母。可惜他们的面容模糊的很,无论白希年怎么擦拭自己的眼睛,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娘。”他喊了一声。 “哎!”生养的娘应了一声。 他刚想扑进娘的怀里,身后也有个声音回应了他:“希年——” 白希年回头,看到了长公主和白羿,还有乐曦。他们三个的面容清晰无比,鲜活地仿佛从未离世。 “干娘?干爹?”白希年不敢相信,“乐曦?” “孩子,过来。”长公主笑盈盈伸出手。 白希年激动地热泪盈眶,无数次梦见的场景,这是实现了吗? 终于团圆了吗? 白希年向着他们跑过去 忽然,摔了一跤! “呃——”白希年猛然惊醒。 阴暗的四周,光秃秃的墙壁,阴暗潮湿的地砖,自己躺在干枯的茅草上原来是刑部大狱啊。 有生之年,居然又回来了。 白希年自嘲地笑出声,下一刻笑不出来了。他想坐起身,发现下肢完全没有知觉了。 怎么回事? “白兄?白兄?” 熟悉的声音传来,白希年扭头,看到了牢门外的姜鹤临。 “大哥,求求你了,既然都放我来这里了,让我进去看看他吧。”姜鹤临哀求着身边的狱卒,“我再帮你多写几份家书好不好,求求了,发发慈悲吧?” 狱卒为难得很,架不住她央求,最后还是开了门,嘱咐她不要待太久。姜鹤临再三保证,终于得以进来。 “你怎么”白希年看到了她身上穿的囚服,懵了,“怎么搞成这样?你怎么被抓进来了?” “嘻嘻”多日未洗漱,第一次这么蓬头垢面的,姜鹤临有些不好意思,“我都进来好些天了。白兄,你还好吧?我看他们还请了大夫来瞧你呢。” 她说着掀开了盖在白希年腿上的麻布,不禁眉头一皱。麻布下,是一双痛得红肿发紫的脚,虽然已经上了药,但是冻疮上流出了鲜血。 白希年撑着地砖坐起来,丝毫没有在乎自己的伤情:“怎么回事啊?” “你没听说春闱出事了吗?” “好像说出了乱子,不清楚怎么回事,难不成” 姜鹤临笑嘻嘻摸了摸鼻子:“是我弄的。” 姜鹤临把自己是如何被发现女子身份以及被提审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听完了她的话,白希年唏嘘不已。 “我竟不知发生这样的事抱歉啊,我当时完全没有想着来看看你。” “哎,又不关你的事。” “不过,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做这样送死的事情啊?” 姜鹤临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是为了我娘。” “啊?” 姜鹤临的娘亲原本是京城里的官家小姐,自幼博览群书,是个通晓诗文的才女。她自认才学不输世间男子,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展示。推己及人,她很希望世间女子,不管什么样的阶级,贫穷亦或富贵,都能和她一样读书,接受官学教育。 可惜,她还来不及找到办法实现自己的心愿,父亲就被问罪,自己被充了奴籍,流放道平洲去了。 “我娘倾尽毕生所学教我读书识字,希望我身为女子,不甘于成为‘女子’,将来也能‘抛头露面’做一番成就。”提到娘亲,姜鹤临忍不住红了眼睛,“所以,白兄,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我就是要用自己这条贱命为天下的女子去争一争,虽然希望渺茫,但只要我第一个做了,后面还会别人接着这样做的!” 白希年由衷地佩服这位“小女子”,她比很多冠冕堂皇的君子还要“大丈夫”! “别说我了。”姜鹤临摆手,“你是怎么回事啊?太后不是刚去世么,他们怎么敢抓你来这里啊?” 白希年叹了口气:“说来可就话长了。” 听完了他的叙述,姜鹤临惊得嘴巴都合不上。白希年轻轻推了她一把,才令她回过神来。 “我以为我的胆子已经够大了,没想到远不及你啊白兄。冒认皇亲?你胆子好大啊!”姜鹤临难以置信,“皇帝会把你凌迟的吧?” 白希年笑了,艰难地挪动着靠着墙壁:“死不死的,无所谓了。” 反正只要世人知道白羿是被冤枉的就行! 姜鹤临捡起地上一根枯草,扯断:“我被砍头,你被凌迟。咱俩能一起死也好,黄泉路上正好有个伴儿。” 白希年打趣道:“你怕吗?” 姜鹤临搓了搓发冷的胳膊,挨着他坐下来:“当然怕啊,小时候看过一次我爹杀猪,吓得我高烧三天三夜啊。” 白希年摸摸她的头:“别怕,别怕” “登闻鼓鸣冤”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不消三日,“太傅吴修诬陷白羿贪腐通敌”一事就在黎夏境内传开了。 春闱闹剧,太后崩逝,“为父鸣冤”,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件件令人瞠目。每日都有官兵在街上巡逻,早市晚市早早便会停歇。皇城脚下的百姓们惶惶不安,叮嘱自家的小儿们不要出门乱跑…… 大狱里,阴暗潮湿的环境让白希年旧伤复发,时时作痛到夜不能寐。双足虽然恢复了知觉,但冻伤未愈,一发热就奇痒无比,痛苦不堪。 身体上的伤远不及心里的担心,他不思茶饮,心里时时念着裴谨。 不知道裴兄现在怎么样了,很难过吧?他是个正直的人,虽然不会埋怨自己,但终归还是自己毁了他的家,葬送了他的前程。 对不起啊,裴兄。 裴谨一身麻衣孝服,扶着棺木,和家仆一同往城门口走去。 途径长街,人人避之不及。 昨日,刑部的人来家里查抄,动静很大,左邻右舍都站在门口观望。他们从外祖父的卧室和书房搬走了很多手稿书籍装进箱子里,封存带走。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带走自己,也没有查封宅院,裴谨暂且还可以继续留下来居住。 谁也没想到,清廉孤傲的太傅大人竟会通敌卖国,杀害学生,诬陷学生之人,实在叫人不可置信。 众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裴谨的身上,千夫所指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葬礼结束后,裴谨站在院子里。这一场大雪宣告着倒春寒的结束,只是自己的灵魂好像遗留在了这个冬天里。 看着落败的家,裴谨心绪万千。 仆人们背着包袱走过来跟他辞行,书童哭得鼻子通红。裴谨拍拍他的肩膀,对他们说抱歉,让他们保重。 自此,孑然一身。 爹,娘,外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裴吴两家,断送在自己的手上了。 圣上下旨,旧案重启调查。 这次又是三司会审,白希年被提审了好几次。 他知无不言,从自己的身世,与白家的缘分,到如何跟随真正的白家公子去北地待了三年,又是如何搞错了身份,回到京城,最后在书院念书,私下里却一直在调查旧案迄今为止所有种种,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干净净。 问询越是详细,他越是高兴。这说明了真相得以大白天下,越来越多人知道白羿的冤情。 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少时日,在确认自己的口供无任何纰漏后,白希年签字画押,被送回了大狱。 双足已经恢复,可以勉强站起来了。 深知必死无疑,心里坦然得很,当夜美美睡了个整觉。 而在大狱门口,裴谨连着几日都前来等候,希望能进去探视。狱卒们已经跟他解释过了:白希年是重犯,除了提审,一概不能探视。 可他还是日日都来,立身在那里,静默地等待着。看守大门的狱卒都不忍心了,放张椅子让他坐着,他也婉拒,依旧静静地站着。 直至黄昏,裴谨才慢慢转身。 狱中,正在发愣的白希年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裴兄来了,就在大狱门口!这感觉如此强烈,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冲着大门的方向大喊:“裴兄——裴兄——” “乱喊什么?!”狱卒提着鞭子走过来,“安静点!” “裴兄——裴兄——” “嘿,你再喊试试?” 他正要挥鞭子,另外一个狱卒走过来拦住他:“别管他了,死到临头了,就让他喊吧。” “裴兄——裴兄——”白希年坚信,裴谨一定在,他一定能听见的。 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可仿佛听到了白希年的声音,裴谨猛然回头 第90章 求情 杨家的小姐一学女红就头疼,这会儿在嬷嬷的看管下,拿着针线已经耐着性子坐了半个时辰了,绣出来的鸳鸯却像只野鸭。嬷嬷不厌其烦地指导着,她懒懒地托起腮,显然不往脑子里记。 此时,她的丫鬟匆匆跑进来,默默冲她招招手。她眼睛一转,说自己肚子疼,要去如厕,不由分说跟着丫鬟跑出了闺房。 丫鬟兴奋地告诉她:“小姐,裴公子来了,在老爷书房里。” “真的啊?”小姐很高兴。 “在老爷书房里说话呢哎哎,你慢点啊。” 杨小姐小跑着来到杨大人的书房外,弯腰贴近窗户缝,瞄着屋子里的情况:杨大人捧着茶杯,面色犯难,裴谨则跪在堂下。 怎么回事? “真是奇了。”杨大人放下了茶杯,说道,“你不为自己求个平安和仕途,却为那小儿求活命,这是为何?” 裴谨不说话,伏地不起。 杨大人见状,颇感无奈:“你外祖临终来信言辞切切要我务必护你周全,其实他不说,我也会力保你不受牵连。只是,纵我如何转圜,也难以保下你们两个人。你想好是救你自己,还是要救他?” 伏地的人身子微颤,可惜看不见他的表情。 丫鬟顺路来找,迎面看到杨小姐走回来。眼见她双眼失神,丫鬟忙问怎么回事? “你说”杨小姐喃喃自问,“什么人会为了另外一个人甘愿放弃自己的一切呢,甚至连性命也不顾惜?” 丫鬟不假思索:“那自然是极为爱惜对方才会做这样的事咯。” 杨小姐闻言,似有所悟,好半天才呢喃一声:“是啊” 大丧结束后,宫中渐渐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中。 是日,在文华殿处理完堆积的折子后,李璟只觉头昏脑涨,便来到御花园散步。 远远看见两个宫人陪着小皇子殿下正在玩射箭。不管有没有射中靶心,两个宫人都要奉承欢呼一番,可小殿下一直耷拉着脑袋,兴致乏乏的样子。 李璟走了过来,宫人连忙跪拜。 小殿下规规矩矩参拜:“儿臣见过父皇。” “吾儿这是怎么了?”李璟笑眯眯弯腰抱起他,“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小殿下垂着眉眼,吞吞吐吐说:“儿臣是想到了原先住在皇祖母宫里的那人,他说等他身子好些了,天气也好些了,会教儿臣打拳来着。” 李璟收起了笑容,哦了一声。 小殿下壮着胆子,小心翼翼追问:“父皇,你会杀了他吗?” 定是伺候的人多嘴多舌,李璟锐利的眼神扫过,两个宫人吓得不敢抬头。 “你说过,很喜欢他?” “是的,他教儿臣射箭,投壶,打拳”小殿下掰着手指头数着,“他还对儿臣说了‘恃德者昌,恃力者亡’这样的话,之前无人对儿臣说这些道理,他是真心待儿臣好。” 李璟一愣:“哦?他说过这样的话啊?” 一旁的宫人适时站出来,解释了那日的事。李璟听完,若有所思。 此时,有宫人来报:杨峥大人求见。 李璟命宫人将杨大人引来御花园,和小殿下又说了几句玩话,让宫人把他带走了。 春寒料峭,御花园里还是一片凋敝的模样,只有一池雪水汩汩流着,寥寥有点生机。 君臣两人走在廊下,讨论着朝廷内外各种烦心的政事。 杨大人汇报了春闱各项事宜的进度以及三司事务,不免就提到了“女子报考”和“为父鸣冤”两件案子。 “眼下,事实都已查清,至于如何发落,还要听从陛下的意见。” “自然是要杀了他,首级悬挂于城门示众!”李璟愤愤,“提到这事儿朕就生气,若不是在丧期,朕定要亲自去砍了他!” “是,那小儿轻狂,万死不足以泄愤。”杨大人附和道,可随即轻笑了一声。 “嗯?杨卿笑什么?” 杨大人抱了抱拳:“陛下赎罪,臣是想到了先帝。” 李璟不明所以:“说来听听。” “先帝年少的时候,一日与废太子发生争执。废太子骑上先帝的脖颈,骂他是‘马奴儿’。先帝羞愤不已,说他日定当还以大辱。”杨大人为李璟撩开了挡住视线的一根细细的枯树枝儿,“后来,先帝得位,彼时获罪流放在边陲的废太子终日惶恐不安,血书回宫求先帝原谅。先帝见了血书,只回了六个字‘童稚而已,罢了’。废太子深感羞愧,自此恒心为先帝守好一方疆土,最后在战场上力竭而死。先帝垂恩,准了他的棺木回京下葬。” 李璟何等聪明,听到一半就已经意会了杨大人今日为何突然说这些。 杨大人适时发问:“臣刚才是想,若是先帝,他会如何处理此事呢?” 李璟接了话:“先帝仁慈,罪己都来不及,定是不会罚他的想来原本也是朝廷对不起他白家,逼得那小儿走投无路,只得玉石俱焚。” “如今冤案得以昭雪,若严惩那小儿,难堵悠悠之口。”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陛下留他一命,是抚恤忠臣的圣明之举,天威不减,民心所向,是陛下的福气!” 李璟用手指点了点他,笑着摇摇头:“杨卿你啊真是拿捏住了朕的心思。” “臣不敢,臣只是尽心为陛下分忧罢了。” 君臣和和气气走上石桥,商议着具体的发落事宜。 “虽然真相大白,但是不要牵连开来,影响到朝堂。”李璟吩咐道,“朕会给白羿追封忠勇侯,给公主姐姐追加个谥号,再命人寻回侄儿的遗骸,在津州重修墓地,让他们一家得以团圆。至于太傅么” 杨峥的心提了起来。 “他是朕的老师,早年也是功绩卓卓,现下他已畏罪自尽,就不再做无谓的惩处了。”李璟做了决定,“他家的小裴公子朕无意牵连他。他是个才子,朕原本想重用他。可就此事来看,他过于迂腐了一些,人又清高至极。‘人至察则无徒’,他现在还不适合为官,先放他在外待个几年历练一下吧。” “陛下,他”杨峥想要裴谨争取。 “哎!”李璟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朕也不能事事都好说话,你说是不是啊,杨卿?” 杨峥心知无望,只得作罢:“陛下说的是。” 君臣绕了半圈,开始往回走。 李璟背着手忽道:“对了,还有件事亟待处理。杨卿啊,朕需要你帮个忙。” 杨峥躬身拱手:“陛下吩咐便是。” 姜鹤临又找了机会来看望白希年,担心他吃不饱,还省了下一个白面馒头给他。两人互相推让,最后掰成两半,各自咬了一口。 “白兄,我已经记不得今夕何夕了?”姜鹤临说道,“外面柳树应该都抽条了吧?” 白希年摇摇头:“不知道啊,感觉才过了几日,又像是过去了很久。” “刑部办事太磨叽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好了。” 白希年笑:“这会儿又不怕砍头了?” “反正就那么一下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女!” 两人正说笑着,忽然来了两个狱卒,不由分说拽住姜鹤临的胳膊,拉扯着要带她走:“姜鹤临是吧?死到临头了竟敢乱跑,跟我们走!” “干什么?!”姜鹤临抱住木头不肯挪步,“是要杀头吗?” 狱卒不答,一味凶她:“少废话!” 白希年见状也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是要干什么?行刑也得有判书吧?” “白兄,呜呜呜呜我不怕死,我不怕死呜呜呜呜”直面死亡,再怎么嘴硬,姜鹤临也还是本能地害怕起来了。 “小姜,小姜,你别怕你们别拽她!”白希年拉扯不过,眼见着他们把姜鹤临拽走,焦急大喊,“小姜——你别怕——你们手起刀落给个痛快,不要折磨她——” “白兄——” “小姜,你别怕,我很快就来找你了——黄泉路上,我一定找到你——” 脚步声远去,四周囚犯骂骂咧咧。白希年大喘着气,绝望跪地,捡起了她还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泪如泉涌 姜鹤临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身首异处了,手脚发软,被提着带到一个房间里,几个女官正在此等候着。还没搞清楚情况呢,她们围上来就脱去她的囚服,把她带进内室沐浴,梳洗,打扮 姜鹤临懵了:没听说砍头前还要收拾一下仪容啊? 穿上了干净鲜亮的民女服侍,戴上幅巾,鬓边簪花铜镜里,映出姣好的女子面容。 姜鹤临看着镜中的人,一时间呆愣住了。 扮男子太久,快要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她回身来,茫然问道:“各位姐姐,这是要干什么呀?” 一个年长的女官探出手:“请随我来。”《 》 90-99 第91章 舌战 这位女官走在前面,引着姜鹤临来到了一处后堂,门外有侍卫把守着。女官再次探手,示意她进去。 姜鹤临忐忑不安,硬着头皮推门进去了。 堂上坐着的事首辅杨峥,两侧是礼部的官员。姜鹤临走进来,除了杨峥,其他几位官员纷纷斜睨,态度极为不屑。 左侧靠里竖着一扇山水屏风,屏风后面有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立身在旁,模模糊糊不知道在干什么。 姜鹤临一个也不认识,倒是生出了一些无畏,反正跪就对了嘛。她走上前跪下来,行了拜礼:“叩见各位大人!” 堂上的杨大人手指轻摆,立刻有人抬了个书案进来,摆放在她的眼前。书案上铺展开一张考卷,笔墨也备好了。 姜鹤临不明,抬头看杨大人。 “一个时辰的时间够了吗?”杨大人说,“写吧?” 这是要考我? 姜鹤临好奇地拿起考卷,看了下命题:《论科举取士与化民成俗》。再次抬眼看向杨大人,又对上了两边大人的鄙夷的眼色,姜鹤临提了一口气,铺平考卷。 接着,花了大概半柱香思考的时间,她提起了笔。 屏风后面那人弯了弯嘴角,接过身旁的人取来的刑部这一年各案卷宗打开来,一边品茗一边翻阅。 安静的环境里,时间流逝地格外缓慢。两侧无事的大人们大眼瞪小眼,都有些不耐,但是也不敢表现出来。 姜鹤临全神贯注作文章,完全不知道此刻堂上的杨大人正看着她写写改改无数遍的陈情书。 之前她一直求着狱卒将她的陈情带出去,狱卒以为她是要认罪,便拿出去交给了刑部的大人。刑部大人一看到这些“有伤风化”的言论,气得不行,但是考虑到是罪人的“作案动机”,便作为证供留了下来。在往上汇报的过程中,几经辗转浏览,最后到了杨大人的手上。 言辞切切,通篇不过是为了争取一个上学堂的机会罢了,却要以命相搏。 一个时辰不到,姜鹤临落了笔,腿都盘麻了。 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将她写好的考卷拿走,呈给了屏风后面的人看。这人到底是谁?姜鹤临要好奇死了。 杨大人终于说话了:“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姜鹤临回过神,连忙重新跪好:“回大人,小人姓姜,名鹤临,平洲人士。” “这份陈情书可是你的所作?” 姜鹤临张目看清楚,点头称是。 “你说,你要为这世间女子求取一个上学堂的机会?” 姜鹤临稽首:“是的。” 左侧的一位大人突然插话:“笑话,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上学堂的说法?” 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姜鹤临毫不犹豫反驳道:“那从本朝开始,有何不可呢?” 右侧的大人帮腔:“万物阴阳有序,男女有别,分工不同,各司其职,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哪位老祖宗下的规矩?如果是大人自家的老祖宗,大人自己遵守就好,不要管别人家的事。” “狂妄的丫头!”那位大人被气得不轻,吹胡子瞪眼,“你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不知礼法,狂悖!” “身为女子应修妇德,学好女红,经营中馈才是美德” 两侧的大人纷纷指责起来,姜鹤临直面他们汹涌的压制,血气翻涌,一张脸涨得通红。她几番想跳起来,奈何腿麻地不能动弹。 “你们这些老东西!”姜鹤临咬牙切齿大吼一声! 好了,反正也不打算要这条小命了,索性豁出去了。 没想到她突然骂人,几位大人吓一跳,纷纷愣住。屏风后面的人,喝茶的动作一滞。透过屏风,看到了跪着的人弱小却又强大的灵魂。 姜鹤临抬手一一指过这几个大人:“只是让女子也可以读书而已,你们在怕什么?你们凭借读书考取功名,跨越阶级,实现人生抱负,女子就不可以吗?是谁规定女子天生就要困于闺房?!你们不过是害怕自己的利益被瓜分,用尽各种手段堵死我们的路罢了。” 小腿恢复了知觉,终于能站起来了,姜鹤临唰地一下站起来:“我告诉你们,就算今日我死了,以后还会有别人等你们这些老东西死绝了,十年后,百年后,千年后现世一定大不同了!” 场面如坠寒冰,陷入僵局,双方都气得冒烟了。 几位大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被一个无名小辈还是小女子怼得哑口无言,实在叫人吐血。庆幸没有太多人在场,否则传出去真要贻笑天下了。 他们纷纷看向堂上的杨峥,希望他能给个说法。 杨峥发话了,对姜鹤临说:“你既读了书,说话就不要这么粗鄙。” 姜鹤临气得发抖,轻哼一声。 就在不知如何收场之际,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笑。杨大人会意,示意几位大人可以走了。几位大人立刻起身告辞,经过姜鹤临身边,纷纷拂袖表达轻蔑。 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华服在身,气质非凡。只见他背着手,神态怡然,玩味地看了一眼姜鹤临。 姜鹤临懵然直视。 跟在后面的人见状喝道:“大胆,还不参见陛下?” “陛下?”姜鹤临更懵了,看了看李璟,又看了看早已躬身的杨大人,猛然反应了过来慌忙跪下,“罪人参加吾皇陛下,愿吾皇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璟不想坐堂,宫人就搬来椅子,李璟侧着坐了下来,接过宫人递上的热茶,捏着盖子吹了吹气。 姜鹤临脸着地,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这下真的要死了! 李璟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伶牙俐齿吗?” “罪人罪人惶恐。”姜鹤临稍稍抬头,只看到了李璟鞋子。 李璟的脸上并无怒色,相反还有些高兴。平日总是被这些言官上折子规劝,刚才看他们各个被气地七窍生烟,心里倒也畅快不少。 “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子,把朕的春闱搅和至此,你说,想怎么死啊?” “罪人但凭陛下发落,不敢有丝毫怨言。”姜鹤临又一次脸着地,“只求陛下能开恩,将我的判书公告于天下。” 李璟轻笑:“哟,贼心不死,还想让天下人记得你是为何而死,让朕背负骂名?” “罪人不敢罪人所做这些,原先也是盼着能进入殿试,面见陛下,向陛下陈情。今日得见天颜,作答陛下出题,罪人便已成天子门生,是罪人万世之幸!罪人愿以死向陛下谢罪!” 这样诚恳的话并无深意,可李璟存心想逗弄她一番:“嚯,好大的野心,不仅觉得自己能中三甲,还想当着满朝文武拉下朕的脸面?” “求陛下赐予罪人一个全尸” 一旁的杨大人直皱眉:这小儿不仅不会说话,还听不懂话,这时候应该求饶才是。 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李璟失了说笑的心情,转而认真起来:“好了,抬起头来说话。” 姜鹤临颤巍巍抬起头。 李璟看着她一张清秀的小脸,稚气中带着一丝倔强,不由生出了点怜惜。刚才已经看了她的文章,辩得失、通古今、立新策、文风朴直,可圈可点。那样的家世,能做到如此,定是比那些男子付出了百倍千倍的努力。 李璟问道:“你母亲这边祖上是何人?” “回陛下,小人随母姓,外祖姜应荃是先帝的东阁大学士泰和初年,他老人家受到革新之变的牵连,被问罪抄了家”姜鹤临鼻子一酸,说不下去了。 原来如此,那一场党争,冤了很多人,直接导致了先帝的失了权,李璟不免有些动容 杨大人松了一口气:这小儿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 李璟在膝头轻叩手指:“你的判书是不能传告天下了,朕可不想让天下人骂朕为难你一个小女子。这样吧,朕给你这个机会,赐你一个女夫子的身份。朕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改变什么?” 姜鹤临惊呆了,猛地直起身。 “你得罪了这些大人,京城是容不下你了。你还是回平洲吧,可以收女弟子,倾尽你的所学。” 这是逃过死劫了?姜鹤临不敢相信,呆愣在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峥连忙提醒:“愣着作甚,还不快谢恩?” 姜鹤临这才确信,一切都是真的。她不仅保下了小命,还实现了抱负!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李璟摆摆手,有女官进来,带走了姜鹤临。 堂内只剩下君臣,李璟起身,活动了一下腰骨:“哎,朕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陛下是心存仁慈。” “朕呢,想做个明君,自然也就害怕史官们的笔墨。”李璟挺无奈,“放了,都放了吧不管怎么说,这些年轻人是我黎夏的未来,朕还要寄予他们呢。” “陛下圣明,社稷之幸也!” “杨卿也愈发溜须拍马了。”李璟笑着走出内堂,“那个云崖书院尽出神人,一个个的无法无天。等春闱结束,让礼部派人去整顿一下。” “是。” 外面,暖阳高照,春风拂面,一只燕子灵巧在枝头上跳跃着。 “三月了,春闱不可再缓,杨卿要多费心啊。” “陛下放心,诸事就绪了。” 第92章 南行 刑部大牢门口,两个看守凑到一起看着走出来的人,感慨不已:“真是稀奇,从来没见过犯了死罪的人能活着走出来的。” “那是圣上开恩,不然他就身首异处了。” 白希年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一步从昏暗的大狱中走出来。明媚的光线太刺眼,他忙抬手遮挡,等了好一会,眼睛才适应了。 再次睁开眼睛,他看到了姜鹤临。 姜鹤临穿着朴素的女装,背着包袱,牵着“流星”。大难不死的两个人,相视一笑。 “差点没有认出你”白希年走过去,“还是本来的样子好看些。” 姜鹤临羞赧,摸了摸鬓角。 “流星,你也来了。”白希年伸手去摸马儿的脸。马儿哼哧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心。马背上有身干净的衣服,还有他的剑。白希年取下剑,拔出,剑身铮铮。 “逃跑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带走,你怎么拿到的?” 姜鹤临回答:“前两日我刚回到驿馆,他们就让我去领走。说是有个公子早早送来的,指名留给我的。我还以为你死定了,要把遗物都留给我。” 公子?难道是 姜鹤临把衣衫递给他:“快换上吧。” “好。” 白希年把那一身脏破的孝服脱下来,换上了干净带着香草味的衣服。 姜鹤临拾掇拾掇,把孝服扔到一边去,白了一眼大狱:“咱们快走吧。这么晦气的地方,以后你我都不要再来了。” 白希年轻笑,牵过缰绳:“好。” 早春到来,动乱了一个冬季的京城终于恢复了活力。大街上重现往日的繁华热闹,摊贩们沿街吆呵,往来之人车水马龙。再过几日便是春考的日子,两人看到很多远乡的学子背着行囊进京。 暖和的日头照在身上,周遭的一切让白希年觉得不真实。 明明,已经接近死亡了。 还好,小命保住了,不算辜负了。 姜鹤临告诉他:圣上虽然赦免了死罪,但是不允许她逗留京城,即日就要离开,永不准回京。能捡回小命,已经是万幸,如今又得偿所愿,她已经无所求,只想快快回到平洲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娘。 “你要做夫子了?太好了。”白希年为她高兴,“但是,回到平洲,你爹会找你麻烦的吧?” “他不可能再找我麻烦了。”姜鹤临摇头,“衙门告诉我,他们发现了我爹的尸身。他大概是露财被劫杀了,尸身被扔到了乱葬岗,我也找到不了。” “啊挺好的,那样的爹不要也罢。” 说着说着,两个人来到了吴府门前。 大门紧闭,上面还贴着大理寺的封条。原本就清冷的门庭,眼下更萧条了。百年公爵府,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足以让知情人们唏嘘不已。 姜鹤临向邻人打听情况,邻人揣着袖子边说边摇头:太傅畏罪自焚了,接着府邸被抄,最后他们家的公子也不知下落了。 白希年又难过又担心。 裴兄,今后再无脸面见你了。 姜鹤临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白兄,你不要内疚,不关你的事。你家破人亡,吃了那么多苦,这是他们家应得的。” 白希年稳了稳心神,黯然转身:“走吧。” 出了城,两人寻找车马店。 姜鹤临边走边问:“白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希年好好地想了一会儿:“我先去濮阳,祭拜一下元宝。然后,下江南祭拜一下院长。接着,北上回津州老家看望一下家人。最后嘛我会去投军。” “咱们不顺路,我也不方便去,你帮我捎带一些纸钱烧给金兄吧。” “好。” 话音刚落地,白希年忽然被人从身后扑倒,接着肩膀剧痛。 “啊!”姜鹤临尖叫,“薛桓你干什么!快住手!” 薛桓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两人身后,瞅着两人不注意扑倒了白希年,将匕首扎进了他的肩膀。 “你” 被薛桓骑在身下,白希年艰难地翻个身,使出吃奶的力气推他。姜鹤临上来阻止,被薛桓一把推开,然后狠狠掐住了白希年的脖子。 白希年被掐得不能呼吸了:“你不是去了蜀地吗?” “你巴不得我走,好让你们两个双宿双飞吗?”薛桓咬牙切齿,状似疯癫,“你这个家伙,自从你出现,我就干什么都不顺利。连她也在你的怂恿下,不理我了。卫焱那个家伙见爷爷不愿去蜀地,也不待见我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要抢走她!” 薛桓举着刀又要扎下来:“我要你死!” 白希年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刀尖向下:“都是你自己贪心所致关我什么事?” 自打入冬后白希年的身体一直病着,如今又在阴湿的大狱待了这么久,早已没有力气制住处于发狂状态的薛桓了。他已经撑不住了,眼睁睁看着刀尖一点点向下,逼近自己的眼睛。 忽然,掐脖子的手力道一松,薛桓眼睛一瞪,浑身一僵。 白希年也惊呆了:姜鹤临将一只银簪深深扎进了薛桓的脖子! 薛桓不可置信起身,回头。姜鹤临举着发簪,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别再欺负我,别再来践踏我!你别过来别过来!” 薛桓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他捂住脖子上的血洞,却阻止不了血液从他的指缝里流出。 他绝望地伸出手,想尝试触碰姜鹤临,可是看见的只是她畏惧愤恨的眼神和向后退的脚步。 似乎在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什么,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死亡逼近,他的脚步凌乱,眼看着就要冲向山崖。 “薛桓!” 白希年扑过去,却什么也没抓住,薛桓直直地摔下了云深雾罩的崖下。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谁都没有想到发生这样的事。还好白希年反应地快,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看见。 “鹤临?” 姜鹤临吓疯了,哆嗦着嘴唇,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鹤临,把簪子给我给我” 姜鹤临听话地松了手,白希年用“流星”的马尾仔细地擦干净了银簪上的血迹,重新放回姜鹤临的包袱里。 做完这些,他半搂着安慰她:“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我杀了人,我杀了人”姜鹤临找回了意识,一下子崩溃了,“我不想的,可是他一直跟着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别怕别怕,他再也不会跟着你了,再也不会了。” “呜呜呜呜白兄怎么办,我杀了人。” 白希年扣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冷静:“听着,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要说,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你安心回到平洲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明白了吗?” 姜鹤临强迫自己收住眼泪,点点头。 行至车马店,白希年帮着她雇到了马车。 在这样明媚的春日里话别,两个人都红了眼眶。 “白兄,以后很难见面了吧?”姜鹤临眼泪簌簌,“这些年,多亏你们照顾我。只要一回想,都是与你们在一起开开心心的画面。” 白希年不再避嫌,上手抹去她的眼泪:“傻姑娘,别哭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保重啊。” “我会的,你也是。” 马车在催了,姜鹤临擦擦眼泪上了马车:“白兄,日后有时间定要来平洲看我呀。” “嗯!一定会!” 马车哒哒起行,姜鹤临不停挥手,白希年站在原地,目送她越来越远 离别的感觉真不好受,白希年长叹一声。 马儿哼气,咬他的衣衫。 白希年回神来,摸了摸它:“还好,有你陪我同行。” 金灿的墓造得奢华,墓碑前摆放着新鲜的瓜果糕点和各种杂耍玩意儿,想来家里人日日都来看他。 “元宝,我来看你了。”白希年把一坛酒放下,“路上帮人抓小偷,主人家送了我这一坛子酒,我就带来给你了,别嫌弃啊。” 他一屁股坐下来,捡起地上的碗,用手胡乱擦擦,倒了酒。先是洒在碑前敬古人,然后又倒了一碗自己喝。 “你在那边还好吧?”白希年抹了一下嘴巴,“我跟你讲,我可倒霉死了,命差点没了”他絮絮叨叨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哦,你要是见到一个憨憨的叫顺安的小宫人,帮我多加照顾啊。” 墓地很安静,没有回应。 他抬头看着天空:“以前恨不得一死百了。” 突然风起,卷起了地上的尘土扑在他的脸上。 “咳咳,我没说完以前,我说的以前!”白希年抹了把脸,“现在不会了现在想活着” 风平息了,白希年又继续念叨着有的没的,一碗一碗地喝酒。 “想起去年我们四人游学的光景,仿佛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白希年晕乎乎,干脆躺了下来,“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有温热的东西在脸上流淌,手指一捻,竟是眼泪。 他烂醉如泥,渐渐睡去。 又是一阵风起,吹落了经幡,盖在他的身上 一人一马,风尘仆仆,渡过淮水,前面就是江南大地了。 四月了,暖阳高照,春和景明。马蹄踏过的绿草地上,开满了叫不上名的小野花。 马儿这段时间一直在赶路,白希年找到了一个铁匠铺子给它重新钉脚掌。等待的时间,他在路边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一抬头,不远处是一叠秀丽的山峰。 他问小二:“前面是什么地儿?” “那是岫山啊,客官。” 有点耳熟,对了,是之前出游的时看到的美丽山峦,只是无缘一览。 “山上风景可美了,客官若不着急赶路,可以去看看。” 白希年不免心动。 春风拂过山体,鸟鸣清脆,土壤松软。山道两边,野花争相盛开,溪涧泉水在浑圆的石缝间百转千回林间云雾缭绕,整座山像是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只是,行至高处,便觉得寒冷。中途碰到下山的人,劝告他不要去山顶,说夜里可能会下雪。 白希年没有止步。 登上山顶的时候,适逢日落,他看到了绚烂的云霞,直叹不枉此行。可惜,自己孤身前来,若他们都在都在就好了。定要吟诗作赋,闹个不停。 没想到山顶还有个百年老客栈,可供游人歇脚住宿。白希年双腿酸痛,向店家讨口水喝。 悠深沉闷的箫声传入耳中,有些难听,白希年一怔。 他循着箫声绕到了客栈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谨立身在松树下吹箫,还是自己粗制滥造的那一把。 难怪这么难听了。 “裴兄” 箫声戛然止住,裴谨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四目相对,汹涌澎湃。 第93章 雪夜 落日毕,山风起,天黑后,真的开始下雪了。早听闻,岫山雪景是一绝,在店里投宿的游人们纷纷走出来一睹美景。 炉子上的几壶酒已经热了,店小二又送了几样精致的小菜进来。他用钳子将炭火拨了拨,木炭烧得通红。退出去的时候他好心地要合上门,裴谨让他不要关。 温酒看雪,是一桩美事。 他一说话,白希年才敢偷偷抬眼看他。 裴谨用指尖试了试壶身温度,拿起来,先是给白希年斟酒,再给自己斟一杯。月牙玉簪挽起的发髻,不知何时松了一缕,垂在肩膀上。 白希年看着他这般平静的模样,心里难过极了:裴兄越是这样待自己如往日,自己就愈发愧疚。他原本有亲人在旁,有美满的姻缘,有大好的前程现在,跟自己一样,什么都没有了。他要是能埋怨两句,自己心里也会好受些。 裴谨举起酒杯,白希年忙也举起酒杯,千言万语,都在酒里。 一杯酒下肚,裴谨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白希年见状,伸手按住:“裴兄,你不胜酒力少喝点吧。” “这是清酒,无碍。”话音落地,裴谨一个仰脖子。 好,陪你醉一回,白希年便不再劝。 门外雪落,悄寂无音,松枝石阶渐渐添白。檐下烛灯在墙上映出恍惚的光影,风中偶有游人的欢声笑语传来。 裴谨的酒量还是那么差,几杯清酒下肚,脸颊已泛红了。有风从外面灌进来,白希年担心他冻着,起身将门稍稍合上一些。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注1)”裴谨嘟嘟囔囔地念了句诗。 白希年坐下来,忍不住问道:“裴兄,你近来可好?” “我还好”裴谨放下酒杯,舒了一口气,“离京后,四处走了走,心绪也平静了。前日,途径此地便来看看。” “哦。”白希年点点头。 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在旅途中为自己求一份心安,求一份平静。只是自己,一直不能心安,也不能平静。 “你今后有何打算?”裴谨又开始倒酒。 白希年回神,答:“我打算去北地投军。” “哦”酒倒好,裴谨却不喝了。 白希年问:“裴兄你呢?” 裴谨在沉思,没有回答。 白希年拿起酒杯,手不可控发抖:“若是” 若是你没有要去的地方,不如与我一同归隐吧? 只要你答应,自己想自私一回,找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再也不问尘世了! 心跳如擂鼓,白希年冲动不已,想要说出这句话! “我的老师给我来信,让我去西域帮他整理修复古籍。” “哦。” 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白希年点头:“如此如此甚好,我记得裴兄一直有这样的夙愿。挺好的,挺好的” 裴谨拿起酒杯:“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白希年连连摇头。 忽然鼻子一酸,白希年心中涌出莫大的哀伤。此番一别,有生之年,他或许就再也见不到眼前的人了,埋在心底深处的心意,他永远也不会知晓了。 白希年猛地连喝三杯酒,提剑站起来。他刚迈出一步,腿麻得要摔倒。幸好裴谨反应快,起身扶住他。 “我没事,我没事。”白希年赌气一般,用力挣开他的手,“这大好雪景,自然要置身其中才不辜负啊。” 说完,他走出去,在雪地里舞剑。 霜刃破空,寒光如水。衣袂与剑影同飞,似惊鸿踏雪,回首望月,游龙穿云。 裴谨立身在檐下看着他,卸下了平静的伪装,眼底的悲伤全部溢了出来。白希年的孤独和痛苦,他感同身受:他本来有着父母兄弟,有着快乐的少年时光,可是自己的家族摧毁了这一切。他因此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失去所有亲人,还差点搭上了性命。 他虽然没有埋怨自己,可自己却再也不能心安理得直视他的眼睛。 舞剑毕,赢得喝彩声,白希年收势,累得躺在雪地上。 只有这刺骨的寒冷才能让他这躁动的心平静一些,让他能找回一丝理智,坦然接受孤身前行的命运。 朦胧的视线里,裴谨向他伸出手。雪落白头,裴兄美貌无双! 他伸出手,借力起身,由着裴谨搀扶着进了屋子。他盘腿坐下,有了炉火扑面来的暖意,周身没有那么冷了。 裴谨合上了门,一点缝隙也不留。 “希年。” “嗯。” 裴谨坐下来:“你要好好活着。”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白希年弯了弯嘴角:“会的,我会的我这条命是很多人救下来的,所以我得好好活着。” “嗯。”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尴尬又无力。 白希年收拾好心绪,想说点什么,瞥到了放在榻上的箫,忍不住笑了:“那箫做的粗糙,声音不好听,下山后换了吧。” 裴谨也看了箫一眼,摇头:“不必。” “早知道裴兄这么爱惜,我该更用心做一把才是”这话说得暧昧,白希年没说完就住了口,“时间过得好快啊裴兄,一晃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两人不约而同回想起三年前那个暮夏午后,仿若昨日。 “那时候大家都在元宝也在。裴兄你那个时候拒人千里,总是不理我你那个时候很厌烦我吧?” 裴谨心虚:“咳咳没有。” “哈哈哈哈”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白希年心情大好,“你有!不过我从来没怨过你,我知道你外冷内热,是个好心肠的人。你还督促我练字来着我现在写字比以前好看多了” 裴谨看到他笑,也松了口气:“日后,不管在哪也要勤加练习。” 白希年噗嗤一笑:“好好好” 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他慌乱地背过身子躺下来,用衣袖子把脸捂住:“裴兄,我有些困了,我先睡会儿。” 裴谨知道他在伤心,自己又何尝不难过。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回到当初那样,多好啊。 直到下半夜,裴谨才在醉意的催促下阖上眼睛。只是睡得不安稳,做了很多梦。 梦里他看见白希年在身旁坐下,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然后俯下身唇间一凉,甜腻却又苦涩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清早,裴谨被店小二轻声叫醒。 他茫然醒来,坐起身,青丝全部散落下来。屋子里,已经没有了白希年的身影。 “昨日与我同住的公子呢?” “一早看他下山了。” 裴谨懵了,也释然了: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注2) 他怅然不已,想要重挽发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月牙发簪了。 “流星”在铁匠铺等了一夜,见到白希年归来就尥蹶子。白希年摸摸它的脸,好一顿安抚,然后翻身上马。 “哒哒哒”有了新的铁掌,“流星”昂扬踏步。 白希年从怀里拿出月牙发簪,看了好一会,又塞回了怀里。 他拉紧了缰绳,夹了一下马肚子:“驾!” 白马飒沓而去 第94章 番外 千里姻缘 踏入吴府后院时,日头正暖。 白羿原本是要告辞了,隐约听到这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啼哭声,稚嫩而清亮。他循声找来,只见院中一株老梅树下,老师的女儿正拿着拨浪鼓在哄一个粉团儿似的婴孩。 孩子足了周岁,正是学步的时候。吴氏用一根结实的衣带穿过他的两边腋下,提起来牵引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 孩子率先看到了走过来的陌生人,哭声渐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白羿。 “师兄来了?”吴氏抬头,抚了抚鬓发,“师兄婚期在即,怎么得空过来?” “我有事进京,顺道来探望老师。这是谨儿吧?长得真好。”白羿蹲下来,笑眯眯的,轻轻拉了拉孩子的小手。 裴谨并不害怕他的靠近,摇摇晃晃站好,甚至还努力向他迈了一步。 吴氏含笑点头:“是的,都周岁了还不会走路。他爹都着急了,要‘训练’他呢。” “裴兄在家?” 吴小姐一指:“在书房里。”说完又补了一句,“在忧心西北的战事呢” 白羿起身:“那我去看看他。” 步入书房,只见裴将军提着笔,一脸严肃看着墙上偌大的西北行军布阵图。听到脚步声,他看也不看:“不用来喊了,我等会儿再吃。” “裴兄,是我。” 裴将军惊讶回头,看到白羿走了过来。 布阵图上,山川险要、兵力布置、必争关隘被圈了又圈,泄露了裴将军难以说出口的急切。 白羿问:“裴兄想去西北平叛?” 内敛的裴将军面露尴尬,放下笔,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老茧,感受到手握长枪的快意他默然良久,才道:“我倒是想去,但岳丈大人他不想我去。” 说完,他轻叹一口气,满是无奈。 “我深知裴兄上战场的目的是为了西北百姓的安定。”白羿赞道,“你若想去的话,只有去求见陛下了。” 裴将军苦笑:“我品阶低,哪有机会面圣啊” “若裴兄下定决心的话”白羿想了想,目光炯炯,“明日我要入宫面圣,我愿为裴兄向陛下表明心志。我想陛下他会慎重考虑让裴兄去的。 ” 裴将军骤然抬眼,千恩万谢,最后化作深深一揖。 丫鬟欣喜来报:“将军,小公子会走路了,你快来看呐。” 院子里,裴谨走得摇摇晃晃又跌跌撞撞,一步两步,摔趴下却没有哭,站起来再走。裴将军稀罕得不行,小跑着过去抱起他,亲了又亲。 一旁的白羿端详孩子的面庞,赞道:“我看令郎眉藏秀骨,目有清辉,将来必是人中龙凤。待我将来有了孩子,定要让他与令郎结识,一同读书习武才好。” “那可太好了!”裴将军高兴极了,“那以后我们两家世代修好,共结亲缘。” “一定一定,哈哈哈哈哈” 欢喜的笑声冲破了高墙,飞向外面繁忙的大街。 同一时刻,西北旱地一处农家里,因战乱而失去丈夫保护的一位产妇此刻正在破屋子里生产。她脸色惨白,头发全部都被汗水打湿了。邻居大娘塞了毛巾让她咬住,催她用力再用力。 “啊——”撕心裂肺。 在昏厥过去的前一刻,她终于听到了响亮的啼哭声。 “哇哇——哇哇——” 哭声有力,是个健康的孩子。 “他婶儿,你看啊,是个大胖小子呢”大娘用小被子裹住孩子,抱给产妇看,“哎哟哎哟,哭这么大声,是个倔脾气呢哈哈” 产妇艰难地使出最后一点点力气,歪头看着孩子,又心酸又高兴。 她喃喃给予心爱的孩子最朴素的祝福:平平安安,一世无忧。 第95章 相思 时光飞逝,已是三年后了。 临近黄昏,户部衙门里,几个小吏收拾收拾书案,准备下直了。 “还好那位大人去了宫里,否则我们哪能这么早回家。” “是啊,三天两头就要对账,真是苦不堪言。” “人家上面有杨大人呢,得罪不起呀,别说了别说了。” 出了衙门,小吏们四散而去。 今日,京城千家万户张灯结彩,恭贺天子大婚。 崇元帝登基之初,因朝局纷扰,边患未息,故迟迟未行大婚之礼,中宫之位亦空悬至今。礼部虽屡次上奏,皆被以“时事多艰,宜先安社稷”为由暂缓。 今年,礼部再提旧议,言“天子无后,则国本不固;中宫虚位,则六仪失序”。这一回,崇元帝未再驳回。 皇后人选,正是当朝首辅杨峥之女。杨氏德容兼备,昔年曾随父于西域治边,素有贤名。此番册立,既合帝心,亦安朝局。 今夜,宫中赐宴,丝竹管弦绕梁,歌舞不绝,藩王使节、文武百官举杯换盏。 但是,有个小小的人看到这热闹的场面,一点儿也不开心。 御花园里,小皇子捡起小石子丢到水塘里去。“咚”一声,激得水波荡开。 他今年八岁了,长高了很多。脸上已没有了幼时的稚气,眉宇间多了份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越是热闹的声音传来,他心里愈发难过。 春天的时候,他的娘亲病姑了。 他的娘亲原本是一位低微的宫女,陪伴着父皇长大,两人有着年少情谊。父皇登基后,私心想立这位青梅竹后,苦于没有得政,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加上礼部上下极力反对,只得作罢。 如今,她才走了半年而已,父皇好像已经忘记她了。 明天起,他要去以儿子的身份去拜见这位皇后,尊称她为母后。 父皇可以有很多妻妾,但是,自己只有一个娘亲啊。 身后传来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小皇子回头,看到一个宫人提着灯笼引着另外一个人向他走来。 待看清楚来人,他吓了一跳,立马躬身行礼:“老师。” “我的殿下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宫人担心道,“裴大人来寻你了。” 裴谨上前来,还了个礼。 小皇子有些害怕自己的这位老师。虽然他生得俊美,但一向不苟言笑,令他生畏。 据说他之前在西域编修古籍,颇有功绩。去年被朝廷从西域调回来,杨大人举荐他去了户部,从一名小吏开始做起,现今已升至五品郎中。又因他品学兼优,父皇亲下旨让他做自己的老师。 勤奋时,不露笑颜,懈怠时,会严厉训诫,虽不至于用上戒尺,但一个失望的眼神,足以令自己羞愧。 一年了,从来没见他笑过。 裴谨问道:“殿下,为何一个人在此?” “我”小皇子低下了头。 似乎明白了小皇子的烦恼,裴谨略微思忖,伸出手来,温和地喊了一声:“殿下” 小皇子惊讶非常,看着眼前的大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他看了看裴谨的脸色,看到了他眼神中的一点怜悯,迟疑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原来,老师的手心,是温热的! 裴谨什么也没说,牵着他慢慢走。小皇子的心突突地跳,偷偷瞄他:老师,并不是冷冰冰的人啊。 出乎意料,老师并未将自己送回寂静的寝殿,而是让宫人去报备,带着他出了宫门。 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将他包围。这一刻,他不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长街上灯火如昼,人群摩肩接踵。绚烂的烟花正次第升空,在天幕上绽开,化作万千流火,簌簌落入人间。 他看呆了,忘了烦恼,忘了拘谨,兴奋地鼓掌。 他想分享自己的快乐,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老师。可老师并未在意这漫天华彩,他只是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轮孤悬于天上的明月。 清冷的光辉洒向他的侧脸,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被镀上了一层寂寥。那映着月光的眼眸里,盛满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老师看着的,似乎不是月亮,而是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北地边境上一处密林小道旁,有四人借助树影深深,埋伏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 此时,月亮高悬,照亮了这蛮荒之地。 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了一根月牙发簪,举高些,映着月亮看了又看。月光如水,发簪泛着清冷的光。 还是中原的月亮更暖一些。 “我说副将,这儿的月亮与京城的月亮有何不同?你这眼神都看痴了。” 曾阿明的出声打断了此人的思绪,他没有回答,只是立刻收起了发簪,抱着剑佯装沉思去了。 三年了,白希年在北地已经待了三年了。 副将的军衔是他在北地边境的风雪与刀剑中,一点一点打出来的。 自投军起,他以一名最普通的兵卒身份,带着他的白马,参与大大小小数次边境冲突。刀尖舔血让他有了实打实的军功,也留下了一身的伤病。 所幸这条路上,他不是独行。当年在书院救下的刺客曾阿明,如今已成为他的生死兄弟。 近年,黎夏与雾刃部建立同盟,共同抵抗平昭的滋扰。 因白希年熟悉平昭语言和风土,他既要协防练兵,应对冲突,又时常奉命周旋于各式外交场合,在军营与雾刃部之间往返奔波。 经年累月的戍守与勤勉,加上北地酷寒的侵蚀,早已掏空了他的底子。咳疾落了的根,如影随形。只要朔风一起,天气转凉,那压抑不住的呛咳便会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撕扯着他的呼吸。 “咳咳”白希年按住胸膛,抑住不适。目光依旧沉静锐利,穿过密林投向远方——那是平昭的方向,也是下一次战事酝酿之地 一夜平静,天光微亮。 白希年猛然醒来:“几更了?” “寅时末了。”曾阿明未眠:“一夜没看到人,想必是情报有误。” 白希年闭眼缓了缓:“怎么不叫醒我?” “你太累了,该好好休息。” “那先回去吧。” “得令。” 曾阿明拍醒其他两人,收拾着刀剑:“你睡得不好,说了很多梦话。” “我又喊‘乐曦’了吗?” 白希年不以为意,他一直有说梦话的毛病,还好,从来都没因此出过什么纰漏。 “嗯,喊了几次。”曾阿明点点头,“还有” “还有什么?” “你喊了什么‘裴兄’‘裴兄’的,足有几十次呢。” “” “‘裴兄’是谁啊?” “咳咳”白希年尴尬极了,连声催促,“走走吧走吧,回去回去。” 回到临时营地时,天已大亮。 白希年早已饥肠辘辘,卸下了刀剑和软甲,正要去觅食,被营中大夫拦住了去路。无奈,只得半褪衣衫,让其上药。 清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激地白希年打了个寒颤。 大夫嘴毒:“再这般不珍惜身子,下回我就不用再配药,直接给你带一口棺材来。” 白希年不辩驳,傻笑蒙混过去。 此时,一个亲兵进了营帐,那表情如临大敌又带着一点同情:“头儿,你的你的冤家来了。” “谁?”白希年不明。 亲兵跺脚:“公主,是公主来了!” “啊!”白希年猛然起身,慌忙穿好衣服,“我得躲起来说我不在,说我不在啊!” “她不信啊,已经来了!” 白希年慌不择路,掀开帘布就要出去找个地方躲躲。可刚迈出去,就看到了一个红衣倩影。 他连忙调头。 “站住!” 泼辣的声音像大夫的银针,钉在了他的后背上。 第96章 出使 营帐外,一圈人的视线都,瞄了过来,各个佯装干活,却把耳朵高高竖起。 白希年扯住一个笑脸来,转过身参拜:“卑职参见公主殿下。” 红衣少女气手握马鞭,气呼呼走到他跟前。 这少女正是雾刃现可汗的胞妹御川公主,今年只有十六岁,尊贵无比。 三年前,白希年途径荒原深处,从一只饿狼口中救下一个异族小女孩,送到了雾刃边境一户农家里。举手之劳,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哪知几日后,雾刃王庭寻到了北地大营,奉上厚礼,郑重道谢。白希年才后知后觉,自己那日救下的是小公主。 当时才不过十三岁的小公主,盯着他的脸挪不开眼睛,说:等我长大了,要招你做我的驸马! 彼时,白希年只当这是孩子的天真,并未当回事。哪知,在这荒原上许下的诺言,迎风生了根,有着野草一般的韧性。 三年光阴流转,昔日稚气未脱的小公主如今已过及笄,出落得明艳贵气。那份执拗的心思,却不曾改变,甚至随着长大,愈发清晰坚定。 随着两国同盟的诞生,小公主有了正当合理的理由来大营探望他。双方人员都知晓此事,私下总是调侃不停。 白希年几次婉转拒绝,均被她驳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躲再躲。 真叫人人头疼啊! 御川公主向后背手,一脸不高兴:“你干嘛总躲着我?” “没有啊,殿下。近日很忙,我一直在忙。” “现在又无战事,有什么可忙的?”公主不信,“每天不就是操练吗?又不会真的打起来。” 大夫背着药箱从帷帐里走出来,带着明显看好戏的眼神,走到了一旁和那些士卒们站在一起。 白希年尴尬地想打人。 小公主凑近,压低了一点声音:“上次,我跟你提的事儿,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办啊?” 上次?哦是她要自己去王帐里向可汗提亲娶她的事儿。 胡闹! 白希年决定好好跟她说清楚,于是邀她进帐:“公主,我们进去说吧。” 哪知公主不依:“不要,就在这说!我们雾刃儿女可不像你们中原人这般扭捏。你今天就当着你这些兄弟的面,给我个准话!” 周围‘兄弟’捂住嘴,可喉咙里还是发出了笑声。 白希年头都大了两圈,不能说得太绝,以免伤害无辜的公主进而伤害到两国关系,那就只能 “公主我真的不能娶你。” “为什么?”御川公主紧追不舍,“你是担心我王兄不肯吗?你不要担心这个,王兄很疼我的,只要我愿意,他肯定同意的!再说,你我成了亲,我们两边修好,联盟就更牢固了。” 这是要自己去和亲啊? “噗——”周围的嬉笑声更加放肆了。 “因为因为”白乐曦眼一闭,心一横,“我不举。”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御川公主听不懂:“什么?” “我说,我不举!”白希年拔高了嗓门。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公主懵然,看了看他绝望哀戚的脸色,又扭头看看旁人脸上怪异的神情,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登时面红耳赤:“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白希年脑子转得飞快,“不然你这样高贵的身份,长得又美艳,我会一再推辞吗?我那是不敢啊。驻守这儿三年,殿下见过我去寻欢作乐没有?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公主若是强行招我为驸马,是不会幸福的。” 将士们咬住嘴唇,强压下嘴角,快憋不住笑了,赶紧用手掩面。 “你”御川公主脸涨得通红。 她失了掩面,又气又羞,恼火地甩了一鞭子,羞愤而去。白希年猝不及防,脸上留下了一道鞭痕。 眼看动了武,众人不敢再笑,做鸟兽散开。 白希年目送公主上马离开,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帷帐。 曾阿明跟着进来:“你无碍吧?叫大夫回来给你看看?” “不必,破了皮而已。”白希年摸摸脸,火辣辣地疼。 曾阿明笑言:“你又何必推辞呢?那可是公主啊,扶摇直上的契机,多少人上赶着都没这福分呢?” “别说笑了,她还不懂事我‘志’不在她。” “那你志在谁?” 白希年穿上外衫,推他:“去吃饭吧,我饿得要晕过去了。” 天气转凉,杨府的宅院里,柿子树已经秃了一半。 杨大人站在廊下,看着这棵树,脑海里都是女儿在树下玩耍的影子。 自女儿入宫后,偌大的宅院里骤然失去了热闹的生气,到处都冷冷清清的。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原本想留她一世在身边,却不想一道圣旨下来,父女此生若想见一面,便是千难万难。 多少百官羡慕他的官运,嫉妒他深沐皇恩,不惜编排诸如“瞧瞧,女儿做了中宫,杨大人便是国仗,今后在朝堂上,岂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此类的酸话来暗指他会成为下一个薛泰,离间陛下对他的信任。 却不知他心里有多少个不情愿。 少年时寒窗苦读,只想着“达则兼济天下”,如今真到了这个位置,才知“兼济”二字,重如千钧。人在低位时,守心明志或许不难,可一旦身居高位,太多事便身不由己了。 裴谨宽慰他:“老师,不必在意那些小人之言,陛下他是信任你的。” 杨峥长吁:“许是我年纪大了,容易伤春悲秋的。不提,不提了。”他慢慢往前踱步,“下个月,雾刃部的使团要来京,这是一桩大事。我知你甚是关心北地军情,到时候随礼部大人们一同做好相接事宜吧。” “是。” “户部尚书前些日子还来跟我‘告状’,说你做事死板弄得底下人苦不堪言,没事又总往兵部跑。”杨大人说,“当初没问你的意见就把你放在户部,是想着你绝不会同流合污,会牢牢监督那些人,我放心,陛下也放心。若你想去兵部的话” “不是。”他的话还没说完,裴谨就打断了,“我我只是担心战事而已。” 杨大人理解歪了他的话:“也是,一打仗么,那银子花得如流水,是该关心关心哦。” 裴谨心虚得脸通红。 以为昨日的决绝,能让公主彻底死了这条心,哪知她不仅没死心,还堂而皇之带了巫医来到营中,美其名要给白希年治“隐疾”。 白希年看到头上插着鸟羽,脸上刺着图腾,看上去已是不惑之年的女巫医,懵了。 “公主,你这是何意啊?” “你别怕,这是我们雾刃最好的巫医!让她给你看看你那个那个‘毛病’?” 公主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又用自己部落的语言和巫医说了什么,巫医点点头,上手就要脱白希年的裤子。 “哎呀呀,干什么!”白希年弹开几步远,捂住了裤腰带,“公主,你不要闹了!” 公主急了:“我没闹啊,我这不是在解决问题吗?等你治好了,我们就成亲!我站在这儿你不好意思的话,那我站外面等。” “不用看,不会好了!”白希年快疯了,用为数不多学来的雾刃语言冲巫医大喊。 “你不要放弃嘛。” “” 帐篷里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有人来报:副将,主事大人让你现在过去找他,有要事相商。 白希年抓住了解救自己的机会:“这就来,这就来!” 雾刃王庭发来密函,邀主事大人前往王庭商议出使黎夏之事,指名带上白希年,又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御川公主带回王庭。 一个时辰后,白希年同主事大人带着一行十几人小队出发前往王帐,一人护着马车一边,把公主牢牢看守住。 半日后,巨大而威严的毡帐出现在一行人的视野中。 帐顶飘扬着象征王权的狼旗,数十位精锐武士肃立相迎。帐内火塘燃烧不息,映照着雾刃可汗眼底的雄心。 此番会面,是商议出使要事。因为御川公主的关系,可汗非常熟悉白希年,知道他曾出入皇宫,与黎夏君主还有点过往交情,便托他一同前往,为使团规避不足。 白希年听完了,太阳穴突突跳:可汗是真的不知道那点‘交情’怎么回事啊,自己踏入京城的话,不用一个时辰,陛下就要派影卫来摘自己的脑袋了。 他转而看向主事,眼神求救。主事喝多了,完全没有会意,忙着答应:“好好好,好好好” “” 可汗走下王座,礼贤下士,给白希年斟酒,白希年赶忙起身,连声惶恐。 “除了出使这件事,本王还有一事拜托你。” “大汗请吩咐。” “你对黎夏皇族有些了解吧,本王想让你替御川寻一门亲事。” “啊?” 可汗说道:“御川大了,性子越来越野,本王也越来越无心力去管教她。我知道她喜欢你,一心想嫁给你。但我们雾刃王族的儿女,婚姻大事从来不能由着自己做主。为了你我双方联盟的稳固,本王要御川嫁往黎夏王室。” 白希年目瞪口呆,只觉得三言两语便决定了公主的婚姻大事,有点不公平。再说了,要自由散漫的公主恪守皇家礼仪,她会疯掉的吧? “本王已经和主使说过此事了,你只需替公主掌掌眼,对方人品一定要好。” “我”白希年说不出拒绝的话。 “此事切记先瞒着御川,等定下了,本王再亲自告诉她。” 作为外人也不好介入别人的家事,白希年在心里惋惜叹气,恭敬一揖:“是!” 醉醺醺的主事大人被下属扶上了马车,迎着夕阳回去了。白希年作为使团成员,被留下修整。 待王帐一空,亲信进来向可汗汇报:“大汗,平昭的人已经安顿好了。他们递上密函一封,请大汗过目。” 可汗接过密函,仔细看着。 “还好提前通知他们换了路线,否则可能瞒不住北地大营的人。” 可汗看完了密函,表情兴奋,道了一个好! 亲信问道:“大汗,你真的打算要与平昭结盟吗?” 可汗放下密函,拿起酒杯,信心满满:“父汗曾说过,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盟友!中原大地广袤富饶,谁规定只允许他黎夏王族占据呢?他日我部南下与平昭共享,也是一桩美事,你说呢?” 亲信拜服:“可汗高瞻远瞩,我部之幸,我部之幸!” 第97章 回京 临行前夜,白希年睡不着。 他曲起一只胳膊垫在后脑勺下,另一只手捏着月牙发簪看了又看。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整整三年,音信断绝。他强迫自己不去打听那个人的消息,就是担心自己贪念太多,进而无法在这苦地煎熬下去。 如今,归期在即。自己又好奇,又惶恐,还有一片茫然。 他在哪里?过得好吗?会见到他吗? 翌日,使团出发。 白希年化名为‘赛罕’,穿上雾刃服侍,梳起了小辫,戴上绒帽,脚踏麂皮靴,以一名勇士的身份随队出发。 只要路上不耽搁,脚程快些,半月足可到达京城。 自王帐启程,马蹄车轮踏过枯黄旷野,行了半日,熟悉的边境关隘便映入眼帘。人马驻足,递交国书符节,接受都尉核验,清点人员和物资。 一个士兵在装载特产礼物的厢车前停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堆叠的麻袋。其中一个麻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心地挪动。 “什么人!”士兵大喝,举着长枪对准,“快出来!” 动静传来,所有人都看过来。都尉和正使大人连忙走过去,白希年眉头微蹙,也立刻跟上! 都尉大人问:“怎么回事?” 小兵答:“里面藏了人!” “什么?!” 正使惶恐:“不可能不可能,我们一共就这些人,都在名单里了。” 眼看要出外交事故,白希年立刻上前拨开小兵:“我来,我来许是路上进了松鼠之类的东西。” 他一把掀开麻袋,传来一声惊慌的尖叫,只见一个红衣少女抱着脑袋,蜷缩在此。 众人惊呆了:“公主?!” 早上出发的时候,白希年就觉得奇怪。按说这样的热闹,御川公主肯定是要来找自己的。可是临出发了,也没见到人。原以为她和自己赌气不肯来送送自己,没想到她早已藏身于马队中跟来了! 白希年叫她回去,她不肯,怎么都要跟着去京城。正使大人不敢得罪她,便派了个人快马加鞭回去向可汗禀报此事,等待可汗吩咐。 又一个半日过去,可汗回音了:让使团带着公主一同前去。 公主高兴坏了,得意洋洋冲白希年抬了抬下巴。 使团正式入关,到了不远处的北地大营,天已经黑了。队伍借此地休整,白希年也看到了多日不见的手足将士。 御川公主是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像个小跟班一样总是缠着白希年,他去哪,她便去哪。 “哇,这儿的北斗星更亮哎。”御川看着天上的星宿感叹道。 白希年现在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带着好奇心奔向她那不容自己做主的未来,当真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公主。” “嗯?” “若是”白希年试探,“若是有一天,你失去了自由,不能回家了,你会怎么样?” “嗯”公主想了想,“那我就去死!” “” “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话?”御川反问,“难道,你决定娶我了,要带我去中原?” 白希年正色,严肃说道:“公主不要说气话!任何时候都要活着,珍惜自己这条命。只要活着,一切都会有转机。” 这是他无数次死里逃生下体会出的人生哲理。 公主被他的严肃吓到,收起嬉笑,点了点头:“哦,知道了。” 一早,使团出发。 白希年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生活了三年的土地。旷野的风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扑在脸上,徒增了一抹伤怀。 一路南下,便是归途。 因为耽搁了半日,使团加快脚步,日夜兼程,两日后到达了津州,在此休整。 在驿站安顿下来,白希年提着剑上马往长街另一头去了。 御川想跟着,被副使拦下:“公主,不要跟着了。这是赛罕的老家,你让他一个人回家看看吧。” “哦。”御川听了,懂事作罢。 如今的将军府已经被津州府衙收回代管,门头换新,一把硕大的黄铜锁拦住了白希年的脚步。 早就接受自己没有家的事实了,但,心里还是一抽一抽得难过。 他退后几步,仰头看围墙。以他的身手,翻进去并非难事。可现在自己这一身异族装扮,被撞见了怕是说不清楚,只得作罢了。 他绕路去了城郊,找到了将军一家的坟冢。 松柏森森,清清静静。 三座坟冢相依而立,墓碑光洁如新,镌刻着遒劲的碑文,那是御笔亲题的哀荣。津州城里,每每有人来祭奠先人,都会顺带给将军一家收拾收拾。他们用最朴实的方式,铭记着、守护着将军的忠诚,公主的烈性。 白希年上了香,烧了纸钱,拜了又拜。他的手指缓缓抚过“白乐曦”三个字,来回摩挲着那凹陷的笔画。冰凉的石碑,竟被他的指尖煨出了一丝暖意。 走之前,他又轻轻拍了拍“白乐曦”,如同多年前轻轻拍过他单薄的肩膀。 又走了十日,使团终于到达了京城。 城门口,早有四译馆,鸿胪寺,会同馆等礼部的官员候着了。验勘合文书、核对使团人员名单、宣读圣意、双方大人见礼、共饮一杯皇恩浩荡的“入境酒”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繁琐而庄重的礼仪终于结束了。 礼部侍郎侧身,抬手做了“请”势:“贵使远来辛苦,请入城,馆驿早已备妥。” 城门大开! 与言文 汹涌的声浪扑面而来,白希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青石御道旁,楼阁店铺鳞次栉比,空气中飘来熟悉的食肆味道,远处瓦舍勾栏丝竹声不绝于耳一切都和三年前别无二致。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百姓们闻讯聚拢在街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守军在人潮前组成单薄的人墙,大声呼喝着“退后!莫要拥挤!”,却完全阻挡不住百姓看热闹的热情。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踮着脚从人缝里张望,茶楼酒肆的窗户全都推开,探出一一个个好奇的脑袋。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异域风情,猜测着使团的来意,脸上洋溢着热闹与欢喜。 “那就是北边来的雾刃部族吧?他们的袍子真好看。” “你看,马车上装了很多没见过的稀罕物呢!” “他们长得又黑,胡子又多,倒是中间那个侍卫生得俊朗些。” “真奇怪,有个红衣少女在里面呢。” “听说是一位公主。” 这太平盛世的景象,让白希年无比动容。 他曾踏遍北地苦寒的荒野,见过不毛之地的荒凉,领略过平昭的先进富庶,惋惜过战后土地的满目疮痍天南地北,哪里都比不上黎夏这片中原大地。 这一刻,他更能理解白将军的保家卫国的信念。为了这太平景象,他也甘心永远驻守边疆。 这里,是根之所系,是心安之处。 白希年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那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 使团抵达了会同馆,公主第一个下了个马。舟车劳顿,所有人都累坏了。小吏们有条不紊,带领使团成员分房休沐。 白希年送御川到她的房间里,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乱跑。 “放心吧,我不敢的。我的中原话说得也不太好,没你陪着我哪儿也不去。”御川打了个哈欠,“你快去歇会儿吧,我也要睡一觉养养精神。” 白希年作揖:“那公主有事再叫我。” “嗯!” 小吏引着白希年到了一间厢房里,倒了热茶后,躬身告退。 “喂,快来。”另外一个小吏跑来,一把拉走了这名小吏。 “怎么了?” “裴大人要问咱们话呢,快走吧。” 白希年一口热茶刚到嘴边,立马放下:什么,裴大人? 他匆匆起身开门,两个小吏已经不见了身影。他迈出一步,又收回来,摇头笑笑,关上了门。 京城官员多如牛毛,姓裴嘛,也没什么特殊的。 第98章 相逢 按照惯例,礼部在奉天殿安排大宴款待远道而来的雾刃使团,陛下将会亲临,与友邦同乐。考虑到陛下可能会发现自己,当场将自己赐死,白希年就称病不去参加了。 到了晚上,会同馆办的了常宴,白希年随便吃了点,就拿着酒壶起身走了。 他走到殿外,抬头看夜空。京城的夜空,虽不似北地那么辽阔清晰,但有着它独特的愁绪,让他忍不住想赋词一首。奈何肚子里墨水太少,只能将这种愁绪憋在心里了。 他笑着摇摇头,仰脖子喝酒。 “希年?” 梦里面无数次回响的声音突然出现,白希年的手一滞,猛地循着声音看去。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脸,竟是日思夜想的裴谨。 裴谨又问:“是你吗?” 白希年应声:“裴兄?” 他的声音在抖。 裴谨一步一步走过来,两人视线胶着,在彼此的脸上逡巡,试图确认记忆中少年的模样。 谁都没有料想到会重见,谁也没有想到会这样突然见面两人相顾无言,喉头打结,竟有想哭的冲动。 白希年眼睛发酸,酒壶又碎了一地,极尽失态:“裴裴兄,你” “赛罕——”身后清丽的声音打断他的问候。 御川小跑着过来,身上的饰品叮当作响:“你走了也不叫我,他们都在喝酒说大话,好无聊啊”她注意到了眼前的裴谨,好奇,“这位是?” 白希年这才留意到裴谨穿着官服,立刻收拾好心绪,介绍道:“这是这是裴大人。” 裴谨行礼:“公主。” 公主盯着裴谨看了又看,眼睛亮亮的,用雾刃的语言附耳对白希年说:“这大人容颜俊逸,要是先认识他,我可就看不上你了。” 白希年猝然一笑,无比赞同她的眼光。 裴谨看他俩这亲昵一幕,眼神立刻晦暗不明。 御川公主央求道:“赛罕,你带我逛晚市好不好啊,听说京城的晚市最热闹了。” 白希年不好拒绝,应了:“好。” “公主。”裴谨突然出声,“让下官随行吧?城中道路有所变化,下官较为熟悉。” 御川没心没肺,开心地拍手:“好啊好啊!” 灯火煌煌,市声如沸。 酒楼茶肆高悬彩灯,食摊罗列,香气蒸腾。勾栏瓦舍丝竹不绝,游人品小吃,赏杂戏,摩肩接踵,货郎担子在人群中穿梭 三人换了常服出门,没有任何侍卫跟着。御川公主开心极了,在前面跑来跑去,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尝,什么都要买像一只被困的鸟儿,终于破笼了。 白希年又要拿着她买的各种玩意儿,又要紧紧盯着她,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出什么意外。身旁的裴谨数次想开口,一看他那紧张的神情,话就憋了回去。 “这个是什么啊?”公主看到了小贩肩上的糖葫芦。 小贩赔笑:“这是糖葫芦啊,可甜了,来一串?” “好,我要一串!” 小贩取下一串来,递给公主。白希年想起来,裴谨也爱吃这个,曾经自己还买过给他。他下意识扭头看裴谨,裴谨似乎跟他想一块去了,神情动容。 “我没钱了”公主回头来。 白希年下意识低头摸出身上的破烂荷包,打开后惊呆了:一个黎夏的钱币都没有?!真是丢人啊! 裴谨留意到这个荷包是好久以前自己送的那一只,他竟然一直带在身上? “我来吧。”裴谨掏钱。 “唔好。”白希年又慌又尴尬,赶紧把荷包揣回去了。 御川道了谢,要和白希年分享那一串糖葫芦。白希年尴尬婉拒,说自己牙疼吃不了。裴谨立身在旁,脸色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恰好此时,穿着便衣的雾刃侍卫找来了,要带公主回去。公主悻悻然,撅着嘴转身了。 白希年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他们,对御川说:“公主,你先回去。我好久没回来了,想再走走。” “好吧。”御川很听话,“那你别太晚啊,早点回来。” “嗯。” 目送公主离去,白希年的心咚咚跳起来。他做了深呼吸,转身,对上的是裴谨炙热却又隐隐哀怨的眼神。 他挤出一个笑容来:“裴兄” 人声鼎沸的酒馆里,小二端着酒菜上楼,来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他放下酒菜,招呼一声二位慢用,便退开了。 白希年和裴谨相对而坐,这场景让两人回想起三年前,他们在山顶分别的那一晚。 三年的时间说短不短,彼此的眉眼间都留下了被俗事纷扰的痕迹。唯有看向彼此的眼神,真挚热忱,从未变过。 依旧是白希年打破这种沉默:“裴兄,你别来无恙嘛。” “嗯。”裴谨淡淡回应。 白希年腹诽:怎么都做官了,还这么少言寡语的弄得自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赛罕’是什么意思?”裴谨突然问。 “啊?” “他们是这么叫你的。” “哦,是公主取的名字。”白希年摇头,“我也不知何意。” 他说着,抬起胳膊给裴谨倒了酒,又给自己倒一杯,一饮而尽:“这儿的酒,要甘甜一些。” 裴谨饮下了他倒的酒。 白希年又找了个新话头:“没想到裴兄最后还是做了官。我以为你还在西域呢。” 裴谨认真解释:“之前是在西域,两年前奉命回来的。杨大人让我去了户部,现在担任主事。” “哦,挺好的,真挺好的”这些年,白希年一直愧疚毁掉裴谨前程之事,现在心里好受一些,“我倒是没什么变化,一直都在北地。” “我知道。”裴谨打断,怔怔看着他,“我知道,你的所有情况我都知道。” 白希年诧异:“什么?” “兵部一名小吏是你我两人在书院的同学。”裴谨解释,“北地的各种消息,军情,战况,费用,名单,晋升他会告诉我的。” “啊”白希年心乱如麻:这是什么意思啊? 裴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叹了口气,兀自拿起酒壶倒酒。 千言万语,尽在酒一杯 深夜的街巷寂寥无人,喝大了的两个人彼此搀扶着,东倒西歪向前走。 白希年倚着裴谨,醉眼迷蒙望着眼前陌生的窄门,口齿不清地嘟囔:“这是这是哪儿?不是驿馆啊?我要回去了” 裴谨没有答话,架着他跨进门。 这儿原是吴府,如今大半宅院已易主。陛下怜爱,给予这偏隅一角让裴谨留宿。 他带着白希年来到卧房,一开门,白希年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就要倒下,被裴谨稳稳接住了。 白希年攀着裴谨的胳膊起身,紧紧抱住他。呼吸霎时乱了节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裴兄裴兄”白希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和说不清的委屈。 “我你容我先掌个灯。”裴谨的声音变得暗哑,试图抽身。 “别”白希年收紧了胳膊,借着醉意壮胆,将脸埋得更深,嗅着他颈项间的味道,“你抱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不等他说完,裴谨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白希年发出满足的喟叹,哽咽道:“真好真好裴兄,你都不知道北地的夜晚好冷的,每每睡不着我都会想着若是你这样紧紧抱着我我就能睡着了。” 他退开些许,仰起脸。月光穿过纸窗,正好照亮裴谨低垂的眉眼。 裴兄俊美,像是被晨露沁过的上好羊脂玉。任谁看到他的这一张脸,都不忍心让他生气皱眉。少年时期,自己惹得他动不动就生气,眉眼一凛,那模样,亮得灼人,灼得自己倾心不已。 自己是多么喜欢这个人啊。喜欢到每一次看见他,心口就涌起又甜又疼的潮汐,几乎要将自己溺毙在这无声的倾慕里。 “裴兄”心中升起压抑许久的欲念。 裴谨捧着白希年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希年,我想确认一件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两人都听见了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 “什么唔?” 后背“哐”一声重重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框轻颤。白希年还未来得及呼痛,嘴唇便已被攫取。 裴谨的吻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攻城略地的舌尖带着孤注一掷的热烈,可分明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胳膊越收越紧,仿佛稍一松懈,眼前人就会化作幻影消失。 “是真的”唇瓣短暂分离,裴谨喘息着低语。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白希年听。 白希年从最初的惊愕中回神,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回吻! 他勾住裴谨的脖颈,凶狠地纠缠着,交换着彼此唇舌间灼热的气息和浓浓的酒意。两只手遵循本能,从裴谨紧绷的背脊滑到腰侧,隔着衣料,勾勒出他的身体线条。 这屋虽是卧房,却也充当书房使用,堆满了书本家具。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喘息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充斥着狭小的房间。 两人拉拉扯扯,跌跌撞撞不知是谁绊了谁,一同摔倒在床榻上 忽然,“叮”的一声响。什么东西从凌乱的衣物中滑落,砸在了地面的青砖上。那声音清脆刺耳,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两人烧灼的神经上。 动作骤然停住! 两人呼吸一滞,大眼瞪小眼,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放开彼此。 酒醒了,激情也如潮水般退去了。 第99章 匆匆 裴谨吹燃了火折子,点了蜡烛,房间里终于亮堂了。 两人往地上一看,发出声音的,正是白希年日日揣在怀里的月牙玉簪。裴谨弯腰拾起来,白希年的脸唰地红了。 “果真是被你拿走了。”裴谨的眼中有了笑意。 白希年心虚地拢了拢前襟:“我我还你便是了。” “山上一别那一晚你轻薄我了。” “我”白希年大惊。 裴谨果断打断他:“你不要说没有,我刚才已经确认过了,你有!” 烛火摇曳,坐在床边的人眼神闪躲,羞得跟大姑娘似的。裴谨看着他,也跟着红了脸。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疯过。 这酒一直不醒,也是可以的。 裴谨直直盯着自己,视线滚烫,都要把自己灼穿了。白希年不敢看他,四处乱瞟,瞟到了一样东西。 “哎?”他起身走到书架跟前,取下悬挂在上面的一把破烂竹箫,“你还留着呢?这都裂了。” 裴谨走过来:“西域气候干燥得很,我去了那里不足半月,就裂开了。之后,我也没有再吹了。” 白希年想也不想,作下承诺:“等我寻了好料子,重新给你做一把?” 裴谨笑了:“好。” 白希年看着他笑,直叹难得:虽然很久没有联系,但是和裴兄之间不觉生疏,少年相伴的惬意瞬间就回来了。 “裴兄,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啊?” “还好。” 两人在书案旁坐下,敞开心扉,聊着彼此身上发生的琐事。 裴谨说:“在西域的时候,跟随老师下墓地,修古籍,虽然有点辛苦,但是远离了纷扰,还挺好的。只是他总说我心不静,说我有一天还是会回到京城。” 白希年盯着他笑,也不知道在不在听。 “后来,杨大人来信,让我回京。老师也一直劝我回京,我索性就回来了。”裴谨继续说,“杨大人让我去户部历练,陛下又让我为师,教导皇子日子一天一天就这么过来了。” “皇子?是之前陛下膝下那位独子吗?” “嗯。” 白希年笑了:“是他今年得有八岁了,还是那么顽皮吗?” “长高了很多,倒也不顽皮了,还算用功刻苦。” “真想见见他哎还是算了,我的命重要。” 裴谨在心中盘算了片刻,问道:“你怎么跟着雾刃的使团来了?你换了名字,不然我早该知道你来了。” 白希年就把事情来龙去脉一股脑告诉了他:“只要边境和平,联盟稳定,我为哪边做事,都无所谓了。” 裴谨听了,默然低头,他私心不想白希年总是涉险,他只希望白希年能平平安安,好好活着。 见他不说话,白希年也静默下来了。 夜已深了,外面传来门栓扭动的声音。 没一会儿,一个小厮走过来敲门:“大人?” 裴谨答:“何事?” “会同馆来人询问,有没有一位雾刃部来的大人在你这里,使团召他回去。” 两人相视,满眼不舍。相逢不过片刻,这就要走了。 白希年起身:“我得回去了。”裴谨跟着起身,白希年又说,“裴兄,你别送了。” 他打开门,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裴兄,我明日来找你。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裴谨万般不舍:“好,我等着你。” 白希年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笑容,随着小厮走了。 房间里霎时就安静下来了,像之前无数个夜晚那样。裴谨坐了下来,迎着烛火,看着手里的簪子,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晌午,裴谨出现在了会同馆。 他一夜难眠,晨曦微亮就起身等着了,坐等右等不见人来,便直奔来此寻人。 一名译官看到他,便行了个礼。 裴谨忽然想起来什么,上前问他:雾刃语言里,‘赛罕’是什么意思? 译官笑答:要看语境,可以形容地方美好,也可以形容人长得漂亮。 裴谨听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来到使团的宿间,看到白希年的屋子大敞着门,里面传来公主的声音。 “你就陪我一起去嘛。” “公主啊,那些都是女眷,我随你去不合礼数的。难道你要看我被宫中的侍卫狠狠轰出去吗?” “可是” “别可是了。”白希年按住了御川的肩膀,“秋日的园景可好看了,北地没有的,你好好去玩,那些后妃们会照顾你的。” 门前有影,白希年扭头,惊喜:“裴兄?” 裴谨脸色不好,抿着嘴进来,给公主行了礼。 白希年松了手,哄着催她:“好了好了,快去吧,别让人等着了。” 御川不情不愿,轻哼了一声,还是乖乖离去了。 “裴兄,坐!”白希年拉过裴谨坐下,给他倒茶,“有事儿耽搁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裴谨抿了一口茶,想了想,还是问了:“那位公主很喜欢你吧?” 白希年一愣,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赶忙把自己和公主是如何认识的,以及雾刃可汗拜托他促成公主与黎夏皇室联姻的事全盘告诉了他,“她就是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的。” 裴谨听明白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希望白希年对别人‘无情’,对自己有情。 心情瞬间变好了,他放下杯盏:“去骑马吧?” “啊?” 京郊野外,大片金黄。炊烟袅袅,大雁南飞,天地山川,尽是丰收之色。 两个挺拔的身姿,两匹矫健的马儿,畅跑在这茫茫大地,痛快之至。 “流星”的记忆力很好,还能认出裴谨。裴谨伸手摸它屁股上的伤疤,它还温顺的用尾巴轻扫回应裴谨。 “给。”白希年把水袋递过来。 裴谨接过,仰脖子就喝。 一滴水从嘴角流出,顺着下颌流到脖子上,在喉结处稍作停留,猛然流入胸口。 白希年砸着嘴:“可惜可惜”可惜被衣服挡住,看不到这香艳一幕了。 “可惜什么?” 白希年卷起马鞭,坏笑着抵住了裴谨的下颌:“可惜裴大人一表人才,却不娶亲,白浪费这一副好皮囊。” 裴谨也不恼,由着他作弄自己。 “哎,之前不是说”白希年贴近他的耳朵,问了句什么话。 裴谨听了,拿掉他的鞭子:“休要胡言,没有这回事,她现在已经是皇后了。” 白希年没料到:“怎会如此?” 裴谨不想难得的两人相处时间一直用来说别人的事,就说以后再告诉他。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来那根月牙玉簪,递给白希年。 白希年明了,嘻嘻笑着接过揣进了怀里。 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裴谨伸出手,白希年会意,下意识四下看了看。 “这儿没有人。” 白希年这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脸颊一片绯红。 一手牵马,一手牵着自己心爱的人,说说笑笑,漫步在这天地间。人生至满之事,莫过于此。 忽然,头顶上方一声凄厉嘶鸣。两人抬头看向天空,只见一只罕见的北地白雕在上方盘旋一圈后,往城里方向去了。 白希年嘟囔:“奇怪,京城竟然能看到这玩意儿。” “嗯,没见过。”裴谨附和,“许是迷路了?” “不会,这玩意儿比人都聪明呢。” “不早了。” “是啊。” 已是午后,两人下午都还有公事,便调头往回走。 两人在宫外的长街上难舍难分,约好晚上再见面。要不是周围人多,白希年都要把裴谨的衣袖子扯烂了。眼看着给皇子授课的时辰要到了,裴谨不得不哄着他放开自己的袖子。 “我会告诉殿下,你还活着。” “好。” “那我进去了?” “去吧去吧。” 裴谨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看见白希年站在原地用力挥手。 返回会同馆的路上,白希年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这种心意相通的美好,让他既欢喜又害怕,害怕自己现在是在做梦,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赛罕——” 公主一直等在会同馆门口,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公主?你怎么怎么哭了?”白希年快步走来。 御川公主满脸泪痕:“出事了,出事了,我王兄出事了。” “什么?你别哭,慢慢说!” 御川公主来不及擦眼泪,把一张带血的绢布拿给他看。白希年展开,只见上面用雾刃语言写着:可汗暴毙,速速回帐,这句话。 白希年脑子轰鸣作响:“怎会公主,不会有诈吧?” “不会,我们王族成员之间有个独有的消息传递方法,何况这还是我王嫂的字迹。”御川抓着他的胳膊,“赛罕,快送我回去吧!” 白希年当机立断:“好,你去同主使大人说一声,我们两个马上就走!” “嗯!” 两人立刻进了会同馆,一个去找主使,一个直奔房间里。 白希年拿出笔墨,速速写了几句话,开门喊了个小吏进来。 白希年装好信,交给小吏:“速去交给裴谨大人!记住,这是绝密,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是!” 黄昏,裴谨步履匆匆走出宫门。他的心早已飞向会同馆,恨不得生出翅膀,眨眼就到那里去。 突然,一名小吏拦住了他。 “裴大人,我是会同馆来的。”小吏赶忙把那封信递给他,“这是雾刃部一个大人让我给你的,很急,你快打开看看吧。” 裴谨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匆忙拆开信,一看这幅丑字,便知是白希年的亲笔。 裴兄鉴: 可汗暴亡,边关恐将生变。我已护公主返回,请裴兄速传兵部,整饬武备,预为筹策。匆匆一叙,胸中尚有万千言语,待与兄尽诉,万望珍重! 走了?!!! 裴谨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稳了稳心神,吩咐小吏:“你现在去杨府找到杨大人,要他速来兵部商议军务。” “是是!”小吏撒腿就跑。 裴谨焦心不已,却还要硬生生把对白希年此行安危的担心埋藏到心底,连忙向兵部狂奔而去《 》 【尾声】 第100章 尾章 归隐 崇元八年,秋尾,黎夏与雾刃组建联军,向平昭宣战。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烽烟的气息,从北边的荒原席卷至东南近海。 这场前后耗时一年半的护国战争,君民上下一心,各方出力,终将平昭的势力驱赶回了海岸线外,海疆自此暂宁。 这不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更是淬炼出黎夏国魂深处的不屈与团结。所有为社稷尽心尽力的人们,永镌于国史之中 仲春,平洲地界上,大片大片的荔枝树已枝繁叶茂。 晌午,荔枝树下,几个女娃娃正在摇头晃脑背诵诗经。不远处的草庐里走出来一个朴素的女子,挨个检查了她们的背诵成果,然后让她们回家,吃过午饭再来。 女娃娃们恭恭敬敬喊她夫子,给她行礼,女子也郑重还礼。 孩子们嘻嘻哈哈,手拉手离去,女子弯下腰收拾着她们的课本。 突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鹤临?”,女夫子身形一怔,惊讶回头。一匹白马,一把长剑,一个衣衫褴褛又糙又黑的男子,笑脸盈盈,陌生又熟悉。 “白兄?”姜鹤临不敢确定,“是白兄吗?” 白希年笑着点头:“嗯!” “啊!!”姜鹤临丢开书本大叫出声,欢欢喜喜跑过去,“你还活着,白兄,你还活着,太好了,真真是太好了!!” 她差点要扑上去抱着白希年转圈,最后还是克制住,只是抓住了他的手:“天哪,我写了很多信到兵部去打听,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战事又那么胶着,我以为你” 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白希年轻描淡写:“也算九死一生吧。” 他从荒原一路到近海,参加了每一场战斗,不幸在最后一场战役中,被炮火炸伤,坠入闽州境的海里。幸得渔民搭救,带回家中照料。只是他醒来后,一条腿不听使唤,记忆也时断时续,因此和大军失去了联系。 “后来,元宝的三哥找到了我。”白希年一瘸一拐地跟着姜鹤临往草庐里走,“他说元宝给他托梦,说我在渔民家里,他便找到了我。不仅请大夫给我治腿伤,还帮我找到了失散的白马。” 姜鹤临心疼地扶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水。 白希年接过杯子:“闽州离你这儿近,我便想着来看看你。你现在,一切都好吧?” “说不上什么好不好的,但总归是平静的日子。”姜鹤临答,“虽然是陛下钦点的女夫子,但是想招点女学生可不易。刚回来那半年,一个学生也没有,现在好些了多一个学生,就多一份可能,以后的世道会好起来的。” “你是在做一件足以彪炳千古的事。”白希年宽慰她,“我相信你说的,终有一日会实现。” “嗯。”姜鹤临听了这话很受用。 她瞅了瞅白希年这邋遢样子,掩口笑道,“白兄,我给你梳梳头吧?你现在好像个叫花子。” 白希年尴尬地摸摸头发:“好。” 光梳头也是不够的。姜鹤临烧了热水让他沐浴,自己去向邻人买了件还算干净的男装回来让他换上。拉着他在梳妆台前坐下,帮他梳头。 案上有一本名为《平昭译言通义》的语言教学书,白希年随手拿起来翻看。扉页写着:原作者不详,由户部主事裴谨代为整理出版。 白希年心中一动:这是 时过经年,往日的那些仇恨和怨气似乎也消散了。 在姜鹤临的一番收拾下,白希年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精神面貌。只是这一条腿,再也不能恢复往日的便捷了。 姜鹤临问他:“白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希年抚了抚心口,隔着衣料,感受到那东西的存在,让他无比心安又急切:“我要北上京城去找裴兄,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可是裴兄不在京城啊。”姜鹤临提醒,“去年,兵部的同学回信告之过我,裴兄和他的恩师杨峥大人政见不合闹翻了,又在户部的差事上犯了错,已经辞官离开了京城,如今不知去向了。” 白希年唏嘘不已:“那京城找不到,我就沿途去西域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他。” 姜鹤临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心中了然:世俗虽不容这样的感情,可这样的感情已超脱世俗了。 短暂的相聚之后,便是离别。姜鹤临想留他在此休息几日,知他寻人心切,便没有再劝。她拿出一些积蓄送他做盘缠,白希年没有要,只带走了一些干粮。马背上的袋子里还有一根尚好的紫竹,也不知道他带着做什么。 “白兄,珍重啊!”此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姜鹤临泪眼婆娑。 “你也是!”白希年像以前那样,上手擦掉她的眼泪,“等我找到了裴兄,就给你写信。” “好,我等着。” 夕阳下,挥手告别,一人一马渐行渐远 一路向北,蹄声哒哒,碾过官道的黄尘,也碾过田埂的龟裂。白希年看过晾在篱笆上的粗布衣裳,看过佝偻的老农俯身插秧,看过炊烟在暮色里瘦成一丝,看过灶膛的火光映着孩童澄澈的双眼 褪色的春联在门板上颤抖,新坟的土色在野地里洇开。挑担的货郎蹒跚远去,扁担吱呀呀吟唱,老妪坐在门槛上拣豆,抬眼看着他牵马行过。 这脚下每一寸土地上,都有无数百姓轻如尘埃却又重如泰山地“活着”。他们沉默着、坚韧着、只为“一日三餐”而进行着一场最朴素的“远征”。 白希年垂眸,握缰的手紧了又松。 凤鸣镇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长街上的酒家换了招牌。两边的摊贩热情地叫卖着,他牵着马从中穿行。脑海中浮现念书时期,和金灿他们来此玩耍,打打闹闹的快乐时光,就忍不住笑起来。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注1) 栖梧山下的茶棚竟然还在,原先的老板年纪大了,只摇着蒲扇坐着纳凉,他儿子和媳妇儿忙忙碌碌,为过往行人客商端茶递水。 白希年栓好了马,走向棚里:“店家,来壶粗茶,再来一碟花生米。” “好咧!” 店家见他行动不便,赶忙相迎:“客官,今儿天热,人多,咱这儿没有空位了,您不介意拼一桌吧?” “可以。” “来,您跟我来。” 店家将白希年引着往里走,走到一张桌子前。这儿坐着个人,白衣胜雪,发带飘扬。店家和这人商量拼桌,那人微微点头同意。 “客官,您坐这儿,粗茶点心马上就来!”店家转身离去。 白希年正要道谢,猛然怔住。白衣客官抬头,也骤然怔住。 浮生皆过客,幸得一知己。久别重逢,是苍天心软的安排。 两人相视一笑。 未到学时,书院空空。只有一个守院人招待了两人,安排一个舍间让两人借宿一晚。 两人在书院里走走停停,看了又看,笑了又笑。 遗憾的是,那个地道被封了,两人只好从后门溜出,去往后山散步。说说笑笑不知走了多远,忽然迎来一场初夏降雨。 裴谨还记得之前山洞在哪里,牵着白希年左拐右拐躲进山洞里 生了火,听着雨,两人挨在一起,说尽了这些年想说的话。火光映得裴谨那张如玉的脸蛋美得不像话,白希年看着看着就再也克制不住,亲上去了。 衣衫尽褪,裴谨摸到了他满身的伤疤。他心疼万分,怜爱不已岩壁上,两人交叠的影子轻轻晃动,缱绻缠绵,酣畅淋漓 清晨,鸟鸣声声,扰了白希年的清梦。 迷迷糊糊睁开眼,裴谨坐在身旁正看着他,他不会就这样看了自己一夜吧? 白希年坐起来,打哈欠,伸了个懒腰:“裴兄啊,你好大的力气啊我这还带着伤呢,你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一下,一会儿让我这样,一会儿让我那样的” 裴谨脸皮薄,一说就泛红:“哪里不舒服吗?我给你揉揉吧?” 白希年见他脸红,更想逗弄他了。他赤条条抬腿跨坐在裴谨的小腹上,点着他秀气的鼻尖:“裴兄,你不老实哦。” “怎么说?”裴谨担心他受凉,扯过地上的衣衫抖了抖,披在他身上。 “昨晚上你是怎么会那些花招的,快如实招来!” 裴谨羞涩一笑,附耳回答他。 “哦——”白希年的手也不老实起来,在他的胸口摸来摸去,“原来你在西域古墓里,尽看那些东西啧啧啧,不像话,真不像话” 裴谨有些当真了:“你不喜欢吗?” 白希年大笑:“喜欢喜欢,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喜欢死了!” 他第一次见到裴谨,就喜欢了。只是裴谨像那天上的月亮,他从不敢肖想。如今,这个人已经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了! 白希年从他的怀中摸出了那根月牙发簪,插在了自己头上,然后圈住裴谨的脖子,霸道地吻上他的双唇 一吻毕,裴谨喘着粗气,拂去心爱之人垂下来的发丝,说:“希年,我们去西域吧。那儿很美,我一直想带你去看看。” “好啊!” 两人游山玩水,浓情蜜意,脚程就没那么快了。足足大半个月,才到濮阳。 两人给金灿扫墓,进香,一起拜了拜。 白希年伸手搭着墓碑,告诉金灿:“元宝,我和裴兄打算归隐,不问世事了。岁月匆匆,我们分开得太久了,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过点平静的日子。” 经幡动了,是金灿的回应。 裴谨扶着他上马,自己也上了马。 夕阳斜下,白希年看着天边绚烂,有感而发:“裴兄,我这一生行至此,吃了很多苦头。但也被人疼过,爱过我珍惜这条命,珍惜时间,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我已经毫无遗憾了。” 裴谨坚定回应:“余下的生命里,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哈哈哈裴兄最好了!” “走吧。” “嗯!” 白马振奋嘶鸣,追着夕阳,飒沓而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