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返程
一早,几人吃过早饭,拜别陆如松再次上路了。陆如松把他们送到路口,又多番叮嘱。几人依依不舍,一拜再拜,最后迎着朝阳并肩离去。
他回到家中,只见夫人笑盈盈从客房里出来,把几两碎银和一张纸放到他手上:“你瞧,怕咱们不收,还特意说了是‘食宿费’呢。”
陆如松看着纸上裴谨的一手好字,欣慰极了:“都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白乐曦展开地图边走边琢磨,试图能找到一条安全近道直达海边。相比走在前面的金姜二人叽叽喳喳不停,裴谨安静的仿佛没有跟上来。
他在想昨晚的事,白乐曦深更半夜找陆如松做什么呢?思来想去,裴谨还是决定问问:“我昨晚醒来一次,发现你不在。”
白乐曦头也不抬:“啊,我尿尿去了。”
“一盏茶的时间都有了。”
白乐曦闻言,扭头看他,嘻嘻笑起来:“我还拉了坨大的,哈哈哈哈哈”
他没有说实话,意味着他并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件事,裴谨也就不再追问了。
没有大雨的阻力,清州的百姓正积极地投入灾后的重建工作中。街道已经清理地差不多了,流民大多也得到了妥善安置。以这样的执行力,想必不用半月,城中就能恢复如常了。
几个人行至城门口,忽然一队人马追了过来将他们围住。四人吓一跳,背靠背贴在一起。一辆马车紧随而来,吁吁停下。帘布猛地被掀开,一个年长的贵气公子钻了出来。
“阿灿——”
一看来人,金灿惊呆了:“三哥?!”
那人跳下马车来,喝道:“你还要跑到哪里去?!”
“三哥!”金灿欢天喜地飞奔过去,扑入那人怀里。
原来不是来找麻烦的,其余三人松了口气。
金灿撒着娇,恨不得挂在这位兄长身上。三哥轻轻抱了抱他,又立刻推开他,板着脸训道:“不是说好了走到哪里要写信跟家里报备吗?怎么一封也不见?你娘都担心死了!我接到家里的消息后,便到处找你。若不是你在凌州留下了踪迹,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我这好好的,你看!”金灿立正,张开双臂又转了圈,证明自己全须全尾。他拉住兄长的手,“等会儿再骂吧,来,我给你介绍我同学。”
金灿把三个人一一介绍给兄长认识,还特意强调裴谨在此的重要性:“三哥你看,小裴公子跟我在一处呢,不用担心。”
兄长嗔怪地瞪他一眼,随即友好的地邀请三人:“不要堵在这儿了,换个地方说话吧。”
一行人在路边的一家早餐铺子坐下来,几人吃着金灿兄长带来的点心,说了要继续向东去看海的计划。
兄长吃完了早餐,放下筷子和碗,接过仆从递上的毛巾擦了擦。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反对几人的计划:“就此打住吧,不要再前行了。”
几人面面相觑,手里的点心瞬间不香了。
他解释道:“沿海那边的形势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混乱复杂,日日冲突不断。你们手上连个官方通行的证明都没有,注定寸步难行。你还随身带剑,我看你们半路上就要被平昭的人抓起来。”
白乐曦抓着剑的手一紧,缩了缩脖子。
“可是”
金灿刚要开口,就被他兄长一个眼刀子震慑到闭嘴,几人丧气地耷拉下脑袋来。
兄长见状,只得放软了语气哄道:“好了,不要乱跑了,你们家里人都会担心的。而且不足月余,你们也要继续上学堂,早些回去吧。”
几个人虽不甘心,但也不会鲁莽到去犯险,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便都点头应了。
金灿的兄长把装满点心的食盒递给金灿,捏着他的肩膀感叹他长高了也长壮了。
“三哥,你在边境待着会不会危险啊?”金灿磨蹭着不肯走,“你什么时候回家啊,咱们差不多半年没见了。”
“我有朝廷的手续,不会有事的。”他哥捏捏他的脸,“你要好好读书知道嘛,咱们老金家还没有出过读书人呢,你争口气。”
金灿嘟囔:“我尽力吧。”
马车来了,兄长示意几人上车。他留了些银两给几人食宿之用,又派了会功夫的仆从骑马跟随护送。
匆匆一见一别,金灿依依不舍,眼眶都红了:“三哥你保重啊。”
“放心吧。”他兄长也哽咽了,转而冲其他三人抱拳,“麻烦三位小郎君替我照看,不胜感激!”
三人立刻抱拳回礼。
马车行进出了青州城门,几人放下帘布坐好。见金灿还难过着,白乐曦架过他的肩膀,说笑话逗他。
“就差一两天的路程便能看见大海了,真是可惜。”姜鹤临忍不住骂道,“都怪平昭那些强盗,自己家不待着,干嘛跑到别人家里来。”
“是啊,就差一点了。”裴谨也觉得可惜极了。之前钱丢了也没有打道回府呢,一路苦哈哈走来,却不想
“哎哟。”白乐曦笑着拍拍他的胳膊,“没事,会看到的,以后你们啊都会看到的。”
金灿收拾好心情,打开了食盒:“来来来,吃点心吧。”
一路颠簸,半月后,马车到了凤鸣镇。姜鹤临不用回京,在此便下车上山回到书院去。其余三人又行了半日,最后到达京城。
京城一如往昔的热闹,与半月前在清州看到的萧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实在让人唏嘘。
到了路口,白乐曦和裴谨下了马车。
金灿笑嘻嘻抱拳:“白兄,裴兄,承蒙一路照顾,咱们就此暂别。等我回家探望了爹娘,来找你们玩啊。”
“好。”
金灿挥挥手放下帘布,马车哒哒而去。
“呼——”白乐曦擦擦脑门的汗,“京城挺闷热的。”
“有点。”
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心里翻涌着面临分别的浓浓不舍。
裴谨说:“你要回宫里了。”
“嗯。”白乐曦点头,“我这一回去,出来怕是难了。我要去看看太后,听说她一直病着,怎么着我也该守在她身边侍个疾什么的。”
“总是能相聚的!”裴谨急急应了一句,发现有些失态,脸都红了,“再过几日,就要回书院了。”
白乐曦瞧着他脸红,噗嗤一笑,含糊着点了头:“好了,我得走了,你也快回吧。”
“嗯。”
白乐曦把剑背上身,挥挥手,转身而去。裴谨驻足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很快被热闹的人群吞噬。
心底滋生出难以形容的失落:好像不会再相见了。
从喧闹中回归,一推开家门,裴谨只觉得寂寥。明明这些年来一直如此,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觉得这院子,这房屋,到处都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怅然。
“老爷呢?”
仆人答:“皇上交代了差事给老爷办,已经有几日没回来了。您寄回来的家书,有些他还没来记得看呢。”
外祖父都一把年纪了,早已不涉朝政,能为皇上办什么差事呢?
“我去香堂待一会,不用跟着伺候了。”
裴谨屏退了仆人,独自来到香堂。他捏了香点燃,跪了下来,对着先祖以及自己的父母的牌位拜了拜。
夕阳的余晖洒进了庭院中,一片金灿灿。
香堂里的人,好久好久都没有起身。
第52章 暗流
回宫后,白乐曦依太后的安排,住进了她寝宫的偏殿里,照例让顺安随侍他左右。
还政于崇元帝后,太后便不再见任何朝堂上的人,一直隐在寝宫里将养身心。每日都有数名太医前来请脉,各种名贵药材熬煮出的苦味飘散在空气中,寝宫上下充斥着压抑的氛围。
回来的第一天,白乐曦便去请安了。
隔着帷帐,他看见太后已是满头白发。她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皱巴巴的手,白乐曦迟疑着伸手拉住她。
太后询问了他的学业,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让他走了。
四喜公公送他出门,叮嘱他一定要日日前来请安:“当然不是需要你亲手做什么,但你毕竟是长公主留下的血脉,太后想你的时候能随时看到你也是好的。”
白乐曦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保持恭敬:“是,我知道了。”
末伏天又燥又热,午后更是闷得不透风。白乐曦午睡醒来满头大汗,在床边呆坐了一刻,之后便只着里衣,赤着脚伏案开始写信。顺安端来了一碗纳凉的冰饮,三催四催他才腾出手捧着一口饮下。
顺安站在一边磨墨,歪头看了看信封上面的名字,只识得“姜”这一个字:“公子,这两个字怎么读啊?”
白乐曦答:“鹤临,姜鹤临。”
“哦,他是谁啊?”
“是我在书院的朋友。”白乐曦耐心解释道,“我给她写信,托她帮个忙。”
“哦。”顺安点头,随即又夸,“公子的字,比往年好看多了。”
白乐曦一愣,大笑:“哈哈哈”
白乐曦能回来小住,顺安比谁都要高兴。衣食住行,事无巨细给他安排好。他也没有忘记白乐曦的叮嘱,尽可能记下自己听到的后宫以及朝中的事情,就等着回来告诉白乐曦。
不过,碍于他只是一个小小太监的身份,能知道的事儿少之又少。无非就是一些太后病情如何,白日见了哪位亲眷。陛下何时来探望她,以及陛下在文华殿又召见了哪个大臣之类之类的。
“不过”顺安轻拧眉头,“有件事想起来还是挺吓人的。”
“是什么?”
顺安回忆道:“也就上个月吧,一天深夜,我给娘娘找猫的时候经过这里。看见陛下冷着一张脸,气冲冲地从太后寝宫里出来。第二天,陛下找了个办事不力的由头,把原先孙太妃的贴身太监活活打死了。 又把其余几个伺候过她的宫女太监送到皇陵殉葬了。”
白乐曦咬着笔杆,琢磨起来:崇元帝蛰伏了这么久,怕是不想再装下去了。病猫变猛虎,只怕太后和薛泰都没有想到吧。
“总感觉近年来,陛下变化很大。以往,他虽有些顽劣荒唐但是待人非常和气。从来没有体罚过我们这些奴才。现在真是叫人害怕。”
白乐曦喃喃:“或许他从来没有变过。”
这封信写了改,改了写,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写完。晾干了之后,白乐曦把信和几件衣服以及一包银两放进一个包袱里,仔细系好。
殿外忽然有人来报。顺安出去问了问情况,回来告诉他:“公子,蜀王世子送了拜帖来,邀你去会同馆一聚。”
“卫焱?”都把他给忘了,白乐曦拿起包袱,“正好,你随我一起出宫,帮我把这包袱送出去。”
“好!”
宫外热热闹闹的,有着令人舒适的烟火气。白乐曦宋顺安上了马车,嘱咐他一定要把包袱送到姜鹤临本人手上。
“我记住了!公子放心吧!”顺安不舍,“公子,我明日一早便回来。你早早回宫,早早歇息,不要在宫里乱走啊。”
“好,知道了。”
送走了顺安,白乐曦转身去赴约。他不太认识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会同馆。
卫焱的手下已经在等着了,引着他进来,白乐曦跟在身后绕来绕去,终于到了供使团歇息的别苑。这边居然有重兵把守,看来陛下对这位世子的安危非常重视。
卫焱坐在树下的石桌旁,低头研究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你来了?”
白乐曦走近,才看见那是一张蜀地的边防地图。
两人抱拳致意,白乐曦一屁股坐下来:“多日不见,世子殿下气色不错嘛。”
卫焱示意奴才上茶,笑道:“你也不错,想必这游学之旅一定非常好玩吧?”
“那可真是太‘精彩’了。”白乐曦感叹,喝了口凉茶,话锋一转,“找我来,所为何事啊?”
“我猜你在宫中无聊,把你叫出散心。”卫焱卷起地图,递给了身旁的侍卫,“过些时日,我就要回去了。”
“回哪,蜀地吗?”
“嗯。”
白乐曦奇怪:“可是,你兄长不是一直在追杀你吗?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啊?”
卫焱讶异挑眉:“你还不知道吗?朝廷要平蜀地的叛乱了。”
“什么?!”
白乐曦相当震惊,他这一嗓子引得周边护卫齐刷刷看过来。卫焱奇怪他的反应如此之大,细究他的表情,读出了白乐曦并不希望发生内战的心思。
“你还记得当初在镇子上救我的事吗?”
白乐曦点头。
“当时,我千辛万苦逃到京城,在舅舅的帮助下见到了内阁的几位大臣,也见到了陛下。朝廷护住了我,答应时机一到,会助我讨伐逆贼。”
白乐曦不解:“现在是什么好‘时机’吗?”
“当然!”卫焱解释,“我兄长那个草包这三年当政把蜀地弄得一团乱,民怨沸腾。我有正统世袭的世子身份,又得到我母族的全力支持,朝廷没有理由不帮我。何况”
白乐曦接话:“何况雾刃部落钳制住了平昭的扩张,令他们无暇顾及我方的一切动向。”
卫焱点头:“没错。半月前,我母族大军已经进发了,朝廷在西南各地的驻军也集齐整装待发。”
天时地利人和,果然是最佳时机。
可白乐曦并不高兴:按以前天真的想法,他当然希望朝廷‘硬气’起来,荡平所有侵扰势力。但是读了这两年的圣贤书,又切身实地看到人间处处疾苦,他明白,任何战争的结果,都是底层百姓的不幸。
“真的要打仗了吗?”白乐曦喃喃,在平静地午后听到这个消息,有种难以言说的不真实感。
卫焱低头饮茶,“此行你愿与我同去吗?”
哎?什么意思?白乐曦不解。
卫焱见他不回答,有些尴尬。他放下杯子,牵出一丝笑容:“不着急,还有些时日,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知道你志在战场,去蜀地可比待在书院有意思多了,不是吗?”
白乐曦低眉:“我要去哪,并不能以我自己的意志决定的。”
“好吧”卫焱难掩失落,“我不能长时间见客,请回吧。”
“哦。”白乐曦起身要走,忽然想起来什么事,“哎,等下!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嗯?是什么?”
白乐曦恭敬地双手呈上卫焱亲手写的手札给眼前这个高鼻深目的四夷馆通事。他看完了手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乐曦。
白乐曦拱手:“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卫焱这位舅舅嘴角弯弯,用逗弄的语气说道:“你要找哪些记事?”
“我想看一下近二十年年来,所有平昭使团进京的记事。”
“可是,我并不负责平昭的事务啊,我也只是个小小通事而已”
白乐曦抱拳,行了个大礼:“大人,我知道您是有办法的。”
他这样为了目的,不得已做出谦卑态度的样子令对方笑出了声,于是招手转身:“跟我来吧。”
“多谢大人!”
傍晚,离家多日的太傅大人回到了家中。一进门便问仆人:“谨儿回来了吗?”
“前两天就回来了。”仆人答话,“小少爷每天都在用功读书,不曾有丝毫懈怠。只是”
“只是什么?”
“他似乎有些烦恼,连续两天夜里都是香堂里跪坐到天亮。”
烦恼?
吴修皱眉,屏退了仆人后放轻脚步来到裴谨的书房外。裴谨正伏案读书,神情认真且淡漠,与往日并无什么区别。
谁都是从年少的时候走过来的,吴修表示理解。无非是孩子长大了,多了些无法向人倾诉的心事罢了。
晚饭后,白乐曦爬上了偏殿的屋顶。
皇城夜晚的星空似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星星和月亮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楚。远远不及一个月前的那晚四人躺在山坡上看到的星空,是那么繁密,明亮,触手可及。
此时此刻,他们在做什么呢?裴兄在做什么呢?应该在书房案前用功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相见。
一个宫人进了偏殿,四下见不到人,便喊了起来:“白公子?白公子在吗?”
白乐曦冲下面喊:“何事?”
宫人循声抬头:“哎哟,您怎么跑上面去了,多危险啊,快下来吧。白公子,陛下召见您呢。”
嗯?白乐曦有点懵:开战在即,李璟都这么忙了,突然要找我这个无名小卒做什么?
宫人提醒道:“陛下说了,带上你的剑!”
白乐曦跟着宫人来到文华殿外,宫人上前请示。守卫让他们稍作等待,杨峥大人正在里面与陛下相谈要事。
“杨峥大人”白乐曦低声问宫人,“是那位新晋的户部尚书吗?”
“是的。”
这位杨大人,白乐曦有所耳闻。据说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已任户部侍郎。不晓得怎么得罪了薛泰党羽,被先帝贬官至甘州任御史。
这些年他虽远离京城,吃尽风沙之苦。可依然兢兢业业,在任上政绩颇丰。西域各部如今能与朝廷关系融洽,他下了很大的功夫。
去年,他被陛下召回,破格提拔出任户部尚书,进入内阁,成为陛下的心腹已然是众人皆明的事实。
早年在官场内斗中吃了大亏的他,好像并没有汲取教训。依然与薛泰之流“为敌”,近乎日日参奏。尽管折子往往被薛泰拦截,依旧坚持不懈。碍于陛下有意维护,不好再动手处理他,弄得薛泰头疼至极。
以他旗帜鲜明反对薛泰党羽的为官立场,陛下如此宠信他,似乎也变相地暗示了陛下有意要挣脱薛泰党羽的钳制。
文华殿的门开了,内侍送杨大人出来了。
借助通明的烛火和月色,白乐曦匆匆瞥了他一眼。普普通通中年人的模样,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眼看他行至跟前,白乐曦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低下头拱手伏拜。杨大人与内侍说着话,只用眼角瞥了他一眼,便离去了。
宫人抬手示意:“白公子,随我进去吧。”
“有劳公公。”
第53章 天子
文华殿内,崇元帝李璟似是操劳过头,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
前几次看到李璟,还是热衷玩乐不着调的样子。此时再看,他身上真有那么点励精图治的影子了。
宫人轻声提醒:“陛下,白家公子到了。”
白乐曦撩起衣摆,跪地伏身参拜:“小人白乐曦,参见陛下!”
“你来了,起来吧。”李璟睁开眼睛,直起身体。随即,他又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殿内随侍一一躬身退下,文华殿内只剩下白乐曦和李璟两人。白乐曦谢了恩,起身站好。
李璟招手让他过去:“走近些,让朕看看你。”
白乐曦微微低头,恭敬地走上前。这个低眉顺眼的视角,他很容易就看到了书案上堆了一堆折子,一张西南地区疆域图,以及一本《趣游纪闻》?
奇怪,朝廷不是全面禁了这本书吗?李璟这里怎么会有?还是全新的装订本!
“嗯长高了不少。”
李璟一说话,白乐曦收回思绪,立刻移开了视线。
“下午就让人去找你了,奈何你不在。”
白乐曦答:“回陛下,小人下午应蜀地世子相邀,去了会同馆。”
李璟一手托腮,一手在桌子上无意识轻轻敲着:“哦,你和蜀地来的世子关系很好吗?”
“我们在一起读书。”
“仅仅只是同窗的关系?那他未免也太过热情了。”
白乐曦觉得奇怪:卫焱隐去身份去书院的事情,李璟肯定是知道的。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什么吗?
“除了在一起读书小人曾经无意间救过他一次。”
白乐曦索性便把三年前在凤鸣镇救过卫焱的事全盘说了出来。
李璟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意味不明地又问道:“那他一定很信任你吧?”
白乐曦微微皱眉,他实在猜不透李璟此时此刻在想什么。搅动脑汁,尽可能地把话说得周全妥帖:“世子孤身在外,人生地不熟的,相比旁人,可能他会更信任小人。”
见到他皱着眉,李璟轻笑了两声:“朕只是随口问问,你无需紧张嘛。”说完,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白乐曦跟前,“来来来,让朕看看你的剑。”
白乐曦立刻把剑从腰间卸下,双手举起,躬身递了上去。
“无别”被白乐曦找过打造兵器的铁匠仔细修磨过,重见天日后,又被他时常拿出来操练,剑身更加寒光烁烁,亟待一尝风霜。
李璟神情严肃,透过剑身似乎看到了它原先的主人。有那么一刻,他神游开外,连吞吐的气息都听不见。
“陛下。”白乐曦实在忍不住了,壮着胆子问,“小人觉得奇怪,您难道不好奇小人是怎么拿到这把剑的吗?”
李璟扭头看向他,白乐曦读不懂他的眼神,害怕直面天威丢了小命,连忙低下头。
“韩相公的事,朕都知道了。”李璟的语气挺平静,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他的后事,朕已经安排了。”
果然!
白乐曦的脑袋里刮起风暴:发现韩慈遗骨的事,只有自己和裴谨知道。后来他的遗骨消失,也是只有二人知晓。远在京城的李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
“乐曦?乐曦?”
“嗯?”思绪被强制拉回,白乐曦慌忙拱手,“陛下恕罪。”
“他随身应该还有一把骨笛。”
“不敢欺瞒陛下。”白乐曦回答,“那把骨笛,小人自作主张送给了太傅家的裴谨。后来又被小人不小心摔坏了,找了匠人修补,说是修不好了。我就放在津州老家里了。”
“好吧无碍。”李璟把剑递过来,“来,你耍来看看,朕看看你功夫如何?”
在这?白乐曦看了看剑,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李璟。皇命难违,只好从了。他接过剑,后退了十几步:“小人献丑了。”
言毕拔剑,寒光乍现,剑锋破空而起。白乐曦身形矫捷,手中长剑如疾风骤雨。纵身一跃,剑随身转,凌空划出一道雪亮弧光。
忽然,视线中剑锋直击李璟面门!白乐曦暗叫不好,慌乱中更是忘了怎么收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房梁跃下一个身影,挡在李璟身前。用一柄玄铁剑眨眼间便破了白乐曦的攻势。
“哐——”剑掉在了地上。
白乐曦浑身冒冷汗,跪伏在地:“小人该死!”
“有刺客!有刺客!”外面的守卫破门而入,将白乐曦围住,文华殿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李璟颇为扫兴:“朕无事,都出去!”
“是!”守卫们讨个没趣,迅速退出。
白乐曦心如擂鼓:明明是李璟自己走过来的他是疯了吗?想陷害我吗?皇帝做久了是不是都会疯?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璟沉声:“你放肆!”
“是小人放肆了,小人武艺不精,还请陛下恕罪!”白乐曦的胸口都贴到地板了。
头顶上传来李璟的笑声:“不是说你,起来起来,不要动不动就是跪下。”
白乐曦疑惑,小心翼翼抬头。
李璟向他解释:“这是朕的影卫。”
白乐曦看向他身旁这个影卫,八尺男儿,双目如炬,通身一股肃杀之气。白乐曦眼睛一亮:这个人之前见过的!是他?!他是李璟的人?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退下吧。”
“是。”
那影卫一个纵身,跃上房梁,悄无声息就消失在了殿中。白乐曦看呆了,心生羡慕:这功夫真是好极了!
他捡起剑收入鞘,在李璟的示意下起身。
“身手不错,不过比朕的影卫还要差些,还要继续努力啊。”
“是。”
“不过”李璟话锋一转,“这把剑你先借我赏玩几日吧。”
“啊”白乐曦不明所以,双手奉上,“陛下尽管拿去便是。”
李璟接了剑,又伸手拉住了白乐曦的胳膊:“来,夜色尚早,陪朕下棋吧。”
“是。”
两人来到偏殿的软榻旁,李璟放下剑,歪坐在垫子上:“朕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今夜,我们就一次说个明白吧。”
白乐曦跟着坐下来,收拾着棋盘,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期待:“是。”
棋盘清空,李璟率先落子:“过几日是不是还要回去读书?”
白乐曦沉吟思索片刻,落了子:“陛下,小人不会再回去读书了。”
第54章 弃学
又是慕夏时节到,云崖书院迎来了新一批学子。
这些新生手拉着手跑去领学服和房牌,经过裴谨这个师兄的时候,还会拱手行礼。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样子,裴谨仿佛看到了白乐曦和金灿那几人。他们也是这个样子,嬉嬉闹闹的,枯燥的读书时光,有他们的出现变得生趣了。
不知道这些少年里,是否也会出现白乐曦那样的人,一定很好玩吧。
哎,为何近日总是伤怀的很,自己不过才十八岁,可是心境再不似少年了。
“裴兄——裴兄——”
裴谨循声回头。
姜鹤临拿着一封信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抱了抱拳。
“我正要寻你。”裴谨伸手进衣襟里拿出钱袋子,“这些钱”
“不用了,白兄都给了。”姜鹤临按住,把信递给他,“白兄托我务必亲手把这封信给你。”
裴谨疑惑:“他还没来吗?”
姜鹤临摇头:“没有,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快看看吧。”
裴谨立刻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裴兄安否?
短短两三日不见,思君甚切。自归宫中,需时常侍奉太后,无暇旁骛。
忆与兄同游月余,实乃平生之至乐。惟未得共观茫茫沧海,殊为憾事。
今有一事相告,劳兄细读。我自知非经纶之材,亦无折桂之志。唯念故人所托,代践青衿之约。今已及冠,便不复负笈矣。恐当面辞别,难免怆然,故以尺素相诉。负尔谆谆教诲,愧怍甚深。
不日我便归乡祭扫先茔,随后登名参军,希冀博取军功。
元宝、鹤临二人,劳兄多加照拂。鹤临女儿之身,诸多不易,求祈宽待。
兄才高八斗,必能蟾宫折桂,光耀门楣。愿各展鹏程,夙愿得尝。他日相逢,定把酒言欢。
天涯虽远,此心长系,惟愿早遂重逢之期。
——希年”
乾清宫门外,薛泰神色凝重面向内廷,翘首以盼。天气闷热,衣衫粘身。西方天空乌云滚滚,大雨将至。
看见四喜公公匆匆从内廷走出来,他的眼睛里生出希望,连忙迎上前:“公公,太后愿意见我了吗?”
四喜公公满面愁容,将薛泰拉到一边:“大人,别再来了。”
薛泰心一沉。
“太后病体未愈,实在无心亦无力啊。”四喜公公为难地说,“太后让我带话给大人,‘吾始终乃黎夏太后’。”
薛泰复诵了一遍,心里了然。
四喜公公又善意提醒:“大人,还是早些做打算吧。”
“多多谢公公。”薛泰失去了最后一点希望,面色灰白,“请公公代我向太后致意。”
天空传来轰鸣雷神,他转身向宫门外走去,背影落寞,首辅的身份亦不能再为之增色。
大雨倾盆,薛泰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喜好文玩的儿子正在研究一个刚到手的古董花瓶,听到下人来报,连忙收好花瓶,颠颠去迎薛泰。
“爹,您这怎么都淋湿了?”他冲一旁的下人们吼,“你们怎么伺候老爷的,还不倒茶!”
薛泰烦躁地很,瞪了他一眼,赶走了所有的下人。他疲惫不堪地坐了下来,撑着额头闭目。
儿子见状,亲自奉上热茶,问:“爹,您不是去宫里了吗?怎么样,见到太后了吗?”
薛泰摇头,叹了口气:“咱们薛家怕是要保不住了。”
“怎么会?爹,您可是三朝元老啊!陛下还要依靠您,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再说,太后不是还健在呢么?”
薛泰睁眼看着这个不顶事的儿子,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太后已经放弃薛家,全力支持崇元帝的事实了。
他默默良久,考量应对之策。
“桓儿呢?”
“爹,您糊涂了。他去书院了啊,三日前在您跟前告辞走了。”
“把他叫回来。”
“啊?他一个小孩,能做什么啊?”
薛泰真想抽他一顿:“不是要他做什么,是要保他的命!快去啊!”
“哦哦!”
庭院雨打芭蕉,薛泰颓然坐下。这位在朝堂上叱咤数年的权臣,此时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海风裹挟着海水咸腥的气味,掠过城头,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再刮向城中。裴谨走在大街上,耳边听到商贩的叫卖,尽是熟悉的口音——白乐曦说话时就会这样。
街市上熙攘的人群里,有很多平昭人。他们像潮水般涌入这座城,在街市茶楼酒肆间高声谈笑,仿佛他们才是这城里的主人。
本地人们或无奈躲避,或谄媚讨好,无一不透着谋生的艰辛。几个老者蹲在墙角抽旱烟,浑浊的眼睛里尽是麻木和疲惫。
白乐曦看到这样的场景会生气吧不,他也许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作为曾经的将军府,白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看着也就跟普通的农家院子差不多,砖石围墙缝隙里生出了不知名的藤蔓野草,开着野花。那扇大门有不少修缮的痕迹,但看着会随时被北地大风吹走。
进了院子看到一块菜地,庄稼长势喜人绿油油的。裴谨被那棵石榴树吸引,这种西域来的果树,能在这里落地生根,长得枝繁叶茂,一定是被有心伺候着。果子尚青,到中秋就该要成熟了。
这间院落就是白乐曦长大的地方吗?
老仆引着裴谨来到白乐曦的书房里,又奉了茶来:“公子他有点事出门了,您再此稍作休息,他一会便要回来了。”
“有劳。”
老仆退下了,裴谨立身打量起书房。
令他惊讶的是,房间里很多很多书。虽然大多破碎老旧,却都被整整齐齐摆放在几排书架上,不落一丝灰尘。
真是稀奇啊,这些圣贤书,白乐曦一向是不喜欢琢磨的。
空气中有很浓的檀香味,奇怪,书房这样的地方怎么能有明火呢?
裴谨循着味道,走到书架最后排。
这面墙竟然有个暗门,会通向哪里?裴谨好奇极了,伸手要推,想到这样做实在无礼,又收回了手。
迟疑间,好奇心占了上风,裴谨推开了这暗门。一个狭小的空间,隐隐有烛火晃动。
裴谨低头弯腰走进去,只觉得有些异常闷热。
眼前出现一个香案,有三个灵位牌,供奉着瓜果香火。
裴谨凑近些看着灵牌上面的字:“显考白羿之神主,显妣李氏之神主亡兄白氏乐曦之神主?!”
“啊!”裴谨惊呼,退后一大步。
怎么回事?!白乐曦怎么会已死?这是白乐曦,那那个白乐曦又是谁?!
一阵冷风起,裴谨后背直冒冷汗。耳边依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裴谨头皮发麻,艰难的转身。
“裴兄?”
一个身影出现在身后,背着光,根本看不清脸。裴谨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这人弯腰进来,烛火照亮了他的脸。
是白乐曦!
“裴兄。”白乐曦欲扶。
裴谨害怕极了,连连后退:“你你是人是鬼?!”
“裴兄莫怕,是我,希年。”
第55章 身世(一)
第五十五章 身世(一)
《黎夏·泰和帝纪》:泰和十年,春夏,西北大旱,野无青草,斗米千钱,民多饿死
一支逃荒的队伍艰难地走在通往州府的路上,这些人衣衫褴褛,或赤脚或着草鞋,大多都是老弱妇孺。在前行的日子里,他们中人数一天比一天少,很多人都死在了路上,包括队末这个孩子的娘亲。
这孩子瘦小,面黄肌瘦。他刚刚掩埋了自己的娘亲,现在指甲渗血,指缝间全是泥巴。他耷拉着脑袋跟在大人们的身后,又饿又渴又累,只剩一口气吊着,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娘,你骗人。不是说跟着他们向前走,一直向前走就会有吃的吗?怎么没有?还要走到什么时候啊,儿子实在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脚下一软,他摔倒在地他趴在地上挣扎,却是怎么都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好心的大娘见状,冲前面的人喊:“喂,你们等等这孩子吧?”
那些人似乎都没听到,只有一个大汉回头了。他似乎见多了这个场面,神情麻木:“他跟不上了别管了”
“难道就把他丢在这儿吗?”
大娘想要扶起他,奈何孩子像是失去了骨头似的,绵软无力。
“带不了的,带不了的”
“哎,孩子”
脚步声离去,所有的声音越来越远,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孩子用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个身子,睁开眼睛看着蓝天和烈日:是要死了吗?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活着实在太痛苦了死了,就能和娘亲在天上团聚了。
早知道就不多走这一段路了,就躺在娘亲身边等着死亡来临多好。
想睡觉,睡一会吧,就睡一会,攒点劲往回走,回到娘亲身边去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模糊的视线中闯入一个孩子的脸。
“爹,快来!这个小孩没死!他还在眨眼呢!”
谁,是谁在说话?
有人下马而来,强劲有力的臂膀扶起自己。接着,干裂的双唇浸到了一股甘泉好甜好甜!
昏迷的孩子猛地睁开眼睛,抱着水袋贪婪地喝起来,咕咚咕咚直到呛到咳嗽!
“咳咳咳咳”
“爹,他没事吧?”
“应该是饿昏过去了。”
“我身上还有个饼给你!”
模糊的视线越来越清晰,终于看清楚了眼前这个孩子的脸。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不,是个小公子面庞白净,表情温和。他冲自己笑呢,笑起来很好看。
他手上拿着的是饼?!
孩子立刻抓过饼,像是野兽一样连着撕咬着,狼吞虎咽起来。
娘,你没骗我!真的有吃的了!是两个神仙送的,一个大神仙,一个小神仙吃完这块饼,等死就没那么难受了,我可以做个饱死鬼好上路。
一旁的大人伸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哎,这是饿坏了,真可怜。”
“这一片可饿死了不少人”小公子的语气满是怜悯,“爹,朝廷不是一直在赈灾么,怎么还没到这里?”
这个大人抚了抚长剑的剑柄,叹了口气:“旱情太重,朝廷也没有办法。”
小公子看着天,跺跺脚:“这老天爷怎么不睁眼瞧瞧啊!”
“呕~~呕~~”可怜的肠胃这段时间以来只有野草和树皮,突然有这么好的白面饼下肚,一时间无法适应,径直呕了出来。
浪费了!太浪费了!
孩子想也不想,趴在地上把吐出来的秽物抓起来,还往嘴里塞。
“哎,别!”小公子抓住他的手,拍打掉他手中的泥泞,“慢慢吃慢慢吃!还有的,马背上还有的,不要着急。”
小公子起身向路边的马儿跑去,又从马背上的包袱里翻出来几块饼。
烈日忽然躲了起来,天上忽然轰隆一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脸上,一滴,两滴是下雨了吗?
“下雨了!爹,下雨了!”
“真是老天有眼!”
倾盆大雨忽至,地上的人欢呼雀跃!
躺在地上的少年,张开胳膊接受着雨水的拍打,伸出舌头品尝雨水的苦涩。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嚎啕大哭
下雨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雨水会汇集成河,河里的水可以浇灌庄稼,庄稼会发芽出土,会长高,会丰收
娘啊,你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娘啊,为什么要丢下我!从此,这天地间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要去向哪里?
小公子走过来坐下,拍着他的背,不停地安慰他:“别怕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思索片刻,忽然抬头,“爹,咱们把他带着吧!”
眼前的大人一身简便的军装,腰上别着一把长剑,在雨幕中的身影是那么魁梧伟岸!
他蹲下来擦掉孩子满脸的污泞,响亮地回答:“好!”
津州刮的风是咸的,吹在身上还有些黏糊。
大街上那些平民看到马上的人,纷纷热情地打招呼“白将军,您回来了。”“白将军,您这一走就是三个月啊。”“白将军,此行可还顺利?”“这是我刚捕到的鱼,您带回去尝个鲜!”
马上的男人抱拳回应着,视线已经追到了家门口。老远就看见将军府的大门外站着一个妇人,她在等候着她的丈夫和儿子。
小公子下马飞奔而去,喊着娘亲扑进她的怀里。妇人紧紧抱住他,弯下腰亲吻他的头顶。她是那么美丽,那么温婉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白将军牵着羞怯胆小的孩子走到她的面前。
妇人疑惑:“哎?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和爹在路上捡的!”小公子抢着回答,“娘,他很可怜的,咱们家收留他吧。”
妇人看向将军,将军解释了一下原委,征求她的意见。
妇人走过来,弯腰擦掉他脸上蹭到的尘土,看着他的眼睛:“这小模样生得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的怯意被这一抹温柔的笑赶走了:“叫叫小宝儿”
妇人噗嗤一笑:“你娘肯定很疼你来我们家,给你个大名儿好吗?”
孩子点头。
“叫什么好呢?”
一旁的白将军想了想,说道:“你知道吗?咱们碰到他的时候,干旱了那么久的西北地突然下起了大雨,是个好兆头呢!后来路过京城,又听说平叛战事传来捷报,真是喜事连连我希望,这个国家以及老百姓,一年比一年好。就叫希年吧,随我姓,白希年。”
“白希年?”妇人觉得很好,点点头,又摸了摸孩子的脸,“好了,你就叫白希年了,要记住哦。”
孩子看了看这三张脸,懵懂点点头。
白希年就这样住进了将军府,成为了白乐曦的小伙伴,小书童,小跟班白乐曦教他识字读书,他给白乐曦提书袋,裁纸磨墨。两个人同吃同睡,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一起上学堂,一起拜夫子,风里来雨里去从不间断。
白乐曦写的一手娟秀好字,郑夫子总是夸赞不停,转头看到白希年一手仿佛鸡爪子挠出来的字,只能摇头叹气。白希年抓抓脑袋,不知如何是好。
中秋佳节,树上的石榴裂开了嘴,露出了紫红色饱满的果粒。
白将军扎好了花灯,带着两个孩子跑来跑去玩闹。长公主在院子里摆上了团圆饭,喊他们过来坐下。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看向白希年。
“希年,你坐啊。”
这算是家宴吧,白希年犹豫着不肯上前:“老爷,夫人我”
长公主见他如此,怜爱地抓过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搓摩:“以后不要这么喊了,我们商量了,趁今天这个好时候收你做义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孩子,该叫爹娘了。”
什么?!
白希年看看了看长公主,又看向白将军,白将军冲他点头。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天知道,他在听白乐曦亲热地唤着爹娘的时候,心里有多羡慕。
“你是傻了吗?”白乐曦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快叫爹娘啊!”
白希年擦了一把眼泪,扑通一声跪下:“爹娘在上,受儿子白希年叩拜。愿爹娘身体健康,四时顺遂!”他伏地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儿子承蒙搭救,得以庇佑今后定当孝敬爹娘,以报大恩!”
“好了好了,起来吧。”长公主的双眼也噙了泪。她扶起白希年,拉他坐下,转而对两个孩子嘱咐道,“今后,你们两个就是兄弟了,要互相谦让,互相扶持。”
白乐曦响亮地回应:“知道了!”
白将军又叮嘱:“我们家虽然是皇亲,但行事一向低调。你们出门在外不可宣扬,亦不可仗势欺人!”
白希年郑重点头:“儿子明白!”
“好了好了,不要这么拘谨。吃饭吧,菜都要凉了。”长公主把两根鸡腿分给两个孩子,“快吃,吃完你们的爹要教你们习武!”
“啊??”
第56章 身世(二)
邻里大娘送来了一篮地瓜和几尾新鲜的鱼,长公主收下之后要给钱,大娘怎么都不肯收下。她便摘了些石榴,让大娘拿带回去给家中的孙儿吃。
白将军正带着两个孩子练把式,呼喝声响彻院子。
“哟,小公子在练武呢!”大娘说笑,“又会读书又会功夫,以后啊,肯定是个文武大将军!”
长公主掩着嘴笑,看着丈夫和孩子们,满眼荡漾着幸福。
白羿在前面示范,两个孩子在后面跟着学。不管是扎马步还是打拳,都是白希年做得更好,连出招的呼喝声都要响亮些。
白羿捏着他的肩膀,转过来转过去看了又看,甚是满意:“真好,真是练功夫的好苗子。”
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优点,白希年很激动:“那我要练好功夫,以后跟着爹上阵杀敌!”
“好!”
一旁的白乐曦着急了:“我不适合吗?”
白羿揽过他,安慰道:“各有所长嘛,你呀脑子比我们都聪明,适合读书。以后考个功名做个好官,就更厉害啊!”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
长公主提着篮子和鱼走来,白羿乐呵呵与她分享喜悦:“你看你看,这一文一武,全来咱们家了,咱们白家后继有人了,都是你的功劳!”
长公主被逗得脸颊泛红,轻轻白了他一眼。
之后的日子里,只要白羿在家,他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来教白希年练武。他还送了一些兵书,只是很多字白希年暂时还不认识。
他说,不着急,以后就会看懂了。看懂了,就会运用了。
他说,黎夏现今内忧外患,零星冲突不断,大规模战争今后不可避免。若是和平昭开战,他会身先士卒!
他又说,不打最好,打仗终归不是什么好事的。
彼时,白希年还不能理解。只是记住了他抬头看着墙上的边疆地图,背着手,唉声叹气的背影。
“云崖书院?”
“是啊。”白乐曦提笔蘸了蘸墨,“再过三年吧,我一定要考去!”
白希年坐下来,一边磨墨,一边好奇地问:“是很好的书院吗?”
“当然了,满朝文武,几乎一半都从那儿出来的。”白乐曦跟他解释,“就连咱们的爹,也在那里读的书。不过他没有参加结业考试就离开了,拜了一位武将为师,上战场去了。”
“我要跟着你。”白希年着急,抓住了他写字的胳膊,“你总得有人伺候你吧?有我陪着你去,爹娘也好放心。”
白乐曦咯咯笑:“我当然要带着你啊!不过,你不是去伺候我,你要跟我一起考进去好好学习。”
“我我读不好书,那么好书院,我怕是考不上吧。”
“有我呢,别怕。”
书房外面传来老仆的声音:“乐曦少爷,韩相公来了,老爷让你去他的书房见客呢。”
“我师父来了?!”白乐曦噌一下站起来,惊喜万分。
韩相公?他是谁?
白乐曦放下笔,赶忙去洗手,白希年伺候他换了件外衣。他拉着白希年往前厅疾步而去,边走边解释。
“韩相公便是韩慈,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文武双才,拿笔能写诗,拿剑能杀敌!”白乐曦两眼放光,对这位老师满是崇拜之情,“他和爹是在云崖书院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两人志同道合,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哇,听着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两个孩子来到书房,隔着屏风,他们听到大人在说话。白乐曦停下脚步,比出食指压在唇边示意不要发出声音。白希年不明所以,学着他猫着腰躲在屏风后面。
大人们语气严肃地说着听不明白的话:
“韩兄,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与平昭勾结?”
“是的,我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人。此番,我正是要南下去求证。”
“是谁?”
“恩还未证实,不便明说。”
从屏风的缝隙间,白希年看到了一个颀长挺拔的背影。那人的腰间有一把长剑,凛然生风。
白羿听见了动静看过来:“小鬼头,躲着做什么,快来拜见你师父。”
白乐曦嘿嘿一笑,起身跳了出去,大喊一声“师父!”小跑着扑进韩慈的怀里。
“哟,乐曦长高了!”
“您好久没来了。”
白希年看着这一幕心生羡意,不想打扰他们,便悄默默退出去了。
那日韩慈来去匆匆,事情说完就要走,白希年始终没有见到他的面容。他追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长剑立身,大步流星,潇洒不羁。
白乐曦架过他的肩膀:“以后,我们也要成为我爹还有我师父那样的人!”
白希年问:“他还会再来吗?”
“会!”
“那下次,我想正式拜见他。”
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自此,韩慈便在这人世间杳无音信了。
冬日午后,长公主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上针线游走不停。白乐曦在边上读书,白希年在石榴树下打拳。
长公主把针拿到头发上捻了捻,看看孩子们,又看看大门处,希冀丈夫能早些回来。很快她便补好了衣服,招手让白希年过来。
“补得好好啊,一点都看不出来。”白希年摸着细密的针脚。
“我把你爹的旧衣改一改,给你做练功服,可好?”
“好!谢谢娘!”
门外,几个邻家大哥路过,冲里面喊:“夫人,我们去赶海,让两位公子随我们一起去玩吧?”
征得了长公主的同意,两个孩子手拉着欢欢喜喜跟着他们去了。
十几条渔船停靠在岸边,渔网中大鱼小鱼蹦跶不停,城里家家都遣了人来买鱼获,人山人海的热闹极了。
站在岸边,白希年被冬日的海风吹得捂住了耳朵,白乐曦更是流下了鼻涕。
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跳啊跳啊,挣脱了渔网的束缚,掉下了船。白希年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了它,把它给了白乐曦。
“好小啊。”白乐曦学着鱼儿鼓起腮帮子吐泡泡,“走,咱们把它放了吧。”
两人爬上礁石,面向大海,白乐曦向前用力一扔。那只小鱼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入了海水中。
冬去春来,岁月匆匆,这一年,两个孩子十三岁了。
正月里,天上雷声轰鸣却未下雨。
白羿站在院子里看着变幻莫测的天,忧心忡忡:“正月旱雷,必有大灾啊。”
《黎夏·五行志》:泰和二十年初夏,江南大雨连绵数日,江口决堤,地水深丈余,溺田禾无算,各县府衙设粥厂以赈饥民。诏发帑银三十万两,蠲免本年钱粮
不日,朝廷下旨,命镇北将军白羿前往江南辅助巡抚大人赈灾。
长公主急忙忙为白将军收拾行李,抱怨道:“满朝文武,为何让你千里迢迢赶去你是行兵打仗的将军,哪懂赈灾之事?”
白羿不以为然:“我一个北地武夫,在江南又无人情关系掣肘,陛下那是信任我,让我去监督赈灾罢了。”
“不知怎的,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安”长公主把包袱递给他,“你这性情直来直去的,一不小心得罪人还不知道。你切记,若有需做决定的事,你不可强出头啊。”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我保证公务一结束,立刻就回来。”白将军安慰妻子,“家里大小事情和孩子们,就全靠你了。”
他背上包袱,飞身上马。马儿跑出去十几步,他勒住缰绳回头看。妻子和孩子们站在门口目送,见他回头,两个孩子拼命挥手。
“爹,早点回来啊!”
这一去,便有三个月。直至夏末,白将军才回到家中,整个人疲惫不堪。
通过他和长公主的交谈,两个孩子才知道,江南事了后,他又去了北地边防军营。此番,正是从北地回来的。
冬月,两个孩子生辰日至。
白将军从驻地回来,长公主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坐下来,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忽然,家中老仆惊慌来报:“老爷,夫人,外面有官兵把咱们家前前后后围起来了!”
长公主受惊,打翻了手中的碗。白羿轻拍她的肩膀,起身出去。只见刑部的大人拿着圣旨,带着人进了院子。
白羿带着一家老小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镇远将军白羿,身受国恩,位膺重寄,却当江南水灾之际,贪墨婪索,罔顾民生!将朕恤灾救民之帑银,视作肥己之私囊!尔之行径,上干天和,下负朕恩,中绝民命!
着即革去白羿一切职衔,锁拿进京,由三司会审,严加议罪!
钦此。”
什么?什么意思?文绉绉的一段话,白希年大半没听懂,只知道皇帝要问罪白将军。
“大人,是不是搞错了?”长公主懵了,“怎么会呢?我夫君不会做这些的。”
刑部大人抱了抱拳:“公主殿下,陛下亲口命下官着办此事,还请配合。”他把圣旨递过来,“白将军,跟我们走吧。”
白羿面如死灰,接过了圣旨。
第57章 身世(三)
一桌佳肴已经没了热气,长寿面已经坨成了一堆糊糊。
镣铐冰冷的声音刺激到了妻子和孩子,他们不顾官兵阻拦拼命想要抓住白将军的手。刑部大人立刻挥手示意让旁边的官兵拦住他们。
余下的人进入各个房间里,一顿乱翻,闹得整个院子鸡飞狗跳。他们搜出来一些白羿的随身物品,行军日志,往来书信,家里日常开销的账本,以及所有“可疑”的东西。
白将军被押上囚车,两个孩子追上去,却被官兵推搡在地。
“别推我的孩子!”白将军终于说话了,抓紧时间安慰着,“你们别怕,爹不会有事的,你们好好照顾娘,我很快就回来!”
门口大街上挤满了围观的人,在听说白将军涉嫌贪墨要被带往京城调查,各个不信。
两个孩子无助地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白将军被带走了。长公主倚着门,双手发抖,陷入手足无措中。邻居们上前安慰她,给她出主意,让她去找找将军的同僚部下们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被提醒了,忙要出门。两个孩子哭喊着也要去,她便一同带上了。
他们去了驻津州的边防卫所和城内几个与白将军交好的朋友家里询问,可是这些人也不知具体情况,只给了些零碎的消息。
他们说白羿在江南赈灾的时候,挪走了朝廷的十万银两,中饱私囊。
长公主和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反驳:不可能的!
是啊,家里的境况也就比普通老百姓要好些,前前后后一览无余,谁也没见过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
在家中等了几日,京城那边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长公主夜不能寐,熬红了双眼,憔悴不堪。终于在一个清晨,她做出了决定,安排好家里的一切,带上两个孩子去京城。
马车日夜不停颠簸七八日,终于到了京城。这是白希年第一次来到京城,却无心欣赏这处处繁华。
连日的担惊受怕以及旅途的颠簸让白乐曦生了病,住进驿馆的当晚,他就高热不止,白希年一直守在床边照顾着他。
作为当今太后和先皇帝第一个孩子,如此尊贵的长公主为了丈夫不得不抛头露面去刑部,去大理寺,去督察院,去各个朝中官员家中打听消息。
只是这些人碍于她的身份,对她百般客气,却也不肯再透露更多的消息了。
夜半寒风起,人言有降雪。
连着几日空跑下来,却得不到一点帮助,长公主委屈极了,啜泣了片刻后用手帕拭去眼泪,给睡着的两个孩子掖了掖被子。此时,敲门声起,惊醒了浅睡的白希年。
外面下雪了,太后身边的四喜公公只身前来,斗篷上落了雪花。
长公主一见他来,又惊又喜,眼泪夺眶而出,扑进了他的怀里。四喜公公也很激动,抱着她也哭了起来。
“公公”
“我的小公主你受委屈了”
情绪发泄完毕后,两个人相扶着坐下来。四喜公公带来了噩耗,让长公主做好心理准备后,他才吐露。
白羿的贪腐案子已经会审完毕,贪墨属实,另外还有些七七八八的罪行。为平民怨,皇上下旨,明日便要将其斩杀。
长公主听了后,表情僵住了,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此番我来,是带着太后的旨意来的。”四喜公公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在桌子上铺开,“这是和离书,太后要你与驸马和离。驸马进京当日便已在这上面写了名按了印,现在你也快写上吧。”
长公主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和离书,瞬间崩溃了:“公公,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是疼过我的,你帮我求求情,让我见见母后。”
她情急之下,直接跪了下来。
四喜公公怎么扶,她也不肯起来,便挑明其中厉害:“公主,你还不明白吗?驸马救不了了!太后这是在保你,也在保你的孩子啊!”
长公主泣不成声:“公公不行的我跟驸马是夫妻,我们是夫妻啊”
“你就快写了吧,我的公主!”四喜公公急得不行了,“太后说了,和离之后,你带着孩子回宫居住!你不要犯傻了,夫妻算什么?你是尊贵的公主殿下,保全自己和孩子才是真的!”
长公主幽怨的哭泣声扰得白乐曦不能安眠。风寒让他的脑袋昏昏涨涨,想睁开眼睛却不能,梦呓不止。
白希年立即坐起身,学着长公主平时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小腹,哄他沉睡。
又过了片刻,四喜公公起身穿上了斗篷,拉着长公主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明日一定带着和离书入宫。
送走了他,长公主回到桌子旁边坐下。
烛火轻摇,啜泣声不止白希年看见长公主把那份和离书拿起来,放在烛火上燃烧直至变成一片片黑灰,飘落在地。
一夜难眠,迷迷糊糊中白希年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天刚蒙蒙亮,冰雪的寒气从门缝里吹进来,他打了个激灵。一旁,白乐曦还在酣睡。
长公主披上了斗篷,系紧了绳子。
白希年担心:“娘,你要去哪里啊?”
长公主见他醒了,轻轻走了过来。她那一双美目已经红肿不堪,白希年心疼极了。
她摸了摸白希年的耳朵,又摸了摸白乐曦的脸,哑声道:“娘去宫里,求求太后,看看能不能救你们爹爹出来。”
她咬着嘴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白希年正色道:“希年,你照看着乐曦,哪儿也不要去,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白希年点头:“好。”
“万一万一我和你们爹爹回不来了,你们也不要害怕,宫里会有人来安排你们的。”长公主说着说着,抓住了他的肩膀,“希年,我把乐曦托付给你。你答应我,一定好好照顾他好吗?”
“娘,我会的,你放心吧。”
长公主眼中含泪,低头亲了亲白乐曦的额头。
“你跟乐曦说,爹娘不需要他做什么,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你也好好活着。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记住了吗?”
白希年点头如捣蒜:“娘,我都记住了!我答应你,我会尽我的全力去保护他。”
“好,好孩子”长公主深深叹口气,擦掉了眼泪,“娘走了,你再睡会儿吧。”
一夜大雪,屋顶和地面一片白。四下寂静,长公主踩着积雪离去的声音清晰地捶打着白希年的心。他站在门口被寒风吹得发抖,隐隐察觉到,她这么一走,好像不会再回来了。想抓住她,拦住她,求着她不要去
长公主走后,白希年没有心思再睡。他一边看护着白乐曦,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天渐渐大亮,有人出来打扫庭院,说话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房间里取暖的炭火逐渐熄灭,白乐曦醒了过来。白希年喂了水给他,告诉他长公主入宫去见太后了,让他不要担心。
白乐曦长舒一口气,看向窗外的屋顶。
“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病了这几日,白乐曦说话都要攒着力气才行:“我幼时跟随娘亲来京,吃过一家名叫‘五芳斋’店铺里面的豌豆黄,香甜可口。”
“那我去买!”
“你不认识路啊。”
白希年迅速穿好衣衫和鞋子:“我可以问人啊,五芳斋,豌豆黄,没错吧?”
“嗯找不到就回来,不要走远了。”
“好,你再睡会儿吧。”
白希年找到驿馆的人问了路,便一路小跑着上大街上找五芳斋去。
今日京城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大街上巡视的官兵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跑来跑去,呼呼喝喝,弄得很多小贩还没开张便打算收摊回家。
白希年好不容易买不到了豌豆黄,从五芳斋里出来,听到围观的路人闲聊提到了白羿的名字。他立刻凑上去,听他们的谈话。
嘈杂的市井闲话中,他听到了“皇上病得不轻,连着好几日都没上朝”“那个做将军的驸马死了”“公主也死了,听说还是自杀死了”“薛大人一早就入宫到现在还不见出来呢”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白希年抓住了一个说话的人,迫切想要知道传言真假,“公主和驸马都死了?”
说话的人见是一个小孩抓着自己,忙甩开胳膊,莫名其妙反问:“什么真的假的,告示不是贴出来了么,你去看啊!”
白希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跑到告示栏。
上面张贴着一张最新告示:
近查案犯白羿,身负国法,罪迹昭彰。朝廷依律明正典刑,已于今日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望四海臣民悉知:王法煌煌,天网恢恢,凡有作奸犯科者,皆以此为例,绝不姑息。 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白希年呆愣住了,回过神后,他把糕点揣进怀里,急慌慌迈步向驿馆跑去。
他猛地推开房间的门,躺在床上的白乐曦被吓一跳,看到他满脸泪痕鼻涕,忙问发生何事。白乐曦心头堵得慌,一句话说不出来。
娘不是说了宫里会有人来安排他们吗,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来?那些官兵肯定是来抓乐曦的,决不能让他们把乐曦带走!
白希年顾不上喘口气,把衣衫往白乐曦身上胡乱一套,背起他就向外面跑。驿馆门口人声嘈杂,依稀还听见了兵器的声音,他转而从后门离开。
恰在此时,四喜公公带着两个宫人从驿馆正门进来了。
第58章 身世(四)
京城太大了,人也太多了,太多好奇的眼神看过来。这样下去,会被长街上的官兵发现吧?白希年心一横,背着白乐曦拐进了市井街坊纵横交错的巷子里。
积雪来不及清扫,又冷又滑,白希年深一脚浅一脚,跑得气喘吁吁。
“希年,你先放我下来。”白乐曦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着急要弄清楚,“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白希年憋着一口气不敢出声,被他这么一问,眼泪鼻涕全下来了,双脚也顿时没了力气了。两人摔躺在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面,在寒风中可怜兮兮挤在一起取暖。
白希年把怀中的糕点拿出来:“来,你吃点吧。”
白乐曦接过,打开纸包,豌豆黄都碎成一块一块了。他摇摇头:“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吃得下啊。”
白希年抽泣不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爹娘他们出事了是吗?”白乐曦看他这个反应,心里便确认了。
白希年抽噎着把自己看到的告示和街上听到的传言告诉了他,白乐曦听完脸色煞白,僵了片刻,竟生生呕出了一口血喷溅在积雪上。
“乐曦!”
白乐曦呜咽出声,眼泪簌簌落下
院墙瓦片下的冰凌融化,水滴落下砸在早已湿透的鞋子上。周围是一片模糊,绝望的冰凉。
泪痕结冰,脸颊被冻得快没了知觉。两颗脑袋挨在一起,看着冰冷的天与地,久久没有出声。
一直躲在这里不是办法,白希年用手心焐了焐僵硬的脸颊:“乐曦,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白乐曦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些官兵是不是在抓你当今太后不是你的亲外祖母吗?要不要想办法进宫,请她救你?”
白乐曦还是摇头:“你不知道内情,她老人家不待见我爹,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她若真有心搭救,就不会看着我爹娘去死了。”
白希年不理解:皇室也是一个家庭,彼此之间难道一点亲情都不顾吗?
白乐曦狠狠吸了鼻子,擦掉眼泪:“我们先去刑部,再去皇宫。他们总得把爹娘的遗体还给我吧,我要带爹娘回津州。”
“不行!万一他们等着抓你呢?”白希年站起来,“这样,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要!”
“你不认识路啊”白乐曦苦笑,“其实我也不太认识一起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好。”
白希年扶起白乐曦,两人互相依偎扶着院墙跌跌撞撞走出了这条巷子。
院墙里,一个小公子从书房中走出来。正在清理庭院积雪的小厮看见了,连忙过来问他有什么吩咐。
“依稀听见院墙外有哭声,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需要帮忙?“
“唉!”小厮应声去了。
没一会他便回来了:“没看到人呢,倒是散落些糕点,可能是哪家的孩子走路滑到了。”
“哦。”小公子点头,看了看院墙外的天空,“老爷还没回来吗?”
“没有。”小厮摇头:“今日似乎有大事发生,到处都是官兵。”
小公子没有再说什么,回到了书房,坐下来继续苦读。
刑部的侍郎大人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翻查着厚厚的案件记档。手下人来报,说堂外有自称是白家的公子来领尸。
“谁?”
“白家,就是刚刚被杀头的白羿的公子。”
侍郎大人一惊,赶紧起身。他刚走出几步,又吩咐道:“快,去找尚书大人,请他快回来。”
“是!”
侍郎大人来到大堂,看到了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
“你们谁是白家的公子?”
白乐曦刚要出声,白希年抢先一步上前:“我是!”
白乐曦吃惊,白希年暗暗捏紧了他的手心示意他别说话。
在来的路上,白希年就做好了准备。此行凶险,万一朝廷真的要牵连白乐曦,那他愿意代替乐曦一死,就当是报答将军夫妇的养育恩情。
侍郎大人丝毫没有怀疑,相比较看上去病恹恹的白乐曦,白希年的精气神更像个公子少爷。
侍郎大人头疼得很:这孩子身份特殊,即是皇亲可也是罪臣之后,捧不得也打不得。朝廷虽然处置了他爹,但是对他是个什么样的安排,没有明确的示下。他这么突然现身刑部,实在难办。
“你来此所为何事啊?”
白希年心里发怵,可还是壮着胆子提出了要求:“你们该把我爹的遗体交还吧?”
“什么?”大人挺意外,本以为他是来闹事的,没想到是这个目的。
白乐曦着急,忍不住出声:“把遗体交还给家属是伦理常情,大人不会不依律办事吧?”
做官这么久头一遭被小孩子“说教”,侍郎大人觉得好笑。此时去通传的人回来了,凑到他的耳边一阵嘀咕。
大人听了脸色一沉,立刻吩咐堂下的官兵:“把这两个咆哮公堂的无知小儿先带下去关起来。”
虽然做好了有可能会被抓起来的准备,可冒险来此却没有达到目的实在让人倍感沮丧。来不及再抗辩几句,两人便被官兵投进了刑部昏暗的大牢里。背靠冰冷的墙壁,两人好一会都缓不过来。
白乐曦愤恨徒手锤墙,白希年赶忙抓过他的手,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半个时辰后,有个大官来看监。看侍郎大人跟在其身后谦卑的样子,两人猜测到这应该是刑部尚书。
尚书大人愁容满面,说了些两人听不懂的话:“大理寺,督察院又或是皇宫那么多地方你为何偏偏跑来这里?放了你吧,有人不高兴,不放你吧,又有人不高兴,真叫人难办啊。”
侍郎大人提醒:“大人,此处人多嘴杂,还是出去说吧。”
尚书大人叹口气,摇摇头带着人走了,留下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两人互相依偎时而睡着,时而哭醒,渐渐没了精气神。阴湿的环境让本就没有痊愈的白乐曦再度陷入断断续续的高热中,梦呓不止。
白希年大闹,冲着狱卒又是哀求又是威胁,终于让他们请来了大夫。
侍郎大人跟随其后,对着白希年说:“白公子,本官只是依照上面的吩咐办事,无意开罪于你。他日若你有幸出去,可不要埋怨本官啊。”
白希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予理会,一心只关心白乐曦的病情。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抓了药,狱卒拿去熬煮端来,白希年喂着白乐曦一勺一勺喝下。
一夜过后,白乐曦总算醒了过来。他们得到了优待,有着不同于其他犯人的丰盛饭食。只是,白乐曦一点都吃不下。
白希年劝慰他:“乐曦,吃点吧,不吃你怎么好得起来啊。”
白乐曦倚着墙壁,双唇发白,虚弱极了:“好起来又能怎么样我爹娘没了,家也没了死了算了。”
“你相信爹真的贪污了吗?”
白乐曦睁开了眼睛,回头瞪着白希年:“当然不信,爹不是那样的人!”
白希年笑了,舀了米粥来喂他:“所以啊,你要养好身体,咱们活着才有机会搞清楚真相不是吗?”
白乐曦眼睛一红,终于肯进食了。
坐牢的期间陆续有些人来看监,但大多都在深夜两人睡着的时候,没有同他们交流半句。这其中,就有太后身边的四喜公公,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匆匆便走了。
昏暗的光线让人失去了时间概念,吃吃睡睡久了,两人彻底分不清今夕何夕。这一日,白乐曦询问狱卒,才得知出事至今已经过去了十日之久。
他濒临崩溃,大骂道:“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啊?!要杀要刮,总得有个说法吧?!”
狱卒不予理会。
骂完没多久,圣旨下到大狱:白家所有资产充公,白乐曦流放北地服徭役,终生不得回京。
白乐曦闭上了眼睛:果然,太后和皇帝舅舅彻底放弃他这个亲人了。
侍郎大人的眉宇间竟然有些不忍,对着白希年说:“白公子,上路吧。”
白希年跪地磕头,谢皇上隆恩!两个押送的官兵要给他上镣铐。
“住手!”白乐曦起身呵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掸掉了身上的草屑,理了理衣襟,“我才是真正的白家公子。”
“你是白家公子?”侍郎大人懵了,“那这个是?”
“他只是我的书童,与此案无关,你们放了他。”
白希年不肯:“大人,不要听他胡说,我才是!”
“他不是!”
“我是!”
“放肆!”侍郎被吵得头疼,大喝道,“你们这两个小儿把刑部当什么了?!既然你们都争着当罪犯,那就都带走吧!”
一旁的官兵立刻给两人上镣铐,将他们带出牢房。
白乐曦又急又气:“北地苦寒,你做什么要跟着我去受苦!”
白希年大哭:“我答应过娘,一定要保护你的!他们不在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乐曦,你就让我跟着你去吧。”
“呜呜呜,希年,我不该带着你一起来的,我害死你了”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块!”
两人抱头痛哭。
去往北地的一路艰辛无比,若不是有白希年的相伴,白乐曦只怕是坚持不住。跋涉的疲惫和严酷的天气为他的健康埋下了隐患。
这些也仅仅只是三年流放苦刑的开始。
第59章 身世(五)
北地边境这片不毛之地,是黎夏、平昭、雾刃部落三方势力盘踞的地带,纷争不断,鱼龙混杂。
这批发配至此的罪犯中,白姓两人因为年龄尚小,无法做充军,挖矿、戍边这些苦力活,办理好入籍之后,便被卫所指挥使分配去为军队放马牧羊以及干些农活。
白乐曦病得下不来床,两个人的活计便都压在了白希年一个人身上。
正值北地一年中最严寒的季节,寒风呼啸,吹在脸上感觉是一把刀子在割。为了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将牛羊全部关进棚里,白希年从天亮忙到天黑,一口没吃,双手的冻疮破裂,血迹斑斑,却依旧不慎弄丢了几只羊,结结实实挨了管事儿的一顿鞭子。
他咬紧牙关,佯装无事回到帐篷里,顶着饥饿睡下,睡梦中因为伤口的疼痛无意识哼哼唧唧起来,白乐曦才发现他受了鞭打。他既气愤心疼又愧疚,捂着脸大哭了起来。白希年惊醒,连连安慰他说自己没事,一点都不疼。
鹅毛大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牲畜都死伤了几十头。这些肉食两人是吃不到的,全部被军队派人来拉走了。白希年哀求他们给一只羊腿,因为白乐曦再不吃点肉食可能就要死了。对方将他狠狠推倒在地,连一根羊毛都没有留下来。
幸好有善良的流民给了半身兔肉,白希年千恩万谢拿回来炖了汤。两人端着碗你让我我让你,最后一起喝了。没有任何调味,甚至腥得很,但对此时的两人来说这已经是人间美味了。
白乐曦的身子在严冬中苦苦煎熬,整夜整夜的咳嗽,往往十天半个月才能从军医那边拿到一点草药熬煮喝下缓解病情。从昔日名满津州的少年才子成了现在躺在床上的病秧子,白希年比他还要难过百倍。
“这个冬天真是漫长啊”白乐曦捏了捏手指算了算,“都已经三月了,还是这么冷。”
白希年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比不上咱们津州老家,这个月份能看到燕子在檐下作窝了。”
“是啊”
两人无比伤感:津州,这辈子只怕是回不去了。
白乐曦又从被子里拿出手来,紧紧握住白希年红肿的手:“希年,幸好你在若不是你陪着我,我怕是熬不下去了。”
“我也是”白希年眼睛发酸,坚强地冲他笑,“幸好有你在。”
五月初,气温回升,太阳和煦,土地上生出了片片青草。白乐曦的身体情况总算有了好转,能和白希年一起出门下地了。他们一起牧马放羊,一起开荒种地,相扶相持,成为彼此的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马儿羊儿吃草的时候,白乐曦总要抓着白希年背书练字,说不能因为来到这里,就把之前的所学全荒废了。白乐曦在劝学这件事上非常认真且负责,白希年为了让他的精气神好些非常愿意配合。
“哎呀,错了错了,是这样写的。”白乐曦夺过他手中的枯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你看,落笔一提,这气势不就出来了。”
白希年托着腮:“哎,能认识不就行了,反正我是写不好看的。”
“你没听过吗,‘字如其人’啊。写得歪瓜裂枣的,别人也会觉得你做人‘歪瓜裂枣’”
“谬论!单凭字的‘美丑’就能断定一个人的品行优劣吗?”白希年不服气,“那未免也太武断了。”
他说的很有道理,白乐曦摇摇头,莞尔:“我是说不过你了。”
白希年笑嘻嘻夺过树枝:“别生气嘛,我练,我练就是了。”
春风和煦,天幕湛蓝如洗。白乐曦起身眺望遥远的天际,眉宇间浮现起一些忧愁。咽喉发苦,他按住心口把一阵咳嗽强压下去。瞬间,一个难以言说的预感,伴随着春风渗入他的心头。
傍晚,两人赶着牲畜回来,看到又有一批犯人流放至此。白乐曦上前去打听朝廷是否有意重新调查白羿贪腐案,那些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白乐曦失望地耷拉下了脑袋,白希年捏捏他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
春日短暂,好景不长。
等这片土地上水草丰茂起来的时候,黎夏军民和雾刃军民为了争夺牧场,爆发了几场冲突。平昭的海盗们趁机上岸,闯入牧民区烧杀抢掠,掳走了包括两兄弟在内的十几个劳役到了海上,强迫他们在大船上做苦力。
倒霉到要为平昭人做事,这简直要把两兄弟气吐血。可是慑于暴力,保命要紧,两人不得不遵从。几个劳役因为不堪忍受伤病选择逃跑,抓到后便被直接处死了。剩下的人被吓坏了,无奈妥协,期盼着防卫所派兵来救他们。但是等了好几天岸边都没有动静,也就知道卫所是放弃他们这些人了。
在船上,两兄弟终于吃到了肉食。来自海里的各种鱼,宰杀之后晒干了就可以食用。可是太久没有沾荤腥,肠胃一时无法适应,两人剧烈呕吐起来,引来边上的平昭海盗们大声嘲笑。
整日劳作的同时还要忍受日晒和淡水不足等生存困难,时不时还会受到平昭人的鞭打,这样遭罪的日子一待就有半年的时间。也就是这个期间,白希年了解了一些平昭的文化,也学习到了很多平昭的语言。
天凉了后,白乐曦旧疾复发,晕倒在船板上,差点被当成死尸让平昭人扔下海喂鱼。白希年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便想尽办法准备逃跑。
终于在秋末的一天,平昭人迎来他们自己的节日。海域上的大船聚集到一起,他们要在船上办宴会。
天蒙蒙亮,两兄弟就被叫起来忙活。白希年注意到他们穿梭在各个大船之间的小木舟就停靠在大船边上,心里登时有了主意。
晚上,平昭人沉浸在美酒佳肴歌舞中,放松了对劳役们的看管。
瞅准机会,白希年放下绳梯。借助着夜色的掩护,众人依次从绳梯跃入小木舟。他用一早藏起来的匕首割断了绳子,七八个人手忙脚乱拿起浆开始划船。
没跑多远就被人发现了,守卫立刻划船来追。白希年等人拼命划,小木舟在风浪中颠簸,白乐曦晕头转向,冲着大海呕吐不止,一不小心掉进了水里。白希年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拉起。
或许是上天保佑,就在守卫靠近他们的时候,海面上升起一片浓雾,将小木舟掩护了起来。一阵顺风起,小木舟流速加快,守卫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小木舟靠了岸。
众人浑身湿透,白乐曦冻得不轻,双唇发白,连站起来都困难。两人脚程慢,渐渐就落在了后面。走了不知多久,碰到了穿着毛皮拿着弓箭的异族人,才知道误入了雾刃部落的势力范围。
两人差点被当成细作抓了起来,在白希年急迫的比比划划中才解释清楚缘由。部落里一个巫医给白乐曦看了病,面色沉重地说了一些两人都听不懂的话。好心的农妇给了他们一张保暖的狐皮和一点鹿肉,两人千恩万谢收下,向着黎夏地盘的方向走去。
七天后,两人终于回到了大营,经过一番盘问核对身份后,回到了属于两人的小帐篷里。
经此一遭磨难,白乐曦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开始咳血,一日日消瘦下去,成了皮包骨的模样。白希年找了几次防卫所,都被赶了出来。边防事大,没有人在乎一个流放犯人的死活。有个军医不忍,跟着他来到帐篷给白乐曦看了看,说他这是肺痨,好不了了。他也甚感惋惜,白乐曦今年还不满十五岁。北地草药稀缺,所有药品得紧着士兵们用,匀不出来一点点给他。
军医走出帐篷外,低声让白希年做好心理准备:白乐曦大概挺不过这个冬天了。
白希年急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一口气跑到牧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场。哭完了之后,他瞄上了吃草的牛羊和骏马。
他铤而走险偷了牛羊崽子去集市上,找到平昭或者雾刃的商旅,说着不太熟悉的异国语言和他们换取一点钱财,抓了药回来熬煮然后喂着白乐曦喝下。
除了每日的徭役,每天晚上他还要去市集里做些零工,在茶馆餐馆里跑堂赚取微薄的工钱,买些衣物吃食带给白乐曦。
深夜,白希年回到帐篷里。尽管他小心翼翼,还是惊醒了浅睡的白乐曦。
“你最近在忙什么,睁开眼睛总看不到你。”
白希年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去饭馆里做工赚点钱,咱们之前无意学会的平昭话派上用场了,饭馆老板可稀罕我了。”
他用轻松的语调想要掩盖做工的辛苦,白乐曦听了心里发酸:若不是自己一直生病,他不用这么辛苦的。
“快上来睡吧。”白乐曦掀开被子。
白希年脱掉外衣钻进被子里,两人抱在一起,汲取彼此身上可怜的一点温暖。
第60章 身世(六)
偷盗牛羊崽的事情没多久就被发现了,管事儿的要用军法处置他。念他年岁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欲当众砍他一只手,以儆效尤。
白乐曦与当初同他一起从平昭大船逃跑的几个劳役跪地为他求情,说他曾经解救了这些人,功过可以相抵,求法外开恩。
管事儿担心事情闹大会引发劳役生怨反抗,便将他狠抽了一顿鞭子后,绑在树上示众了三日。深知白希年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白乐曦内疚至极,更加郁郁寡欢。
不能再放马牧羊后,白希年被罚去和重刑劳役一起戍边,屯田。北地漫长的冬天又来了,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这里又迎来新一批流放的犯人,衣物和食物极度匮乏。两兄弟吃了上顿没下顿,艰难地熬过一日又一日。
白乐曦的病情愈发严重了,夜里常常断了气息。白希年不敢睡觉,整夜整夜守着他,怕他一个呼吸不上来人就没有了。
他太怕了,怕白乐曦坚持不下去,永远离开自己。他在心里一遍一遍祈求,希望天上的干爹干娘能救救乐曦。
他愁得不行,无比期盼暖和的春日快点到来。
明日便是除夕了,白希年得想办法弄到一些食物。
市集在冬日更加热闹了,三地互通有无,雾刃部落商旅们带来的牛羊肉食价格水涨船高。白希年捏了捏口袋里仅剩的两个铜板,吞了吞口水,悻悻地离开了。
身后跑来的一群小乞丐追着商旅的马队将他撞倒在地。只是一个小小的挫折,但是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索性瘫坐在了地上缓缓。
太累了,实在太累了已经坚持不下去了自己是要辜负娘亲的重托了如果乐曦真的挺不过去,自己也绝不苟活!
一个东西咕噜噜滚到了他的脚边,白希年擦擦眼睛,确认是一块饼。老天爷开眼了?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白希年捡起来这块饼,拍掉粘上的灰尘,起身刚要揣进衣襟里,突然被大喝一声:“小贼!”
一个披着狐裘大氅的小公子疾步跑过来,指着他大叫:“小叫花子,敢偷我东西?!”
边境这边鲜少见到这么富贵的人,看上去应该是某个商旅中的孩子。
白希年辩解:“我没偷,我是捡的。”
“这是我刚买的饼!有店家作证!”小公子不听,“就算是捡的,你也要问问是不是谁丢了,不问自取视为偷!”
他这般大吵大闹,引得周围人忙碌的人都看了过来。白希年自知理亏,涨红了一张脸。
他把饼递过去:“抱歉,还你。”
“哼!”小公子把饼打在地上,“被你碰过都脏死了,我才不要!”
这位小公子骄纵地又踩了一脚,一甩大氅转身离去。一只野狗闻着味道就来了,嗅了嗅地上的饼,又伸出舌头添了一口。
本来就饿得手脚发软,被这么狠狠羞辱,白希年又羞又气。他本想转身走,逃离周围人看笑话的视线。可是,视线再次投向地上的野狗以及那块饼白乐曦还躺在床上呢,再弄不到吃食,他可能会饿死。
经过片刻的思想斗争,白希年向那只野狗走去
白乐曦近日常常梦魇,无数次梦到自己上一刻承欢在父母的膝下,下一刻父母惨死在自己眼前的画面。每每醒来,里衫都湿透了。
他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了,天上的父母要来接自己了。
“乐曦?乐曦?”
耳边是白希年的呼唤,他睁开了眼睛。
白希年拿着半块饼,手上布满了伤痕:“看,我买了饼,起来吃吧。”
他扶着白乐曦坐起身,把饼塞到他手里。这饼已经凉透了,邦邦硬。
“你怎么受伤了?”白乐曦抓过他的手,“眼睛也红红的,你哭了啊?”
“没有啊,是风大吹迷了眼睛。路太滑,我又摔了一跤才这样。”他解释道,“你快吃啊,我太馋了,路上就吃了另外一半呢。”
“真哒?”
“嗯!”
白乐曦捏着饼咬了一口,嚼了嚼,虽然硬邦邦但是很香。白希年倒了热水给他,坐在一旁看着他吃,默默咽了口唾沫。
除夕当日,黎夏这片营地喜气洋洋。新年的美好气氛冲淡了北地的萧条肃杀,将士们聚在一起围着篝火喝酒吃肉,流下了思乡情切的泪水。
白乐曦一早便出门去餐馆里做工。今日生意很好,老板答应他到了晚上,可以送他一些没有卖完的饭菜带回去。
今日来的大多都是平昭和雾刃的商旅。只有一支没来及入关回中原的黎夏商旅留宿在此地,一行七八个人围坐在最大的那张桌子喝酒说笑。
其中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商人老爷,用荡漾的眼神一直在白希年的身上逡巡。等白希年从旁边经过,他一把拉住了白希年的手腕,让他给自己倒酒。
劳役们所住的营地今日也是格外热闹,众人尽可能地用红纸装扮帐篷。往来的说话声脚步声,惊醒了白乐曦。
不知怎的,此刻他觉得自己耳聪目明,整个精神状态好了太多,也有力气下床了。他裹上白希年留给他的狐皮,走出帐篷。
今日放晴了,明晃晃的太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掌遮在眉头,看到了周围的帐篷都贴上了红色春联。
自己能撑过这个新年,等到春天来临吗?
忽然很想看到白希年,于是他便向着市集的方向去了。走走停停,大约一个多时辰后,他来到了市集。
天色向晚,这条小小的街道两边,凡是属于黎夏的摊位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橙黄的烛火摇曳着,看得心里暖和和的。
他来到了白希年做工的餐馆,听到里面传杯弄盏的声音。
心怀春色的客人借着酒醉摸了一把白希年的脸蛋:“模样当真不错,老爷我有心买你回去。你要不要今后跟着老爷,伺候老爷?”
同桌的七八个人哄堂大笑,白希年不明所以,直到他辨识出了这位要买他的老爷眼神中猥亵的意图。
北地这边女子甚少,上从军营下至市井,狎小厮之风盛行。为了能在此地活下去,的确有像自己这般年岁的少年委身于营中或者来往的商旅,只为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白希年怒火中烧,第一反应是扑上去抽他几个大嘴巴。但是他不能得罪客人,生生忍了下来,转身就走。
步子迈出去一步,停了下来。
他怔在那里,思考了片刻,转身:“你能出多少?!”
一看有眉目,这老爷眼睛一亮,大笑着从怀中拿出了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子上。
白希年看着银子,理智于情感在心中激烈交战!
“只一晚”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只伺候一晚”
这老爷眼睛放光,恨不得此刻就生吃了他:“好!你值这个价!”
白希年迈出一步,犹犹豫豫伸出手去忽然,冲过来一个人,抢先一步抓过那一锭银两,砸在那个猥琐的老爷脸上。
“乐曦?!”白希年惊呆了。
被砸痛的老爷哇哇大叫,气急败坏地嚷嚷抓住这两人。
白乐曦一把抓住白希年的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