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身世(七)
两人一口气跑出餐馆,离开市集,向着营地走去。白乐曦走在前面,气呼呼的,捏得白希年的手腕隐隐作痛。
寒风呼呼吹着,月色下,能看见两人呼出的热气。
“乐曦?”
“闭嘴!”白乐曦发大火,“我就算是死掉了,也不会再用你赚来的钱!”
白希年又害怕又委屈:“对不起啊”
白乐曦猛地转过身来:“你在对不起什么?!你哪里有对不起我?!咳咳咳咳”情绪激动下,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喉咙里窜出血腥味,他来不及强压下去,“噗——”
一大口鲜血喷溅在白希年的胸口上。
“乐曦!!”
所有的精气神被老天收回了。天旋地转,白乐曦摇摇晃晃倒了下来。白希年慌忙抱住他,两人在路边一棵枯树下靠坐在一起。
白乐曦揪住他的衣领,大喘气:“无论今后碰到什么样的困难,不可以出卖自己。你是我们白家的人,不能丢我们家的脸,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白希年将他紧紧搂住,用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是我犯浑,是我不对。”
“希年,是我一直拖累你”白乐曦也用手心贴上他的脸,“我大限将至有些话现在要说给你听”
白希年拼命摇头,眼泪簌簌落下:“我求求你,别说这样的话。爹娘已经没了,我只有你了。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乐曦,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马上就春天了,到了春天你会好起来的。”
“别哭别哭”白乐曦拂去他的眼泪,气若游丝,“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首先,等我走了,你把我埋在向南能看到津州的地方。再者,你寻找机会和防卫所的大人们解释清楚你的身份。你没有犯罪,你只是受到了牵连让他们放你回去。最后一旦真的能回到中原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你和白家有关系心里不要觉得不平,也不要什么报仇的念头好好活下去就过点平头百姓的小日子记住了吗?”
白希年泣不成声:“不要,不要说这些起来,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背起白乐曦,往军营的方向疾步而去。此时,夜空绽放起烟花,照亮了黑夜,照亮了两人,照亮了远处的营地。
白乐曦抬头看向夜空,烟花绚烂,晃得视线一片模糊:“是除夕夜呢记得那一年除夕爹娘都在你也在灯笼又大又亮,我们两个闹了一夜都没睡好想回到津州,回到那个时候”
“会回去的,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白希年呼呼喘气,跑得肺都要炸了。
“本来今年我就可以带着你去云崖书院了”沉重的睡意席卷而来,白乐曦的眼皮渐渐阖上,“希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活下去我知道会很辛苦,但是你一定要活下去啊不需要为我们做什么你只要活下去”
环绕在自己胸口上的双臂突然一松,后背上的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烟花此起彼伏绽放,喜庆的声响盖住了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
年初二,防卫所照例巡视。一个小兵进入了一间小帐篷,看到了坐在床边一声不吭的白希年,以及床上已经发灰的尸体。
小兵吓坏了,骂骂咧咧:“他娘的,你要死啊?还不赶紧埋了,染上疫病危害大军,你担当得起吗?!”
白希年仿佛没听见,毫无反应。那小兵有些害怕,跑了出去。外面喧哗一片,平日相助两人的工友们进来,劝慰他让死者入土为安。
白希年眼神麻木,点了点头,起身用床单裹住早已僵硬的尸身。他婉拒了别人帮忙,搬起尸身,将其放在一辆板车上面,拉着向牧区那块坡地走去。
春天的时候,这儿阳光充足,白乐曦近乎把多年所学都交给他了。确认此处面向南方,白乐曦拿出铁锹开始挖坑。
被冻住的土层僵硬无比,很难挖得动。他就一点一点挖,一直一直挖从天亮到天黑,他终于刨除来一个能容下白乐曦尸身的坑。
他把尸身放进去,又在边上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一点一点把土填回去。
新的一年,白希年年岁达到征兵的条件,应召入伍。在登名的时候,才知道防卫所一早把他和白乐曦的户籍资料搞混了。
白希年没有在意,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具会喘气儿的尸体罢了,是谁根本不重要。
他年龄小,不能上战场,除了日日操练,便被安排去做杂活,给长官送送饭,收拾收拾兵器什么的。一开始,被用“白乐曦”的名字呼喝的时候,他还会愣神,时间一长,他也就适应了。
有时候,他会去那个坡地坐会儿。春日和煦,青草地上,牛羊崽子追着妈妈要奶喝
“乐曦,我参军了。”他说,“我要在这里立下军功,到时候带着你一起回中原!”
四季交替,又是一年过去。转眼,他来到北地已经三年了。
某日,他听到营中有士兵闲聊,说先皇病死,全国大丧。边境需加强防守,以防平昭趁机来犯。
二月的一天夜里,白希年回到帐篷。
有个身姿挺拔,手握玄铁宝剑的年轻人等在这里,问他:“白公子想要回中原吗?”
“什么意思?”
“看来北地的风霜已经把白公子的心气儿磨平了。”
“你有办法把一个流放犯带回中原?”
来人勾了一下嘴角:“是我家主人,他有办法让您回去。您若有此打算的话,就做好准备吧。”
半个月后朝廷传来消息:先皇弟弟李璟继位,改年号为崇元。
很快,圣旨来到营地,指名要白乐曦接旨:
朕祗承洪基,夙夜兢业,惟以孝治天下为本。皇太后圣躬康泰,然春秋渐高,常怀绕膝之思,尤念孙辈白氏乐曦。圣朝以仁化育,以孝导民。今仰遵慈闱懿训,特颁恩赦,免其前愆,复其宗籍,敕令即日还宫,奉侍太后左右。
来传旨的宫人极尽谄媚,一口一个白公子。白希年发懵片刻,让其稍等,骑马飞奔去了牧区那个坡地。
两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接过圣旨,跪地谢恩。
初夏时节,白希年回到了京城。按惯例,他入宫谢恩。
他要在被发现身份有误之后把太后臭骂一顿,所以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没想到,包括太后这个至亲在内,宫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来他不是白乐曦。
他觉得好好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后并没有责怪他失礼,和颜悦色地问他有什么心愿。白希年想了想,说自己想去云崖书院读书。太后赞他勤奋好学,一口答应了。
太后想留他在宫中住几日,他说不用了,自己想回家。
时隔三年多再次回到津州,回到将军府,白希年站在破败的大门口发愣。杂草丛生,满目荒芜。还好,那棵石榴树还在。
他漫步在院子里,眼前是长公主在树下缝缝补补,边上白乐曦正在写字,小小的自己跟着白将军在练武
他走进了白乐曦的书房坐了下来,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放在桌子上打开,一个一尺高的瓦罐坛子,一个写着白乐曦名字的木牌神位。
他卷起袖子,细细擦着牌位,喃喃念道:“乐曦,我们回到家了。”
第62章 毒杀
深蓝的海面一望无际,翻滚的白浪层层涌来,拍打着礁石,卷走碎石块落入海中。海鸟嘶鸣,在天空盘旋如果没有平昭的战船横挡在视线里,一定更加波澜壮阔。
海风猎猎,吹得衣衫紧紧裹住身体,这是裴谨第一次看到大海。他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被打开了,生出了一个更加自由自在的自己。
他站在礁石上,一低头就能看到飞溅的海浪。脚下一滑,被人稳稳扶住。
白希年提醒:“小心啊,裴兄。”
看着眼前的人,裴谨唏嘘不已。很早他就知道白希年心里藏着一些事,竟不想是这样离奇、悲伤又危险的事。
“还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嗯还记得教过我们几天课的那位郑夫子吗?他是我和乐曦的老师,在书院的时候他认出我来了。”白希年回答,“另外,就只有你了。”
裴谨因为他这独一份的信任心里生出了喜悦,随即又觉得羞愧。
“太危险了,你出入宫中多次,若之后身份一旦被识破,那可是欺君之罪!”
“要诛九族吗?”白希年嗤笑,一脸无所谓,“我都没有九族了,裴兄。”
“”
白希年看向天边:“其实,我现在活着跟死了没有什么分别。我所有的亲人都离我而去了,我从来都不怕死的。”
他又说了这样的话,在游学那个夏夜也是原来,他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渡过一日又一日的吗?
“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裴谨迫切想要为他寻找一个求生的理由,“比如,你不是一直认为白衣将军是被冤枉的吗?为什么不尝试着寻找真相?”
“哎——谈何容易啊。”白乐曦深深叹口气:“现实又不是什么复仇戏剧话本子我无权又无势,只凭记忆找到一些零星的线索,再想深入就无从查起了。”
裴谨理解他的痛苦和无奈,不再多说什么了。
“走吧,裴兄。”白希年拉住裴谨的胳膊,“陪我去买马!”
津州的马市名声震震,这里是通往北地的要道,雾刃的商旅会带来他们部落最优质的马种。不管是丛林还是山地,雾刃的马匹都能千里绝尘。
白希年转来转去,最后相中了一匹刚刚成年的白马。
此马神骏非常,通体白毛如缎,在日光下流泻着熠熠光泽。身姿挺拔,筋肉线条流畅。白希年伸手摸它,它昂首嘶鸣,四蹄踏动,想要吓唬他。
黎夏要进行平叛战争的消息四方都已知晓,马匹的价格也随之大涨。这毫无沙场经验且刚刚成年的马儿居然要价十五两,一分不让。
奈何白希年实在是喜欢,百分愿意。他把身上所有的银两和银票拿出来,凑齐了十五两交给马贩子,钱货两讫,白马是他的了。
这白马儿脾气大得很,刚跟白希年亮完蹄子,等白希年翻身上背后,它还想把他摔下来。白希年勒住缰绳,驱着它跑了几圈,马儿便信服他了。
尘土飞扬,白希年摸着马儿的脸,开心极了,“裴兄,给我的马取个名字吧?”
“我?这可是你的马。”
“我没你有文化嘛。”
裴谨看着马儿,微微思索:“叫‘流星’。”
“‘流星’?何故啊?”
裴谨喃喃吟诵:“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注1)
白希年听了很满意:“好,就叫‘流星’。”
西风,少年,白马还缺了点什么,裴谨想起来了:“你的剑呢?”
“被陛下拿去了,说是借他赏玩一段时日。”
吴修奉召命进入文华殿,一进门就看到了悬挂于殿中的剑。他猛然一怔,泛着寒光的剑身映出了他脸上惊惧的表情。
“太傅来了?”李璟从书案后起身,走过来,“太傅别怕。朕近日总觉得在这文华殿一坐,后背发凉。钦天监说悬宝剑一把,可破这阴森之气。”
吴修回过神来,立刻参拜:“陛下见谅,臣失礼了。”
“来来来,这可是一把好剑,太傅一定认识。”李璟拉住吴修的手腕,走到剑下,示意他仔细看。
吴修表现异常,似不敢直视,匆匆瞥了一眼:“恕恕臣眼拙”
李璟惊讶道,“这是皇帝哥哥的近臣,那位大才子韩慈的剑。太傅大人之前没见过吗?”
“哦倒是没有留意”吴修眼神游离,似乎想起了什么,“韩相公已经失踪很多年了,陛下是找到了他了吗?”
李璟看着他,似笑非笑:“找到了,可惜人已经去世多年了。”
“那那真是太遗憾了。”
“朕找了仵作验骨,发现他居然是被毒死的。”李璟陡然换上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还是来自平昭一种叫做‘潮生烬’的毒药。此毒无色无味,据说中毒者会感觉胸腔内部如烈火焚烧,极为痛苦。”
李璟说完了,一看吴修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太傅?太傅?你是想什么了呢?”
“没,没什么”吴修的额头浸出了细汗,“陛下,您是如何找到韩相公的呢?”
“不是朕,是太后的外孙,那个白家小儿。太傅也认识他吧,他和你们家小裴想交甚笃呢。”
“原来如此”
策马回京的路上,白希年告诉了裴谨一些事,听得裴谨一愣又一愣的。
“你说什么,陛下是‘抱吃圣手’?!”
白希年仰脖子喝完了水袋里的水,下马去寻找水源:“其实,我也只是猜测。你想,什么人能够在一夜之间把那本书放在各个京中大官的家门口?以薛泰当时如日中天的势力,竟然久久找不出来这个人,实在说不过去。”
裴谨点点头。
白希年又做了个补充:“而且,案子结束后,薛泰的声望大大降低,陛下实打实拿到了渔利。除了陛下,我想不到谁能这么轻易脱身。”
“有道理。”
两人找到一条干净的河流,纷纷蹲下捧起清水洗了把脸,又牵着马儿来喝了水。灌满了水袋后,两人互相搀扶着上马。
裴谨迫不及待追问:“还有呢?那晚陛下还跟你说了什么?”
“哎吆”白希年往白马背上一趴:“裴兄,你都不累的吗?我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夕阳西下,人和马跑了一日了,确实累坏了。
“驿站就在前面了。”裴谨夹了一下马肚子,“走吧,边走边说。”
白希年赶紧跟上去:“等等我。”
数日前,文华殿对弈的那晚,如他自己所说那样,李璟回答了白希年很多疑问。
“想必你也认出了我的影卫。没错,是我派他去了北地边防大营把你带回来的。”李璟落子,“我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还太后一个人情,另外一方面嘛就是需要借你之手帮我找到一个人。”
“陛下想找的人是韩慈?”
“啊你这个小滑头,脑子很够用嘛。没错,是他。”李璟赞赏,“韩慈这个人,桀骜不驯,一向喜欢写诗骂朝廷骂官员。虽然他在官场中不讨喜,但我皇兄很是信任他,两人经常密谈。我犹记得最后一次看到他,也是在这文华殿。
李璟捻了捻宽大的衣袖子,拾取一子:“那日,我在这榻上午睡,醒来听到他跟皇兄在说事儿。他说,他怀疑朝中有人与平昭勾结,并且有了怀疑的对象,他不能十分确定,需要亲自去问问那个人。后来你也知道了,他一去不复返。”
白希年不动声色落子,脑海里也浮现起当年韩慈去津州找白羿,两人在书房也说了类似的话。
李璟一边落子一边继续说:“皇兄找了很久,可怎么也找不到。他在驾崩之前叮嘱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韩慈这个人,独来独往,连个亲人也没有,唯有与你父亲甚为亲厚,而且他失踪之前也去找过你父亲。我就想,或许你会知道他在哪里,经历了什么。相传他最后现身于云崖书院,你又跟太后提出想去书院读书,这不巧了?!”
还真是巧啊,白希年想去云崖书院,除了想看看白乐曦说的书院是什么样子之外,也是想试着找找韩慈。当年确认他失踪后,干爹和乐曦都担心坏了。
“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让影卫去跟你说,结果你已经先找到人了。”李璟说,“虽然皇兄和我都猜到他很大可能已经被害了,但没想到这些年一直躺在一个山洞里。”
果然是这样,李璟一直派人留意着自己。在截获了自己寄回津州老家的信后,当夜便把遗骸带走了。
白希年开口:“陛下,韩相公是被毒死的。”
“朕知道。”李璟点头,“朕也知道,毒死他的人就是他要去找的那个人,也是当时身处云崖书院的人,是个可以获取他的信任,令他毫无防备的人。”
白希年心中浮现起一个人影,他抬眼看李璟,发现李璟正盯着他,他下意识低下了头。
李璟见他面有难色,转而安慰:“朕已经命人秘密将他的遗骸送回籍地安葬了。朕向你保证,不会让他白死的。”
“陛下”
李璟忽然眼睛一亮,落了一子:“抱吃!”
白希年低头一看,走神之际,自己的一小块白子已经被“杀了”。
“我最会这招了!”李璟特别高兴。
白希年怔愣,看向李璟。
第63章 棋子
宫人进来送了点心,添了灯油,委婉提醒李璟现在已经巳时了,还是早些休息得好。李璟嫌他啰嗦让他出去,不要再进来搅了自己的好兴致。他像个孩子一样高兴,一局结束又要再来一局,还暂且放下了金贵的身份主动收拾起了棋盘。
白希年怔然看着他忙活,思绪渐起:一个被困已久的猛兽,破笼而出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撕咬将它关进牢笼的人。这样亲和的表象下,李璟在下着一盘什么样的棋局呢?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李璟又执黑子:“对了,你刚才说今后不去书院读书了?太后会不高兴吧?那你不读书了又打算做些什么呢?”
“回陛下,小人打算去北地军营复原兵籍,继续从军。”
“哦?是立志像你爹那样,将来做个大将军?”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白羿,白希年一愣,没敢吱声。
李璟笑了:“你真是一点都不想待在京城啊。这偌大的皇宫内苑,朕和太后都让你很讨厌吧?”
白希年捏着指尖的白子,愤愤不平:是的,是很讨厌!一个不讲亲情,是非不分的地方!
白希年扮乌龟已经很熟练了:“小人惶恐,小人不敢。”
“哎,不管你心里是什么想法,朕都表示理解”李璟摆摆手,“你要是没有一点怨念,朕还怕你呢哈哈哈不过,在你去北地之前,先替朕做一件事吧。”
“但凭陛下吩咐!”
“这次平叛,朕要你也跟着去。”李璟笑盈盈看着他,“但不是要你去拼命,朕要你盯住一个人。”
“陛下说的是世子殿下?”白希年几乎立刻就猜到了。
“真是聪明啊。”李璟不吝褒扬,“世子之前亲自跟我要你护送他回蜀地。既然他这么信任你,你就去吧。”
白希年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陛下认为,世子一旦功成会谋反?”
李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转而变得严肃起来:“谁又能预料将来的事情呢?所以这一趟,你务必时时刻刻盯紧他,一旦他有什么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对朝廷的不满,也要速速回禀。”
卫焱那个家伙有时候的确阴沉沉,心思很重的样子,但是他真的有胆量谋反吗?
“陛下,小人想斗胆问一句。”白希年追问,“您既然并不信任世子,为什么还要助他夺回王位呢?由着他们兄弟自相残杀,您作收渔利不好吗?”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揣测圣意犯了大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璟并未生气,反而哈哈哈大笑起来。他伸手按住了白希年的脑袋,捏了捏又揉了揉:“太复杂了,朕不想多费唇舌。等你去了蜀地,或许就明白了。”
看来,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陛下,小人很久没有回津州了。”白希年作出了可怜兮兮的样子来,“在出发之前,小人想回去一趟看看家里。”
“思乡情切,朕允了,不过要快去快回,一点不能耽搁。”
“谢陛下!”
快马加鞭跑了四天五夜,白希年和裴谨终于到达了京畿一带。此时月明星稀,离城门大概还有五里远的路。
可是白希年不愿进城,非要裴谨和他一起在这官道旁的林地里宿一晚。裴谨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可他一向都顺着白希年的心意,便同意了。
月光下,疲惫的两匹马埋头吃草,时不时甩甩头喷出湿润的鼻息。两人寻了个空地,拾了干柴回来,升起了火。火光映在两人俊逸的五官上,忽明忽暗的
“所以,这几年来关于我的动向,陛下都了如指掌。在北地接到他的圣旨那一刻,我就成了他的一颗棋子。”白希年捋完了整件事,不由感慨,“陛下曾经告诉我,他的棋艺都是先皇教的。先皇棋艺精湛,他教出来的人,又怎么会是个草包呢?”
裴谨点点头:“我曾听外祖父讲过一点皇家秘闻。当初先皇无子,大位悬而不决。太后和薛相本着意其他宗室子弟继位,是先皇在弥留之际苦苦哀求,太后才答应立李璟为帝。或许,先皇从他身上看到了能够肃清朝堂和后宫势力的希望,才会亲自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可能吧”
篝火摇曳,两人盯着火苗,陷入一片虚无的遐想中。
树梢传来夜枭的鸣叫,白希年抬头看到了皎洁的明月。他站起来,抬手:“裴兄你看!”
裴谨起身,多走一步和他并肩,抬头看向月亮。快到中秋了,可是两人却将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此行会有危险吗?”
白希年默然了片刻,才回答:“我想,应该不会吧。”
“我知道你是个沉不住的性子,战场上,刀剑无眼”裴谨也不想说乌鸦嘴的话,可是他真的很担心,心里一万个不想身旁的这个人去战场。
白希年扭头冲他笑:“不一定的,也许打不起来呢?”
裴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抿着嘴,眼睛里尽是蓬勃的怜惜和担心。只是这么对上了彼此的视线,白希年的心脏立刻怦怦跳了起来。
“裴兄,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来津州找我。”白希年只觉得脸颊发热,喉头干涩,“我我心里,把裴兄当做裴兄是很重要的人,对我来说。”
裴谨骤然紧张,咽了口唾沫。
白希年吞吞吐吐,小声问道:“裴兄,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啊?”
“抱歉抱歉抱歉我”白希年慌了,连连摆手,“没有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千万别生气啊。”
他低下头,咬着手指甲,懊恼自己这会儿是怎么了,脑子发了什么昏,对裴谨提出这样冒犯的要求。好丢脸,快来个人把自己打晕吧!
“好!”
“昂?”白希年抬头。
裴谨张开了双臂,眼神坚定,一抹羞涩的笑意挂在嘴角。
心头猛然袭上一点委屈,白希年眼睛发酸,挪了一步,郑重地环住了裴谨。顷刻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心宛如擂鼓。
很多时候,自己对裴谨总有一种冲动,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他的身上。起初,他只是觉得裴谨的气质有点像乐曦,自然而然想亲近他。可是随着年岁长大,他的这一份冲动,已经不是这么简简单单就能解释地通了。
他迫切想要搞清楚,自己这是病了,还是
后背感受到了来自裴谨掌心温热的轻抚,很像娘亲,很像乐曦,也像心爱的人。
白希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事,在他十八岁这一年,一个暮夏的夜晚。他骤然泪如雨下,收紧了臂弯。
头顶传来裴谨轻颤的声音:“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白希年用了吸了吸鼻子:“什么?”
“活着回来!”裴谨轻声叮嘱,“这一趟,我不能陪你去。所以你要牢牢记住我的话,凡事不要强出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就算是求饶也不丢人的,小命更重要”
“噗——”白希年被逗笑了,吹了个鼻涕泡。他直接抹在了裴谨的肩膀上,“我的功夫哪有那么差劲啊。不过,我记住你的话了。”
结束了这个拥抱,两个人都红了脸。
“我我去再拾点柴火。”
“我我去喂马”
相处的时光为何如此短暂,两人感觉只是靠着大树微微小憩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已经天亮了。
他俩牵着马儿,带着一路的风尘仆仆进了城。
刚过城门,就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哒哒迎来。行至近前,马车上跳下一个侍卫。
他对着白希年行礼:“白公子,我家世子有请。”
白希年皱眉:这个蜀地世子还真是消息灵通啊。
白希年把“流星”的缰绳递给他,让他稍等片刻。
“辛苦裴兄陪我这一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白希年冲着裴谨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给你写信的。”
裴谨点头:“好,一路平安。”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白希年一个大抱拳,冲他行了个君子大礼,随即头也不回上了马车。侍卫们架着马车,呼喝离去。
裴谨站在原地看着,看着直到马车消失不见。
第64章 负伤
次日一早,蜀地王世子的座驾在前前后后数百名朝廷重兵的保护下高调出城。长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很多人也是刚刚才知道世子一直“躲”在京城,凑到一起七嘴八舌说着听来的各种消息。
裴谨也挤在热闹的人群里,看着高大的马车从眼前经过,希冀白希年能钻出来跟自己打个招呼。可惜,直到马车离去,车门也没打开。
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裴谨虽然不想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可是心里依旧忍不住担心害怕。
为了平复不安的心绪,他特意去城郊的寺庙里上了香,虔诚地一拜再拜,只求白希年以及黎夏所有的将士们能够平安归来。
载着蜀地世子的王驾出了京畿,一路不慌不忙,只有卫兵们时刻紧绷,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空中袭来强劲的剑气!
“有刺客!保护殿下!”领头的侍卫大叫。
只见空中飞来数十名黑衣人,一落地,双方便打起来了。刀剑拚在一起,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个黑衣人,飞身越过守卫,用剑破开了马车的门。马车里,穿着朝服的“王世子”猛然抬头,拔剑相迎!
刺客大惊,因为此人并不是王世子,而是他身边的一个高手。
双方在车厢内打了起来,片刻,刺客被一剑贯胸,踹出了车厢。
高手钻出车厢,站在车头举剑大喊:“一个不留!”
厮杀声起,惊起林中雀簌簌飞向空中。
此刻,离京城百里开外,一行十几人的“商队”经历了一晚上马不停蹄的脚程后正在休息。
富贵少爷打扮的卫焱坐在草地上小憩,他的侍卫警惕地守在身前。所有的马匹喘着粗气,大口嚼着树叶和青草。
白希年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眺望着远方。他那匹叫“流星”的马儿站在旁边吃草,时不时用漂亮的马尾甩他的后背。
为了安全起见,此次护送王世子归故里的行动,一共兵分两路。官道上的豪华座驾负责吸引暗地里的杀手,真正有世子在的小队化妆成客商,昨天晚上就秘密出发了。
卫焱喝了水,看着白希年的背影,心里一百个满意。
“乐曦——”
白希年闻声回头。
“过来歇会儿吧。”
白希年再次确认四周是安静的,便走了回来。卫焱把自己的水袋递给他,他婉拒了,摘下自己腰上的水袋仰脖子喝了一口。
卫焱察觉到了他的刻意疏离,却并不介意。
“乐曦,当初你救我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会与我一同回蜀地吧?”
“意想不到的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的。”白希年把水袋的塞子拧好,“殿下,我们该上路了。”
夜里,裴谨心神不宁,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他索性批衣起床,去书房整理功课。书案上,放着白希年给他做的长笛。
他拿来一块布,仔仔细细擦拭着。笛身经历时光的打磨,当初的青涩已然不见,竹节处泛着亮光。
裴谨正要吹奏一曲排解忧愁,眼角瞥到了外面一闪一闪的奇怪亮光。是来自外祖父的书房,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谨立刻前去。
吴修原本在用火盆烧着什么东西,一个走神,燃烧的纸灰飞起,点燃了堆放在周围的其他书卷。他手忙脚乱想去扑灭,那想越忙越乱。
裴谨恰好冲了进来,把他吓了一跳。
“您这是干什么啊,书房里怎么能烧东西呢?!”
裴谨连忙上前护住他,捂住口鼻将他带离了书房。吴修似乎才回过神,看见裴谨又冲进了进去,赶忙大喊叫醒了仆人。
裴谨脱下外衫,拿在手上拍打着火苗。仆人们提着水桶赶来,往火源处倾倒。索性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
裴谨打开窗户通风散烟,看着一地的狼藉。他蹲下来,捡起一张皱巴巴燃烧了一半的纸张。这像是学生做的功课,他看见署名处赫然写着“韩慈”两个字。
吴修颓然坐在院子里,他近日精气神很差,像是好几日都没有好好睡一觉,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裴谨走过来,接过下人送来的热茶,双手奉上。
“外公,您没事吧?”
吴修摇头不语,转而反问:“你怎么在家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
看样子,外公并不知道自己去了津州的事情。他近日也不在家,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吴修又问:“怎么还不睡呢?”
“睡不着,起来整理功课。”
吴修捧起热茶,喝了一口,思绪又去了别的地方。
好一会儿,裴谨才鼓起了勇气:“外公,我不打算去书院读书了。”
“嗯?”
裴谨解释道:“书院的课程,我都已经掌握了,再待着也无精进。我想回到京城,在春考之前拜访一下各位儒士,潜心研学。”
吴修本就心烦意乱,这会儿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裴谨为什么这么做:“也好,本来我也不赞同你去那边读书。”
裴谨低下了头,他是有私心的:没有白希年的书院,该是多么无趣啊,他一年也不想待在那里。再者,留在京城,或许他可以从那些儒士中打听到关于白羿案子的细节,说不定可以帮一帮白希年。
“谨儿。外公年纪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不中用了,不知哪天就”吴修抬头看着残月,语气落寞。“幸好,陛下有意栽培你。明年春考,就是你名扬天下的时候,你可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啊。”
“孙儿明白。”
安顿好外祖父睡下后,裴谨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书案上放着他刚才从火场中抢救下来一些残卷,他坐下来一一翻看。
这些几乎都是韩慈手写的功课、诗词散文,有念书时期的,也有成名时期,还有在朝为官时期。才气斐然,令裴谨生羡!
奇怪,外祖父怎么会有韩慈的手稿?收藏了这么久,为什么还要烧掉呢?他知道韩慈已经死亡的事情了吗?
印象中,从未听外祖父提及韩慈这个人啊。
在离开书院之前,裴谨专门去了一趟收拾行李。他看到了之前罚白希年抄写的手稿,卷起来全部塞进包袱里。
听闻他今后不再来念书了,同届的学子都觉得遗憾。姜鹤临听说他要走了,连忙赶来送送他。
裴谨背着包袱拿着雨伞,两人走到山门处。
姜鹤临遗憾地说:“没想到,游学竟然是我们几个最后在一起学习的时光。乐曦不来了,金灿不来了,就连薛桓也不来了,没想到现如今裴兄也不来了。这书院人虽然变多了,但也‘清净’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伴随着他们这些人长大,肩负起各自的责任,今后分别的时日会更多吧。
裴谨叮嘱:“乐曦走之前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他了,今后你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写信告之于我。”
“多谢裴兄。”
裴谨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再劝:“虽然乐曦让我不要管你意图参加春考的事情,但是我还是不想看到你去。”
姜鹤临并不恼,她知道裴兄不想看到她出事罢了:“裴兄有裴兄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
她弯腰给裴谨行了大礼,裴谨立刻抱拳回了大礼。
裴谨回京后,每日都会拜访京中大儒谈论儒学。小小年纪,学富五车。各名仕对他颇为喜爱,大加赞赏。这其中就有现今天子宠臣杨峥,更是亲自下帖邀他登门。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已有月余。裴谨常常面向西南方向,看着天空,期待鸿雁送来远方的书信。
不知道白希年此时此刻身在哪里?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一个月的脚程,困在蜀道就有半个月。朝廷这些年削掉大大小小多个藩王,蜀地能一直保留至今,想必这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也是让朝廷犯难的原因之一。
还好,只要再走半日就能与三军汇合了。
离得越近,小队就越警惕。白希年几乎不眠不休,时时刻刻看顾着卫焱,始终把这位王世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卫焱又在把玩他母亲留给他的玉佩了,连日的奔波让他的脸上失去了笑意。离蜀地越近,他眼中的恨意便越浓。
风中传来利刃的声音,白希年噌一声站起来!埋伏的杀手现身了,侍卫们即刻应敌!这些人装束奇异,卫焱认出来了,是蛮族的人。
他们埋伏已久,有充足的准备,来的人多,还带上了弩箭!
白希年死死护住卫焱,带着他突围出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世子的性命事关社稷,即使自己死掉,他也不能出事。
没跑多远,白希年的胳膊骤然剧痛。弩箭几乎要把他的胳膊射穿了,伤口汩汩流血。他死死撑住,不让自己倒下。
“殿下,快逃!”
“我知道一条小路!”卫焱架着他的胳膊带着他跑,“快!”
实在太痛了,痛地不行了,胳膊好已经失去了知觉。白希年头昏眼花,脚步打颤。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一片马蹄声。
不会又有埋伏吧?!
视线里,一队人马飞奔而来!
还没看清楚是敌是友,白希年头一歪,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第65章 备战
托了受伤的“福气”,这一个月下来,白希年总算睡了长长的一觉。睡梦中听到了刀枪剑戟还有将士们操练的声音,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北地大营。
麻沸散的药效过去之后,伤口痛得喘不上气,愣是把他痛醒了。他想睁开眼睛,结果眼睛被什么糊住,什么也看不清。
“乐曦?乐曦?”
有人在呼唤自己,声音特别熟悉!
白希年用力地去睁眼睛,可还是糊得睁不开。
身旁的人见状,立刻用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和眼睛。白希年终于能睁开眼睛了,映入眼帘的是金灿的圆脸,又担心又惊喜。
“乐曦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吓死我了,你差点就没了!”
白希年眨巴眼,不确定:“元宝?”
“是我!”
白希年艰难地转动脑袋,看了看四周,自己好像身处一个帐篷里:“这是哪儿?”
“这儿是蜀地边境,我们在朝廷的军帐里,你安全了。”
这是与大军汇合了?太好了,自己算是完成了一半的任务。回想起晕倒前的生死一刻,只感觉后背发凉。胳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已经发黑。白希年想撑着床板坐起来,发现胳膊根本使不上力道。
“别动啊,你的伤可重了,流了好多血呢,又高烧了一夜。”金灿按住他,“该死的蛮族刺客在箭头上抹了他们当地的毒草汁液,好歹救治及时,蜀地的军医又有经验,给你清理干净了,不然你小命不保啊。”
白希年只好乖乖躺下,看见金灿在侧,只觉得亲切无比:“你怎么会在这里?”
金灿嘻嘻笑:“我嘛当然是来随军执行任务的啊!”
金家作为富可敌国的富商,一直以来都识趣儿地与朝廷打好关系。平叛这样的大事自然少不了以金家为首的各地富商的财力支持,后勤粮草物资保障也要依赖金家打通的商路转运。金灿的大哥奉命随军处理这些事宜,金灿趁他不注意偷偷跟来了。
“你不在,书院里可无聊了,我真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了。”金灿抱怨着,“没想到这仗说打就要打了,我想着跟着来看看,顺便帮我大哥算算账什么的。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被他发现了,把我揍得半死啊。”
白希年笑了一下:“元宝,打仗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啊。”
经历一番你死我亡还身负重伤,此刻白希年对上战场的热情已经消退了太多。
“我不管,反正都到这儿了。薛桓那家伙也来了,你们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嗯?他为什么也来了?”
“鬼知道哦,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辎重兵,负责清理物资。吊儿郎当的站在一边,活都让别的民夫去做。”
白希年不理解:“奇怪,首辅大人怎么舍得让他来战场吃苦的。”
“他们家江河日下了。”金灿把声音压小了一些,“我离开京城的时候,薛相已经在家抱病一段时间了。听说犯的事太多,陛下非常恼火,要找个时机办了他呢。”
白希年的脑海里想到了在文华殿外一面之缘的杨峥。如果薛泰倒台,下一任首辅就该是他了吧?不知道日后他又会是怎样的一个权臣。
金灿拍拍他的手:“哎,我不说话了,你再睡会吧。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是啊,这贯穿伤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的,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顺利提剑上战场。
白希年忧心忡忡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猛然睁开,噌一下坐起来:“世子呢?世子在哪里?!”
营地里最大的军帐里,卫焱抱着臂膀坐在椅子上,他的异族舅舅守在他的身侧。两人一言不发,看着眼前三位将军对着行军布阵图吵得不可开交。
这支“尊王攘夷”的平叛大军由朝廷大军、勒然部落的将士以及老王爷留给卫焱的一支三千人亲兵组成。
三军汇聚到一起还不足半月,各自为营,在战事部署上各有各的兵法,谁也说服不了谁。朝廷主将说:我是王师,将士最多,你们该听从我的调配。蜀地亲兵说:虽然你们人多,可是蜀地环境我们最清楚,怎么排兵布阵应该询问我方。勒然部落是个墙头草,觉得谁都有理。那就谁吵赢了听谁的。
卫焱看出来他们各个心怀鬼胎,都想保下自己的军队,让别人先上。
再任由这么吵下去,除了伤和气,就什么也不剩了。
“各位将军,各位将军!”卫焱起身,“能否心平气和听我一言?”
三位将军本就吵累了,见他起身,也就停下了争执。
卫焱对着三位将军行礼:“除了一直守在这里与叛军周旋的傅将军,其他两位将军都是辛苦远道而来。你们代表的一个是我效忠的朝廷,一个是我的母族。两方将士的大恩,我卫焱铭记于心。只是我年轻不知事,此番能否顺利复位,全要仰赖诸位。叛军气焰嚣张,为祸蜀地已久,诸位的任何一项决策都关系到我蜀地百姓之福,天下苍生之福。还请诸位为了我蜀地,为了朝廷安稳,放下嫌隙,各取所长,齐心协力助我功成!”
他这么言辞恳切地一说,三位将军便不好意思再争执了。
“殿下说的是。”
“那我们再商议商议。”
“好好好”
走出军帐,卫焱舒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在如何御下这方面他还要潜心研究。
他的舅舅跟着走出来,安慰道:“不要担心,胜算还是很大的。大公子无治世之才,各部早已变心,何况你手里还有很重要的东西,相信他们最后都会转而拥戴你。”
卫焱抬头看天:“父王看到现在这个局面会伤心的。”
“殿下,可不能心慈啊。”
“我明白。”卫焱点头,“舅舅在勒然部那边是能说上话的,还请舅舅从中斡旋,让三军能够齐心。”
“是。”
前方传来金灿的声音,两人抬眼看去,金灿搀扶着白希年刚走出军帐就和薛桓碰上了。
“你怎么”薛桓看到白希年懵了,“怎么哪哪都有你?!”
白希年并不想打理他,也就没有说话。
“喂,干你的活去吧!”金灿才不管呢,“没看到他受伤了吗?在这儿也要骋威风吗?”
“”
搁在以往,他俩一定能互呛个有来有回。可是现在,薛桓气焰全无,面露疲惫之色,看来是被着数日的行军磋磨得不轻。
他愤愤瞪了一眼两人,匆匆走开了。
白希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挺感慨:“这短短两三个月,大家好像都发生了很多事。”
“也是哦。”
卫焱快步走了过来:“乐曦你醒了?还好吗?”
“殿下。”白希年想抱个拳,奈何胳膊动弹不了。
“出来做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该好好歇着才是啊。”卫焱说着,轻轻推开金灿,自己搀扶住了白希年,“走,我送你回去。”
金灿:???
“你又一次救下我了,乐曦。”
“护送殿下安全到军营,是我的责任殿下,不必挂心。”
卫焱扶着白希年进了军帐躺下,伤口的牵扯让他呼吸不畅,疲惫不堪。
卫焱语气郑重,好像是在对着他做出承诺:“你要快点好起来,你要亲眼看我登上王位。”
“是。”
金灿又一次:???
蜀地王庭里,大公子在得知朝廷大军压境的消息后,砸了手里的酒杯。他大发雷霆,骂卫焱处心积虑,骂朝廷不长眼,骂勒然部多管闲事。蛮族各部首领互相看了一眼,纷纷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可为了利益,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一位首领劝慰道:“大公子说的对,此战定要狠狠教训那些人。我们各部将士已经做好了准备,全力支持大公子。”
可等这些人走出大殿,聚在一起,又说了别的话:“形势若不利于我们,那就立即撤退,反正这几年也捞够了。”
“没错,难道要我们的人陪着他去送死吗?”
“对,到时候我们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
两日的时间修整后,三军开始向蜀地边境推进。应卫焱的要求,白希年强忍着伤痛骑着“流星”伴在他的身侧,地位堪比将帅。
蜀地闷热,雾障频频。行军路上遇到了一批又一批躲避战乱的流民,这些可怜的人们眼神呆滞麻木,这场战役谁胜谁负,似乎与他们无关。看着他们的眼睛,这些穿着甲胄的掌权者,心中是否闪过一丝愧疚?
天上有大雁飞过,白希年想起了远在京城的人。
裴兄,分别不过短短一个月,却让我有了度日如年的错觉。身临其中,我对战争有了别样的感悟,心中郁郁,夜不能寐。可惜山高路远,无法向你倾诉。不知何时可以还朝,还请为我多加保重,待我归来。
第66章 前夜
裴谨坐在杨大人的书房里等候着,府上的一个小丫头送了茶点进来。小丫头一点也不怯生,一边倒茶一边直愣愣盯着裴谨看。结果茶水溢出来,差点烫到裴谨。
小丫头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做错事了也不怕,笑嘻嘻着跑了出去。裴谨被整得莫名其妙,擦了擦手,听到外面传来杨大人的声音。
“梨儿?”
“爹”
“你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胡闹!”
“哈哈,女儿好奇裴公子长什么样儿嘛。”
“你你你你成何体统啊!”
小丫头不理会他,咯咯笑着跑了。
不一会,杨峥大人走了进来,裴谨早已起身行礼。
春闱在即,各地才学之人陆续往京城聚集。每个人都挤破头希望能拜访到朝中官员、名门望族,希冀能得到指点,引以为师,将来为官也能得以庇佑。而这些官员望族们也希望能寻得品貌才学拔尖之人加以栽培或以女许之,以便将来成为自家势力的左膀右臂。
裴谨便是各家争抢押宝的最热门对象,如果不是他的外公吴太傅一向不喜热闹,不喜结交,往他家跑的人能踏破门槛。
即使这样,裴谨依旧能收到各家纷至沓来邀请府上一叙的请帖。裴谨一直遵从自己的心意,只挑自己想拜见的才会去。坐下来也是只谈学问,不谈其他。
自从他三番两次接受杨府邀请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家近乎默认他已经被杨峥“收入囊中”,不禁扼腕。
“让你久等了。”杨峥提起衣摆坐下,“突然被召进宫商谈平叛蜀地的事宜,各人争论不休,陛下最后也没有说话。”
裴谨不免担心:“争论?形势于我方不利吗?”
“不是争论如何打,而是争论打完之后怎么稳定局面。”
“是这样啊”
“你看上去很担心啊?”
“我有一个朋友随军去了。”裴谨如实回答,“所以有些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杨峥拿起茶杯,捏起盖子,吹了吹,“年轻人想着建功立业是好事。”
裴谨不置可否。
杨峥放下茶杯,用一种极度欣赏的眼光看着裴谨:“年岁上来之后,每每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免心生羡慕。三十多年前,你们的父辈也是这般充满热情,心里装着家国社稷。当时朝堂上有才之人如过江之鲫,可惜朝廷没有给太多机会”
察觉到自己扯得远了,杨峥打住了话头。可正因为他这番感慨,令裴谨联想到了一件事。
“大人,您认识探花郎韩慈吗?”
杨峥笑着点头:“天下有谁不识君呢,当然。他是那些人里出类拔萃的存在,文采好的比不过他的剑术,剑术好的又不及他的文采。记得初次见到的时候,他也正是你这般年纪。和白羿合力斩杀了闯进书院的野猪。”
像很多人那样,提到韩慈这个人,杨峥不吝溢美之词。
裴谨不禁惋惜,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前辈,自己也很想认识,只是再无机缘了。
“他与你父亲也是相识的。”
裴谨吃惊:“是吗?我从未听说。”
“太傅大人没有和你讲过这些父辈琐事吗?”
裴谨摇摇头。
杨峥回忆道:“他们在一处读过书,一起去过战场。不过,韩慈身边的人性情都与他差不多,就比如白羿。你父亲那个人性情较为内敛,可能没有玩到一起吧。对了,怎么突然想起来韩慈了?”
裴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有些关于韩慈和我外祖父的事情,想要请教大人。”
金灿连日在他大哥的眼皮子底下做账算账,弄得头晕眼花。他大哥看完他整理的账目后表示满意,夸他细心,放他半个时辰出去透透气。
他倒也没乱跑,带着账本去清点物资。
此时正值晚间休憩时间,营帐里都很安静。途径一个帐篷的时候,他听到了隐隐的啜泣声。循着声音,他绕了半圈来到帐篷后面。
是老熟人。
“薛桓?”金灿惊呆了,“你你在哭啊?”
薛桓听到他的咋呼声,一惊,慌忙背过身胡乱抹掉眼泪:“我没有!”
“明明就在哭啊”
薛桓的确哭了,因为觉得委屈。一出生被娇生惯养,前呼后拥伺候长大的霸道少爷,突然被家里发配到战场上受苦。他搞不懂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每天在军营里做活,要把他折磨疯了。他想回京城,回去做他的‘薛霸王’。
薛桓咬牙切齿骂了一句:“这该死的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金灿特别兴奋:第一次看见薛桓哭鼻子呢,哪,这真的是薛桓吗?回京城告诉别人肯定没人相信的。
话说回来,好歹也是自小就认识的,要不要安慰一下啊?
“喂。”金灿好奇,上前一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这儿有人欺负你了?”
“哼。”薛桓瞪他,把他释放出的善意当做是在嘲弄,“谁敢欺负我?就算我再怎么落魄,我依旧是薛桓,轮不到你们这些人来笑话我!”
说完,他便愤愤走掉了。
金灿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一下子就跳起来了:“有病啊,谁嘲笑你了?不识好歹的家伙!”
明日便是两军会面交战之期,帅营中,烛火通明。在最后一次商定好作战攻略后,卫焱带着白希年走出了营帐。
奔波的辛苦让白希年没有精力静养,他的伤势恢复地很慢。患处长出的新肉,常常痒得他难以入眠。
“害怕吗?”卫焱突然出声。
“什么?”白希年还在脑海里回想刚才商议的作战攻略,“怕到是不怕,就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白希年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很想问卫焱一个问题,只是两军交战在即,他不能做出扰乱军心的事情。
卫焱又问:“到了战场上,你会陪在我身边的,对吧?”
这句话和卫焱的表情放在一起有些暧昧不明,白希年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深意,只好按照表面的意思去理解:“当然了,殿下。”
卫焱很满意,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会活着,你也会活着。等此战结束后,我会告诉你一件你很想知道的事。”
“嗯?”
“好了,早些休息吧。”卫焱神秘一笑,掀开帘布进入军帐。
外公的书房经历上次火灾后,一直没有请工匠来修缮,墙面,地砖和书架上还留有烧灼的痕迹。奇怪的是,他也不让人进入打扫。
裴谨站在门外犹豫了半柱香的时间,最终还是执着蜡烛,走了进去
乌云压顶,号角声起,兵器泛着森森寒光,朝廷的襄王大军与蜀地叛军不可避免要直面交锋了。
卫焱执意亲临,银白色的蜀军将士铠甲上身,吸引住了两方大军的视线。对面的将军心知他的身份,却还要勉强为己方的叛乱行为赋予一个正义的借口。
只听见他在叫嚣:“何部豺狼,敢来犯我蜀地?今披甲执锐,列阵于苍云之下。尔等若幡然悔悟,解鞍弃戈,犹可全性命矣!”
白希年扭头看向卫焱,只见他嘴角轻蔑一撇,伸出手向傅将军要来了弓箭。他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向后拉紧了弓弦,盯住了对方,眼神杀气腾腾
“倏——”羽箭刺穿空气,射了出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刚才叫嚣的将军头盔上的红缨被射穿,扎在了地上。对面将士一片哗然。
白希年也同样震惊,他一直都不知道这位王世子如此身手不俗。
接着,卫焱从傅将军手中接过一块巴掌大的方形之物,又扯下了脖子上的玉佩。两件物品嵌合在一起,成了一个金印,上面刻着“蜀王之印”的字样。
原来他一直重视宝贝的玉佩,是他身份的象征!
卫焱高高举起金印:“我乃先王第五子卫焱!先王遗诏将金印赐予我,我才是真正的继位世子。我以王世子的身份命令你们,放下兵器,归顺王师,共讨逆贼!”
这自信耀眼的王者之气,让白希年陌生,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真正的卫焱。
叛军前线众人听到了卫焱的话,陷入混乱,可也只是短暂一刻。最后,他们或许是为了忠诚,或许是为了立场,或许是为了利益,依旧选择了对抗。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决一死战了。
卫焱从剑鞘中抽出宝剑,竖起,指天,猛夹马肚子,大喊:“杀——”
作为王世子,他身先士卒!
作战攻略中不曾有这一环啊,众将士皆惊,立刻跟上,白希年也快马加鞭追了上去
鼓声,叫喊,厮杀,刀光剑影空气中瞬间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战争从来都是你死我亡!
一个蜀兵绕到卫焱身后偷袭,白希年飞身扑过来,反手一剑格挡。多年习武下,招式早已烂熟于心,顺滑地没有通过脑子判断就促使他横剑划穿了那个蜀兵的喉咙。
刹那,鲜血喷溅在了白希年的脸上,糊住了他的眼睛。
第67章 阋墙
粘稠的鲜血糊住了眼睫毛,费力才能睁开。那个蜀兵目眦欲裂,双手死死捂住自己喷溅不止的喉咙,张大嘴巴想要喊出来什么话,可是他再也不能说出来,只能直愣愣倒下了。
一瞬间,周围的厮杀声消失,尖锐的耳鸣声折磨着白希年的神经。
杀人了?杀人了!自己第一次杀的人,不是冤死干爹干娘的凶手,不是平昭人,也不是外族的人,而是同胞蜀地一名小卒。
一股力量从身后将白希年冲撞在地,马上的卫焱冲他大吼着什么。耳鸣声过后,听力恢复,厮杀声骤起,震得他耳膜发痛。
“退下!”卫焱吼完他,继续砍杀。
胳膊上传来钻心的疼痛,白希年这才看到伤口崩开了,鲜血又一次浸湿了绷带。他拄剑起身,跌跌撞撞要离开这里。
厮杀身影攒动,满地的血液、残肢、头颅血污干涸的模糊视线里,白希年又一次看到了因战祸不得不逃亡的流民们充满抱怨的双眸。
军帐外面众人欢呼:首战告捷,敌兵溃逃!
白希年坐在地上,军医正在给他重新包扎伤口。后勤劳工和辎重兵去清理战场,抬着不知道多少身受重伤的将士们回来。薛桓被残肢断臂吓得噗通摔坐在地上,金灿拉都拉不起来,恼火地踢了他一脚。
帘布掀开,卫焱进来了。他还未来得及卸下盔甲,上面大片大片刺目的红。他扫视了一圈,看到了角落里失魂落魄的白希年,绷着一张脸走过来。军医见到他来了,收拾好工具,行礼离开了。
“犹犹豫豫会害死你自己,你知道吗?”卫焱质问道。
白希年抬头看着他,好一会才答:“殿下,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卫焱不能理解他的痛苦:“叛军而已,上战场之前难道没有做好准备吗?”
“可是,那是蜀地的子民,是你的臣民!”白希年反问,“殿下,我之前就很想斗胆问你,这场仗是一定要打的吗?”
卫焱被问得一愣,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白希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样幼稚的想法:“他们选择为我大哥而战的时候,就背叛了蜀地,也背叛我!”
说完,他拂袖离去,留下白希年陷入更深的迷茫中。
究竟谁对谁错,还是都没有错。
首战告捷大大提升了士气,又加上卫焱拿出了可以佐证自己合法继承王位的金印,叛军军心大乱,边打边退,向王城重地溃逃。
王师一鼓作气继续挺进,所到之处,各城池守军闻风卸甲投降。
形势大危,可早先放话要不遗余力支援大公子的蛮族势力一直按兵不动。大公子几次三番要求他们出兵却得不到回应,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
王师上下都很高兴,等着战后朝廷的论功行赏。
庆功宴上,卫焱和三军将士喝地尽兴。他再次举杯的时候,看到白希年拎着酒瓶子起身走出了厅堂。
十月中旬了,气温骤降,秋风萧瑟。
白希年登上城门楼,看着月下起伏的山岭。他取下腰间佩剑,借着月光,不停摸索着剑柄上刻着的“无别”二字。心情愈发郁结,仰脖子一口又一口不停闷酒。
“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儿呢。”
金灿走了过来,看见他手里的酒瓶子眼睛一亮:“哎嘿,有酒?!我大哥看得我死紧,不让我喝酒来着。馋死我了,快快快,我尝尝!”
白希年把酒瓶子给他,金灿接过浅尝一口:“啊,好辣!蜀地的菜是辣,就也这么辣!”
要在平时,白希年能搭着他的肩膀笑弯了腰。但是现在,他愁容满面,连一句话也不想说。
“哎呀,乐曦,我知道你在难过什么。”金灿搭上他的肩膀,“这些日子,每每看到那些死伤的将士,我心里也很难受。有些小卒,不过与我们一般大小的年纪。统计抚恤金的时候发现,死伤的人还要按照三六九等发放,有的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却只能到碎银几两”
他的话把白希年弄得更难受了,怆然道:“我只是不想看到自己人打自己人。上面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让平民陷入生存威胁中,而我在其中充当了刽子手的身份,这实在是让我绝望。”
金灿拍拍他的后背:“我明白,我理解所以,为什么要叛乱呢,该死的都相安无事不好吗?!”
“元宝,我想回京城我真的好想回去。”
“快了,战事要结束了,就快回去了,我们到时候一起回去。好了,我抱抱你,别难过了。”
年轻的将士把脸庞埋在对方的肩头,压抑的呜咽声消散在这寂寥的秋风中
三日后,王师直捣王庭。
入城之前,卫焱传令下去:凡守城将校,解甲归顺者,皆宥其死,阖城吏民,稽首来降,咸保首领。若犹执迷负隅,则雷霆既震,玉石俱焚矣!
王宫里,守军弃甲,仆役奔逃。眼见大势已去,大公子陷入癫狂中,挥剑砍杀自己宠爱的妻妾。
站在一片血泊中,他欲挥剑自刎,被赶到的卫焱一箭射落!
身着冕服的大公子满脸血污,发丝凌乱,瘫软在地。他看到了好久没见到的卫焱,怒目而视,突然狂笑不止。
“你还是回来了”大公子指着卫焱,“当初应该最先杀了你!”
卫焱咬紧了后槽牙:“来人!”
左右侍卫应声上前。
“将大公子带回他的府邸,好生看管。若他有任何意外,唯你们是问!”
“是!”
侍卫架着骂骂咧咧的大公子离去了,卫焱环视四周,视线落在了王座上:三年的隐忍,折辱,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父王,母妃,我做到了!我将坐上王位,平息蜀地之乱。今后必将带领蜀地万千子民,共谋大事!
战事结束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城,传遍四海,举国欢庆。
朝廷派来的巡按御史临时接管了蜀地大小事宜,数日的治理下,蜀地井然有序恢复着各项民生。
这日,白希年出宫,把自己要寄回京城的信送到了驿站。
在街市上闲逛的时候,他看见金灿打扮成商贾的样子带着一个小厮正在采买特产。他上前邀他去酒楼坐坐,金灿摆摆手婉拒了。
“我是拿着令牌出来的,时间有限,马上就要回去了。”
大军驻扎在城外十里处,军纪严格,金灿难得才能出来一趟。
“喂,你总跟着卫焱干什么?”金灿不满,“你是看他现如今身份不一般了,想跟他要个官做做?”
“放屁!”白希年有苦说不出,他也想快点离开这里,“我还有些事要办。”
“那你抓紧啊,我可听到消息,大军要班师回驻地了。”
“知道了。”
白希年摆摆手作别。
回王宫的路上,迎面而来的马车挡住了他的去路。身着常服的卫焱掀开帘布,示意他上车。
白希年上了马车:“殿下,这是要去哪?”
“我要去探视王兄,你也跟着吧。”
这段时间,卫焱处处置了不少“背叛”他的臣子,斩杀的斩杀,抄家的抄家。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白希年好奇地问:“殿下,你打算怎么处置大公子呢?”
卫焱抱着胳膊,笑曰:“马上你就会知道了。”
偌大的府邸,除了几个守卫,不见一个仆役。守卫给卫焱行礼后,拿钥匙拧开了链子锁,推开门。
“我与王兄说点家常,你在这里等候吧。”卫焱没让白希年继续跟着。
白希年抱拳:“是!”
卫焱提着衣摆,走了进去。
几扇窗户从外面被封死了,房间里黑压压一片。只有案头点着的一支蜡烛,发出微弱的火光。蓬头垢面的大公子颓然坐在椅子上,身上依旧穿着象征蜀王身份的冕服。
“兄长,别来无恙。”
听到声音,大公子缓缓抬头。
室外的光线从门口进来,他的眼睛不能适应,抬手遮挡。待看清来人是卫焱后,他放下了胳膊,直视他,嘴角轻笑。
“小兔崽子”
侍卫关上了门,房间里宛如黑夜。摇曳的烛火映在卫焱的脸上,忽明忽暗,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卫焱揣着手走过来,在大公子跟前的椅子上坐下。他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王兄,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慰。
这平淡的眼神在大公子看来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蔑视,正统王位继承人的身份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你以为你是靠自己赢了我吗?若不是你哭哭啼啼扮可怜,求得李姓朝廷给你派兵,你真的觉得能赢我吗?”大公子咬牙切齿,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咬断卫焱的喉咙,“你算什么东西?我为父王征战蛮族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
对于他的谩骂,卫焱一点都没生气。他在袖子里摸索,取出一物,示于大公子眼下。
“兄长,你还记得此物吗?”
第68章 王位
卫焱的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瘪掉的彩球,挂着流苏,球体里面填着碎沙和响石,依稀能听到沙沙沙的声响。表面绣着几朵金色的火焰纹样,经年累月,绣线大多也出现了断裂。
大公子看到这物,神情一怔。
七八岁的时候,卫焱沉迷蹴鞠,带着家丁把王府里的门窗和花花草草摧残得不成样子。大公子有一日从边境回来,送了这球给他。说上面有象征卫焱名字的火焰纹样,一眼便相中了,想着卫焱一定会喜欢。
“我很喜欢这个球,闹着让几位兄长都陪着我玩。后来脏了破了旧了,我也没丢,一直好好的放在我的百宝箱里收着。”卫焱想起了年少与兄长们为数不多的快乐回忆,表情变得温和,“可是,你把这球给我没多久,便突然间不再宠爱我了,不理会我,也不跟我玩。”
“你知道为什么吗?!”短暂的失神之后,怨气重新占据了大公子的心房,他气呼呼起身,“因为我偶然间听到,父亲和你娘说将来要把王位传给你。”
他起身的动作,带动烛火飘摇,卫焱的脸忽明忽暗,看不清他听到这样的理由是什么样的表情。
大公子无比怨愤:“咱们祖父在世的时候,父王在一众兄弟里面一点也不受宠,早早就被打发去戍边。若不是机缘巧合娶了我母亲这个将门之女,他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实力让祖父传位于他。我母亲陪着他在边境吃了很多苦,他曾发誓终生只待我母亲一个人好。可是他继位后不久,就笑纳了朝廷送来的姬妾,生下一堆儿女。我母亲性情刚烈,吵吵闹闹过后,郁郁而终。他却一点悔意也没有,在我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他求娶了勒然部落的一位贵女,第二年就有了你。”
长辈们之间的事,卫焱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自己的爹娘很恩爱,自己得到了他们十足的宠爱。
“如果我们几个兄弟生在寻常人家,我也会和你们兄友弟恭。但是,你们所有人都在谋算着我的嫡长子顺位继承权!”大公子的眼睛冒出凶光,“父王极为偏爱你!我在沙场厮杀,他抱着妻子孩子在家享天伦之乐。这些年,我忍气吞声,努力地讨好他,只希望他能看在我死去娘亲的份上,对我仁慈一点。可他却要把属于我的王位给你,我不能再忍了。”
“所以,你便想着先发制人。”卫焱接话,“你选择与蛮族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为患蜀地。”
事到如今,大公子不做无谓的狡辩:“你不用说的这么正义凛然,我只恨自己看错了盟友。你记住,我并不服你,就算是下黄泉了,我也不会服你!”
说完,他重重将卫焱手中的球打飞。那彩球飞向房间的角落,砸在地上,像一滩烂柿子。
掌心一空,卫焱收回了手。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父王私德或许是有亏的,但是在治理蜀地方面,他是有长远的眼光的。他知道,几个儿子里只有我能让蜀地不被朝廷削藩,让这个王庭永续。父王曾对我说,众兄弟均有勇无谋,将来势必会听信谗言弄得蜀地大乱。最好是由我继位,兄弟们辅助。”
大公子气到冒烟,差点就要破口大骂。
“你费尽千辛万苦‘登位’,却没有守住,知道为什么会失去吗?你千不该万不该,失去民心。”卫焱轻轻摇头,“你弑杀兄弟,出卖利益给外族,为兄不义,为君不仁。自古以来,这样的当权者下场都不会好。”
“闭嘴吧!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大公子恼羞,唰地背过身去,“要杀要剐随你便,不要再唧唧歪歪了,听得我脑壳疼。”
卫焱轻叹起身,转半圈站在他的面前:“兄长,你心里有数,此番你是一定要死的。与其将你捆送京城由朝廷砍头,不如帮一回弟弟吧?”
大公子皱眉,不能理解他的话。
“我需要给朝廷一个交代,为这次叛乱书写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完美结局。”卫焱的手在自己宽大的袖袍中摸索,抽出一条白绫,折了折放在桌角,“谢谢兄长为我扫清了其他的隐患,我向你发誓,向卫家祖辈神位发誓,我会继承遗志,韬光养晦,有朝一日,带领蜀地子民问鼎中原!”
他抡圆了胳膊给大公子行大礼:“弑兄的罪名,我不能背。请兄长,用你的命,助我一臂之力吧。”
说完,他直起了腰杆,直视大公子,脸上竟无一丝愧色。大公子看了看那条白绫,又看了看卫焱阴鸷的双眼。
“弟弟就此拜别。”
卫焱提步要走,大公子猛然抓住了他的领口。四目相对,你生我死!
大公子突然笑了,这笑声里有那么一些释怀:“父王说的对,你的确比我们几个更适合继位。我就睁着这双眼睛在天上看着,看着你什么时候称帝!”
晴空万里,天高云淡。秋风虽寂寥,墙角的一支粉白色芙蓉花却开得正好,宛如神女,给这破败的庭院增添了一点生气。高高的院墙外面传来卖糕饼小贩的吆呵声,白希年的胃里生出了馋虫。
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还未见卫焱出来,里面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不知道势如水火的两个人在谈些什么呢?
侍卫得令开门,白希年立刻正身。卫焱揣着手走出来,表情淡漠。这么自然的状态,好像刚才他只是在里面小睡了半个时辰似的。
“走吧。”
“是。”白希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连忙跟上。
两人沉默着穿过回廊,走向宅院大门。刚提衣跨过门槛,就有侍卫追上来:“殿下——”
两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侍卫匆匆跑来,惊慌失措:“殿下,大公子不,叛军首领,刚才悬梁自尽了。”
白希年一愣,看向卫焱。
卫焱面色一僵,闭上了眼睛。等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泛了红。只是短短一瞬间,他又恢复如常,快得白希年以为自己看错了。
“妥善护好,待我奏禀朝廷,听候安排。”
“是。”
翌日,朝廷册封的圣旨终于来了。
卫焱带着蜀地官员跪地接旨,顺利继任新一代蜀王。接着,他换上了御赐的冕服,在王宫大殿接受官员参拜。
册封礼结束后,众人退去,唯有卫焱的舅舅留了下来。他张开双臂,向舅舅展示自己身上的冕服。
“很好,你母亲会为你高兴的。”
“舅舅,我才二十岁,我真的会治理好蜀地吗?”
“当然能!”舅舅对他相当有信心,“你能直面皇帝,借朝廷之力平息叛乱,又做到了民心所向。将来,你的政绩会高过任何一代蜀王。”
卫焱扬起嘴角:“我能走到今天,离不开舅舅的帮助,我会一直记着舅舅的好。”
“殿下言重了。”
“眼下,时机已到。按照事先计划,舅舅现在可以行动了。”卫焱坐了下来。
他舅舅躬身抱拳:“是。”,说完便匆匆离去。
偌大的殿宇内,只剩下卫焱一人。他抚摸着蜀王金印,眼神无比坚定。
街市上,金灿把采买来的东西一股脑放在薛桓的手上。薛桓骂骂咧咧,手忙脚乱全部抓在手里。
营中有几位将士托金灿出来买酒水茶叶等物资,金灿想着薛桓近日郁郁寡欢,便带着他出来让他散散心。
哪知道这家伙一点也不领情,抱怨金灿把他当小厮使唤。
“喂,够了没有啊?我实在拿不动了。”
“还有李参将的竹叶青”金灿低头看手里的清单,“还有”
“我不干了!”薛桓要撂挑子了。
“哎呀,你真矫情。等会儿买完,我们找个挑夫送回去好了。”金灿看折腾他差不多了,才妥协,“耷拉个脸干什么,瞧瞧这街上多热闹啊。出来转转开心吧?等下我们找个酒楼大吃一顿,怎么样?”
薛桓翻他白眼,哼的一声把脸撇向一边去。
不远处有一队的商贩,马上驮着麻袋,却没有装货物。十几个人穿得不伦不类,不知道是哪个西南蛮族还是西域部落的衣服,各个还用面纱蒙着半张脸。
一阵风起,为首的面纱被吹起。
薛桓疑惑:“咦?”
“怎么了?”
“那个人他不是傅将军身边的亲兵吗?”
金灿顺着他指的方向也看过去,面纱被吹落,为首的连忙重新捂住。
“没错,之前在营中见过,来保养过他的刀。”金灿好奇心起,“亲兵不都在城内大营中吗?他们怎么这幅打扮?看样子是要出城,遮遮掩掩的,肯定有事儿。喂,我们跟着去看看吧?”
“什么?我不去,天色不早了。”
“哎呀,去嘛!”
“不去啊!”
金灿找了个挑夫,把东西交给他后,上手拽薛桓:“快走吧,要追不上了!”
第69章 挑拨
趁这难得晴朗的好天气,白希年给“流星”好好洗了一次澡。他拿着刷子,一边给它刷鬃毛,一边跟它闲聊。
这段时间生死相随下来,“流星”算是真正认了主,不再对白希年龇牙咧嘴尥蹶子。它耐心地听着白希年说话,发现完全听不懂,就嗤了一声,埋头继续吃草去了。
白希年拍拍它的屁股,后退几步,非常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看,给你唰地锃亮!”
“流星”不理会他,甩着漂亮的马尾,悠闲自得。
王宫来人来到驿馆后院找了他,说王爷有令,诏他入王宫。
天色不早了,现在诏自己入宫做什么?难道是参加晚宴?!
“正好。”白希年解下缰绳,“今日新王加冕,街上热闹地很,带你出去转转。”
金灿和薛桓两人悄悄跟着商队,中途为了赶上脚程,还用重金和路人买了两匹马。来到城外五里处的林中,商队停了下来。纷纷换上朝廷军队的行头,掀开马背上的麻袋,下面压着的全是刀剑。
金灿和薛桓互看彼此一眼:有事发生!
宫人带着白希年进了内殿,卫焱坐在书案后面学着看奏帖了。
宫人退下,白希年上前躬身参拜:“殿下。”
“你来了。”卫焱抬头,示意他平身。接着他起身,绕过书案走过来,张开双臂,展示自己的冕服,“怎么样?”
白希年不解:这是要我点评一下衣服好不好看吗?
“我总算是做到了。”卫焱的嘴角挂着亲和的笑,“么有十足的把握自己还能够回来,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我要郑重谢谢你,当初若不是得到你的搭救,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了。你对我有大恩,我会牢牢记住的。”
此时此刻,穿着冕服,换了更为贵重身份的卫焱,已经不是那个在书院里,喜欢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了。他现在是一方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虽然极力展示亲和力想要拉进自己和他的关系,但是白希年这几年没有白读书,知道君心难测。
不同身份的人永远不可能平等地对话。
“殿下言重了,那天并不是我一个人救下的你。”白希年不想邀功,更不想居功自傲,“再说了,您的继位合乎礼法,是天命所归。”
这样的奉承话,这段时间卫焱已经听得太多了。面对白希年的有意疏离,他表现出了伤感:“哎,总觉得,你与我之间生分了很多。”
白希年迷惑:本来也没有多亲密啊。
“难道,我们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吗?”
卫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了虚无之处。这话似有所指,并不全是在说自己。白希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一个是庶民,一个是王爷,自己和卫焱怎么共富贵?自始至终,两个人的人生目标和信念都是不一样的,是不可能共同做什么事的。
卫焱叹了口气,踱着到门口,看着天空:“你知道,蜀地是怎么到我先祖手上的吗?”
“小人不知。”
卫焱娓娓道来:“黎夏初代君王景瑞帝出身草莽,被朝廷追拿,走投无路之际,喊着推翻暴政的口号,带领几个结拜兄弟投奔了义军。其中就有我的先祖,他们一起骑马打天下。这天下不好打,一打就是十几年。
期间,景瑞帝几次濒临死亡。有一次,他受了重伤和我先祖两人被十几个兵围困在一个山洞里,饿了三天三夜。
眼看就要不治而亡,我先祖用藤条将他绑在背上,拿着长矛冲了出去。以一敌十,被砍伤了一条腿。终于,援兵赶到,两人得救了。自此,我先祖便跛了一条腿。后来人送 ‘蜀地跛子王’的称号。
这样说来,没有蜀地老王爷,怕是就没有现在的黎夏王朝了。
卫焱继续说:“景瑞帝一直铭记这份救命之恩,将我先祖视为最亲密的兄弟。他们打下蜀地的时候,我先祖说蜀地气候宜人,物产富饶,是一块养老宝地。景瑞帝当即就定下:天下初定之日,便让你来此称王,管理这一方水土,享受尊荣。
后来,他也兑现了自己作出的承诺。
景瑞帝初年,封了几十个有功臣子为王,我先祖获封蜀王,带着全家老小来到此地。
搬进王府的第一晚,他对自己的孩子说‘大恩如大仇,共患难容易共富贵难’。自己这救驾之恩不用两年便会成为景瑞帝的心中刺,留在京城只会遭受猜忌。他选择远离京城来到这西南之地,就是为了保下自己这一家老小和后世子侄。”
听到这里,白希年懵懵懂懂:他和卫焱之间的“恩情”或许有一天也会招来“仇怨”,哪怕卫焱并没有开始猜忌他。
卫焱并没有留意到白希年低落的情绪,还在兀自叙说:“蜀地的富饶,招来了西南蛮族的觊觎。远在京城的景瑞帝一道道圣旨下来,我先祖就要跛着足皮甲上阵。”
白希年瞬间皱眉,戒心生起:着仅仅是卫焱自己的不满,还是历代蜀王的不满?
“几乎是历朝历代的铁律,随着周边战火渐渐平息,王朝稳定下来。那些拥兵自重的异姓藩王们,成为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朝堂上不断有人进言,要陛下削藩。
消息传出来,各藩王为了保卫自己的领地和爵位,不得不走上所谓“谋反”的道路。他们那些人有的被擒杀头,有的临阵自杀大大小小的藩王不断被平,后辈沦为庶人。
直至泰和年间,朝廷将削藩的注意力投放到了蜀地。”
白希年不太赞同他“为了自保而造反”的观点,总觉他是站在一个狭隘的层面去看待削藩的问题,但是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有理有据的防反驳之辞。
“由于西南蛮族突然大举入侵骚扰,新一代蜀王率领蜀兵全力抵抗。朝廷眼看能利用蜀地平衡西南的稳定,暂且放下了削藩的计划。”卫焱说到,“经此一遭,我的父辈们惶惶,更加全心全意为朝廷效命,却始终得不到朝廷的十足信任。”
卫焱说了这么一大堆话,意思已经在明显不过了:自己会不会反叛,取决于朝廷对蜀地的态度。
“殿下。”白希年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了,“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卫焱转身走了回来,依旧和气地冲他笑着:“你问吧。”
“我一直很好奇,陛下怎么会同意帮你夺位呢?”白希年说,“说句大不敬的话,在我看来,由着你们蜀地内乱,作收渔利更好。”
他这样直来直去的想法引得卫焱笑出声来:“那是因为,我和陛下做了个君子协定。”
嗯?
卫焱解释道:“你也知道,我兄长那个人脑袋空空,联合蛮族把蜀地搞得一团乱。再由他这么祸害下去,不到明年,蜀地就要成为蛮族的势力范围了。陛下早就意欲杀之而后快,我恰好给了他一个出兵的正当借口。
只要陛下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还是我更合适帮他看管着蜀地。
他出兵助我夺位,我向他保证,在我有生之年绝不举兵谋反。并且要压制蛮族,不让他再为蜀地分心,得以腾出精力来想想对抗平昭的事。”
哦,明白了。果然是陛下,考虑得比自己更为宏观长远!
可是,这种君子协定,并不是牢不可破的不是吗?
金灿和薛桓追着这一队乔装成朝廷军的蜀兵一路向南跑了十几里路,渐渐靠近蛮族部落边境。
此地山岭纵横,道路崎岖蜿蜒,加上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让人难以辨别方向。
这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埋伏在一处小道两边。金灿和薛桓也远远下马,匍匐前进趴在矮坡上,借助枯草的遮挡,盯住了这些人。
——这些人想干什么?
——先看看再说。
天黑了,一个拉着物资的蛮族后勤小队行至此地。埋伏在暗处的蜀兵突然发起了攻击。躲在暗处的两个人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一片刀光后,这支倒霉的后勤小队就被杀了个精光。
不,地上坐着个吓傻的小兵。回过神来,他哇哇叫着爬起来,调头就跑。
部下要追,被为首的领队拦下:“拉走物资,丢弃几件衣甲兵器。抓紧时间!”
“是!”
金灿和薛桓惊呆了:这摆明是要栽赃朝廷军啊,蜀地在挑拨朝廷和蛮族的稳定!
山林中的瘴气让两人头昏昏,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薛桓的手背上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缓缓爬过,低头看去,竟是一条拇指粗的花斑蛇。
“啊——”薛桓大叫着,一下子跳起来。
“什么人?!”首领听到了动静。
“快跑!”金灿赶忙拉住薛桓。两人慌慌张张奔向马匹,跃上马背。
领队不想坏事,迅捷抓过弓箭,瞄准了两人的背影。
“倏——”箭闪电般飞过去。
金灿后背中箭,从马上掉了下去,咕噜咕噜滚到山坡下不见了踪影。薛桓吓疯了,也顾不上他了,反手没命般鞭打马屁股,仓皇逃跑。
追兵挥刀嘶鸣,紧追其后
第70章 真相(一)
蛮族一部落首领此时正在接待一位身着黑色斗篷长袍的神秘人。
他本大碗喝着酒看着美人跳舞,听完这位神秘人的话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把无关人员都赶走了。
“打过来?”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想了想,又摇头,“不可能,现在西南局势刚刚稳定下来,黎夏不会轻易动武。”
“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神秘人轻笑,“你们和大公子给朝廷制造了多少的麻烦,心里应该有本明账。朝廷想要趁机教训你们一番,不然,为什么大军驻足半月有余,迟迟不走呢?”
首领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两个眼珠子乱转。
此时,有人急慌慌来报:“大王,不好了,咱们被黎夏军偷袭了。”
“什么?!当真!”
神秘人勾起了嘴角。
“千真万确,咱们一个物资小队被袭,只剩一个人冒死逃脱,前来禀报的。”
情况突然,一时之间没有应对之策。首领攥着拳头来回踱步,又问:“只是偷袭?没有继续进攻营地吗?”
“这倒没有他们抢走物资就跑了。”
“嘶——这不是很奇怪吗?”
一旁的神秘人插话道:“大王,这下您该相信我的话了吧。这是开战的信号,如果您再犹豫的话,就等着损失惨重吧。”
该首领在这等信息杂乱的情况下,还保留着一丝理智。他冲着神秘人发出疑问:“不过,你为什么要来通风报信?”
神秘人抬手卸下斗篷大帽,正是卫焱的舅舅。
他从容回答道:“汉人有句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1)。兔子没了之后,猎狗就失去了作用,成为猎人的盘中餐。飞鸟绝迹,弓箭只能挂在墙上落灰我们新王刚继任,肩负平定西南的重任。他不想做走狗,你们更不想当兔子吧?”
首领显然被他这一番巧言说服了,眼睛都冒了光。他猛然摔碎酒碗:“娘的,竟敢追到咱们的地盘来放肆。传令给各部,速速整军。这么多年了 ,也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
目的达到,舅舅吁了一口气。
今夜,王宫设宴,巡按御史、地方官员、城中文人雅士均受邀前来。席上美人歌舞,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只是王宫的主人一直都没有现身。
内殿里,宫人进来掌了烛火,角角落落骤然明亮。
白希年担心拴在宫外的马儿,再加上肚子又饿了,就有点想告辞。可是卫焱似乎有与他长谈的打算,吩咐让宫人送些饭食过来,邀他一起用餐。
既然如此,白希年也不再推拒,在右位坐了下来。
餐间,卫焱问白希年在此数日,感受如何。白希年真诚赞美蜀地气候宜人,物产丰饶,风景很美,令人流连忘返。
听到他这么说,卫焱很高兴。
晚餐结束后,宫人撤下了餐具。白希年想着:这下可以走了吧。
谁知,卫焱依旧要拉着他继续聊:“其实我也知道,你此番跟着我来到这里不是出于你的本意,但我依然珍视你这一路的相助。现在,如何使蜀地恢复民生是我重中之重要操心的事情,绝无其他不该有的念头。”
白希年听出他的话中深意,倍感安慰:“殿下,您能这么想,就是蜀地之福,整个黎夏之福!”
卫焱捏了捏他的肩膀,轻笑:“不说这些了,我召你来,其实是为了别的事。”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了一封泛黄的信,“当初我说战事结束后,会告诉一件你一直关心的事情。”
他不提,白希年都忘了有这么回事了。他压根不觉得卫焱能知道自己关心什么事。
见他露出疑惑的表情,卫焱问:“你不是一直在打听你父亲案子的事情吗?我知道
一些。”
白希年瞪大了眼睛。
朝廷军一直驻扎在离王城十多里开外的山野地带。
虽战事已停,但为了给新任蜀王撑腰以及震慑周边蛮族,将士们一直没有离开。有消息说调令明日一早就到,众人可以启程回到各自的驻地。
将士们早已归心似箭,早早就收拾好了行囊。营地处处升起篝火,三三两两围坐着喝酒高歌,杀伐之气渐渐消弭。
帅营中,大将军和金府的大公子就着一碟花生米,边饮酒,边闲聊着西南局势。
白希年完全不信:“殿下知道?”
卫焱把手中的信递给他,白希年接过来。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信封和信纸都已发黄起毛,感觉稍微用力就能搓成齑粉。
展开一看,白希年一眼就认出,这是干爹白羿的字迹。寥寥几句话,他问对方“那十万两白银所用何处”。
卫焱解释:“据说,这是当年从平昭驻扎在北地边境军中一位长官手里拿到的,并在之后成为‘白羿勾结平昭,通敌卖国’的有力证据。”
“通敌卖国?”白希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从哪里弄来这个的?”
“你在江南游学的时候,我在京城可一直忙活着呢。”卫焱看他急赤白脸的,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拜托了舅舅帮忙。他虽然只是四译馆一个小小的主事,但是能接触到四方外交往来文献记录,这是他很不容易才弄到手的。”
他这样一说,白希年便有些信了。因为之前,他也曾拜托过那个异族人给自己行个方便,去查阅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他都查到什么了?”
卫焱见他冷静下来了,才娓娓道来:“要搞清楚你父亲案子的原委,就不得不提到泰和年间的一场激进的革新运动。”
白希年像个傻子一样眨巴着眼睛,他听都没听过这件事。
“泰和初年,为了应对内忧外患,当时的内阁首辅高安决定推行新政,涉及到国家经济,军事,科举教化等方方面面,并且得到了先帝的全力支持。
当时,朝堂上很多新一辈的年轻官员迫切希望朝廷解决官僚机构“冗员”的问题,进而纷纷加入高安的阵营,自诩“新派人士”。叫得出名字的便有韩慈,你父亲白羿,还有哦对,还有裴谨的父亲,不过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新派”抱着‘富国强兵’的美好愿景,颁布了一系列诸如‘青苗’‘免役’‘保甲’(注2)等新政。
这些新政实施后,在一定程度上充盈了国库,完善了军备使得整个国家短暂地出现了欣欣向荣的迹象。
可是,新政改革太过激进,触及了太多官员地主的利益。下到地方施行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出现了用人不当,层层盘剥等不良现象,反而加剧了民怨。没多久,新政就遭到了以次辅薛泰为首的‘旧派’的强烈反对。
“新派”“旧派”从地方吵到朝廷,从小打小闹演化成了统治者最为头疼的“党争”。双方互相攻讦参奏,互有人员被问罪抄家,各受牵连。
眼看着闹得无法收拾,薛泰身后的大靠山——太后适时出面了。她以泰和帝身体不适为由,开始垂帘听政。
几日后,高安被革职回乡养老,薛泰接替内阁首辅之位。轰轰烈烈的新政推行还没有半年,就戛然而止了。
“新党”一派,遭贬斥的贬斥,遭抄家的抄家那位在京城炙手可热,深受泰和帝欣赏的探花郎韩慈,灰心丧气之下,辞官去了边境参军。你的父亲或许是因为和长公主婚期在即,因而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白希年不解:“可是,这些跟我父亲后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他的‘安然无恙’为他日后的‘孤立无援’埋下了隐患。”
“我不明白,殿下,求您说得清楚一些。”
卫焱又一次拍拍他:“好好好,你不要着急,我不卖关子了。”
白羿和长公主成亲的第二日,就辞别了太后和先帝,离开了京城,来到老家津州安顿下来。自此,白羿便驻守在以津州为中心的北地边境,率部与平昭打了大大小小几十次战役,阻止了平昭妄图入侵的计划,成为赫赫有名的镇北将军,风光无限。
而那些“新派”同僚的境遇则与他完全相反。他们空有一腔抱负,却不再受到朝廷重用。朝廷将他们下放到边陲各地,做着无足轻重不显政绩的闲职,有些人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了。
面对不公,他们心生抱怨。你父亲越是“风光”,他们越是“不满”。更不用说,朝堂上的“旧党”就更不喜欢他了。还好,你父亲远离朝堂,这样尴尬的处境,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埋下的隐患,总会在一个时机暴露,引来灾祸。
泰和十五年后,黎夏境内天灾频频。一年西北大旱,一年西南地动,一年江南水灾举国上下陷入动荡,平昭趁机频频来犯,强占沿海大片领土。
此时,国库空虚,连边境军饷都难以下发。内忧外患之际,没有实权的泰和帝一病不起,朝堂大小事务皆有太后和薛相定夺。
白希年哽咽:“我记得那年水灾,是我爹他他奉命去赈灾的。”
卫焱问反问:“你不觉得奇怪吗?户部,工部那么多的官员,为什么内阁最后让你父亲一个武将去赈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