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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渔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真相(二)


    金家的大少爷走出营帐,环顾四周夜景。他向身边跟随的小厮询问金灿的下落,小厮告诉他:金灿还没有回来。


    “怎么还没有回来?”


    小弟虽然贪玩,但是此行尤为靠谱,没有给他添一点的麻烦。眼皮子在跳,不安的感觉袭上心头。


    “你再带两个人,去城里找找吧,看见他立刻叫他跟你们回来。”


    “是。”


    以白希年那点浅薄的人生经验,直来直去的处事思维,他是完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从北地回来之后,他也尝试过去搞清楚这件事的原委。但是他无能为力,连当年负责白羿案件的各位大人分别是谁,他都一无所知。


    “救灾这样的差事,从来都是吃力不讨好的。”卫焱拿起剪子剪掉了一小截烛芯,内殿更加明亮了,“办得好,那是应当的,若是办不好,轻则贬黜,重则是要被杀头平民愤的。户部和工部的大人们互相推脱,内阁的几位权臣各有心思,把这个人选问题抛给了先帝。


    到底要派谁去,也是先帝面临的头疼问题。


    历朝历代,在救灾这样的大事上,不管朝廷给予多么严厉的警告把控,都无法避免出现官员由上至下,层层盘剥贪污的现象。大官大贪,小官小贪,拨下去的赈济钱款,等用到实处的时候,大致都要折去一半。


    先帝和内阁大臣们透露,想要一个有治乱能力又刚正不阿的人前去。不知道是谁提议,让驸马白羿前去。他是皇亲,为人又正直,与江南一带大小官员无联系,不存在人情往来的掣肘,定能办好此事。


    先帝一听有理,便同意了,于是,白将军领旨奔赴灾区。”


    此时此刻,白希年的脑海里浮现起了白羿的面容。这些年过去了,他的音容笑貌深深刻在白希年的记忆里,不曾忘却。


    “救灾不是简单地把银两发下去就完的易事,要涉及到堪灾报灾,赈济,安抚维稳等方方面面如果碰到扯皮不予配合的地方官员,那就是又添了一份困难。


    可尽管困难重重,白羿毅然坚持。他几乎事事亲力亲为,记账、采买、发放物资、去河道和劳工们一起挖渠,挑担、惩治懈怠地方官员督工官员的折子递回京城,先帝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


    按正常情况来说,他会办完这趟差事,回京城复命。先帝会表扬他一番,说不定还会给些赏赐。


    可偏偏还是出现了贪腐的事。


    户部前后分两次批拨了二十万两银子到灾区,第一批十万两收到,怎么用,用在哪里,那是有清清楚楚账目的。但是第二批十万两银子,似乎还没到江南就不见了踪影。”


    “什么叫不见了踪影?!”白希年愤懑,“那么多的钱,总会有人看账吧,难道还会飞了不成吗?只要查总会查到的!”


    “是啊,后面来收尾工作的官员查出了账目不对,火速报给了薛相。东窗事发,刑部立刻将白羿捉拿,带回京城受审。


    据他自己受审时所说,彼时他收到消息,‘平昭集结大军,不日便会大举来犯’。他便将这十万两银子送到了北地大营应急。等筹到银子便会立即补上,也会上报朝廷请罪。”


    白希年懵了,这样的操作,简直不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成年人能做出来的。


    “很难相信吧?但是,他就是这么做了。”卫焱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常年紧绷着‘可能要开战’的神经,我非常能理解他的想法。在白将军的心中,边防尤为重要。所以,一旦边防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冒险先去解决。我前面说了,国库空虚,军饷都发不出来了。他知道这笔钱关乎到边境安全,我想,他定会排除万难,把银子送过去。”


    “可是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也罪不至死吧!”


    卫焱平静地解答他的疑惑:“可是,北地大营并没有收到这笔银子。并且那段时间,平昭也没有来犯的迹象。户部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十万两银子,就这么不见了,实在匪夷所思。更始料不及的是,在平昭商人出没的市集里,有人看到了他们手中拿着刻着这批官印的银两。


    于是,‘白羿涉嫌勾结平昭’的消息甚嚣尘上。”


    “不可能的,绝对是搞错了!”白希年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爹他绝不会贪污,也绝不会勾结外敌!荡平平昭几乎是他的一生执念,他怎么会”


    “白羿有没有贪污,有没有勾结外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时候,他必须死,你明白吗?”


    白希年惊愕,一再摇头。


    “江南民怨四起,不知全貌的灾民控诉他,希望朝廷杀掉这个‘贪官’。朝堂上,以薛泰为首的‘旧派’一直担心以白羿为代表的‘新派’会卷土重来,当然更希望他就此消失,于是不断联合上书给陛下,要求杀他平民愤。


    此案疑点重重,起初先帝命三司彻查的,可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不能再查下去了。


    因为平昭的大军来了。


    平昭经过三代帝王的革新,早已国富民强。他们一直想从北地登陆,以津州为据点,蚕食黎夏领土。白羿驻守北地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粉碎了他们的进攻计划。平昭的帝王将军士兵恨透了他,视他为眼中钉。


    一得到消息,平昭就集结了几十艘战船压境,直逼津州海岸。坚船利炮,严阵以待,放话要朝廷交出白羿,否则立刻开战!


    朝廷没钱,打是坚决不能打的。


    朝堂上下催促着先帝快点杀了白羿,再派使臣去平昭讲和。白羿命悬一线,他的“新派”旧友急于与他划清界限,不曾有一人为他进言。


    最后,连太后都松了口。


    先帝没有办法,只能匆匆下旨杀了他。


    白羿一死,事情终于平息了。‘新派’再次被打压,朝廷又开始龟缩起来。平昭趁机要了津州作为免税商运的‘自由港’,高高兴兴回去了。”


    白希年如遭雷击,怔然后退了一步。他想起那个冬日的清晨,雪厚厚的,踩上去会发出声音。干爹干娘,就是死在了那一场大雪里。


    卫焱疾步上前:“乐曦你还好吗?”


    白希年喃喃道:“我爹为朝廷忠心耿耿。他”


    “为朝廷忠心耿耿的人太多了,他根本不算什么。”卫焱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了白将军,还有张将军,王将军你看,不过几年而已,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了不是吗?”


    “你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卫焱竖起两根手指头,指着烛火:“我发誓,句句属实!”


    这样的事实实在难以接受,白希年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椅子上。顷刻间头晕目眩,为例翻江倒海想要呕吐,吐出来什么肮脏难以下咽的东西才好。


    那样赤胆忠心的一个人,只配得到这样的下场吗?!


    卫焱见他如此难受,递上了水,白希年没有接住,被子掉落在地,碎成一片。卫焱又去打开香炉的盖子,加了点安神的香料进去。


    “乐曦,现在你明白了吧。不管怎么样,你父亲的死,不是他自己或者某一个人的作恶,是整个朝廷,上至太后先帝,下至大小官员的助推。”卫焱走了回来,俯下身,伸出双手捏住他的肩膀,“这样的朝廷,你会失望吧?”


    白希年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尽是茫然。


    “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好像不太合适,但是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卫焱又低头凑近了一些,用一种充满蛊惑性的语调轻轻说道,“乐曦,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视为可以交付真心的朋友。我的兄弟姐妹,死的死,远嫁的远嫁,我身边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刚开始执政蜀地,非常需要帮忙。你留下来吧,留在我的身边。”


    “”白希年的脑子一片空白,或许卫焱说的这些话,他完全没有听进去。


    卫焱揉捏着他的肩膀:“你不是也很喜欢这里吗?留下来吧,虽然蜀地不大,但是能保你一世平安无忧。你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欺负你,你会幸福的!”


    “殿下”白希年起身,推拒了卫焱的手,“我现在脑子太乱了,我需要离开这里静一静。”


    “乐曦”


    “告辞了”


    不等卫焱再度出言挽留,白希年已疾步离开了内殿。他脚步匆匆,撞上了给前殿宴会送餐的宫人,碗碟碎了一地。


    他从偏道出了王宫,解下‘流星’的缰绳,飞身上马,伏腰直冲城门。城门的守兵认得他,轻易就开了门放他出去。


    城外茫茫夜色,清冷的月光洒下,照亮不知通向哪里的小径


    第72章 身死


    ‘流星’一直在夜色里奔跑,跑了不知多远。白希年被一根伸出路边的枯树枝从马背上扫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趴在地上,想爬没爬起来。


    他的十指生生嵌入泥土,抓起,不断捶打,无言的恨意迫使他呜咽出声。心痛得难以描述,他迫切想要找到当权者问个清楚:一个好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抬眼看去,周围是无边的黑暗。那些高耸的树木向着自己压下来,像是暗中埋伏已久的敌人,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愤然起身,拔剑冲上去,一通乱砍乱削敌人怎么都杀不完,倒下一个又冲过来一个他的脸被划破了,疼痛终于让他清醒,恢复了神智。


    他气喘吁吁,拄着剑,筋疲力竭气跪倒在地。


    有马蹄哒哒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吃草的‘流星’也猛然抬头,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救救命”依稀还有虚弱的求救声。


    白希年抹掉眼泪鼻涕,起身张望。


    一匹马从小径的另一头走过来,马背上伏着一个人,行至眼前,那人摔落在地上。白希年疾步过去,扶起那人的肩膀。


    月光穿透乌云,照亮了怀中人的脸,是金灿,他面色惨白,满嘴血污!


    “元宝?!”白希年震惊了,捧着他的脸,“怎么回事?你怎么搞成这样?是谁干的?你从哪里来?”


    白希年想要抱他起来,手摸到了金灿后背,吓一跳。他的后背上扎着一支箭,箭身已经折断。


    “你受伤了?!!什么人干的!”


    金灿用力挤压自己的瞳孔,终于辨认出这是自己好朋友的脸。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正要回答问题,一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倒是呕了一口乌血出来!


    “箭有毒,是不是?!”白希年心一凉,“蛮族人干的是不是?!好好,别说话了,别说话了”惊慌不已,白希年紧紧抱住他,大叫着,“‘流星’——流星!”


    白马疾步奔来,白希年用力扛起金灿放到马背上,自己跟着翻身上马,将金灿箍在怀中,拉紧缰绳:“驾!”


    白马如箭一般向着王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金灿心急如焚,可毒素游走在五脏六腑,疼得他只能发出一点气音。他紧紧抓住白希年的胳膊,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了:“有有偷袭蜀地蛮族找找到薛桓”


    “你说什么”耳畔都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白希年听不清楚,“什么偷袭薛桓怎么了?”


    金灿又猛咳了起来。


    “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不行!”金灿奋力摇头,“回大营回大营回去”


    这句白希年听清楚了:“好!营中也有大夫!”他向右拉缰绳,马儿迅速调转了方向,“你坚持住,坚持住,不要睡啊!”


    金灿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仰着脖子靠着白希年的肩头,看到了陪同他们一起奔跑的月亮。月光清冷,照得他也觉得周身寒冷


    马儿狂野的颠簸导致金灿体内血气翻涌,毒素在身体里游走地更快了。五脏六腑犹如千万个毒虫在啃食,痛苦不已。金灿连连吐血,视线和意识都越来越模糊,或许是有所预感,他知道自己怕是坚持不了。


    “让大军戒备。”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白希年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他的掌心衣袖全是金灿吐出来的血污。他怕极了,一再要白马再跑快一点。


    金灿再次抓住了他的手,气若游丝:“乐曦我爹你见到我爹要跟他说”


    白希年吼他:“闭嘴!”


    不想再听到别人对自己说着类似遗言的话。曾经,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有个人也是这样絮絮叨叨说走就走了自己不能再一次经历这样的绝望,不能!


    金灿倒吸了一口气,笑了:“反正,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说完,他渐渐低下了头。


    “元宝?!元宝?!‘流星’,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马儿嘶鸣不止,冲向远处的星星篝火。


    宴饮结束,王宫恢复了宁静。


    外出办事的舅舅回来了,得到允准,进了内殿看到了卫焱。卫焱已经褪下了冕服,穿上舒适的常服,半靠在榻上小憩。


    舅舅报告了此行的结果:“计划进展地非常顺利,虽然中间出现了小小的意外,但是已经解决了。”


    卫焱起身:“希望他们两方这次能狠狠打起来,给我一点喘息的时间。蛮族从这捞走了那么多油水,也该付出点代价了。朝廷军若能狠狠教训他们一番,会让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来犯。同时,也能给李氏皇帝一个提醒,想要西南稳定,就不要对我们蜀地王庭有什么削弱的想法。总之,不管谁输谁赢,对我们都有好处。”


    “殿下英明。”


    卫焱却没有高兴,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你似乎有什么心事?”


    “舅舅,我在想,登上王位后,我这一辈子就要成为一个孤家寡人了。”


    舅舅显然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深意,积极劝慰道:“怎么会呢,你要成家生子的。现在四方各部都争着要与蜀地结亲,母族也递了消息过来,我们本家有一个贵女”


    卫焱没有因为他的劝慰而恢复心情,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舅舅奔波了这么久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


    炉中檀香袅袅,宛如断不了的愁绪。


    呼啸闯入的马儿惊扰了大营的平静!


    “蛮族来犯!戒备!戒备!”马上的白希年吼劈了嗓子,他抱着金灿从马背上咕噜滚下来,冲那些呆愣的兵士们怒喊,“叫大夫——快叫大夫——”


    众人哗然,反应过来后,立即奔走,各做准备。


    白希年拍着怀中毫无声息金灿的脸,悲愤大喊:“大公子何在,金家的大公子何在?!”


    闻讯赶来的金家大公子一看这景象,如坠冰窟。他跌跌撞撞跑来,接过金灿到自己怀中:“阿灿!阿灿?!你醒醒啊,怎么回事?”


    白希年解释:“他中了毒箭。”


    “怎么会这样?!”


    一个小兵把大夫叫来了。大夫蹲下来,试探了金灿的脉搏,又扒开了他的眼皮子。只见瞳孔涣散,气息全无,已然


    “小公子他他已经去了。”


    “什么?!”


    希望破灭,白希年向后跌坐在地。


    “不可能的,你救他啊,大夫你救他啊!”大公子一把揪住了大夫的衣领子,“他怎么会死呢,他下午还好好的,他才十八岁啊,他不能死!”


    口腔里弥漫起铁锈的味道,白希年生生咬烂了自己的嘴唇。他双眼陡然爆红,泪如雨下。


    大公子嚎啕起来,不停拍打金灿的脸蛋:“阿灿!阿灿!啊——”他抱着金灿已经冷掉的尸身,悲愤大骂,“天杀的,你们还我弟弟,还我弟弟啊——”


    白希年浑身颤抖,牙关咯咯作响。这一晚上,他听到的,经历的,都是悲伤至极的事。他的神智从混乱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混乱已经克制不住内心里毁灭他人,毁灭自我的冲动了。


    他猛地吸了鼻子,抹掉脸上的眼泪和血污,一言不发,提剑上马,向南边的方向冲去了。


    由于有金灿的及时报信,面对蛮族大举来犯,朝廷军得以有几个时辰的时间备战,双方在蜀地和蛮族的边境缓冲地带打了起来。白希年不负盔甲便上了战场,这一次,他毫无心理负担。复仇的怒火熊熊燃烧,死在他剑下的人一个,两个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途中,他到处找薛桓。金灿的叮嘱他都记着,他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金灿为什么会在荒郊野岭。可是,他找了三天三夜,每一处草丛都被要被他薅秃了,也没能找到这个人。


    刮了一夜寒风,今日便猛降温了。


    阴沉沉的天空下,白希年和几个金府的家丁站在官道口护着棺木,与大公子作别。大公子的双眼肿得像桃,黑眼圈深深。不过几日,鬓角生了几缕白发。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白希年:“战事未歇,我不能回去。请代我将这封信转交给我爹,我在信中详细解释了事情原委,希望他老人家能想开点。”


    白希年接过信来:“大公子放心吧,我一定带到。”


    大公子挽起衣袖,轻抚棺木,啜泣不止。怕耽误了时间,忙擦擦眼泪。他郑重给白希年行大礼:“阿灿就拜托给你了,请一定要将他送回家。”


    白希年赶忙回礼:“一定办到!”


    作别后,大公子一步三回头回去了。白希年牵着马走到小队前面,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乐曦——”


    白希年回头看去,只见卫焱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他的舅舅以及几个侍卫。行至跟前,卫焱没等马停,就匆匆下马。


    “殿下。”众人向他行礼。


    白希年问:“殿下,您怎么来了?”


    “你要回去了,我来送送你。”


    卫焱盯着他的眼睛,白希年想到了那天晚上卫焱诱哄自己留下来陪着他的话,不禁后背一凉,躲开了他的视线。看他这样的反应,卫焱了然:他是不会留下来了。


    卫焱偏头看到了棺木,一丝愧疚从他那精明的眼神中一闪而过。他伸手抚着棺木,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金小公子是个好人他应该有好报的。”


    卫焱又在意有所指了,白希年略微思忖,决定还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殿下。”白希年的嗓子早已沙哑,发出声音都很费力,“护送您回到这里,我的使命就完成了。蜀地是您的,也是黎夏的。殿下执政于此,还请日后多为蜀地百姓,为这天下黎民考量,勿妄动干戈。”


    卫焱一怔,身后的舅舅闻言,面色一冷。


    白希年转而看向棺木:“我们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不是吗?”


    卫焱怔愣着,想辩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白希年弯腰行大礼:“殿下,小人就此作别了。”


    风起,沙土迷眼,素白的人马渐行渐远。


    卫焱伫立原地,落寞极了。


    舅舅出声提醒道:“殿下,你还没有告诉他,当年是谁给白羿报的错误军情。”


    “他会查到的。”


    舅舅虽然不理解他的低落情绪,却还是安慰道:“他知道真相之后,说不定会回来的。”


    卫焱深呼吸,摇了摇头:“他不会再回来了。”


    第73章 荣誉


    原计划要走上一个多月的路程,因为中途金家派人前来领着走他们家打通的商道,水路陆路轮换着走,大大缩减了路程时间,半个月便到达了京城。


    此时的京城已经是深冬季节,前几日还下了一场雪。


    天空阴沉沉的,刮着刺骨的寒风。往金府去的路上,白希年心中怯怯,不忍向金灿的父母带去这个不幸的消息。


    远远就看见,金府的门头已经挂上了白布。金家老爷带着妻儿老小一大家子人,各个身着素白,站在门口等候。看到棺木从远处而来,几个姐姐泣不成声。


    行至府前,白希年松开了缰绳,给金家老爷行礼,哽咽着开口:“金老爷灵柩已平安送到,请您接灵。小少爷一路上非常安稳。”


    话音刚落,从里冲出来一个妇人。白希年认识,那是金灿的娘亲。妇人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穿着素白,头上珠翠摇曳,身上绫罗华美。


    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宝贝儿子已经身故。


    她冲下台阶,先是瞅了瞅白希年的脸,发现不是儿子,又挨个去看别的小厮脸。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她又失望又害怕,最后不得不把视线投放到了棺木上。


    她怔愣了一瞬,忽然用柔若无骨的双手抠着棺木上的粗钉子:“打开,快打开!我要看看,我得看看!”


    钉死的钉子怎么能徒手抠出来呢,她那漂亮的指甲断了,十指尖开始流血。金老爷赶紧示意丫鬟们拉开她。


    她一把推开丫鬟们,不停拍打棺木:“我要亲眼看看,你们都骗我,我儿子没死,我儿子没死!你们把他放出来啊!”


    金老爷走过来,拉住她:“翠娘,你冷静。”


    要一个失去心爱孩子的母亲保持体面理智,实在是有违人之常情。


    “我不冷静!”金灿娘亲甩掉他的钳制,依旧向棺木扑去,“元宝他最怕黑了,他不能一个人在里面。我陪他,我去陪着他!”


    她嘶喊着,抗拒着珠翠掉落,头发凌乱。


    白希年看她这心碎的样子,心痛极了。


    几个姐姐见状忙过来来帮忙:“姨娘,姨娘啊您别这样阿灿会难过的。”


    金灿娘亲陷入癫狂中,抗拒着众人拉扯。突然,她猛地一怔,眼一闭晕了过去。丫鬟们赶紧上前搀扶,将她带了进去。


    唢呐声起,棺木入堂,全府上下哀嚎一片。金灿的兄长姐姐们也顾不得礼数体面了,伏在棺木上嚎啕大哭,长辈们也纷纷抹泪。


    陆陆续续又前来吊唁的亲友,白希年站在家人一列,守着金灿的令堂。


    有人来报:“圣旨到——”


    礼部的官员拿着圣旨进来,展开:“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金家小儿,秉性淳良,践履方正。


    闻其于西南之役,冒死传信,克建戎功,竟以身殉国。朕恫之嘉之,特颁旌表,以彰忠烈!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金家为此次战役资助了巨额经费,陛下理应赐予一份荣誉,何况是失子这样的大事。这份为家族带来极高荣誉的旌表,希望能给金家人带来一些安慰。


    金老爷带着一家老小伏地叩拜:“叩谢圣恩!”


    白希年内心惆怅不已:若是元宝还活着,得到这样的荣誉,会从家里一路放鞭炮到书院,狠狠炫耀吧。


    可惜,他自己听不到了。


    京城里的大小官员,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派了人前来吊唁。


    只听见一声:“吴府裴公子到——”白希年抬头看到了一袭素衣的裴谨。


    多日未见,再次相见,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神里都是关切。


    裴谨行至堂前,代表府上,也代表自己,行了拜礼。随即起身,抚慰家属。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站在了白希年身旁,和他一起守灵。


    白希年一直憋着悲伤的情绪,此刻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傍晚,得到消息的书院好友们都赶来了。姜鹤临伏在棺木前,一拜再拜,喊了两声“金兄啊”后,就哭得止不住了。


    金灿的家人看到这些学生能做到至此,无不感怀惋惜。


    当晚,几个好友决定留下和家人一起守灵,最后一次陪陪金灿。


    白希年一日未进食,头晕目眩,幸好裴谨在侧,稳稳扶住了他:“你怎么样啊?”


    白希年摇摇头:“我没事我离开一下,我得把东西交给金老爷。”


    小厮上前引着他去了内堂,裴谨担心地频频张望。


    白希年把金家大公子的亲笔信交给了金老爷,满头银发的金老爷一边看一边流泪。经历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难事,老人家心力交瘁,粗糙的双手抖个不停。


    金灿是他最后一个孩子,平日虽嗔怪他不成器,可心里是非常疼爱这个老来子的。原想着他就在铺头里做个算张先生,开开心心度过一生就好,没想到


    “我儿,我儿”金老爷强压着悲伤,发出呜咽的声音。


    白希年扶着他坐下,吸了吸鼻子:“老爷,元宝最后留了些话,让我务必带给你。”


    金老爷闻言立刻噤声:“他他说什么了?”


    “元宝说,他为了家国大业牺牲,你一定会为他骄傲的。只是他顾得了大义,就顾不上亲情了。不能在您跟前尽孝,请您千万不要责怪他,也请您一定要善待他的娘亲。”


    悲伤再也无法抑制,金老爷嚎啕大哭起来。


    下半夜,守灵的人各个又累又困,却没有一个说要走。不知谁起了头,说了点金灿在书院的趣事儿,大家笑着你说一件我说一件,把几位兄长姐姐都说笑了。


    最后,一想到这样有趣的人永远离开了,众人又陷入了悲伤的沉默中。


    霎时,烛火猛烈摇曳,灵幡起伏。有胆小的看到这情形,捂住了眼睛往别人身上挤。


    姜鹤临忽然出声:“金兄?金兄是你吗?是不是还想听我们说笑?如果是的话,你就停下来。”


    她话音一落,令堂就恢复了平静。


    金灿一位兄长说道:“各位小友,你们继续说点书院的事情吧。不要难过,阿灿他不喜欢我们难过。”


    一位姐姐擦擦眼泪起身:“我去给你们拿点吃食来,你们陪着阿灿再热闹一回吧。”


    很快,灵堂前摆上了一小桌简单的席面,大家贴心地给金灿摆上了碗筷,倒了点酒,盛了一大碗饭。白希年夹了很多他爱吃的菜放进碗里,堆得老高。


    从来没有这样式的“快乐”守灵,想必金灿在一旁已经笑弯了腰。


    由于家中长辈还健在,逝去的年轻人只能在家中放置一日。翌日一早,棺木出殡。金灿将会被送回濮阳祖地安葬。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引魂幡随风飘扬,纸钱漫天飞舞。城中有人家在门口摆放祭案,聊表心意。


    白希年等人也在队伍中,行至城门口,已无法再送。几人驻足在原地,看着金灿永远离去,皆红了眼眶。


    姜鹤临对裴谨说:“白兄精气神萎靡,恐伤身伤心,裴兄多看顾着一些吧。”


    裴谨点头:“好。”


    他们几人还要赶着回书院,作别离去。


    寒风中,白希年眼神涣散,回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要回宫吗?”


    “哎要回的,只是现在不想回。”


    裴谨做出决定:“那你跟我回家吧?”


    第74章 试探


    吴修坐在书案前,看着被陛下驳回的《乞骸骨》书,思绪沉沉。这已经是陛下第二次驳回他辞官的请求了。排除掉“君臣”“师徒”之情的挽留,他猜测: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导致陛下不愿意放他离开朝堂。


    会是什么呢?难道


    外面传来裴谨和仆人说话的声音,吴修回过神来了,把折子塞进书本里,起身走出书房。


    裴谨带着白希年来到了后堂,和走出来的吴修打了个照面。除了裴谨,两人看到对方,面色都一愣。


    白希年立刻行礼:“拜见太傅大人。”


    吴修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摸了一下胡子:“唔嗯。”


    “外公。”裴谨解释道,“金府的葬礼结束了,熬了一夜,大家都累了,我带他回来休息一下。”


    人都上门了,难道还要赶出去吗?


    “好。”吴修摆摆手,“去吧。”


    裴谨暗暗松了口气,白希年看着吴修,又躬身行了礼。吴修接收到了他那意味深长的探究眼神,内心一紧,目送他跟着裴谨离去。


    白希年浑浑噩噩,进书房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裴谨连忙扶住他,看着他红肿的双眼,心疼地不行。


    “来,你在这里坐会儿。”裴谨让他在一旁的软榻坐下,“我去给你倒点水,再拿点吃的来。”


    白希年扶着额头:“好。”


    裴谨匆匆去了厨房,不沾阳春水的他在仆人的帮忙下,亲手煮了点小米粥,又蒸热了些点心,端着急忙忙回来。


    一开门,看见白希年躺在软榻上,俨然已经睡着了。


    裴谨放下托盘,悄悄关上门,又踮着脚尖走到软榻边上坐下来。


    白希年的脸上挂着泪痕,眉头也紧紧皱着。裴谨探出身子扯过里边的毯子给他盖上,忍不住像哄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他。


    一定是累极了,才会睡得这么香。


    明明离开的时候还明媚如春,没想到如果痛楚可以分担的话,裴谨希望自己可以代替他去承受。


    无人打扰,又实在累到身体极限,到了晚餐时间,白希年都未醒。


    今晚上家里多做了几个菜,加了一份餐具。吴修看只有裴谨一个人来吃饭了,就问了情况,裴谨说他一直未醒,就让他睡着。


    吴修夹了裴谨爱吃的菜放进他的碗里,试探着问:“谨儿,你和白家这位公子很谈得来吗?”


    裴谨停了筷子,直面回答:“是的。我一直没有什么朋友,他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的出身你是知道的,你现在在杨大人”


    裴谨不等他说完就一脸不高兴地反驳:“据我所知,他们家的事是冤枉的!”


    吴修一愣,自小到大,这是裴谨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这么强硬的态度,不仅直视着他,语气坚定还带着一丝埋怨的怒气。


    果真是孩子大了,就算管教得再严苛,都拗不过天性。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不再被动无条件地接受来自外界的思想灌输。


    他这个样子,倒真是长大了呢。


    吴修为此感到欣慰,不仅没生气,反而有了笑意:“你如今算是拜在杨大人门下,一切事情要仔细斟酌,不要给他带去什么困扰。”


    裴谨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感到愧疚,嗫喏回应:“知道了。”


    “春考是最最重要的,要时时上心。”吴修转移了话题,“你苦读这么多年,都是为了这个机会,你要全力以赴!”


    裴谨没有吭声。


    这时,小厮来报:书房里的那位公子醒了。


    裴谨闻言立刻起身,盛了碗热汤,脚步匆匆就去了。吴修看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放下筷子,吩咐仆人把饭菜撤回厨房加热去。


    天上挂着残月,清清冷冷。白希年坐在书房外廊下的栏杆上,对月流泪。看到裴谨来了,忙双手捂住眼睛擦掉眼泪。


    “醒了”裴谨走过来,递上汤,“饿了吧,喝点汤。”


    白希年没有胃口,什么也不想吃,可无法拒绝裴谨这份殷勤,便接过了碗。哪知道,只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吐了。


    “怎么了?”裴谨攥着衣袖子给他擦嘴,“不好喝吗?”


    白希年一开口就眼泪决堤:“裴兄,我真的喝不下呜呜呜呜我心里难过得要命。”


    裴谨鼻头一酸:“我知道我明白”


    “裴兄元宝就这么死在我怀里,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凉下去就像,就像当年乐曦在我背上为什么要我一再经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白希年自责,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我现在一闭眼,看到的都是元宝的脸。我没有保护好他,我应该一直陪着他的那是战场,很危险的呜呜呜呜元宝”


    “不是你的错。”裴谨也流泪了,他坐下来揽住了他的肩膀,“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他不会怪你的。”


    白希年戳着自己的心脏的位置:“这里疼,他出事之后一直疼着,太疼了”他把脸埋在裴谨的肩头,哭得不能自已。


    裴谨轻抚着他的后背,陪伴着他。这一刻,他为自己隐隐羡慕金灿获得了白希年这么强烈思念情绪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没多久,小厮来报:宫里来人了,要寻这位白公子。


    是顺安来了,见到白希年就笑,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和浮肿的脸,立刻收起了笑容:“公子,陛下召你进宫,他想见你。”


    白希年无奈点头:“知道了。”


    他回头,裴谨依依不舍看着他。


    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思念蚀骨。这才刚刚看到人,这就要走了吗?他这一进宫,出来就难了,只怕又要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裴兄,那我这就回宫去了。”


    “嗯”


    裴谨送到门口,看着白希年上了马车。他有很多话想说,现在也没机会说了。白希年摆摆手,放下了帘布。


    马车哒哒往皇宫的方向去了,独留下被眼泪沾湿的肩头。


    顺安终于可以放心问了:“公子,你瘦了好多啊,听说你还受了很重的伤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


    “太后想知道你的情况,我自然也就知道了。”顺安说,“公子,等下回到偏殿,先沐浴,再敷敷脸,换件衣服。你这个样子,怕是不宜去见陛下呢。”


    白希年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可实在艰难。顺安不停安慰他,希望他别这么难过。逝去的人都在天上看着的,他们也会难过的。


    白希年倚着晃动的车厢,连连叹气:“太后怎么样了?”


    “太后她很不好。”顺安非常小心地压低声音,“我偷听到御医说,太后大概撑不过这个冬天。尚宫各局还有礼部私下已经悄悄在准备丧事了,皇陵那边也在抓紧收尾。”


    闻言,白希年并没有本该有的难过情绪。


    回到太后寝宫的偏殿,白希年拗不过顺安劝告,沐浴换衣,收拾精神了一些后去了文华殿。李璟还在伏案批奏章,据说晚膳都没吃。宫人引着他进殿后,就全部退下了。


    白希年往地上一跪一趴:“小人拜见陛下。”


    “平身吧。”李璟合上折子,“走近一点。”


    白希年起身,上前几步。


    李璟看到了他那强打的精神和红肿的双眼。通过身边的影卫报告,李璟一早就知道他和金家的小儿十分要好。昨日在礼部官员建议下,他下旨赐一份荣誉给逝去的少年,以此安抚他那又出钱又出力的老父亲。


    李璟没有像以往那样跟他拉家常了,开门见山:“说说吧,蜀地新王爷的情况。”


    白希年如实地交代了自己此行和卫焱相处的情况,将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一五一十汇报给了李璟。


    李璟听完后,思考了片刻,反问:“所以,你觉得他心存反念吗?”


    白希年没有心情去想这些事情:“回陛下,小人不知。”


    看他这一脸丧气的样子,李璟不想为难他:“朕知道你是累了,这一路上辛苦了。该赏你点什么,但是朕还没想好。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等我想好了,再召见你。”


    “是”白希年弯腰后退,可只退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他忽然鼓起了勇气,“陛下。小人想问问陛下,您对我父亲那件案子了解多少?”


    “嗯?”李璟颇感意外。


    “如果,我是说如果”此时此刻,白希年顾不上生死了,“我父亲他是被冤枉的呢,陛下愿意为他正名吗?”


    短暂的惊讶后,李璟恢复如常:“哦,你有什么发现吗?”


    白希年咬紧了嘴唇:要说吗?要把自己这两年来的发现以及卫焱对自己说的那番话都告诉他吗?此事涉及甚广,只怕


    见他犹豫,李璟适时阻拦,含着笑劝慰道:“你累坏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答应你,之后会给你机会解释,只是现在不行。太后病情反复,这段时间你哪儿也不要去,待在身边伺候着吧。”


    白希年没有反对。


    “好了,退下吧。”


    “是”


    李璟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和蔼可亲的笑容不见了,眼神瞬间阴鸷。


    第75章 深冬


    年关将至,京城连着下了好几场雪。寒风萧萧,天空阴沉。长街上除了商贩们为了生计不得不出来,大多百姓都紧闭门户,待在家里围着炭盆取暖。


    皇城脚下的人们闲来自然会聊点官场上的事儿,他们总是能从各个渠道听来近日朝中又发生了什么事。


    “薛家这下真的是要倒了吧?”


    “可不是嘛,儿子都被砍头了。”


    “我可是去刑场亲眼看了又蠢又坏又贪真是大快人心”


    “薛泰那个老家伙居然能保下一条命,陛下还真是仁慈啊。”


    “我看不是‘仁慈’,是顾忌后宫那位吧?”


    入秋时节,朝堂上就有大臣联合上奏,参首辅薛泰之子利用官职大量贪墨,卖官鬻爵,圈地伤民等各种罪行。陛下大怒,摘了他的乌纱,命三司去查去审。


    薛泰一党慌了神,面对这似乎有备而来的围剿,毫无应对之策。他们互相奔走不停,敲开了称病不出门的薛泰,希望他快点给个办法。


    薛泰比他们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他们面临的“敌人”不是什么‘杨党’‘新派’,而是在这几年‘吃喝玩乐”的帝王生涯中不知不觉就把权力集中到手的崇元帝。


    心知已无力回天的薛泰建议他们要么自行请罪要么主动辞官,将他们都赶走了。


    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数罪加身,陛下立刻下旨将薛泰之子斩杀。或许是考虑太后病重不宜受到刺激,又或是不想赶尽杀绝,寒了老臣子们的心,陛下并没有发落薛泰,只是抄了家。薛泰倒也识相,当天就递了《乞骸骨》书,要回闽州老家闭门反省。


    陛下朱笔一挥,同意了。


    历经三朝,曾经权倾朝野,连皇帝也得听命于他的首辅大人,在一片恶骂唏嘘声中倒台了。


    离开京城的那天,只有一个忠心的老仆牵着只容得下两三人的小马车跟着他。不管是同僚还是门生,均无一人前来送他。


    深感人走茶凉的荒唐,他站在城门口大笑。


    正要离去的时候,一个人前来,叫了一声:“薛相。”


    来人正是吴修。


    吴修清风般的美名在外,他应该是最最不会出现在此的。薛泰非常意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年岁相同的两个人,同年入仕,早年也是意气风发,在一起能谈远大理想的年青人。只是宦海沉浮,渐渐的,个人心中想要的也不一样了。


    最后,只能形同陌路。


    寒暄两句后,吴修主动提及:“不久后,我也要离开朝堂了。”


    “哦?”


    吴修解释:“我已经第三次递奏疏了,想必这次陛下该同意了。”


    薛泰感慨:“你我已这般年纪,现在回头看,明明做了很多事,可终究一切成空。”


    吴修却不似他这般悲观,他揣着手很轻松地笑了笑:“春考在即,新一批年轻人就要迈入朝堂,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腾出地方了。”


    无事一身轻,薛泰也笑着称是,似是无意问了一句:“其实我至今都不明白,你在激流时勇退,放下大好前程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这些年你远离朝政,甘心做个教书匠,到底得到了你想要的了吗?”


    吴修面目转瞬即逝的一怔,没有答话。


    年逾古稀,家门凋零,不求名不求利,到底要什么呢除非薛泰忽然想起来这人膝下的小裴公子,陡然明了:“吴兄你真是蓄谋已久啊。”


    两人心照不宣笑笑,互相弯腰拜别。


    薛泰登上马车,在进去之前,他指着天念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什么都瞒不过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就被这呼呼的寒风吹散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也不知道吴修有没有听见。他立身原地,看着马车离去,留下一道泥泞。


    白雪沾染这些污浊泥水,便再也不能清清白白了。


    裴谨手里拿着刚刚翻译好的文稿,从会同馆一个主译平昭文书的大人家里走出来。那位大人只是个小品级,裴谨突然上门请教,让他分外觉得有面子,一定要送他出门。


    大人笑着说:“听闻小裴公子这段时间对平昭文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已经拜访了好些译官,本人也万分荣幸能给你解惑一二。看来小裴公子将来是要继承太傅大人的衣钵啊”


    裴谨没有回答他的话,躬身告别:“多谢大人。”


    裴谨立刻回到家里,把书房的门反锁。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沓厚厚的纸张,以及一些用平昭文字书写,泛黄且有烧灼痕迹的旧信。


    他蹲下来把这些信一一摆在地上,再把这段时间自己整理出来的翻译按照数字标注,一一对应,摆放在书信下面。


    几十封书信,为了不让内容曝光,他都是誊写下来,拆分成数百数千句子,打乱顺序,找不同的译者进行翻译,花费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冬日的院落里安静极了,仆人扫着残雪。紧闭的书房里毫无动静,不知道自家公子在忙些什么。


    宫里的无聊日子是多么难熬啊!


    白希年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才能出宫去。


    之前他想夜里翻墙去参加金灿的头七,差点被守卫发现,不仅没有成功还挨了四喜公公一顿说教。


    他在宫里待得郁郁寡欢,茶不思饭不想,人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了。


    顺安总是想各种办法逗他开心,陪他下棋射箭,给他讲笑话,给他做小玩意可白希年总是兴致乏乏,拿到手摸两把就丢到一边,继续唉声叹气。


    “公子,别叹气了。”顺安劝慰着,“我跟你讲哦,西南大捷,皇上今儿个上朝心情可好了,说要好好犒赏三军。”


    白希年换了个手继续托腮:“有什么可开心的,我只看到了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有些痛苦没有人看见罢了。”


    “呃”


    不过,归根结底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这些年在对外处境里,黎夏一直被平昭迎面欺负,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


    白希年往靠床上一摊做挺尸状:“哎我快憋死了,让我出宫吧——”


    顺安小心翼翼凑过来:“其实,公子你在宫里我是很高兴的。因为你每次出宫就不回来了。我就一个人在宫里等啊盼的”


    “噗傻子”白希年抬手摸他的头,难得笑了起来。


    第二日,白希年真的如愿出宫了。


    书院里有个家里做官的同学,花钱托出宫采买的宫人向白希年这边带话:驿馆里面一个姓姜的学子有事儿想见他。白希年一猜就是姜鹤临。


    此时正值各地学子云集京城筹备春考的时候。姜鹤临一定是在京城遇到什么难处了。


    白希年跟在四喜公公身后磨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才同意给了出宫的腰牌,叮嘱他两个时辰内一定要回来。


    白希年满口答应,终于顺利出宫。


    在驿馆,他找到了姜鹤临。


    这个天了,姜鹤临还着着单衣,一边瑟瑟发抖看书,一边啃着白面馒头,脚边只有一个快要燃尽的炭盆。


    看到白希年来了,姜鹤临都要哭了:“啊白兄,你终于来救我了呜呜呜呜呜呜”


    平洲往返京城太远不现实,姜鹤临便直接来京城住下等待开春的考试。她原先是找了个客栈住下的,但京城里吃穿住行物价太高,为了拜访名师又要打点一二,自己抠抠搜搜攒下来的生活费还没怎么花呢,就快要见底。


    眼看着挨不到春考了,她赶紧搬来驿馆住。可驿馆承接着天南海北的商旅,往来货物运输,每天都有奇奇怪怪的旅人敲错门。她一个姑娘家,整天提心吊胆不敢睡觉,黑眼圈都出来了。


    白希年把藏在身上带出来的银钱一股脑都给了她,她再三保证:日后一定还你。


    白希年问:“你去金府了没有,他们家现在怎么样了。”


    “去了,没看到主人家。我听说金兄的娘亲精神受了好大的刺激,一病不起。他爹便不再管事儿,带着他娘亲和几个女眷一同回祖地了。”


    白希年听罢感慨:也挺好有家里人陪着,元宝就不孤单了。


    “是啊。”姜鹤临翻起杯子,给他倒了热水,“对了,我上次就想问你来着。薛桓真的找不到了吗?”


    白希年摇头:“你在外面也没有听到消息,应该凶多吉少吧。”


    “我去了薛府上,门上贴得条幅还在呢,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姜鹤临愁容满面,“原先他们家答应会给我办个户籍,让我能参加考试的,现在真头疼啊。”


    姜鹤临叹了口气,瞥见白希年盯着自己:“嗯?你盯着我干嘛,怪吓人的。”


    “我在想,裴兄是对的。”白希年拿起杯子喝水,“你一定要去考试的话,会丢掉小命的。考试会有重重审核,还会搜身的你知道的吧?”


    姜鹤临低下头:“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如果需要用死亡去证明什么,有点不值得。我现在不能接受看到任何一个亲朋死去。”


    “我没有别的办法”姜鹤临自嘲地笑,“如果我是你们那样的家世,就不用考试了像裴兄那样,还没有参加考试,就被各个大官抢着要栽培我听别的同学说,新首辅杨大人很喜欢裴兄,要把女儿嫁给他呢。”


    “噗——”白希年一口热水喷了出来,“什么?”


    “哎哟,你激动什么”姜鹤临掏出手帕递给他擦嘴,“只是这么传,谁知道真假啊。不过也八九不离十吧,排头名的青年才俊哪个不被抢着要结亲啊,就连我也收到不少帖子呢”


    “你跟我说说,他们是怎么传的?”


    白希年走出驿馆,天已经黑了。他若有所思揣着袖子往皇宫的方向走,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卖力吆呵。


    他停下了脚步。


    第76章 问签


    祠堂里的香烛从来都是不断的,祖辈们的灵牌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原先,裴谨是不喜欢这个地方的。记事起,只要自己犯错了都会被外公罚跪在这里,接受祖辈的“凝视和责备”。


    可是长大后,常在无法静心之时,他便会来这里待一会。爹爹和娘亲就在眼前,时常感觉自己回到了襁褓时期,娘亲把自己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哄着自己入睡,与进来的父亲相视一笑


    据说父亲是个颇被看好的青年才俊,虽性情内敛,少言寡语,但武艺高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副将了。


    只可惜,他也是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逝去了,死在了一场藩王叛乱中。


    从此,吴家和裴家的未来全都系在自己身上,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裴兄?”


    有人在喊自己,裴谨拉回了思绪,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裴兄?”


    可确实有人在喊,好像还是白希年的声音。


    裴谨疑惑着走到祠堂门口,庭院里没有人啊。忽然,房檐上倒立下一颗脑袋,长长的马尾垂下来,吓了他一大跳!


    “裴兄,是我!”来人正是白希年!


    裴谨惊呆了:“你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嘻嘻”白希年从房檐上跃下来,轻声落地,他比出手指头压在嘴唇上,“嘘——我是翻墙进来的。去书房没找到你,原来你在这里啊?呐,给你!”


    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来一串糖葫芦递到裴谨眼前。


    红艳艳的山楂被晶莹剔透的糖霜包裹住,诱人得很!


    “这”


    白希年不由分说把糖葫芦塞到他的手中:“我可特意给你买的,开心吗?嘿嘿,走走走,进去说。”


    白希年把裴谨推搡进屋子里,他握着糖葫芦还在发愣。不相信白希年真的来了,也不相信他会给自己买一直很想尝尝却没有勇气去买的糖葫芦。


    “干嘛,快尝尝嘛。”白希年催促着,“之前不是说想吃这个吗?”


    裴谨脸颊红红,比这山楂都要红。他轻轻咬了一口,果肉在唇齿间被咀嚼,酸酸甜甜的。


    “好吃吗?”


    “好吃。”


    “嘻嘻。”


    白希年搓了搓冻红的双手,转了半圈,看到了香案上的好多灵牌。他上前两步,瞅了瞅:“这两位是你爹娘吧?”


    “嗯。”


    白希年很自然地躬身拱手拜了拜。


    “大晚上的来这里看你爹娘,是不是想他们了?”


    裴谨答:“有些烦心事。”


    “说与我听听呗?”


    裴谨看着他,更加心烦了:那些事怎么说得出口呢?


    外面的庭院传来脚步声,白希年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哎哟,有人来了,裴兄我先走了啊。”他一把抓住裴谨的手,急忙忙说,“你明天有时间吧?你去安福寺等我,我会想办法出来,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啊。”


    “安福寺吗?”裴谨忙不迭点头,“好!”


    白希年一溜烟跑了出去,纵身上了房顶,踩着瓦片就跑了。


    是家中的小厮来喊裴谨吃晚饭去,裴谨赶忙把糖葫芦背到身后,应了一声。


    哎!那家伙跑那么快,也没说定什么时间见面啊?


    第二日一早,裴谨就独自出门了。出了西城门,往山上走,道路有些泥泞,等走到山门处,浑身已经出汗了。


    安福寺是国寺,皇室御用祈福上香之地。只是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香客不多,寺院里挺安静。


    裴谨拜了菩萨,扭头看到了求签问卦处。他想了想,上前给了点香火钱,拿着签筒闭着眼虔诚摇了摇,摇出了一支签。


    他把签给了解签的老和尚,老和尚问他想求些什么?


    裴谨撇了眼四周,确定无人,才小声回答:“姻缘吧。”


    老和尚念签文:“双星遥映水东西,一别霜河路欲迷,莫道蓬山千里远,青鸾直上破云霓。


    裴谨似懂非懂:“什么意思?”


    “签文说‘虽如双星隔水,总有金风玉露之期,纵蓬山万重,亦化青鸾捷径。须知离别是淬炼,相思非虚耗,云开月明处,便是重逢之时’”老和尚把签文递还给他,双手合十,“施主和心中所念之人,缘分甚深,就算天涯相隔,终有一日也会重逢的。”


    裴谨心中一喜:听上去,还不错呢。


    他在心里默念着签文一遍又一遍,有些欢喜,又有些担心:按说,读书之人是不能信这些的,也不知道这个准不准呢


    “裴兄?我来啦!”白希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了,拍上他的肩膀:“咦,你在干什么呢?”


    “你来了”裴谨连忙把签文折起来藏进袖子里,“没什么没干什么”


    “求签呢你问了什么呀?”白希年笑着追问,“不用说,肯定是前程!”看裴谨的脸颊微微泛红,他忽然顿住,“不会是姻缘吧?”


    裴谨不擅撒谎,涨红的脸说明了一切。


    白希年心一沉:原来传言竟是真的。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廊下石桌旁坐下。一位小师傅认出了裴谨,给两人送来了一壶热茶。相见已经是十分不易的事儿了,各有心事的两个人却一直不说话。


    昨晚上来去匆匆,人都没看清楚。这些日子没见,白希年除了瘦了点,状态比上次要好多了。裴谨放了心: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见他刚才还挺高兴,突然耷拉个脑袋,搞不清楚怎么了。裴谨翻起杯子给他倒茶:“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说,我要去给太后祈福。我聪明吧,哈哈。”白希年干笑两声,接过茶抿了一口,“裴兄你冷不冷啊?”


    怎么不冷呢,四处都是呼呼的风。


    裴谨摇摇头:“在宫里还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锦衣玉食的,却不给自由。”白希年摇头,“陛下不让我离宫,或许他是想等太后死了,再放我走吧。”


    裴谨吓一跳,谨慎地看了看周围:“口无遮拦的,不要命了?”


    “我可不怕我跟你说哦,我之前在蜀地听到这样的说法”


    白希年自己把在蜀地之时,卫焱告诉他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裴谨。裴谨听了,心情愈发沉重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机会想去三司看看当年的卷宗。”白希年唉声叹气,“只是,毫无机会而且,刑部那边应该有人记得我跟乐曦身份搞错了的事,我若去了,恐有暴露身份的危险,真是头疼啊。”


    “如果”裴谨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如果,你找到了误传消息的人,你会怎么做?”


    “嗯”白希年沉吟片刻,“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辜负我爹的信任?”


    裴谨垂下了眼睑。


    “哎,就算搞清楚了到底怎么一回事,也没什么用了。我干爹一家又不能复生”白希年沮丧得眼睛泛红,“而且,我不觉得陛下会给他平反。”


    茶水已凉,屋檐上突然响起几声凄厉的乌鸦叫,引得两人抬头看去。


    姜鹤临捧着手哈了口热气,从包子铺老板手上接过两个大肉包子,心满意足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她今日去参加了文人云集的讲会,在会上她还辩赢了几位挺有名气的才学青年,受到来看热闹的礼部官员赏识,心里美得不行。


    以至于有人尾随在后,她也没发现。


    她刚要啃一口肉包,就被人捂住了嘴巴,拖到了巷子里,按在了墙上。


    “呜呜?”姜鹤临吓得瞪圆了眼睛。


    “别喊,是我!”


    “嗯?”


    天黑了,眼花了,眼前的人好像是薛桓?


    姜鹤临把薛桓带回了自己现在住的客栈房间里。他人风尘仆仆的,浑身上下脏兮兮,连头发都打缕了。


    姜鹤临花钱如割肉一般心疼,叫小二送来几个硬菜。薛桓饿坏了,坐下来狼吞虎咽。


    姜鹤临给他倒酒:“你从哪里回来的,怎么搞成这样啊?”


    薛桓头也不抬:“蜀地。”


    “白兄一直在找你呢。”


    薛桓一愣,不悦:“他是要问我金灿的事儿?”


    “应该是吧。”


    薛桓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矛盾,一边咀嚼一边愤愤:“是他自己倒霉我劝过他不要去,他非要!还拉着我一起去,差点害死我!他的死怪不了我”


    “快闭嘴吧,”姜鹤临不高兴了,“人都去了,你还这样说。”


    薛桓不服气,却还是听话闭嘴了。


    姜鹤临看他现在这落魄样子,于心不忍:“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啊?你们家被抄了,你爷爷回老家了,你要是无心学习就回老家陪着他老人家吧?”


    薛桓吃饱了,擦了擦嘴。他看着姜鹤临,咽了口唾沫:“我此番回京城,是来接你的。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去蜀地。”


    “啊?”姜鹤临懵了。


    薛桓索性摊牌:“好了,你不用装了,我一早就知道你是女孩了。”


    “什么!”姜鹤临无比震惊,下意识缩脖子,“什么什么时候知?”


    “来我们家的第一年。”


    姜鹤临噌一下站起来,又气又羞:“你个死”


    薛桓也噌地起身,他一把抓住了姜鹤临的肩膀:“你听我说,蜀地的王爷答应我,我可以带着一家子投奔他。他会给我个官职,我就此机会可以复兴我们薛家。我要带上你,你跟我一起去吧?”


    “蜀地王爷?那个阴森森的卫焱吗?”姜鹤临莫名其妙,她用力扒拉掉钳制住自己的双手,“你要去就自己去,带上我做什么?我可不想去,我还要准备考试呢。”


    “你还想着去考试?!”薛桓无语,“你一个女子,会被抓起来砍头的!”


    姜鹤临转过身不理他。


    薛桓气到头顶冒烟,一屁股坐下来:“我看你是疯了。”


    第77章 除夕(上)


    明日便是除夕了,宫里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洋洋,忙碌热闹。


    唯有太后的寝宫,安静如常。


    伺候的宫人小心谨慎,一切交流尽量都用眼神和气声,稍微放大一点音量都会引来旁人的大惊失色。香料和草药味道充斥着殿宇,帷帐里时不时传来病人的叹息声,一切都死气沉沉的。


    相比之下,偏殿里就要有活气一些。


    白希年突然想练字,扎起袖子就伏案在纸上涂涂写写起来。顺安在一旁剪窗花陪着,一双巧手,剪了个活灵活现的兔子出来。他拿给白希年看,白希年兴致乏乏,敷衍了两声好玩好玩。


    奇怪,自那日从宫外回来后,不仅不见白希年开心,看上去反而更郁闷了。这些天总是懒懒的躺着,坐着,趴着再也没听他吵着要出宫了。


    顺安问过他出去玩怎么还弄得不开心了,白希年也不答话,只是一个劲的叹气。


    字还没写多少呢,墨汁已经糊了一手,不小心又糊到了脸上。白希年抓着笔在纸上画了一连串圆圈,然后一笔连起来,成了一个糖葫芦。


    “那个杨大人,是不是很厉害?”他突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你是问杨峥杨大人吗?”看他点头,顺安又说,“当然厉害了,那可是信任首辅,陛下也要听他几分的。”


    白希年拿着笔托腮:“听说,他有个千金?”


    “不知道啊。”


    “那他们家很显赫吧?”


    “不清楚,但能位极人臣,肯定不差的。”


    白希年下意识点头:若裴兄真的与杨家结亲对他来说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真想去看看这位小姐什么模样?”白希年放下笔,语气酸溜溜的。


    顺安咯咯笑起来,以为他春心萌动了:“公子,别说笑了。人家闺阁小姐,你怎么会见到呢。”他说着放下剪刀,向外走去,“好了,我去打水来给你洗把脸。”


    白希年看着自己画出来的糖葫芦,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丢到一边去。


    太阳难得露了头,照的廊下亮堂堂的。院落里的积雪闪着荧光,仔细听能听到它们融化的声音。


    红梅不惧风雪,开得正盛,白希年凑近,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围墙下,一个奶娃娃笑嘻嘻边跑边回头看。他拐个弯,闯进了偏殿的门,一不小心撞到了白希年的腿,摔坐在地上。


    “嗳?”


    白希年低头一看,是个奶娃娃,连忙蹲下来,扶起他。奶娃娃穿着个毛领披风,小脸粉嘟嘟的,约莫三四岁的模样。


    他奶声奶气地凶人:“你是何人?”


    白希年被可爱到了,噗嗤一笑:“你这小孩,闯入我这儿,还要凶我?真是不讲道理啊。”


    他轻轻捏了捏这孩子脸蛋,墨汁沾到了他脸上。


    “好脏好脏,你拿开”孩子缩着脖子奋力躲避他的手。


    白希年玩心大起,把他困在怀里,手指在他的唇上左右各抹一下,给他添了两撇小胡子:“快说,你是哪来的?!”


    小孩急了:“你胆敢欺负我,你等着,我叫我父皇来打你!”


    “哈哈哈哈嗯?”白希年猛然松手,“什么?父皇?!”


    要死,这孩子难道难道是陛下的孩子?!对哦,能在皇宫里乱跑的小孩,可不就是皇子吗?听说崇元帝目前就这么一个孩子,才四岁,极为宠爱。


    哎呀呀,完蛋了!


    白希年赶忙上手去擦小皇子的脸,谁知道越擦越黑,原本粉嘟嘟的一张脸已经成了铁面包公的模样。


    “怎么办怎么办”白希年急得差点要吐唾沫去擦了。


    “殿下——殿下——”宫门外传来焦急的声音。


    追来的宫人看到了小皇子,急慌慌跑来:“殿下,你可别跑了。”待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脸上都黑乎乎的,宫人懵了,也吓坏了,赶紧拉起小皇子就走:“殿下,咱们快回去洗洗脸。”


    小皇子边走边回头,指着白希年说了一句什么,也没听清楚。


    顺安端着热水回来,看到白希年正急得转圈。


    “公子,过来洗脸了。”


    白希年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是不是来人了?陛下是不是派人来抓我了?”


    顺安懵了:“哪有人啊,陛下那么忙,他抓你干什么,来,快来洗脸。”


    白希年忐忑不安接过毛巾洗脸,洗了好几遍才把脸和手都洗干净了。


    顺安这才说道:“嗯那个姜公子又托了人来让我带话给你,他有急事找你,你要不要出宫啊?”


    “今天吗?”白希年擦干脸,“奇怪”


    薛桓睡得正香,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眼前是白希年的脸。他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噌地就要起身。


    “想跑?”白希年眼疾手快,出手就把他按在了床上。


    薛桓乱打乱踢:“你干什么!”


    “没想到你还活着。”


    “该死的!”薛桓冲站在不远处的姜鹤临嚷,“是你叫他来的?!”


    姜鹤临心虚地摸摸鼻子,扭头看向别处。


    “别喊!”白希年稍稍松了手,“我不想对你做什么,就是问你点事。”


    “哼!”薛桓坐起来,跳下床,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


    好长一段时间未见,这薛公子真是落魄了。以往那个鼻孔朝天的小霸王,没想到有一天混得跟乞丐差不了多少了。


    白希年看着他:“阿灿身亡了,这你知道的吧?”


    薛桓的手一滞,避开白希年的目光:“又不是我干的。”


    “那天你们俩为什么要一起出城?你们两个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受伤?”


    薛桓短暂地陷入当日的回忆中,内心一番挣扎后,莫名其妙地瞪了一眼白希年,冷哼一声:“知道有什么用,人都没了,我也没有义务告诉你吧?你是在审问我吗?以什么身份?”


    这家伙真是要气死人!


    白希年忍了又忍,强压下了想要痛打他一顿的冲动。也因为他的话,再次陷入难过的情绪中:“是,你说的对。是我始终不能接受他已经不在了这件事”


    薛桓颇为警惕,以为他在假惺惺骗取自己的信任。


    “不过,听说你要去蜀地做大官了?”白希年又问,“你们一家子要去那里?”


    薛桓不可置信,又冲姜鹤临嚷:“这些你也说了?!”


    姜鹤临的脑袋都要扭到后背去了。


    “奇怪,你为什么想去那里?”


    薛桓没好气地呛:“我家都没了,我不能谋个前程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只要有我在,我薛家不会就这么完蛋的!”


    他这幅愣头青的样子,白希年想到卫焱那个心机深沉的模样,倒有些于心不忍了:“薛少爷,我奉劝你,你不要太执着荣华富贵,不然有可能害得自己万劫不复。”


    “就是啊。”姜鹤临帮腔,“你该回去陪着你祖父,老人家看到你会高兴的。”


    “不关你们的事!”这两人一个鼻孔出气,把薛桓气得脸通红。他瞪着两个人,“你们两个哼!”


    话还没说完呢,他推开两人愤愤离去。姜鹤临追出去想要再劝,他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真是奇怪”白希年握拳抵住了下巴开始思考:卫焱怎么会收留他呢?之前在书院也不见他们感情多么好。一定有别的原因对了!应该是为了他的祖父。薛泰虽然已经下野,但是他把持朝堂这么多年,对朝堂内外的一切是非常熟悉的


    难道?!


    “看来,事情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夜幕降临,北风又呼呼刮了起来。白希年走到宫门口,老远就看顺安在那等着。他看了看守卫也没有要抓他的迹象,便放心地走过去。


    “我的公子,你可回来了。”顺安把披风甩盖他身上,“快跟我回去吧,四喜公公找你呢。”


    “啊,他想要回腰牌了?”


    “不是,太后精神好了些,她想见你。”


    “这样啊走吧。”


    白希年心情复杂地进了宫门。


    第78章 除夕(中)


    除夕当日天气不佳,寒风凛冽,天空阴霾,新一轮风雪即将来临。


    四下的宫人都在为晚上的皇家夜宴做准备,十分忙碌。


    唯有太后寝宫,安静如常。


    白希年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之后终于撑不住了,见帷帐中的人睡着了,便伏在摆放花瓶的高凳上大咧咧酣睡起来。


    他做了个梦,梦中,他看到了白乐曦。


    以前想他了,就会在梦到他。现今,大概是现实中经历的事情碰到的人都太多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梦到他了。今日是他的祭日,白希年原本是想回津州老家祭拜,只是宫里一直不放人。


    梦中,白乐曦责备他为什么不听自己的话,让他快些找机会离开皇宫,去陌生的地方隐姓埋名生活,再也不要露面。


    白希年心中委屈,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流眼泪。


    正肝肠寸断之际,有人拍醒了他。


    悲伤的情绪瞬间消失了,白希年睁开氤氲的眼睛。


    是顺安


    他比出手指头示意白希年别出声,又指了指外面。白希年起身,蹑手蹑脚跟着他走了出去。


    顺安告诉他:小殿下来了。


    “谁?”


    “皇子殿下呀。”顺安引着他往偏殿走去,“我说了人不在,他闹着不肯走,非要见你。”


    全身酸痛,白希年揉了揉肩膀。


    小皇子背着手站在廊下等着,都有些不耐烦了,跟着伺候的两个宫人一副想劝又不敢劝的为难模样。他的手里拿着一把依据他的年龄身高做的弓箭,看到了白希年走来,二话不说,拉弓就射。


    那支箭还真飞起来了,咋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扎”了白希年的裤裆上,然后掉在了地上。顺安吓得啊地叫了一声,白希年下意识躬身捂住了裤裆,惊呆了。


    小皇子颇为得意,抬了抬下巴:“我来报仇了!”


    白希年明白什么情况也就不慌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箭,一看箭头是蜡做的,笑了起来。他走过来给小皇子行礼:“参见殿下。”


    “哼!”


    白希年的嗓音不由自主变幻得轻柔起来:“殿下报了仇,可开心?”


    小殿下伸手要夺回自己的箭:“要是父皇的弓箭,你就死了!”


    “哎,大过年的怎么能说不吉利的话呢。?”白希年手一抬,不让他够到。他拎起衣摆在小皇子跟前蹲下来,伸出手,“殿下,能否借你的弓一用?”


    小皇子想了想,狐疑着把弓递给了他。


    白希年接过弓,瞅了瞅四周。光秃秃的柿子树上还挂着最后一个柿子,黄澄澄的。他搭着弓,瞄准,一箭过去,柿子掉下来。


    “哇——”小皇子惊叹。


    白希年走过去,捡了柿子回来,又蹲下来把柿子递过来:“殿下,昨日是我冒犯了您,对不起,您消消气?”


    小皇子看着他的盈盈笑脸,又看了看柿子,接下了。


    真可爱,白希年又一次在心里感叹。


    身后的宫人提醒道:“殿下,咱们该回去了。”


    “好,走吧。”


    小皇子拿着柿子跨过了门槛,停下回头,白希年冲他摆摆手,他有些害羞,傲娇地扭头便走了。


    顺安见人都走了,才敢说话:“公子这下放心了,您的小命保住了。您还没吃早饭呢,我去给你熬点小米粥,再弄点几样可口的小菜?”


    “好!”白希年摸摸肚子,“还真是饿了。”


    白希年在偏殿里吃了早饭,顺安还用炉子温了热酒,让他喝了暖身子。回寝殿的路上,他抬头看天空,愈发的阴沉了。


    太后身边只有两个丫鬟在近身照料着,四喜公公不知道忙什么一早上没有看到人影。


    白希年在炭盆旁边坐下来,伸出手烤着火。看着冒红光的炭火,他的眼睛越来越花那两年在北境蛮荒之地,他和白乐曦在四处漏风的帐篷里,只能抱着彼此取暖


    除夕夜,京城夜空处处绽放着璀璨的烟花。


    皇宫家宴开始当,宫里宫外的皇亲国戚,王孙公子都来了。他们有些人还算有孝心,在太后宫殿外跪地请安。


    白希年听着他们的祝福,看着帷帐中垂暮的老人,心里不是滋味。


    家宴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小皇子爬上李璟的膝盖,李璟放下酒杯将他抱在怀里,两人之间展现出了皇家里难得一见的温情。


    李璟摸摸孩子的头发:“你这个调皮鬼,整天捣蛋。等开春了,把你交给老师管教去。”


    小皇子问:“儿臣是要去读书了吗?”


    “是啊。”李璟说,“父皇把老师都给你找好了,是个非常年轻的公子,他曾经和父皇一起读过书,非常有才华。相信在他的教导下,你也会满腹诗书,才华横溢的。”


    “可是,儿臣想要学骑马射箭。”


    “哦?”李璟笑了,“想要打仗。”


    “嗯!”小皇子用力点头,“儿臣碰到一个人,箭术很好。儿臣很喜欢他,儿臣想要他教射箭。”


    “嗯?是谁啊?”


    “是嗯是我不知道。”


    见小皇子说不清楚,一旁跟着伺候的宫人回话:“回陛下,殿下说的是住在太后宫里的那位白家公子。”


    宫人把这两日小皇子与白希年之间发生的事儿说了,李璟听罢颇为意外,表情变得凝重。


    “父皇,儿臣明日还想去找他。”


    李璟闻言回神,点头:“好。”


    书房里,裴谨看着那串白希年给他买的,用绢布包起来却阻挡不了融化腐败的糖葫芦,一直愣神。


    他只吃了两颗,舍不得吃了,就放着,现在坏了,又舍不得扔。


    像极了他现在的心境,向后是为难自己,向前也是为难自己。


    小厮敲门:公子,老爷让你去祠堂。


    每年除夕,祖孙两人都要焚香祭拜裴吴两家的列祖列宗,今年也不例外。


    裴谨接过外祖父点好的香,立定站好冲着列祖列宗恭敬拜了拜,把香插在了香炉上。


    “列祖列宗会保佑你的,孩子。”吴修有种大事已定的松弛感,看着裴谨既欣慰又满意,“开春后,我就会彻底离开朝堂。本来还想在你入仕后保驾几年,现在有了杨大人护你,也就够了。他是先帝留给陛下的一张王牌,跟着他你会前途无量的。”


    裴谨闻言没有立即作声,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辰尚早,和你的爹娘说说话吧。”


    见他要离开,裴谨还是忍不住了:“外公?”


    “嗯?”


    “外公,您一直把家族荣誉看得很重要,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把重振家族荣光当做人生目标。您在为官的时候也颇有建树,为什么后来不愿主事,甘心去教书了呢?”裴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些,吴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略微思忖后回道:“有一段时期,我与朝廷主派意见不合,对朝廷颇为失望,一气之下便走了。”


    裴谨能感觉到他在避重就轻。


    “现今陛下肃清了朝堂,对你们这批人来说是难得的机会。裴吴两家能否重振昔日荣光,就全看你了。”


    裴谨又问:“您为什么一直坚信,我能做的比你更好呢?”


    吴修莫名:“那是自然,你吃了这么多的读书的苦,有最好的学问,宫中的皇子们也比不过你,你就是最好的!”


    烛火微动,裴谨黯然。他转而看向自己爹娘的灵牌:“可我很害怕,想到朝堂会害怕,想到为官更会害怕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却离我想要成为的人,越来越远了。”


    吴修惊愕,看着陷入痛苦纠结情绪中的裴谨,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上来。


    家宴结束后已经亥时末了,宫里放起了烟花。宫人们难得有了休息的时间,三两聚在廊下抬头看烟火。声响扰了太后的清梦,她醒了过来。四下无人,只有一个坐在炭盆旁边的身影。


    她用枯槁的手掀起帷帐的一角,看到白希年满脸泪痕。


    “曦儿?”


    白希年回过神,擦掉眼泪。


    “曦儿,过来。”


    白希年起身走过去,见太后要起身。他便拉开帷帐,扶着她起身,塞了枕头垫在她的腰后。


    “几更了?”


    “回太后,亥时刚过。”


    “睡得头昏。”太后示意,“你坐下,陪哀家说说话吧。”


    白希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再次抹了抹酸涩的眼睛。


    “为何哭啊?”


    白希年实话实说:“回太后,我是想起爹娘了,还有一些家人。”


    太后轻叹:这个日子,的确能勾起太多团圆的回忆。曾经,自己有一双儿女,承欢在膝下。后来,她自己永远失去了他们。


    想必不久,自己会和两个孩子再见面。只是不知,他们是否还在责怪自己的无情。


    “你心中一直有怨气,不愿与哀家亲近,哀家理解你,也不怨你。”太后说道,“只是当年的事情,各有为难,你早些放下,安稳渡过余生,就是对你爹娘最好的安慰。”


    白希年突然不要命的地冷笑了一声,他实在是控制不住了。


    “放下?如何放得下?”白希年说,“我境界太低,做不到太后这么坦然。”


    太后惊讶:“”


    今天这个日子太令人痛苦绝望了,白希年一遍又一遍回忆着白乐曦在自己背上逐渐凉下去的体温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发疯的冲动,利用太后此时生出的愧疚,问出那句话:“太后,现在宫里并无其他人,您能否把当年的事情跟我说个明白?”


    第79章 除夕(下)


    泰和初年,杨峥因进言得罪以薛泰为首的阵营,泰和帝迫于前朝和后宫的压力将其降职且发配至西域,无诏不得回京。


    离京这一日,首辅高安前往城外相送。


    当他听了高大人说不日就要展开“革新变法”的计划时,一脸担忧:“大人明白,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啊。”


    高安点了点头,尽是无奈唏嘘:“的确如此,但,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杨峥愤然:“是啊,等薛泰做大,就来不及了。”


    说话间,一辆马车哒哒而来。


    高安说:“杨大人,今日不仅我,还有人要来送你。”


    马车行至跟前停下,里面的人一把掀开帘布,竟是泰和帝。


    杨峥甚为惶恐,立刻参拜:“陛下!”


    泰和帝下了马车,快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杨卿,朕对不住你。”


    “陛下言重了,是我太过冲动行事,搞砸了这一切,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杨峥深知他们前来不易,抓紧时间叮嘱道,“陛下,高大人,此番我离京而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效力。革新之事,还望陛下和高大人慎之再慎。另外,那几个年轻人初入朝堂,年少气盛,如若有失,请陛下和高大人全力保全。”


    泰和帝愧疚应下:“朕定当如此,卿务必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一年后,远在西域的杨峥收到了“革新失败,高相引咎下野”的消息。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他非常欣赏的一批年轻人,被问罪的问罪,被贬斥的贬斥,还有在万分失意之下,郁郁而终的


    那些日子,杨峥在西域风沙中终日喝得烂醉。


    一晃,十几年过去。泰和帝驾崩,举国哀悼。月余,杨峥收到了他的生前手书:


    杨卿,暌违经年,征召无由,朕之深憾也。今沉疴难起,大限将至。幼弟承祚在即,然年少懵懂,孤立无援,恐为权佞所制。惟希卿伺机还京,辅助新帝,匡扶社稷。


    崇元二年初,杨峥带着西域治理之功回京,出任户部尚书


    一日,与陛下谈完事情,离开文华殿的时候,他看到了台阶下站着的少年,莫名熟悉。


    他问宫人:“那个孩子是谁?”


    宫人答:“那是太后的外孙,白家的公子。”


    哦,难怪了,难怪有故人之姿。


    此时,那个少年正在跪坐在太后的床前,期待她给一个真相。


    “哀家有什么不愿意告诉你的呢,哀家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说出来也不能改变什么,徒增你伤心罢了。”太后轻抚了抚额头,“你知道你的爹娘是怎么认识的吗?”


    白希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他们是在先帝的撮合下认识的。当时有传言,平昭想要求娶一位公主,以修两国之好。你娘非常担心会选中自己,惶惶不可终日。先帝不忍,决定在平昭使团来京之前,为其促成一门婚约。


    一日,他将你娘带去了皇家的演武场。你爹娘一见钟情,先帝当场下旨赐婚。


    虽是帮着姐姐解围,但先帝是有私心的。自继位起,他就很讨厌薛泰,急于培养自己的人。他喜欢那些和他一样性情,热血冲头的年轻人,用一切办法笼住他们为自己所用。


    哀家是极力反对这门婚事的,哀家不明白,一个家世败落的莽夫而已,冲动之下冒着傻气,迟早会在别人的蛊惑下做出一些傻事来,有什么好钟意的?就算你娘不愿意去平昭,哀家也会在满朝文武里替她择一门更佳的婚配。


    哀家劝过你娘,但是她执意要下嫁。


    哀家威胁她:若你执意要嫁,那就放弃皇室尊荣。


    你娘一口答应了,她决绝说道:身为皇家子,却感受不到一点亲情,就此离去也罢。


    半年后,她跟着你爹去了津州那个穷乡僻壤,从此开始吃苦。


    执着于小情小爱的女子就是这样,往往选错一步,就彻底失了毕生所有的气运。”


    太后说得口干,白希年伺候着她喝了水,又重新跪下。


    “老先帝在位时,哀家并不受宠。他去得突然,大位之争你死我活。是薛泰一党联合禁军铲除了所有的威胁,拥护先帝继位。


    薛泰仰仗有从龙之功,又是哀家的表亲,对先帝常有训诫,朝堂之事更是一家之言,官员们敢怒不敢言。久而久之,先帝便对他产生诸多不满。


    他一心想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傀儡’处境,年轻人似乎对‘只要做出改变就能拯救一切’的观念抱着非常乐观的态度。


    人性中的自私是经不起考验的,自古以来,改变带来的只有动荡。


    你是读过书的,知道那一场‘革新’的结果是什么。薛泰彻底把控了朝堂,先帝失去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人才、声望和信心”


    白希年耐心地听着,他知道太后说的这些,就是一切后果的起因。


    “那两年,灾祸连连,朝廷入不敷出。江南水患,先帝想给个机会重用你爹,派他去完成救灾之务。


    拿着二十万官银在手,他也是万分谨慎。直到有人告诉他,平昭即刻来犯,北地边境急需军饷。


    你爹一向‘战事大过天’,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挪用了其中一笔十万两送到了北地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哀家也就不多说了。”


    白希年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轻笑了一声:“贪墨?勾结外敌,叛国?他这样一根筋的蠢货怎么可能做这些事呢?”


    白希年问:“三司难道难道查不出来这个误传消息的人吗?哪怕我爹被问罪被砍头,那个人也没有站出来承担责任吗?!”


    “你爹直到死都没有供出来这个人。哀家至今都觉得奇怪。倒不是奇怪那人是谁,而是奇怪,你爹为什么宁可不要命了,也不愿意说出来。”


    “只要给点时间往下查,肯定能查到的!”


    “当然可以。”见他激动,太后抬手安抚,“只是,他有没有贪墨,有没有叛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时候他必须死。”


    同样的话,之前在蜀地已经听说过了。


    太后接着又说了很多当时先帝面临的为难局面,平昭的逼迫,薛党的威胁,革新派的落井下石和卫焱告诉他的一模一样。


    白希年怔然,想要辩驳,却发不出声音。


    “在‘面临开战还是保全一个臣子’的两难上,先帝不得不选择放弃后者。”太后缓了缓,深吸一口气,“他自觉对不起你白家,也对不起自己的姐姐,当夜就血气上涌一病不起了。”


    白希年心如刀割,如太后所说,再次听一遍这所谓的真相,只不过是对自己精神上的又一次摧残,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颤着声:“太后,您的私心里,有想过为了女儿,出面救他一次吗?”


    “没有。”太后回答,没有迟疑,“如你心中所想,哀家也想他这个麻烦快点消失。之后,哀家便接回女儿外孙回京,享天伦之乐。”


    “只是太后没想到,我娘会那样决绝。”白希年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滑落进唇缝,尽是咸涩,“我娘她那样求您她那样哀求您明明是党争,明明是您联合薛泰与先帝相斗,为什么要牺牲我爹?!为什么!!”


    他蹭一下站起来,可是长时间的跪地导致他膝盖肿痛,双腿麻木到不听使唤,又跌倒趴跪在地上。


    太后没有因为他的冒犯失礼而生气,她再次耐心解释道:“你不是生在帝王家,也未曾站在朝堂上。你还是觉得这世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万事不过一个理字。也许有一日,你陷入到权力的旋涡中,就知道‘身不由己’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夜空中的烟花依旧绚丽灿烂,家宴上的小孩子们拍手欢笑。风雪伴着除祟的爆竹声来了,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宫人们一不小心便白了头。


    白希年扶着宫墙,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跌跌撞撞,最后失去所有的力气,只能扶着廊柱心碎到放声大哭。这高高的红墙,框起这样一个无情无义,像是监狱一样的地方,让他喘不上气。


    同样的除夕夜,同样的烟火,同样刺骨的寒冷他讨厌这个日子,憎恶这份热闹,畏惧这样的温度。


    回忆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他泣不成声。


    人生里那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那些自己愿意用性命去保护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自己终成了这天地间的一个无家的可怜人,带着无尽的怨念不知去向何方。


    第80章 对峙(上)


    一直跟在裴谨身边伺候的小厮最近发现,不管刮风还是下雪,裴谨每晚都开着自己书房的门到很晚。上前问是不是有什么吩咐,他盯着房顶,摇头说没有,就是要他们不要在附近徘徊打扰。


    小厮感觉他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来,但是正月都快过完了,也不见有人大晚上来拜访。倒是月末这一日收到了来自清州的一封信,裴谨看过之后,忧愁的面色愈加苦闷了。


    裴谨叹口气,吩咐道:“给我收拾几件行李,我要出远门。”


    “是。”小厮应声。


    他刚要转身,裴谨喃喃又问:“不知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宫中的内侍?”


    整个正月,白希年都在卧床吃药。


    新岁的第一天,他就被一场严重的伤寒击倒了。终日咳嗽不停,昏昏沉沉,胳膊之前受伤的地方也时时作痛,折腾地他夜里常常睡不着觉。顺安衣不解带在旁侍候,四喜公公带着太医也来看过他几次,送来了各种名贵药材,嘱咐他务必把身子养好。


    这期间小皇子来找过他几次,回回白希年不是病得下不来床,就是在顺安地搀扶下走到门口去晒太阳,然后连连咳嗽,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


    小皇子抱怨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不是看了大夫也吃了药嘛”


    白希年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又觉得冒犯,就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蛋:“殿下,等天气暖和了,小人教你射箭好不好?”


    “好!一言为定哦!”


    “嗯!”


    宫墙高处,梅花不惧严寒,鲜红似血,开得更甚了。


    这日傍晚,白希年喝了药,疲惫不堪,本打算早早上床躺着,顺安来告:裴公子托人递了消息进来,他有要事相商,约您在宫门口一见。


    白希年一听,倦意立消,起身穿衣穿鞋。顺安拿出狐裘大氅披在他身上,陪同他一起出宫。


    出来后,天已经黑了。好久没有出来,听到街市和人群的热闹声音,白希年的心情明亮了很多。


    远远就看见裴谨等候在那里,牵着马儿,长身立定,别提多俊美了。走近了些,看见那马背上有个包袱,他这是要出远门吗?顺安站在宫门口等着,白希年拖着病歪歪的身子,疾步上前去。


    “裴兄,我来了!”


    裴谨看到他这一副病容,颇为意外:“你病了啊?”


    “有些伤风,快好了。”白希年压下想咳嗽的冲动,追问,“你喊我出来,所谓何事啊?”


    难怪他一直没有出宫来找自己,平时活蹦乱跳的,宫里有人跟着伺候,怎么还伤风了呢?


    裴谨赶走这些纷乱的思绪,从怀中拿出信来:“院长夫人来信了,你看看。”


    “啊好。”


    陆如松久病不愈,疑大限将至,时常念叨他喜欢的学生们。夫人含泪来信,希望裴谨和‘白乐曦’及其他几个学子能一同前往清州一趟看望他,了了他这一桩牵挂。


    裴谨自是要去的。虽知道希望不大,但是他也想白希年能和自己一同前去,便想办法通知到了他。


    看完了信,白希年为难地摇摇头:“虽然很想去尽尽心,但是我走不了。来回要好些时日,宫里是不会答应的。”


    裴谨失望地低下头。


    “就有劳裴兄带我问候他老人家吧,你说我一切都好,可千万不要提我在宫里的事啊。”


    “好,我一定带到。”


    白希年看看他身后的马:“你现在就出发吗?”


    “是的,不想耽搁时间。”


    喉咙再次发痒,白希年又强压下咳嗽,憋得脸通红。他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一甩,披在了裴谨的身上:“天冷路滑,裴兄一路上保重啊。”


    这狐裘大氅里还有白希年的体温,骤然暖烘烘的,裴谨的脸开始发烫。


    失去了大氅的保护,风一吹,白希年终于压不住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裴谨见状蹙眉,不由分说,把大氅拿下披还到他身上。


    十指翻飞,他仔细给系好了绳结,然后深深看了一眼白希年,什么话也没说,翻身上了马,向着城门口的方向去了。


    长街灯火通明,吆呵叫卖声不绝于耳。


    白希年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掩映到人群中,再也看不见为止顺安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回宫里。


    白希年点点头,跟着他转身,只是走了几步,倏而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公子?”


    白希年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吩咐道:“你去取我的剑来,我在这里等你。”


    行至城门处,裴谨无意间摸到了腰腹,才惊觉腰部空空,准备好的银两没有带上。无奈,他只能扯着缰绳调转方向回家取。


    晚饭后,吴修清着嗓子往自己的卧房走去。自从书房被烧后,他就把文书工作搬到了卧房去。


    萌生退意之后,他的所有时间全用来著书了。


    年轻的时候,他就计划写一本平昭语言的教学书籍,供后人所学使用。远离朝堂的这些年来闲暇时间里,他便在自己作的细纲基础上一点一点编写出各章节内容。如今书已完成大半,只要再做一些注释内容等收尾工作就完成了。


    来人间一遭,名利争不过别人。年逾古稀的年纪,只想留下点什么证明自己有认真对待过这一生。


    穿行回廊,他不经意瞥见祠堂的门是开着的,隐约还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奇怪,谨儿已经出发了,这个时候谁还在里面?


    吴修走到门口,往里一看,看到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白希年拿着三柱香,拜了拜裴谨的爹娘。听到脚步声,他也不惊,淡然地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才回头来,十分正经地给吴修行礼:“小人拜见太傅大人,恭祝大人新年福寿安康!”


    吴修大为震惊,指着他质问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个我不是正经路子进来的咳咳”白希年轻咳了两声,“大人不要紧张,小人是孤身前来的。其实小人一直想找个机会能跟您说说话,碍于裴兄在侧的原因,始终不能如愿。”


    吴修听出来了他话中的意有所指,有些好奇他此番前来的目的,萌生出了“看他耍什么花招”的念头,便放下惊愕,走进来关上了门。


    突然,利刃出鞘,发出刺耳的声音,寒光凛凛,直映吴修的面门。


    吴修看着他手中的剑,眼神慌乱不堪。


    白希年看到他的反应,笑了一下:“太傅大人认得这把剑吧?这儿还有刻字呢,叫‘无别’。”他轻动手腕,挽了个剑花,“是一次意外下,我和裴兄在书院后山一个半塌的山洞里挖出来的。对了,还有一把玉箫,我代为做主送给了裴兄。与这两样东西一同现身的,还有一具有些年头的白骨。”


    闻言,吴修脸色僵得做不出表情。


    白希年把剑收回了鞘中:“大人,您应该知道那具白骨是谁吧?”


    吴修抿紧了嘴唇,依着他的问话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稍作柔和,半晌才起唇念道:“‘文武双修,剑手慈心,泰和俊才,名堪第一’,我想,整个黎夏应该没有人没有听过韩慈的名字。”


    “是啊。”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白希年微微松了口气,“但是大人,您和韩慈的关系,不仅仅是“知晓此人”这么简单吧?”


    烛火摇曳,吴修不语。


    白希年拿着剑踱了两步:“前年,我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因为犯错,被罚禁闭,关进了一个废弃的房间里。无意间看到了,那儿堆放着很多数十年前一些学子们的功课。我翻呀翻找啊找,看到了我爹以及韩慈叔叔的功课。他们写了些自己对时政的看法,言辞激进。一个署名‘黍离子’的老师给了简短的批语——‘荒谬至极’。”


    吴修依旧不语,但游离的眼神已经将他此时正在年久的冗杂记忆中寻找着什么的的紧张状态给出卖了。


    白希年继续说道:“起初,这个名字只是一闪而过,我并未在意后来么,随着韩慈叔叔的遗骨现世,我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名字,便开始留心。去年游学,我去问陆院长‘我爹他们在书院读书时,那些老师里有没有一个名号‘黍离子’的老师?


    时间过去太久了,加上陆院长任职时间不长,他也不甚了解。只是依稀判断‘黍离子’的名号,大概是大人您当年在平昭游学时期所用,他后来去平昭游学有幸看过您用平昭文字书写的文章。


    再后来,我跑了一趟四译馆。


    我看了些你的工作记档,身为使节的您当年真是劳苦功高啊。那么忙碌的情况下,还去了云崖书院代课了三个月的时间咳咳”


    说了太多的话,香火气息又浓,白希年抑制不住,猛然咳了起来。


    背在身后的手指攥紧,吴修已然知晓了他前来的目的。


    眼前这孩子虽不是韩慈所生,却有着韩慈那桀骜不驯性情的影子。拔剑的样子,更是像极了他。


    韩慈,韩慈从他死去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成为自己下半生的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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