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龙阳
山林传来鸡鸣,金灿翻个身子,迷迷糊糊中被房中的烛光晃得睁开了眼睛。白乐曦托着半边腮坐在书案旁,好似发呆。他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脚上还穿着靴子。
这是什么时候出去了,又回来了?
“几更了?你起这么早?”金灿揉着眼睛,坐起身舒展肩膀,“怎么搞得这么脏啊?”
白乐曦回过神来,没有回答他的三连问,而是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有红糖吗?”
“没有饭堂才会有,你要红糖干什么?”
白乐曦叹了口气,用手捻灭了烛火:“没什么,突然想吃糖水鸡蛋了。”
饭堂的师傅把白乐曦想要的糖水鸡蛋端了出来,他接过,小心翼翼护着往回走。金灿坐在那和姜鹤临说话,一只胳膊半搭在她的肩膀上。
白乐曦见状快步过去放下碗,不由分说拿开他的手,挤到两个人中间一屁股坐下了。
“挤什么啊”金灿莫名其妙。
“小姜,这个给你吃。”白乐曦把糖水鸡蛋挪到姜鹤临跟前
金灿不解:“哎?不是你说想吃吗?花了钱去买,怎么又不吃了?”
“我我现在不想吃了。”
姜鹤临微微红脸,小声对白乐曦说了声谢谢,两个人相视一笑。
边上的卫焱问道:“晨读时候我就想问了,你这脸是怎么弄的,好端端的怎么又红又肿的。”
白乐曦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姜鹤临心虚地低下头。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呢,不远处的薛桓接话了:“我可是听说昨夜有人翻墙外出被逮到,白兄你这脸上又挂了彩,可真是巧啊,哈哈哈哈”
四周的同学都看了过来,白乐曦此地无银解释道:“放屁,我这是不小心撞到了,是撞的”
姜鹤临非常内疚,那情急之下的一巴掌,她可是使了全力的。薛桓笑到一半看到了姜鹤临一脸担心的表情,冷哼了一声。
“关你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吧。”金灿伸手甩汤匙,把米糊甩到了薛桓的桌子上,“天热了,苍蝇越来越多了。”
“喂!”
薛桓刚要站起来理论,被值守在此的直学制止了:“各位认真进食,不要喧哗。”
远远落座的裴谨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白乐曦肯定是撒谎了。
他琢磨着薛桓说的是不是真的,昨天两个人还一起出门回来,怎么他又要翻墙出去?那脸上清晰的五指印子是谁干的?谁那么大胆子敢打他?
他就这么看着,不经意对上了卫焱的目光。对方的眼神充斥着探究之意,还冲他笑了一下。
裴谨不予回应,低下了眉眼。
一夜未眠,白乐曦困得不行了。夫子在台上讲,他在底下点头如捣蒜。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撒了个谎说肚子疼要去茅厕,火急火燎溜了。现在书院纪律抓得紧,又不能回寝睡觉。他直奔凉亭后的假山而去,趴在石头上呼呼大睡起来。
一上午没见到他人,也没听说他去了别的课上。裴谨有些担心,匆匆吃了饭就出了饭堂。他向着寝舍的方向一路寻去,没走多远,在溪水边看到了他。
白乐曦这一觉酣畅淋漓睡到中午,直到被来往学子的声音惊醒。他从假山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低头瞥见溪水中好几尾新生的鲤鱼已经长得比胳膊粗了,玩心大起,脱了靴子,下了溪水里抓鱼玩。
“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呢?”姜鹤临不知道从哪里走了过来。
白乐曦把那条最胖的鱼抓在手里举起给她看,原本红肿的脸颊现在已经好多了。
姜鹤临瞥见了他放在靴子上的荷包,弯腰捡了起来:“好漂亮的荷包,我看你整天带着呀,怎么破了?”
白乐曦压低声音:“我昨晚翻墙,给树枝划了。”
“你真翻墙啦?你真是没一天能安分的。”姜鹤临看了下针脚走线说,“白兄,我试着把这个荷包补好吧?就当是谢谢你帮我了。”
“嗯?”白乐曦自然乐意,“好啊,我正发愁呢,多谢多谢。”
“那我先走了啊,你快去吃饭吧。”
姜鹤临说完就走了。白乐曦放走了鱼,他抄起溪水洗了把脸,从指缝间看到不远处站着的裴谨。
“哎?裴兄?”
裴谨转身就走。
他连忙上岸,急慌慌穿上靴子,一路小跑,从木桥上抄近道追上裴谨。
“裴兄?裴兄?”
裴谨不高兴,他看到了刚才姜鹤临拿走荷包的一幕了。离得远,没听到二人说了什么。但是,那是自己送出去的,白乐曦也说了会一直带着,怎么就这么大方地给了别人?
“裴兄,怎么过了一夜又不理人了?”白乐曦抱怨道。
裴谨斜眼看他:“你这脸是怎么弄的?”
“还没恢复吗?”白乐曦摸摸脸,“是被鹤临打的。”
裴谨停下脚步,惊诧:“他为何要打你?你们不是很要好吗?”
“一场误会而已”白乐曦当然不说实话,拉着他的胳膊就走,“不说这个了走,我们去看书。”
他既然不愿意说,裴谨也不想落个打听私隐的名头。他甩掉白乐曦的手:“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吧。”
说完,他就径直离去。
白乐曦抓抓脑袋,非常困惑:“又怎么了嘛”
知道姜鹤临是小姑娘之后,白乐曦愈发地照顾她了。知道她近几日身子都不舒服,就把金灿送给他的各种名贵补品拿去饭堂,借了锅灶炖好,再一趟一趟送去。另外,他还送了些之前从宫里顺出来的上等墨和纸。不日又去帮忙打扫卫生,又是帮忙翻修漏水的屋顶和窗户,比请来的工匠做的还要仔细。
姜鹤临受了他这些帮助,很是不好意思,推脱几次白乐曦也不依,要她安心受用。
他俩这样的“友好来往”,被薛桓日日看在眼里。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把自己舍间里的东西全砸了。之后叫来平日跟在自己身后的李旭等人,对他们耳语一番,叫他们立刻去办。
天渐渐热了,书院中清凉的溪水成了大家玩耍的好去处。正午阳光正盛的时候,一行人脱了靴子下溪水里抓鱼玩,经常鱼没抓到,打水仗已经弄湿了一身的衣服。
姜鹤临路过,金灿喊她下来玩。
姜鹤临用手遮眼睛:“穿上衣服吧,有辱斯文。”
“哎呀,她不会游泳,别欺负她了。”白乐曦解围。
水中有人互相递了个颜色,话里有话道:“白兄,真的是特别照顾小姜呢。”
“那是自然。”
白乐曦答得爽快,熟不知关于他和姜鹤临的谣言,已经在书院传开了。
一日傍晚,金灿从饭堂回来,跟要出去的白乐曦迎面撞上。白乐曦说近日裴谨不爱搭理他,他想去姜鹤临那里一起温书。
金灿将他推回屋子里,反手关上门:“不许去!”
“元宝你干什么,吓我一跳。”白乐曦摸不着头脑。
金灿转着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嘴里念念有词:“不像不可能啊”
弄得白乐曦愈发搞不清楚状况:“怎么了?”
金灿欲言又止:“我刚才在外面听到几句闲言碎语”
“什么?”白乐曦有点急了,“哎呀,你快说呀!”
“他们说,他们说”金灿眼一闭,凑到他耳边说剩下的话。
白乐曦惊呆了:“放屁!!谁说的?!我撕烂他的嘴!”
金灿看他这反应,扶了扶心口:“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呢”
“就是!”
“你跟小姜怎么可能嘛”金灿骂道,“他们都瞎了眼吗?”
“就是!”
金灿啧啧:“说你跟裴兄搞龙阳之好还算有谱。”
“就是啊!”白乐曦脱口,忽然反应过来,“嗯?”
第42章 请辞
安静的藏书室里响起突兀的脚步声,一个同窗急匆匆跑到书架后面和另外两人凑到一起,说起了悄悄话。
“我来的路上看到他们俩又在一处了。”
“啊?晚上要在一间房,白天还要黏在一起啊?”
“这种事怎么能搬到台面上,该藏着掖着才是,哎真是伤风败俗。”
“你们怕还不知道,薛桓对他这个书童上心的很,我看八成要跟白乐曦打起来?”
“你这么说我就懂了,难怪他们两个总是看对方不顺眼。”
“自古红颜多祸水,这男人长得太清秀也不好。”
几人碎嘴子正开心呢,猛然看见裴谨出现在他们面前,全部吓了一个激灵,赶紧闭嘴。裴谨沉着脸,冷冰冰扫视过。几人难堪地低下头,默契给他让开了道。
白乐曦把最后一块瓦片铺上,用扫帚扫去屋顶上的落叶。原本这间最偏最旧的舍间经过他这段时间的打理,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姜鹤临从屋子里走出来,抬头:“白兄,好了吗,下来歇会吧。”
白乐曦拍拍手:“都好了,这下也不会漏雨了。”
他踩着梯子一步一步下来,姜鹤临惯性伸手扶了一下,又递上毛巾:“擦擦吧,满头的汗。”
白乐曦接过来呼啦啦一顿擦:“哇,你的毛巾是香的哎。”
姜鹤临笑:“你们的毛巾是臭的吗?”
白乐曦直言:“没有你这么干净。”
“诺,给你。”
姜鹤临把他的荷包补好了,白乐曦接过来一看,针脚细密,竟一点也看不出之前破损的痕迹了。
“手艺真好。”白乐曦摸着荷包,“肯定是你娘教的吧。”
“嗯。”
姜鹤临一个人孤零零很久了。虽然这几年有薛桓在侧,但是大部分时间,她只有被欺负的份。这是她离家之后,难得感受到别人对自己无私的善意,心中感激万分。
只是,她明白不能贪恋。最近关于两人的一些风言风语她也有所耳闻,自己被编排不要紧,就是不能连累白兄。
“白兄,这段时间真是太谢谢你了。”姜鹤临说,“我不能一直麻烦你,我自己来也行的。”
白乐曦把毛巾还给她:“你别跟我客气。其实我看到你,就想起来我自己小时候
我也是遇到了好心人,才”
姜鹤临听不明白:“什么?”
白乐曦没有细说,他的视线里出现了裴谨。
裴谨站在溪水岸边看着两人,表情略显愠怒。他的行动轨迹极少会路过这里,把姜鹤临吓一跳。
“裴兄?”
裴谨没有理会她,直视着白乐曦:“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乐曦不明所以:“我帮小姜修一下房顶,怎么了吗?”
裴谨的眼睛在两人的脸上逡巡,白姜二人被他看得心里打怵,互相看了一眼,搞不清楚状况。
裴谨压下了一个呼吸,转身便走,几步远后又停下来:“不要污染书院清誉!”
“嗯?”白乐曦不解。
姜鹤临明显是听懂了,尴尬极了:“咳咳。”
薛桓这段时间也很烦躁,一个是他之前“出卖书院”的行为令多人不耻,搞得他一出门就要遭受很多人暗地里的白眼。另外便是他看到姜鹤临和白乐曦来往过分亲密,即使用了阴险的手段也没能让二人之间产生隔阂,这简直要让他怄死。
此刻,他独自在房中偷偷饮酒排解心中烦闷。听到敲门声,吓了一跳,赶紧把酒藏好,又漱了口才去开门。
“谁呀?!”
裴谨站在门口,薛桓一看到他就发怵。倒不是怕他,而是面对裴谨这样有口皆碑的好学生,他自然就有点怯意。
“是裴兄啊,何事啊?”
裴谨还是一如既往直率:“你不要在书院里散播那些话了。闹开了不好,会影响到书院。”
薛桓心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要关门,裴谨伸手拦住:“你知道的!”他语气笃定,“你好好思量一下,姜鹤临名义上是令堂举荐来读书的。若谣言传开,令堂失了颜面,会想办法弄死他吧?”
薛桓大惊失色。
裴谨见他已知分寸,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陆如松在京城的这几日一直吃闭门羹,礼部的大小官员都说在忙,无暇见他。他寻着办法想去薛府拜见,却被一个小官嬉笑提醒:你一个小小书院山长,首辅大人哪有闲时见你?
的确如此。
陆如松倍感失落,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在京城的热闹大街上。
没几天就要进行月考了,大家都在熬夜用功。裴谨今晚没有去藏书室,而是待在房间里把之前夫子讲的知识都翻出进行温故知新。
只是,心不太静。
时时走神,脑海里总是会浮现白乐曦从姜鹤临手中接过荷包的一幕。他明白,姜白二人之间是清白的同窗之谊,只是,心里就是不痛快。
“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
门外传来白乐曦的声音:“是我,裴兄开门吧?”
裴谨起身去开门,白乐曦急急忙忙进屋子里,反手帮着关上了门。
裴谨一眼就看到了他腰间的荷包:“这个?之前不是给姜鹤临了吗?”
“嗯?”白乐曦低头一看,“当然没有,我怎么会送给她?之前不小心刮破了,我拜托她帮我补一下的。你看,她女红可好了,一点都不看不出来吧?”
原来如此!
裴谨差点笑出来,赶忙收住表情。
白乐曦狐疑:“裴兄,你怎么怪怪的?”
裴谨岔开:“找我有事吗?”
“哦,有!”白乐曦想起来正事了,他把背在身后的东西亮在裴谨眼前,“看!”
一把竹笛!
“这”裴谨懵了。
白乐曦解释道:“之前那把骨笛不是摔断了么,我怎么都修不来。我打算回京城的时候找个能工巧匠再修修。在这之前,裴兄你先将就着用这个吧?”
裴谨接过笛子来,是白竹做的,手工粗糙,却有仔细打磨的痕迹,但是明显用心了。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白乐曦挺起胸膛邀功,“找了好些竹子呢,失败了一个又一个。好不容易做了这根,声音总算没那么难听了。”
裴谨感动坏了,语气温柔如水:“亲手做的啊?”
“昂!”
“我之前是不是对你太凶了?”
白乐曦歪着头傻笑:“没有啊,我知道裴兄是为我好。”
裴谨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千头万绪杂糅在一起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最后只有一句诚意满满的:“多谢。”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宵禁时间到了。
“裴兄,我得走了。”白乐曦说,“等下你试试,看看音色怎么样。””
“好。”
白乐曦开门后小跑着离去了,裴谨回来坐下,爱不释手把玩着笛子。
就说嘛,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怎么会和别人好呢
天气变热了,树上蝉鸣阵阵。
一轮月考结束,把白乐曦和金灿考得抓耳挠腮。他俩本来就不善死记硬背作文章,考前恶补也只来得及在排行榜上占据个中下游的水平。
白乐曦因为之前翻墙的事还被扣了品德分,眼睁睁看着薛桓之流排名在自己之前,白眼一翻差点要厥过去。
金灿呼啦啦摇着扇子:“他薛桓凭什么跟我们排在一起?!”
“就是!”
姜鹤临的成绩很稳定,排在裴谨之后占据榜二的位置。她捂着嘴偷笑:“别不高兴了,排你俩后面的都要请家长来呢,少不了一顿责骂。”
“啊”
这样想想,排名也还行。
“哎?怎么没看见你的名字啊?”金灿问一旁的卫焱。
卫焱抱着胳膊:“哦,我那天不舒服,没有去考。”
“这样也行?”金灿的扇子摇得更响了,“早知道我就装病不去才好。”
白乐曦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来到裴谨旁边。裴谨看完了排榜就走,他很自然地就黏了上去。
“要是考武斗,我肯定能第一。”
裴谨放慢脚步,瞥了他一眼:“虽然文章写得不行,但是,你练字已经有很大成效了。”
“是吗?”
“上午去了谭夫子那,听到他正在夸你字写得愈发好看了。”
白乐曦蹦跶着跟上:“真哒?”
卫焱站在原地,看两人结伴而去的背影,眼神玩味十足。
几日后,陆如松回到了书院里。
他回绝了学生们的拜访,与现在统管书院一切事务的杨学监聊了一夜后,便再也没有露面。
又过两日后,他身边的童子来请白乐曦过去。白乐曦连忙爬起来收拾仪容,恭恭敬敬敲开了陆如松的草庐。
“进来吧。”
白乐曦进了屋子,发现屋子里都要搬空了。陆如松在捆扎书本,他的童子和几个直学在搬送生活物品。
“院长,您找我?”
“乐曦,过来,你们先下去吧。”
陆如松屏退左右,招手让他近前,把手中的几本书放在他手上:“这些书留给你,你带回去要好好看。”
白乐曦察觉到情况不妙,连忙问:“院长,怎么回事啊?”
陆如松叹口气:“我要回乡教书去了。”
“什么?!”白乐曦惊愕,“是是礼部责罚您了吗?根本不关您的事啊,我找他们说理去!”
“哎!”陆如松按住他的肩膀,嗔怪,“你呀,还是这么容易冲动。这次,是我自己请辞的。”
“为什么?!”白乐曦急得眼通红:“院长,您不能走啊,我们这么多学生,您不管我们了吗?都怪我,我当时帮着他们藏书来着。若不是我帮着隐瞒,那些官兵就不会”
“哈,还有这档子事啊?”陆如松的双鬓多了几根白头发:“别犯傻了,跟你们都没关系。我这一趟上京,明白了一件事:我推行的教学改革还是太激进了一些。”
白乐曦听不懂,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陆如松笑着解释:“你,裴谨,薛桓甚至金灿,你们这些人不需要考学,未来都有路可以走。但是那些贫家子不行,他们需要这个机会。我不能拿他们的前途做实验,杨学监的教学方针在当下才是最有用的。”
这下,白乐曦似乎是听懂了。
陆如松又拍拍他的肩膀:“在书院里,我最喜欢两个学生,一个是裴谨,另外一个就是你,我最不放心的也是你。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有太多想法,这个想做,那个也想做。你要记住,不管将来要做什么,当下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学生明白。”白乐曦抹了一把涌出来的眼泪,“我答应您,一定潜心读书,修炼心性,不跟人打架,不会再闯祸!”
“好,你明白就好。”陆如松“我无颜面对其他学生,此番决意悄悄离去。”说到动情处,陆如松也红了眼,“希望你们勿怪,好好学习,将来都能成才为朝廷效力。”
“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好,青山绿水,有机缘自会再见!”
天微亮,陆如松带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书院。行至山门处,他驻足回望,看向‘云崖书院’几个字,心中百感交集。
树上一声鸟鸣,他终于回过神来,带着莫大的遗憾离去。
第43章 成年
陆如松走后,几位无课的夫子也跟着离去了。农耕,军事,水利这些有趣的课业没有了之后,很多学生表现出了失落遗憾的情绪。但是杨学监并未在意,他向礼部申报,请了几位儒学老夫子过来,敦促学生们潜心修儒,为考科举做全身心的准备。
时间一天天过去,学生们渐渐适应了这样枯燥无聊的求学生活。就连白乐曦也一改往日活泼顽皮,完全沉心在读书上面了。
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大多时间他都和裴谨一起待在藏书室里看书。好几次薛桓阴阳怪气讥讽他,他也权当没听见,忍了下来。
暑去秋来,就这么安安心心学习半年,他写出来的文章被夫子们夸奖大有进步。
立冬后,书院终于在管理上松懈了一些,学生们得以喘息,欢呼雀跃。薛桓没有了“监督特权”,除了他自己的小团体,没人再愿意听他说话了。
冬至这天,宫里来人了。
白乐曦一群人刚走出饭堂,就有人来报说山门处有人来探视。白乐曦招呼了一声,小跑着往山门处去了。
裴谨感慨:“真难得有人来看他。”
“裴兄不知道吗?”金灿接话,“今天是乐曦生辰啊,也许是津州老家来人了吧?”
裴谨吃惊:“啊”
行至山门处,就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顺安等在山门处,肩上背着好大一个包袱,冻红的双手拎着食盒。他抬头看着山门‘云崖书院’的刻字,眼底里满是羡慕。
突然看到白乐曦过来了,他连忙挥手:“公子,公子!”
“顺安?”白乐曦看清楚来人,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顺安高兴极了,一说话都是冬日下的雾气:“小的奉太后之命来给公子送些东西。”
“我也不缺什么的。”白乐曦接过他的包袱,“走吧,来我舍间说。”
“哎!”
不远处,裴谨和金灿看着他们二人说说笑笑往舍间的方向去了。
金灿分析:“瞧着身段像是宫里的人。”
裴谨若有所思,没有应声。
回到舍间里,顺安吃力地把包袱放在案上,打开:“一双靴子,几件冬衣。哦这个!这是用漠北的玄狐皮制成的大氅,珍贵无比,下雪天穿上身暖烘烘的。还有,这是西域来的小玩意,太后说你小时候爱玩。”
白乐曦拿起小玩意摇了摇,兴致乏乏。
“还有最重要的!”顺安从衣服里层拿出一个钱袋子,放在白乐曦的手上,“这是太后给你的银钱,有二十两呢!”
他又忙不迭把食盒打开:“这是你爱吃的五芳斋的点心,我一路紧赶慢赶生怕不新鲜了。”
“你别忙了,坐下。”白乐曦拽着他一起坐下,把点心推到他跟前,“你吃吧。”
“不不”
“你不听我的了是吧?”
“那谢谢公子!”顺安开心地拿起一块点心。
白乐曦掂了掂钱袋子,从里面拿出五两塞到顺安手里:“你跟我说说宫里的事情呗?这半年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顺安推脱不肯要,白乐曦强硬地让他拿着。他千恩万谢收下后,咬了口糕点回答:“嗯也没什么特别的。太后身体欠安,这半年来已经不怎么关心朝政的事情了,陛下自然勤政主事了。陛下倒也是非常孝顺,时常侍奉在侧。不过听说,陛下和薛大人在蜀地叛乱的事情上各执己见。陛下罕见地发了火,薛大人惊惧不安,回家路上在马车里晕了过去,具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哦”白乐曦皱着眉头在想着什么,无意识用手指轻扣桌面。
“公子,冬假你会回宫吗?”
“我不太想去,我不懂规矩,就怕又得罪了什么皇子公主的。”白乐曦揉着太阳穴,“哎,不过太后肯定会要我去的。”
顺安更开心了:“公子放心好了,这次我会多加留心,一定好好伺候你。”
白乐曦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怜爱心起:“我不要你伺候我,你只要帮我留意着宫里的动静就行,随便发生点什么事都告诉我,行吗?”
顺安毫不犹豫就应了个好。
顺安只待了一个时辰就走了,临行前抓着白乐曦的胳膊泪眼婆娑。白乐曦哄着送走他后,提着剑来到了后山。
书院现在不限制他往后山跑了,他便想来练练功夫。可这特殊的日子让他心绪不宁,脑海里浮现起几年前将军府被抄家的一幕幕。
“你在这里?”
白乐曦回身,看见裴谨走了过来:“裴兄?”
裴谨走到跟前,把拿在手里的盒子递过去:“听说今日是你生辰?”
“元宝跟你说的?”白乐曦接过来,“给我的吗?什么呀?”
白乐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做工考究的湖笔。
“没有什么别的能送你,这是家里人送来的,一共两支,我赠与你一支。”
白乐曦拿出笔看着,哑声道:“除了宫里的赏赐,这是我近年来唯一收到的礼物。谢谢你啊裴兄。”
裴谨看他眼底泛红,不解:“怎么了?”
白乐曦曲起手背擦擦眼角:“我早已不过生辰了。”
“为何?”
白乐曦把笔收好,缓了一会才说:“生辰这日,正是我家被抄之日。我还记得当时我娘刚把长寿面端上桌,将军府就被围住了。官兵们把家里弄得一团乱,最后带走了我爹。之后的事情,裴兄你也听说了。那之后我便不再过生辰了。”
裴谨听得心疼:“希年”
私下,裴谨一直这么叫他。
白乐曦短暂沉湎,收拾收拾心情,挤出一个笑容:“以后我就用裴兄给的笔写字,想必字会更好看的。”
“这半年来,你的字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夫子们也这么说!这半年时间我还读了很多书呢。我觉得我现在就可以去考状元了哈哈。”
两个人相视一笑。
白乐曦瞥见他腰间的笛子,提议:“裴兄,你再给我吹首曲子吧?”
“好。”裴谨拿出了笛子。
“哎?”白乐曦拿过去一看,上面刻了字,“裴兄刻了字呢,‘无相’,这是何意啊?”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裴谨解释道,“取自禅经里的一句话。心不染外境,不被世俗善恶、贫富、美丑等虚无之事束缚。”
“有点听不懂”白乐曦把笛子和自己的剑放在一起,看着“无别”和“无相”感叹道,“不过,我很喜欢!”
裴谨接过笛子横在嘴边,十指轻捻,清亮的笛声自唇间倾泻而出。白乐曦执剑破空,寒光流转间,衣袂翻飞。剑锋所过,落叶纷飞,随着笛声奔赴山峦云海
冬日飘雪,春日泛青,夏日高阳,光景匆匆,又是一年盛夏来临。
白乐曦一招回首望月,一剑刺中岩石。曲子落下最后一个音,裴谨放下了笛子。
伴随着掌声,金灿和姜鹤临走了过来:“就知道你们两个在这里。裴兄的曲子绕梁三日,乐曦的剑术也愈发炉火纯青了。”
白乐曦捡起搭在石头上的外衫,擦了擦脑门的汗:“小姜怎么气呼呼的?”
金灿笑着解释:“刚才我们一伙人量身高,属小姜长得最慢了。”
姜鹤临胳膊一抱,哼了一声。
“要长得高做什么,脑子聪明就够了。”白乐曦冲姜鹤临扬下巴,“对吧?”
姜鹤临得到安慰,开心了:“就是!”
裴谨把笛子收进袖中:“咱们回去吧。”
舍间那边闹哄哄的,几个直学拿着名册正挨个房间敲门。
这些学生里面,除了姜鹤临,都已年满十八,可以行冠礼了。这样的人生大事,世家子弟自会有家人隆重操办。于是书院便打算为其他贫家子弟集体行冠礼,现在正在挨个登记姓名。
“以后我们就能饮酒了。”金灿伸手架在了姜鹤临的肩膀上,“小姜,你就只好再等一年咯。”
姜鹤临拿掉他的胳膊:“既然要加冠,就成熟一些。”
“我哪里不成熟了?”
“你哪里成熟了?”
白乐曦和裴谨看着他俩闹,不约而同摇摇头。直学迎面走来看到他们几人,问也不问就去敲下一个房间了。
此时,卫焱不知道从哪里走了过来:“行了冠礼,就可以娶亲了。”
他这句话引得走道两边的学生纷纷起哄:
“咱们天天在这里,一个女子也瞧不见。上次看见女子,还是几位师娘。”
“我爹给我指了娃娃亲,前天来书信说要是我考不中就赶紧回去成亲。”
“着急什么,只要考取了功名,那些个王侯小姐还不上赶着找我们啊?”
“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姜鹤临翻了个白眼,拱手告辞先行离去了。
白乐曦忽然杵了一下裴谨的胳膊:“裴兄,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裴谨脸红,白了他一眼,偏过头不予理会。
“哈哈,我倒是”白乐曦故意卖起关子。
周围的人看过来,竖起了耳朵等待他后面的话。裴谨也莫名紧张,忍不住看向他。
白乐曦笑眼弯弯:“我真想娶个裴兄这样的人,如果有这样女子的话。”
刷刷刷,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裴谨的脸上。裴谨的一张脸片刻便上演了多番情绪,先是惊愕,随即害羞脸红,之后便是恼羞,生气起来了。
白乐曦却还在口无遮拦:“裴兄长得好,性情温柔娴静,人又聪明,优点多到数不完。裴兄若是女子的话,书院里根本无人能潜心读书”
裴谨沉声:“胡说!”
他一甩衣袖气呼呼离去了,众人大笑起来。
白乐曦一看自己玩过火了,连忙追上去:“裴兄,裴兄,不要生气,我胡说而已嘛裴兄,等等我。”
金灿看着两人离去,啧声道:“总是这么一副不值钱的样子你们俩干脆镶在一起变成连体怪物好了!”
卫焱轻笑:“你还看不出来吗?白兄对裴兄的感情就是比对别人要好些。真是有福气哦!”
“嗯?”金灿狐疑:怎么听着一股酸味?
第44章 大势
这一年,天下大势有了微妙的变化。
位于黎夏领土东北方向,饱受平昭骚扰掠夺的游牧部落雾刃异军突起,与平昭的部队在岸上打得有来有回,双方渐渐形成了隔海对峙的势态。
而西南的蜀地也不太平。夺位成功的新统治者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不仅没有让蜀地归于平静,还在不断诛杀自己的同胞兄弟,又在西南蛮族的怂恿下与朝廷驻扎在此的军队冲突不断。
毫无疑问,如何解决蜀地叛乱是朝廷当下的第一要务。
自去年冬月起,太后便一直抱恙。往日受制于太后的崇元帝李璟终于得以亲政。他拔擢了很多名不见经传的人去六部任职,大有培养属于自己的朝堂势力的趋势。
随着新帝露出狡黠的一面,一向以太后意见马首是瞻的首辅薛泰,日子有点难过了。他本人希望能以低调谦卑的态度平稳渡过王权更迭这段特殊时期,奈何被老家亲朋一再连累。他们仗着朝中有人之势,犯下了强抢民女,圈地修墓,堵截漕运等种种恶事。与薛泰不睦的官员们不断上书弹劾,请求李璟治罪。
虽然陛下最后打回了这些折子,但薛泰的气势已大不如前。再与儿子的私下交谈中他也透露出了家族颇有大厦将倾的担忧。
本月,千里之外的西域部族勒然突然派遣使团入京面圣,礼部奉诏接待,四译馆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与波谲云诡的天下之势相比,远在深山的书院是难寻的一方净地。
盛夏午后,蝉鸣此起彼伏。
裴谨已经埋头看了一个时辰的书了,他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视线投向了窗外。
不远处的溪水中,白乐曦和其他人全部光着膀子在水中嬉戏。
清冽的溪水中漂浮着几个大西瓜,那是金灿家里送到书院来的。有几百个呢,书院上下都收到了。他们把西瓜放进山泉溪水中凉几个时辰再吃,冰冰凉凉,甚是解暑。
白乐曦一个飞扑过去,把金灿按进水里。金灿一个鲤鱼打挺,又把他按进水里。一群人吃着西瓜嬉闹不停,炎炎夏日谁也说不出有辱斯文的话了。
白乐曦从水里钻出来,吐了水,把湿漉漉的头发全部撩拨到脑袋后面去。他用‘无别’劈开了一个西瓜,切了个小块拿在手中,接着淌到岸边 ,靠在石头上咬了一大口。
这个方向,一扭头就看见藏书室里的裴谨了。
白乐曦边吃边瞅,忍不住感叹:裴兄真是越长越俊了,潘安来了怕是也要逊色。初见时冷冰冰的,接触下来发现其实是个热心肠。
真是有趣!
“看什么呢?”金灿张开五指,在白乐曦的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白乐曦回过神,又咬了西瓜,问众人,“马上就是假期了,你们怎么打算啊?”
“我要回家。”
“我也是要回家。”
“我要去苏杭游玩”
“乐曦,你呢?”
“我嘛哼哼”白乐曦神秘一笑,没有回答。
他挑挑拣拣出一块最红的西瓜,起身上岸,湿淋淋就往藏书室方向去了。
“游学?”
“是啊。”白乐曦光膀子趴在窗台上,催促着,“你快吃嘛。”
裴谨咬了口西瓜,嘴唇被汁水染得红艳艳的。
“甜不甜啊?”
“嗯。”裴谨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不回京城啊?”
“不想回去,宫里很无聊,又压抑,见到谁都要下跪。”白乐曦的胳膊被蚊子咬了个包,他抓挠一番,赶紧把外衫披上了,“书院外的天地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看看江南烟雨,看看西域黄沙,再去漠北看草原树上不是说了嘛,‘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1)。裴兄难道不想去外面看看吗?”
甜甜的西瓜在嘴里立刻没了味道。
裴谨当然也想!幼时他跟着父亲去过江南,后来他除了京城和书院,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了。
只是
裴谨失落:“我虽想,但是我外祖不会同意我乱跑的。”
白乐曦说:“我听说,陛下现今经常召太傅大人入宫说话。想必,他也无暇管着你吧。再说了裴兄,你我都已是加冠的年纪了,能自己做主了不是吗?”
裴谨放下了西瓜,紧锁眉头。
白乐曦见状安慰:“裴兄莫急,还有些时日呢。我们一起想办法,若是得到了他老人家同意,你就跟我一起去,好吗?”
裴谨看着他热切的眼神,重重地点头:“嗯!”
当夜,裴谨失眠之际,灵光一现有了办法!他立刻下床,挑灯,给京城的外祖写了一封信。
外祖大人 尊见:
孙儿谨禀,自离乡负笈,久沐庭训,未尝敢忘。
今闻江南一带书院学脉昌盛,士林荟萃,欲趁暑月往谒,与四方俊彦切磋,广闻见而砺所学。择日启程,途有同窗数人偕行,银钱已备,食宿皆安。谨每日必致音问,以慰亲心。学成即归,不耽逸乐,惟愿采他山之石,以攻吾璞。
暑期既赴游学,恐难返家承欢。伏乞外祖勿虑,待秋凉必归!
临楮神驰,恭请福安!
孙儿叩禀!
三日后,金白二人“护送”着姜鹤临,给裴谨送来了外祖父的回信。三人围着他催促快打开,裴谨悬着心,急忙忙拆开。
“怎么说啊?”
裴谨速速扫了一眼,大喘气:“他同意了!”
“啊,太好了!”
白乐曦比他还要高兴:“裴兄,还得是你啊!知道太傅他老人家最挂心你的学业,你这个理由,他完全无法拒绝嘛。”
裴谨心里发虚,微微脸红.
“那就这么说定了,各自回去准备吧,咱们过两日出发!”
“好!”
回舍间的路上,白乐曦看到卫焱独自坐在凉亭里。便让金灿他们先走,自己来找他。
“世子殿下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乘凉?”
卫焱正在愣神,听见他的声音惊了一下。他手中握着什么东西,下意识往身后一藏。这小小的举动,把白乐曦弄得有些尴尬。
“对不住,吓到你了。”
卫焱摇头:“无事,我是在想念我的母妃。这是她留给我的,也是证明我身份的信物。”
他把手中握着的东西亮了出来,是一块红绳串着的美玉。白乐曦想起来了,初见时他就很紧张这件东西,一直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样啊。”
卫焱收好美玉,问:“白兄,找我何事啊?”
“是这样的,我们一行人打算趁假期去游学,你若是感兴趣就跟我们一起去吧?”
卫焱挤出笑容:“是吗?一定很有意思。我倒是挺想去,只是不行。陛下召我回京呢。”
“啊,这么突然?”
“我母族来人了,可能是要与我谈关于蜀地的事情。”
“你母族?”
卫焱解释:“西域勒然部,我母亲是那儿的公主。”
啊,难怪勒然使团在京停留数日也没说要走,原来是给卫焱撑腰来了。
“会打起来吗?”
白乐曦很想搞清楚。若是朝廷分精力去平叛,那平昭肯定会有动作。牵一发动全身,天下可能要大乱。
“我也不清楚。”卫焱摇头,“我当然不希望打起来起码现在不要。”
他的瞳孔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杀气,白乐曦觉得不安。
“既然如此,就祝你此行顺利。”
白乐曦正要走,卫焱却喊住了他:“白兄?”
“嗯?
卫焱上前一步:“不知将来,白兄有无兴趣去我们蜀地游玩?”
白乐曦不明所以,看着这个城府颇深的世子,他沉默了好一会,脑海里有个绝妙的回答:“自然!黎夏疆土的每一寸,我都有兴趣一览。”
卫焱别扭地弯了弯嘴角,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第45章 游学 (一)
一早,太傅吴修便被崇元帝召入了宫。
他在文华殿里等候了一个时辰,茶都喝了两盏了,李璟也没有来。
书案上堆放了一叠折子,有个已经打开但还未批示的。吴修眼看两个小太监站在门外,便起身瞥了一眼,是兵部送呈的关于蜀地叛乱的事儿。
外面传来说话声,李璟进来了。
吴修立刻行礼:“臣吴修叩见陛下。”
“老师快免礼,让老师久等了。”
李璟扶了他直起身,屏退左右,走到书案后坐了下来:“朕的小儿近日会说话了,一直缠着朕不让走。为人父母,方知养儿不易啊。父皇他走得早,母妃又”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顿住,吴修没有应声。
李璟示意他坐下,问道:“话说,你家小裴应该放假了吧?朕好些年没见着他了,让他明日来宫中吧,朕想见见他。”
“劳陛下挂记。”太傅拱手,“他这个假期在外游学,不回京城。”
“游学啊,真有意思。”李璟笑了,“朕想起来小时候在一起读书的日子。他年纪最小,却是最聪明用功的,坐在书房一角,整天不说一句话,也不知道现在性情变化了一些没有。对了,朕打算到时候让小裴教小儿读书认字。你可要提醒小裴,明年开春的科举,要好好努力哦。”
吴修听闻大喜,伏地跪下:“臣代孙儿谢陛下赏识,臣定当勉励之!”
“快起快起。”李璟抬手,随手把案上的折子合起放到一边去,“光顾着聊家常了,得说正事了。薛大人这一告病,他们什么事都要来烦朕,真是头疼。”
吴修起身坐下:“陛下,是在为蜀地的事烦心吗?”
“不。”李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是有些关于平昭的事情,想要请教老师。”
吴修闻言,面色微变。
一行人在山门口等了好一会,姜鹤临终于来了。
她本来是不打算跟着去的,可听说裴谨一路会拜访各地书院,便想着跟在后面也能有所获益,便收拾收拾赶紧来了。
她带了两个的包袱,重的很,白乐曦硬是要帮着背了一个在身。
“好了好了,可以出发了。”
“走走走!”
几个人商议下来,决定一路向东走。行程够快的话,也许能看看大海。加上顺路回家的同学,此行有十几个人,欢呼雀跃下山而去。
一路走走停停,欣赏着大好河山。天气虽炎热,午后时不时还有狂风暴雨来袭,但难得有不同的生活体验,大家还是很开心。
路过一片西瓜地,几个馋嘴的家伙嗷嗷叫着就冲下地里去了。
白乐曦站在路边喊:“喂,吃归吃,不要糟蹋啊。”
“不太好吧。”裴谨皱眉,环顾四周,“此处有农家吗?还是说一声好。”
白乐曦指了指不远处的瓜棚,几人走过去却没找到人。
“可能是回去吃饭了。”白乐曦说,“日头正毒,我们在这儿休息会吧。”
金灿和姜鹤临异口同声:“好好好,我快热死了。”
裴谨也点头。
去摘西瓜的几个人抱着两个圆圆的大西瓜回来了,白乐曦用自己的剑切了数块一一分了出去,小小的瓜棚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哧溜声。
裴谨从口袋里拿出些钱来,压在了茶壶底下,然后才心安理得开始吃西瓜。他的额头都是汗,热得脸蛋红通通的。
白乐曦挨着他一起坐下:“裴兄,累不累啊?”
裴谨摇摇头。
“好玩吗?”
裴谨点头。
“嘻嘻”
大家吃完了西瓜,又休息了半个时辰后终于打算动身了。
白乐曦提醒道:“咱们加快一下脚程啊,尽量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镇子。”
众人响应:“好!”
一行人终于在天黑之后赶到了下一个镇子,找了间客栈住下。为了节省开支,除裴谨和姜鹤临表示要独住外,剩下的人两两住着一间房。
金灿冲了凉回来,看见白乐曦披上了外衫。
“不早了,你还不歇息啊?”
白乐曦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向外走:“我去裴兄的房间坐会儿。”
金灿又翻了个白眼。
裴谨已经洗漱好了,只着里衫,头发半干披在肩背后。他坐在桌子旁边,正在给自己的太傅大人写信。
白乐曦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拿起他已经写好的一张纸看了起来。裴谨在信中着重提了自己拜访书院获益颇多的事,一笔带过了自己路上的见闻。
“裴兄。”白乐曦放下纸,“这一路上开心吗?”
裴谨提笔看了他一眼,点头。
“我也开心。”白乐曦捧着脸颊嘻嘻笑,“等过了漓州后,我们可以坐船渡过淮水,不出月余,我们也许就能到海边了。裴兄还没看过海吧,大海可好看了,蓝蓝的,一望无际。”
听着他的描述,裴谨难得露出了心驰神往的表情来:“我很期待。”
又走了两日,游学小队来到了漓州境内的清泉镇,此时小队只剩下八人了。
小镇今天在过什么节日,大街上热热闹闹的。吞刀吐火,走索蹬缸,百鬼游行各种街头杂耍表演,人挤人,水泄不通。
“好玩好玩,咱们去看看吧。”金灿吆喝着,撒腿就往前面冲。
其他人也跟上去了。
裴谨一把抓住白乐曦的胳膊:“我和小姜要去这里的书院拜谒,午后才会回来。”
“好。”白乐曦点头,“那我们就在前面的酒楼汇合。”
“好。”
目送裴谨和姜鹤临离去,白乐曦赶紧去人堆里找其他人。
一个光膀子大汉表演了精彩的喷火绝技,金灿看得高兴,摸出钱袋子打赏了一个大元宝!拥挤的人群中,一个小胡子已经留意金灿几人好久了。他和旁边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两人慢慢挪动着,挤到学生跟前,悄无声息就摸走了几人的腰间的钱袋。
人太多了,白乐曦往前挤着,还被人撞了一下。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几人:“喂,大家不要走散了。”
“知道了知道了。”
结束看戏已经中午了,几个人进入约定好的酒家边吃饭边等裴谨他们回来。大家都饿了,饭菜一上桌,各个宛如饿狼扑食。
吃饱喝足,几个人凑钱付账,一摸腰终于发现不对了。
“哎?我的钱袋呢?”
“我的钱袋也不见了!”
白乐曦和金灿一摸自己的腰,空空如也,大家的钱袋子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哎哟!”金灿猛地起身,膝盖磕到桌腿,疼得龇牙咧嘴。
白乐曦猛然想起来在街上被撞的那一下,也起身:“肯定是刚才在大街上,不知不觉都被扒走了。”
“啊,那怎么办?”
一旁等着收账的店小二急了,给路过的跑堂递了眼色,跑堂的立刻叫来了老板。
老板拱手:“诸位小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啊?”
众人面面相觑,难以启齿。
白乐曦拱手:“老板,是这样的。我们几个人钱袋不慎遗失了,请容许我们在这里等一下。我们的朋友”
老板没等他说完就冷笑一声打断:“哼,你们这些骗吃骗喝的小鬼我见的多了。一个个看着像是读书人,居然也学别人吃霸王餐?”
金灿不服:“喂,你怎么说话的?谁吃霸王餐啊,你信不信我买下你的酒楼啊?!”
“哟,这么财大气粗,那就把饭钱拿出来吧?”
“”
金灿瘪了,连带着其他人也瘪了。周围一圈客人看着,真是丢脸。
“别说了,把他们几个绑起来见官!”
老板大手一挥,几个跑腿小儿立刻围了上来。
“哎哎,别别别别动手啊。”
“我们不是不给钱,我们的钱被偷了!”
“有辱斯文!”
一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回头见裴谨和姜鹤临回来了,顿时像见到了再生父母!
一行人悻悻走出酒家,个个拍脑袋懊恼自己丢了钱。
白乐曦拉住了裴谨的衣袖:“抱歉啊裴兄,花了你不少钱。”
裴谨还没说话,那边金灿已经暴走了:“朗朗乾坤下,居然偷到我这个首富少爷身上了?!他爹的,我现在就去报官。”
“对对对,我们去报官!把钱找回来!”
几个人愤愤就去了,裴白二人赶紧跟上去。
谁料,众人连衙门的门槛都没跨进去就被守兵轰了出来:“什么小事也要来烦,知县大人哪有闲工夫管这个?钱丢了就当给你们长个教训了!”
原以为能得到正义的帮助,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几个人都被骂懵了,耷拉着脑袋离开了县衙。
白乐曦搭过金灿的肩膀安慰他:“别丧气嘛,江湖险恶,咱们之后路上多多注意,不要露财,也不要张扬。”
经此一遭,几位同学意兴阑珊,打起了退堂鼓:“白兄裴兄,现在身上没有盘缠,我们几人也不想继续走了,打算直接乘车马回乡去。”
“那各位一路顺风。”
裴谨借了路费送走他们,小队现在只剩下他们四个了。
金灿问:“那我们还继续走吗?”
三人不约而同看向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姜鹤临,姜鹤临脖子一缩:“我听你们的。”
“反正我觉得一路可有意思了,我想继续走。”金灿缓过劲了,“不要慌,等到了我家的商号,我取些钱来”
“那怎么行?!”三人一致反对,白乐曦补充,“难道我们一路要吃你家的喝你家的吗?像什么话?你爹知道也会不高兴的。”
“其实”姜鹤临蚊子哼哼一般开口,但是声音太小,三人都没听见。
裴谨下了决断:“这样吧,剩下的一路用我的钱吃饭。至于住宿嘛,我看不必讲究,什么山林古刹凑合着睡一晚就行。之后再想想办法,我不相信我们几个有手有脚的会饿死。”
“好!我可以!”
“我也行!”
姜鹤临举手:“我我也可以。”
“天色不早了,那我们继续赶路吧!”
第46章 游学(二)
怀揣着不安的心情,几个人走到了清泉镇的郊区。太阳快要下山了,就在大家以为今晚要露宿荒郊之际,姜鹤临眼尖地看到了一座古刹,就掩映在山林中。
几个人欢天喜地跑过去。
夕阳斜照,一座破落的庙宇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阶前石缝里杂草丛生,只剩半扇的朽门斜挂着,风吹过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殿内更是脏乱一片,看不见佛像也看不见壁画。屋梁上挂着脏兮兮的蜘蛛网,供桌上香炉倾倒,满是积尘。两只蝙蝠受了惊,从墙壁的裂缝中窜出,吓得姜鹤临捂住了耳朵,躲在了白乐曦身后。
“不要怕,我觉得还行。”白乐曦安慰她,“把地上收拾收拾,再铺上干草就能睡了。”
金灿附和:“我也觉得可以。”
裴谨说,“那我们一起动手收拾一下吧。”
四人一起打扫了地面,又去找了干柴和干草回来铺好。山风穿堂而过,还挺凉快的。不知不觉间月亮出来了,如水的月光洒在地面上,真如诗仙写的“疑是地上霜”(1)一样。
白乐曦用火折子点了柴火堆,殿内更加亮堂起来。金灿困得不行,已经躺下陷入浅睡中。
“小姜,这几日你先将就忍耐一下。”白乐曦凑近姜鹤临,“等我想想办法,到下个地方能争取让你洗漱沐浴。”
姜鹤临很是感激,反过来安慰他:“白兄不要看我是女子就觉得不能忍耐,你们能将就,我为何不能?我觉得很好,一路上都很有趣。这几次和裴兄拜谒书院,获益良多,今晚我要在脑子里‘温故’一下。好了,你也快去休息吧。”
“好。”
白乐曦挪到自己的“床铺”,正要坐下,突然发现少了人:“哎?裴兄呢?”
金灿被瞌睡淹了心,却还睁开眼睛回答:“哦,他说不困,去后堂转转。”
庙宇的后堂乌漆墨黑的,隐约能看见地上躺着个铜像,墙角堆放着一些经卷,空气中一股子霉味。
裴谨举着火折子,半蹲在地上正聚神看着什么。
“裴兄,你看什么呢?”白乐曦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地上放着几块断了的石碑,上面刻了字,经年累月,表面风蚀严重。
“讲了什么?”
裴谨答:“这个庙宇的来历。”
“什么来历啊?”
裴谨指着石碑上的文字,一句一句给他解释:“上面说,前朝末年本地有位姓萧的守将,武功高强,用兵如神,让我们黎夏军队吃了不少败仗。当时前朝廷大势已去,无心也无力救援。他率部苦守此城三个月,兵尽粮绝,城中百姓更是饥饿难耐,士气全无。最后,在破城之日,他穿上盔甲独自走出城门,对攻城的黎夏大军喊话:愿自刎赔罪,只求黎夏军队不要伤害城中百姓。”
听到这里,白乐曦轻轻啊了一声。
裴谨知道他是觉得惋惜,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又继续解读:“后来,黎夏军队有感他的忠义,收殓了他的尸身,命人葬在这里。城中百姓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为他塑了铜像,修了庙宇,四时常来祭拜。”
白乐曦看向地上的铜像以及周遭破败的一切,满是惋惜:“可是一百多年过去了,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
“是啊。王朝更迭不断,多少无名英雄人物默默消失在了历史的洪流中”裴谨有感,“可是我想,如果这位将军泉下有知的话,他依旧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白乐曦点点头,默然片刻,忽然有了主意:“裴兄,我想祭拜一下这位将军。”
“好,我陪你。”
“嗯!”
二人合力搬起铜像放回原位,带着敬意给铜像擦身,洒扫干净地面。裴谨把香炉放好,点着了三根小树枝插上,白乐曦拿来了野果摆放在香案上。
两人虔诚地拜了拜,祈求将军保佑他们这一路平安
夜凉如水,山林中传来夜枭的低嚎声。躺在草床上的三个人睡得香甜,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清幽的笛声。白乐曦睁开迷蒙的眼睛,看见门口守夜的裴谨在吹笛子,睡得更加安心了
天蒙蒙亮,白乐曦被一只可恶的蚊子扰醒。他坐起来拍死了那只蚊子,发现姜鹤临不见了。走出庙宇都没看到人,他连忙回来叫醒了金裴二人。
三人拾起包袱就要去找,一出门看到姜鹤临回来了。头发和衣摆都是湿的,看样子像是去洗了个澡。
“你们醒了啊?”姜鹤临把手中的外衫摊开,满满一捧野果,“我摘了果子,都洗干净了。”
“好啊你,偷偷去洗澡不叫上我们?”金灿嗔怪,“好奇怪,我发现你总是偷偷摸摸单独行动,小心被老虎叼走!”
“咳咳”姜鹤临心虚极了,“我我看你们睡得香嘛哦往那边走,有处山泉水可清冽了。三位兄长去洗漱吧,我来看着包袱。”
她谄媚着接过包袱,拎着水壶小步跑在前面带路。
金灿盯着她的背影,狐疑着对其他两人耳语:“你们有没有觉得小姜长得特别像个”
白乐曦心一提。
“姑娘?”裴谨接上。
“是吧,裴兄也有同感?”
白乐曦赶紧岔开话题:“哎呀,好饿啊,咱们还剩多少钱吃饭啊?算过没?”
离开漓州境内,终于能坐船了。水路速度快,一日不到便到达了淮州腹地。
可怜姜鹤临赶上了“特殊日子”,加上晕船,她趴在船沿上吐得死去活来。裴谨也好不到哪去,头晕得厉害,脸色发白,只能一直靠着白乐曦的肩膀昏昏欲睡。
船行淮水,满目美景。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2)。同船人三三两两聚集到船头,欣赏这秀丽山川。
“那就是岫山了。”
“果然如诗书中所说的那样巍峨壮丽。”
裴谨闻言睁开了眼睛,撑着一点力气看去。右岸起伏的山峦中,有一处高峰,独树一帜矗立在其中。
“岫山一年四季景色优美,雪景更是天下一绝,历来文人墨客都在此留下足迹。”
“等靠岸了,咱们去看看。”
“好啊。”
裴谨也不禁感叹:“真美啊。”
金灿问:“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啊?”
白乐曦摇头:“还是不要了,裴兄和小姜都不舒服。等上岸了,先找个地方让他们两个休息会。以后有时间了,咱们一起登上去看看。”
“会吗?”裴谨遗憾又懊恼,“以后还会有机会来吗?”
白乐曦笑着作出保证:“会,一定会!”
不知不觉间游学行程已过半,这一路上四人互相帮助,彼此体谅,感情愈发深厚。
虽然大家在路过豪华客栈的时候都会眼馋,但是也能坦然接受宿在破庙,义庄,农家柴房里幸好裴谨学识渊博,偶有书院看在他的面子上愿意接济一晚上。四人高兴地睡不着,一起挤在窗沿看天上的繁星。
越往东走,夏日的雨水越多。午后,白乐曦刚从藕塘里摘了一朵荷花给姜鹤临,乌云忽然就来了。他匆忙摘下几片荷叶爬上岸,豆大的雨滴就砸了下来。四人顶着荷叶一路狂奔,躲进了供游人歇脚的小亭子里。
鞋子湿了,衣摆湿了,书袋也湿了却都很开心。
“哎,我们来玩‘飞花令’吧?”姜鹤临提议,“每个人说一句诗,诗里必须带‘雨’字,谁接不上来就罚下一段路背所有人的包袱。”
“哎哎!那我先来!”金灿赶紧抢先,说了个耳熟能详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3)”
姜鹤临接上:“我的是‘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4)”
白乐曦大手一挥:“我最喜欢的陆放翁的‘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5)”
三人一同看向裴谨,裴谨不慌不忙念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6)”
金灿拍手:“哇,感觉自己变博学了!”
“哈哈哈哈再来再来”
欢笑的声音冲出了凉亭,与这狂风骤雨共鸣,响彻在这天地间
第47章 游学(三)
苦日子过久了,以往瞧不上眼的街边酒酿甜水此时此刻变得分外诱人,把首富家的小少爷给馋得走不动道。裴谨见状,捏了一文钱出来买下一碗给他。金灿捧着碗,感动得都要哭了。
“还加了冰块呢。”金灿提议,“我们分着喝吧!”
小小一碗而已,怎么够。裴谨摆手拒绝:“你们喝吧,我不喜甜食。”
摊主闻言好心地递上了三个勺。三人头挨着头,吸溜吸溜喝着甜水,都没注意到裴谨正用一种宠爱的眼神看着他们。
喝完了甜水,也不觉得热了,三人心满意足跟在裴谨身后继续赶路。前几日,裴谨便写好了拜帖送到这边的书院。如果能在晌午赶到,搞不好还能蹭上一顿饭呢。
裴谨在心里盘算着剩下的盘缠够撑多少天,冷不丁被人迎面撞上。他下意识捂住了藏在衣襟里的钱袋,定睛再看,是个拿着长刀的平昭浪人。
大白天的,这人满脸通红,浑身酒味,已经大醉了。明明是他自己撞到了人,却恼怒地拔刀相向,凶狠地冲裴谨吼了一句平昭话。
裴谨看着刀尖指向自己,都没来得及害怕,耳边就响起了刺耳的拔剑声。白乐曦窜到裴谨身前,执剑直指浪人,也用很凶的语气说了一句平昭话。
那浪人本想吓唬裴谨,却没想到有人敢执剑与自己对峙,脑子清醒了一半。一时间,双方僵持住,周围渐渐聚起了看热闹的人。
虽然听不懂他俩说的是什么,但裴谨知道白乐曦是在为自己出头。担心他受伤,裴谨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白乐曦低声安慰:“别怕。”
剑拔弩张之际,不远处疾步跑来了另外一个浪人。那人对这醉鬼说了什么话,这人才收回了刀,被拉拽着走掉了。
金姜二人立刻上前:“裴兄,白兄,你们没事吧?”
“无事。”
看着人走远了,金灿好奇问道:“乐曦,刚才你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白乐曦收剑回鞘:“没什么,是平昭的人。他骂裴兄,我就骂他。”
金灿拍他的肩膀:“你还会平昭的话啊?从来没听你说过。”
白乐曦笑笑,没作解释。
裴谨了然:想必又是在流放的时候掌握的技能吧。
姜鹤临感慨:“没想到,凌州城离海边还有些距离呢,平昭的人居然已经出现在这里了?看着也不像是客商,不知道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白乐曦眉头皱起,这也是他疑问的事。
裴谨提醒:“好了,我们快走吧,要赶不及了。”
“好,走吧。”
金姜两人看热闹走到前面去了,裴谨寻机问白乐曦:“刚才干嘛挡在前面,不害怕吗?”
“当然不怕!正愁找不到机会试炼一下呢!”白乐曦举起剑,“又是个只会欺负人的平昭狗,若不是怕你们危险,我会冲上去杀了他的。”
裴谨听他这么一说,难免担心。虽然他知道白乐曦一心想去战场,可方才那样真实的“对峙”体验着实让裴谨害怕。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会平安吗?
几人往前走不过片刻,又停下了脚步。前面一群人围成个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金灿一头扎进去,其他三人也只好跟上。
地上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看着比姜鹤临还小。她蓬头垢面,双眼通红,双手不停作揖:“各位老爷太太大哥大姐们,求你们行行好,帮帮我,借点钱给我弟弟看病。”
围观了一群人,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骗子吧?”
“看着像,现在这种人太多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话,小姑娘羞愤不已,赶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要骗人,是真的。我家本在源州海边,爹娘都死在战乱中了,我带着弟弟逃难至此。他生了很严重的病,就躺在城西的医馆里。你们若是不相信我,可以随我去看看。”
围观的人摇摇头,现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谁有那善心去乐于助人呢?
姜鹤临往包袱里摸,白乐曦按住她的手也摇了摇头。
“白兄?我想”
“你的钱怎么能动呢?”白乐曦反对。
他俩这边话还没说完,突然就听到跪地的小姑娘连声道谢:“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裴谨把最后一点钱连带着钱袋子都给了那姑娘。
“请问公子贵姓,家住何方?”小姑娘连连磕头,“等我救了弟弟,一定想办法把钱还给公子。”
裴谨直起身子:“不用了,快去救人吧。”
小姑娘千恩万谢离去,围观的人们留下了“傻孩子”“傻瓜”“被骗了”之类的话,也散去了。
金灿大呼:“完了完了,这下我们真要喝西北风了。”
白乐曦面露难色:“裴兄,你就不怕她是骗子吗?”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裴谨叹口气,“好了,我们快走吧,不要迟到了。”
凌州城的书院留了他们几人吃午饭,四人估摸着这是最后一顿饱饭了,吃得格外珍惜。午休后,拜别了院长和老师,四人走出书院。
“话说,我们回去吧。”白乐曦走下台阶,“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们四人上路,总不能不吃不喝吧?”
“啊~~”旅程虽然挺辛苦,但是太有意思了,金灿还意犹未尽呢,“要不,还是去我家”
白乐曦摇头,裴谨也摇头。
“哎!其实我”
姜鹤临刚举起手,就被白乐曦按下了:“不行的,你的钱不能动。我们三个没钱了会有人送来,你怎么办?下个学年不读了吗?”
“”姜鹤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嘴了。
裴谨建议:“这样吧,我们找个地方落脚,商量一下。若实在没有办法,我们明天一早就返程。”
“行!”
再一次露宿山林,大家都有经验了。打猎的打猎,捡柴的捡柴,生火的生火分工合作,有条不紊。
“看,我抓到了什么!”白乐曦提着剑欢天喜地跑回来,高举着手,手上是两只灰兔子。
金灿跳起来:“哇,我们吃烤兔肉!”
两只兔子还没有胳膊长,看上去还没满月,被揪住了耳朵,就一直蹬腿反抗。
“好小啊。”姜鹤临不忍心,“去了皮毛也没几口肉,要不放了吧?”
金灿反对:“放了咱们就要饿肚子了。”
“可是,真的很小啊”
裴谨看了一眼兔子,说道:“鹤临说的对,太小了,像是刚出窝的,就做做好事放了吧。我拾了一些野果回来,你们吃,我不是很饿。”
“好吧。”
白乐曦把兔子放在地上,两只傻兔子犹豫了一会才撒丫子跑了。
“那边有个野塘,可能会有鱼。”白乐曦提议,“让小姜在这看着包袱,我们去抓鱼。”
“走走走。”
天上星罗棋布,地上篝火晃晃。山林的夜晚,幽静而神秘。松涛低吟,溪水轻响,偶尔传来夜鸟扑腾翅膀的声音。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像天上的星子散落人间。
四人围着篝火坐下,分享了烤鱼勉强填饱肚子。一番商议后,四个人都同意明日就返程。路费嘛,就先让金灿去他家的商号拿点,回书院后一并还了。
决定好后,便一一去洗漱回来躺下了。
“好想大吃一顿啊。”金灿枕着胳膊,闭着眼睛想美事,“等我回到京城,什么鸡鸭鱼肉鲍参翅肚统统都给我端上来。”
白乐曦哈哈笑:“我没那么贪心,给我一大碗面条就好了!”
姜鹤临催促:“快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裴谨一直没说话,白乐曦打趣问他:“裴兄,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以为这么无聊的问题,裴谨不会理睬呢。没想到,他竟皱眉认真地想了想:“糖葫芦吧。”
“什么?”
三个人一起坐起来,都很惊讶。因为裴谨一直强调自己不喜甜食,上午那碗甜水他都不喝的。
裴谨看着他们的反应有些害羞,歪过身子看向山林:“我还没有吃过糖葫芦呢。家里管得严,想吃也不敢说。后来大了,在街上也会看到,但就是没有勇气上前去买。”
三个人看着裴谨的侧脸,同时露出了“真可怜”的表情。
白乐曦盯着跃动的篝火,回想起之前长公主买了几串糖葫芦回家来,分给了小孩子们。自己稀罕得不得了,拿在手上左看右看。红红的山楂,冰糖晶莹剔透,裹着一张米浆纸。
“好甜。”
“有点粘牙。”
长公主笑着嘱咐:“吃完都去漱口哦,不然会有小虫子吃掉你们的牙齿。”
一晃,自己也有好些年没吃过糖葫芦了。
白乐曦看着裴谨落寞的神情,暗下了一个决心。
第48章 游学(四)
游学的时光就要结束了,最后一个夜晚太让人不舍,四人久久不愿入睡。
金灿接过裴谨的话,用自己的所见所闻验证裴谨确实家教严格。京城的达官子弟互相认识,基本上少年时期就能在一起玩。可裴谨是个例外,他勤奋聪明的名声在外,却极少有人见过他。
“教训自家孩子的时候,没有哪个爹娘不说一句‘你能不能跟太傅家的裴谨学一学,别让我们这么操心?’”
“哈哈哈哈哈”
裴谨有些不好意思,丢了个木柴进火堆里。
“哎,我爹他老人家恨不得拥有一个裴兄这样会读书的好儿子!”金灿今晚感慨良多,絮絮叨叨说不停,“我头上兄弟姐妹太多,各个能干。我是我爹的老来子,他虽宠我,却也担心我,说我整天吊儿郎当只会玩耍,将来恐怕要一事无成。”
姜鹤临正想安慰他,他自己突然笑了出来:“不过,我能自己考进书院,还坚持读了这么久,他也很惊讶的!真希望将来能做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他看清楚,我不是他心里认定的废物!”
“你本来就不是!”白乐曦很认真地对他说,“我们现在还在读书,暂时还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所长。慢慢来吧,你肯定会做一番大事的。”
“我也这么想的!”金灿美美地躺下了,“啊,明天就要返程了,真是舍不得。如果不是钱丢了肯定能走到海边,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大海呢。”
姜鹤临说:“我也没有。”
白乐曦也躺下来:“以后有时间我们再来。”
说是这么说,可四人心里都明白,随着他们长大,这样的‘时间’只怕是越来越少了。
算算日子,还有几日便是七夕了。难怪这天上挂着银河,像一匹揉皱的银纱。看得久了,便觉得它在缓缓流动,泛着粼粼星光。好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1)白乐曦突然念起了《鹊桥仙》,“以前总是听我娘念这首词。”
金灿闻言,翻了个身子:“我也想我娘了。她要是知道我现在露宿山林,会哭死的。哈哈哈回去后,我要把路上发生的一切一件一件告诉她!”
“你是不是打算说得可怜兮兮,让她多给你一点零花钱。”
“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是这么想的,还是白兄懂我,哈哈哈哈”
裴谨原先在假寐,听到他俩说笑,睁开了眼睛。他在脑海里回想他早逝娘亲的面容,发现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娘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时间过去太久,我连她的样貌都记不清了。”
他的话让原本快乐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黯然,默默间听到了抽噎的声音。姜鹤临背对着他们,肩膀颤抖着。
“小姜?”
“我没事”姜鹤临声音哽咽,“我只是也想我娘了她去世好几年了。她走了之后,我就孤身一人了。”
金灿坐了起来,感到很抱歉:“原来除了我,你们的娘都”
裴谨也坐了起来,他看了眼姜鹤临又看了眼白乐曦:“听说,逝去的人,灵魂会化作星星升到天上。我想,我们的娘亲此时此刻就在天上看着我们,所以大家不要难过了,免得她们担心。”
“对啊,别难过!”金灿噌的一下站起来,“这样吧,我们来拜把子,以后我的娘也是你们的娘!”
这首富家的少爷,赤诚热情地叫人难以招架,白乐曦和裴谨相视一笑。
姜鹤临起身来,行了个礼:“谢谢金兄,只是我不能跟你们结拜。”
“嗯?为什么?你不愿意啊?”
“不是不是!”姜鹤临眼睛通红,重重咬了嘴唇,“我是愧疚。自从我娘离开我之后,我一直无依无靠的。后来我有幸认识了你们,你们待我很好。我本该以诚待你们,却裴兄,金兄,我决定跟你们坦白一件事。”
白乐曦了然,挑了一下眉毛。
裴谨懵懵起身,和金灿面面相觑。在两人困惑的眼神中,姜鹤临解开了头顶的发带,任由瀑布一般的乌黑长发散落在肩膀和胸前。她忐忑不安,双手绞着发带,羞怯又自傲地接受着二人对自己的打量。
裴谨和金灿看她这幅样子,又彼此看了一眼,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
“啊!”金灿率先反应过来,他指着姜鹤临对裴谨说,“她她裴兄,她真的是是姑娘啊!”
裴谨震惊不已,倒抽一口冷气。二人看向白乐曦,只见他一副淡定的样子,看来是老早就知道了。
姜鹤临重新束好头发,把自己的身世以及怎么来到书院读书捡重点地告诉他们,听得裴谨和金灿目瞪口呆。
“事情就是这样的。”姜鹤临连连拱手,“真是抱歉,我不是有心欺骗两位的,请你们不要生气,还希望你们帮我保密。”
金灿围着姜鹤临转了一圈:“难怪了,难怪了,我一直觉得你还有乐曦,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了,我说呢,你总是那么‘偏心眼’。”
“我哪有?”
“能瞒这么久,你也是不容易。”金灿打心眼里佩服,“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保密的!”
“多谢!”
“不行!”
一直没说话的裴谨突然厉声,把其他人吓一跳。他绷着一张脸看着姜鹤临:“你这样做,会死的。”
“裴兄”白乐曦站了起来。
“你们两个要帮她什么,帮着她去死吗?”裴谨瞪完了白乐曦和金灿,转而看向姜鹤临,“你曾放言要参加科举,你可知进入考场必然要查验身份,到时候你要怎么蒙混过去?欺君可是死罪!”
他这一番严肃的话,给头脑发热义气当头的三个人浇了一盆冷水。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早已有了深厚的同窗之谊,裴谨也不愿意再说些冷酷的话打击她。他给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我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直到你在书院读完书。但是,你不能参加考试!”
白乐曦走过来,拉了一把裴谨的衣袖。
多“谢裴兄提醒!”姜鹤临对着裴谨抱拳行礼,“我可以告诉你们,参加考试不是我的最终目的,只是我为了达成目的一个过程手段。我知道我面对的可能是死亡,但是我一定要做!”
“你”
白乐曦赶紧拦住:“裴兄,不要再说了。”
裴谨恼怒地甩开袖子,回到自己的“床”躺下,背过身子不理会他们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白乐曦摆摆手,叫他们去睡。
下半夜了,周围非常安静,金灿和姜鹤临已经睡着了。
裴谨心中有气,一直没睡着。恍惚间,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回头,白乐曦冲他笑了一下,示意他起身。
两个人一起来到抓鱼的野塘边上,月光下,听取蛙声一片。
白乐曦补充了一些关于姜鹤临身世,以及她是多么忍辱负重坚定信念要来读书的细节,裴谨听了唏嘘不已。
“可即使这样也不行!”裴谨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不管她最终想做什么,结局都是走向死亡,说不定还要牵连一大堆人。你们要真为她着想,就不要给她希望。她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可能还没走到考场,命就没了!”
白乐曦点头表示赞同:“我知道裴兄是不想她白白丢了小命,我也不想。但是显然她要做的那件事,已经重要到超越了她的性命。这世间有些事,是值得豁出去性命去做的。”
裴谨心一惊,皱起眉头盯着他。
白乐曦躲闪了他探究的目光,抬头看天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或许有一天,我也会”
“你要做什么?”
“没有,我暂时做不了什么。”白乐曦的肩膀一塌,低下头,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如果真的可以拼了这一条烂命能做成,那倒也是给了我个痛快。”
“希年。”裴谨抓住了他的手腕,“答应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把性命放在第一位。”
裴谨的眼睛里有惊慌,有怜惜,以及一些看不明白的东西。
白乐曦一瞬间恍惚,笑了出来:“曾几何时,有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真是”他摇摇头,“可是我不能答应你们,因为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裴谨的手一松,一种强烈的不安凶猛地握住了心脏。
由于入眠太晚,第二日都辰时末了,裴谨才第一个迷迷糊糊醒过来。一起身发觉自己胸口闷闷的,头也晕得厉害。他强撑着精神挨个叫醒白乐曦他们,四人匆匆洗漱离开。
回到城里,三人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等着金灿去他家的商号“讨”些路费。差不多半个时辰左右,金灿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原来他身上一件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都没有,整个商号也没人见过他。管事的以为他是骗子,叫伙计把他轰了出来。
三人听完了他的遭遇,笑弯了腰。
“哼!”金灿气呼呼抱起胳膊。
“那现在怎么办?”
“其实”姜鹤临在包袱里翻来翻去,扒拉出一个大大的钱袋子,“我这里有五十两!”
第49章 游学(五)
“五十两?!”
几人现在已经深知财不外露的重要性了,震惊之余火速窜过来把姜鹤临围了个密不透风,顺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有人靠近。
金灿拿起一锭银子当金子似的咬了一口:“难怪你的包袱那么沉呢,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姜鹤临抓抓眉毛,嘟嘟囔囔:“是薛桓给的。”
“什么?!”三人震惊。
“我说我不要,他硬是塞进包袱里。”姜鹤临跺了跺脚,“我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本来好几次都要跟你们说了,结果被你们给打断了。”
金灿十分不解:“他为什么要给你钱啊?不对啊,你们不是水火不容吗?”
“不知道啊,可能是觉得我太穷酸了,在外面行走会丢他这个主子的颜面吧?”
“五十两哎,出手真是阔绰!”金灿觉得她这个理由牵强的很,随即脑海里忽然想起来什么,“你说他是不是喜唔?唔?”
白乐曦听出来他要说什么,迅疾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姜鹤临把钱袋子的收口绳拉紧,放到裴谨手里:“管他的呢,反正这钱足够我们找个马车或者包个船去海边来回几十次了。”
裴谨看着手里的钱袋子,皱眉想了想:“我觉得还是不要用这个钱吧。拿人手短,回去他就又有理由再欺负你了。”
“哎,裴兄不要这么死脑筋嘛。”白乐曦不以为然,“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不吃不喝走回去吧?咱们先用着,记个清清楚楚的账。等回去了,我们一起补上,小姜再还给他就好啊。”
“这样挺好!”金灿赞同他的想法,“我还是很想去海边的,没多远了,就一起去吧好不好?”
三张脸一起看向裴谨,裴谨不想扫兴,轻叹气:“好吧,就这么定吧。”
“好哎!”
“不过!”裴谨板起脸,三个人立刻噤声等他继续说,“不能无节制花销,就按之前的标准来。”
“行行行,一切花销都听裴兄的安排!”
金灿提议:“那我们先找个地方大吃一顿吧!求求裴兄了,我是个大馋虫,我真的不行了。”
他拽着裴谨的衣袖子摇来摇去,就差跪下来了。裴谨本来就有点头晕,这下晕得更厉害了。
“好啦。”白乐曦把金灿拽开,对裴谨说,“咱们都苦了大半个月了,就去一次酒楼吧。吃饱了有力气了,我们再继续赶路。”
裴谨看了看这三人一脸讨好的相,只得同意:“好吧。”
四人欢天喜地来到城中最大的酒楼外,金灿和姜鹤临被店小二拉着进去安排座位了。
“裴兄,是不是不舒服啊?”白乐曦终于注意到了裴谨发白的面色。
裴谨挽起衣袖擦擦额头的汗:“有点。”
“大概是暑气闹的。”白乐曦拿过他的包袱背在身上,扶上了他的腰,“等下我们吃完饭,在这里歇息一个时辰再走。”
“好。”
两人正要进酒楼,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们:“两位公子!”
是昨日裴谨接济的小姑娘!
小姑娘满头大汗,眼睛肿得像颗桃。依旧衣衫褴褛,草鞋都烂了,双脚更是血迹斑斑。
“是你?”裴谨问,“还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给两人行了个万福礼:“我问了好些人,从城里找到书院,又从书院回到城里,总算让我找到公子了。”她从衣襟里拿出裴谨给她的钱袋子,“我是来把钱还给公子的。”
裴白两人相视,为自己没信错人感到高兴。
裴谨接过钱袋子,随口问道:“你弟弟好些了吗?”
小姑娘黯然:“他已经没了。太迟了,如果可以早点医治的话。我买了一碗甜酒酿回去,他也没喝上。”
裴白二人惊愕不已,亲人逝去的痛苦两人感同身受。
此时,酒楼里走出几个膀大腰圆的客人,一边剔牙一边像是赶苍蝇一样推开几人:“走走走,哪来的乞丐挡道。”
白乐曦张开双臂护着两人到一边,剜了个好大的白眼。
“请节哀。”裴谨关切,“那你接下来要怎么打算,回乡还是继续流浪?”
小姑娘擦擦眼泪:“城里有个老爷买了我回去做丫头,我这就要回去了。”
“等下!这钱我用不上了。”裴谨抓过她的手,把钱袋子放到她的手心里,“你拿着吧,买双鞋穿”
“那怎么行,我不能要。”小姑娘推脱。
白乐曦按住了她的胳膊:“拿着吧,好好活着。等赶走了平昭人,你就可以回乡了。”
小姑娘捧着钱袋,泪眼婆娑:“多谢两位公子!你们这么好心,会有好报的。我会日日给两位公子祈福,祈求你们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两人目送小姑娘离去,感慨不已:这世道,有人锦衣玉食,有人食不果腹。有人仆从环绕,有人孤苦伶仃。有人朱门秀户,有人无家可归
金灿不仅点了鸡鸭鱼肉,还要了一斤女儿红。他谄媚地给裴谨斟满,只求裴谨不要骂他。他是养尊处优的少爷,能跟着一路吃苦头已实属不易,裴谨自然不会责怪他了。
在三人期盼的注视中,裴谨拿起了筷子:“别看我了,快吃吧。”
这丰盛的一餐不仅抚慰了几人的肚皮,也抚慰了几人的精气神。三两酒下肚,浑身舒坦,感觉又能竹杖芒鞋徒步八十里了。
裴谨原本滴酒不沾的,架不住金灿一再相邀,便举起了酒杯。一杯酒下肚,他就呆愣住了,然后啪一声倒在桌子上了。
金灿见状大笑:“裴兄酒量惊人,酒量惊人啊哈哈哈哈”
白乐曦挪过去,轻轻拍他:“裴兄?裴兄?”
裴谨脸颊通红,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已然睡着了。
白乐曦伸出指尖戳了戳他那白里透红的脸蛋,不由赞美:“醉玉颓山,裴兄这么俊俏的人,世间只怕难找第二个咯。”
姜鹤临看他这一脸轻浮样子,啧啧两声。她注意到裴谨的额头沁出细汗,觉得不对劲,伸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还醉什么山啊,裴兄是发热了。”
“啊?!”
睡梦中,裴谨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被三昧真火炙烤着,难受得要命。片刻,有一股清凉的水从喉头滑落到胃里,稍稍解了这燥热之苦。
耳边听到白乐曦的声音,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视线从一片模糊到渐渐清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额头上搭着毛巾,白乐曦端着碗正在给自己喂水。
“裴兄,感觉好点了吗?”
“我是怎么了?”
白乐曦用衣袖擦掉他唇边的水渍:“刚才请了大夫来看你,他说你是中了暑气,又奔波劳累没有好好休息,所以才晕过去了。你可真是吓死我了,裴兄。你要是出事了,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他们呢?”
“他们两个借客栈的厨房给你熬药去了。”
昨晚白乐曦和自己说了那些奇怪的话后,自己就一直辗转反侧睡不着。他心里害怕,担心白乐曦也要不顾性命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此时,他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花这些钱干什么,我们本来也”
“哎哟,你就不要再操心钱的事了。”白乐曦安慰他,“你再睡一会,等一下药熬好了,我喊你。”
裴谨看着他,吃力地摇摇头:“我昨晚一夜未睡,希年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你昨夜说的那些话。”
白乐曦面色一僵,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柔声哄着:“我都是胡说的,别担心眼下你把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愿多说,裴谨便不好细问了。他闭上眼睛,渐渐又坠入了梦中。梦中,他置身战场,周围尸山血海,硝烟弥漫。他喊着白希年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无人回应
再次醒来,外面天都黑了。
裴谨喝了药,又喝了一碗小米粥,恢复了些力气。三个人一直在房间里守着他,姜鹤临在帮忙整理他的游记,金灿和白乐曦陪他说笑,这让裴谨非常愧疚。
“抱歉,耽误大家的行程了。”
“哪有哪有。我们难得大吃了一顿,还能在客栈里美美睡上一觉,全是托了你的福!”金灿摆手,“裴兄是因为照顾我们才累病了,你要好好休息,快快好起来啊。”
白乐曦也补充道:“耽误不了,后面我们可以雇个马车嘛。又不是出来苦修,不要苛待自己嘛。”
裴谨点点头
深夜,裴谨发了汗后,整个人终于有了精气神。
他一动就察觉自己的手被牢牢抓着,顺着手臂看过去,白乐曦趴在床边睡得正香,还一直抓着自己的手。他照顾自己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外面在下雨,时不时有闪电亮起,金灿和姜鹤临两人不受干扰,趴在桌子上也睡得香。
如果能一直这样,没有什么重任,没有什么使命,没有什么嘱咐就这样和他们一起游山玩水,定是这世间最惬意的事。
可是,这样的体验只怕以后是再难有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尤其是白乐曦,他有很多秘密,似乎在计划着什么难以完成的任务。他的志向不在朝堂,日后恐怕连与他相见一面都困难重重。
看来,成为大人并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啊。
第50章 游学(六)
保持一个姿势睡了半宿,身子都僵住了,不受控地抖了一下,白乐曦醒了过来。他抬起头愣了片刻,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被紧紧抓着。
裴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
“裴兄你醒了,好些了吗?”白乐曦探过身子伸出手背贴上他的额头,“退烧了,太好了。”
他挣开裴谨的手,起身扶着他坐起来:“等一下啊。”他小跑着出了房间,打了一盆水回来,给裴谨擦脸擦手,“感觉怎么样?”
“有点饿。”
“知道饿了就没事了,想吃点什么?”
桌子那边睡得东倒西歪的两个人也醒了,揉着眼睛看过来:“啊,裴兄醒了!”
两人立刻围过来,金灿抚抚自己的心口,“裴兄你好些了吗?谢天谢地你没事,昨夜梦见太傅大人要找我算账,吓死我了。”
“裴兄刚才是不是说饿了,你想吃什么,我下楼去买。”
裴谨淡淡一笑,一些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看着这三张真挚的脸,这份珍贵的友谊如果此刻需要自己为他们赴汤蹈火,自己也会在所不惜的。
这雨下起来,就没有停歇的意思。
四人虽雇了一辆马车前行,但是在这样的天气影响下,脚程变慢了很多。而且越往东走,看到的流民就越多,甚至连平昭的人也变多了。路上还被官府查验了几次身份,体验到了一丝兵荒马乱的不安氛围,弄得心情越来越煎熬了。
淮水进入汛期已月余,下游的清州承担着防汛的压力。就在前几日,几条支流水位不断抬高,最后冲垮堤坝,淹没了沿岸数十里农田和房屋。州府衙门调来救灾的官兵和当地壮劳力集中在河道上,在官员的指挥下,冒着大雨疏浚河道。
即便如此,这天仿佛破了无数个窟窿,大雨始终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老人农妇跪地祈求上苍怜悯,孩童饥饿无措的眼神令人心痛
无家可归的灾民聚集在官府搭建的棚屋里,衙门的人在维持状况,大夫们蒙着绢布在义诊,好心的乡绅在施粥裴谨几人弃了马车停留在此,不到半日光景便散尽了钱财。
可是他们明白:这些只能解一时之困,明天,后天这些灾民依旧会挨饿,依旧有病不能医,依旧会无家可归。
几人都想做点什么,于是姜鹤临留下来帮着大夫照料棚屋里的灾民,其他三个人一起上了河道,随众人一起挖水渠,挑担
姜鹤临把煮好的一大锅姜汤一碗一碗盛给灾民,听到大夫呼唤要纱布,又赶紧跑去去拿。那边又有人要金疮药,她应了一声立刻又跑去。
角落里,一个大着肚子的农妇似是撑不住了,面色发白瘫倒在地,痛苦哀嚎起来。
姜鹤临赶紧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农妇抓住她的手:“救命救命我要生了!”
“啊?”
姜鹤临手足无措,向周围投出求救的眼神。还好边上一个大娘有点助产经验,肯上前帮忙。
“小郎君快去烧水,再找把剪刀来,哦还有毛巾,一定要干净的。”
姜鹤临没经历过这场面,已经懵住了。
大娘再催:“快去啊!”
“哦哦。”
姜鹤临火急火燎烧了热水,又从大夫那寻了剪刀回来。周围的老人小孩背过身去,将孕妇围了起来,几位妇人正在全力接生。
那妇人哀嚎的声音直击耳膜,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双唇咬得沁出血来,衬的脸色愈发苍白。姜鹤临见状害怕极了,哆哆嗦嗦递上热水和干净的毛巾剪刀。
一个又一个时辰过去,产妇晕过去又醒来,醒来又晕过去。姜鹤临一边烧水一边求着老天保佑。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孩哭声传出棚屋。
姜鹤临又惊又喜,立刻扔下蒲扇跑过去看。母子平安,大娘剪断了孩子与母亲紧密相连的脐带,姜鹤临脱下身上这件还算干净的外衣,包裹住了孩子。
孩子的哭声可响了,亲眼见证一个生命的诞生,姜鹤临激动到眼泪哗哗流下来。
此时外面有人在喊:“雨停了——雨停了——”
“是雨停了吗?”
棚屋里的人涌出去看天,没错,雨停了!
河堤这边,众人也欢呼雀跃:“雨停了,雨停了!”
轮班休息时间到,白乐曦三人拖着泥泞不堪的身子,排队领到饭食。一个白面馒头,两个玉米面窝窝头和一碗菜汤。
“就吃这个啊?”金灿惊呆了,“我们干了这么久”
白乐曦慌忙捂住他的嘴巴,示意他别再说。三人走到一边的田埂上坐下来,开始填饱肚子。窝窝头噎得金灿直翻白眼,白乐曦一边喂汤一边给他拍背顺气。裴谨说自己不饿,把碗里的白面馒头给了他。
边上一个壮汉生气道:“咱们可是不眠不休忙活了这么久啊,就让咱们吃这个?下午还要挖渠呢,哪来的力气?!”
一个老头儿指了指不远处维纪的官兵,劝道:“现在是特殊时期,粮食紧张嘛。”
“什么紧张?河道那些官员吃的可比咱们好,我亲眼看到的,大鱼大肉。”一个小年轻歘一下站起来,“他们又不出力气,凭什么?!”
众人沉默,不忿的情绪蔓延开来。
“朝廷拨下来的救济粮款肯定被他们贪了。”
“对,自古就没有不贪的官。”
“那堤坝为什么塌了,还不是工程款项层层被贪墨,所以质量不行。害得我们流离失所,田地收成房屋全没了。”
“真是可恨,什么时候朝廷能杀尽这些贪官污吏?”
三人听着这些话,有些食不知味,彼此看了一眼,无奈叹气。
“前几年水灾,朝廷不是杀了一个姓白的贪官吗?”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听说贪了几十万两,真是该杀啊。”
白乐曦手一滞,怒气直冲脑门。他摔了汤碗,起身就要去理论!裴谨反应很快,伸手死死拉扯他坐下。
“你个小年轻不要乱说话!”那个老头儿叹口气,“当年的水灾比今次还要严重艰难,那位姓白的大官可比今天的河道总督要认真负责得多。他贪没贪不清楚,但是他实实在在救下了很多人。”
“是嘛”
白乐曦又气又难过,抹掉涌出眼眶的泪水:爹,你听见了吗?还是有人记着你的好的。
傍晚,三人回到棚区找姜鹤临汇合。
“你们回来啦!”姜鹤临迎上来,摘下蒙脸的绢布,“啊,弄得这么脏啊?你们都还好吗,受伤没有啊?”
“受伤倒是没有,就是浑身都要散架了。”
姜鹤临神秘兮兮:“我在这遇到一个人,你们一定想不到是谁?快跟我来,我带你们去见他。”
三个人互看一眼,跟着她进了棚屋里。顺着她指的方向,三人看见,一位儒者把手里的湿毛巾拧干叠好,放在一位老妇人的额头上。
三人眼睛瞪老大:“院长?!”
那儒者听到声音回头来,正是好久未见的陆如松。
几人并不知道陆如松是清州人士,意外碰上面都很激动。陆如松带着他们回到了自己位于城郊的家中。
一个大大的院子,虽有些破旧,但收拾得古朴自然。几块开垦出来的田地上种上了果树和蔬菜,十几个垂髫孩童坐在竹椅上背书,师娘拿着书本正在教导他们。
见到陆如松,孩子们站起来,齐声喊:“老——师——好——”
陆如松和师娘一一介绍了几人,师娘热情地让他们进屋里洗漱,又端来了茶水糕点。几人洗漱干净,坐下环顾屋内陈设,心中惊诧陆如松过得竟如此清贫。
“一年多未见,你们都长大了。咳咳出来游学这个行为很好,知行合一嘛,咳咳”陆如松的身体已大不如前,皱纹变多了,白发也变多了。最近感染了风寒,说几句便要咳嗽,“回来之后,我就在家里办了个学堂。收几十个穷孩子,教他们读书认字,日子倒也清闲。咳咳”
“院长,您的身子还好吗?”
“年纪大了都会这样,不是什么大事。”陆如松摆摆手,“不要叫院长了,叫老师吧。”他歇口气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游历过很多地方,连平昭我也去过。看着你们风华正茂,真是羡慕,跟我说说你们路上的见闻吧,都看到什么了?”
三人起哄让裴谨讲,裴谨便作了个总结。
陆如松摸摸胡子:“想看海啊?那边现在乱得很,有很多平昭的人盘踞在那里。你们若去,一定要多多注意安全。”
白乐曦不解:“沿海卫所都不管的吗?”
“可能不太好管吧,名义上那些人都是客商,若是起了冲突,又怕给平昭找到侵扰的借口。”
白乐曦捶大腿:“真是可恶!”
师娘进来招呼:“晚饭好啦,边吃边聊吧。”
“今晚你们师娘下厨,有口福啦!”
四人在陆如松家里吃了晚饭,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把脏衣服洗干净晾晒好后才去睡觉。凉风习习,雨后的夜晚一点也不热。四下安静得很,能听到菜地池塘里青蛙呱呱叫。
裴谨迷糊间,听到簌簌的穿衣服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只见白乐曦穿上鞋子,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他想了想,便也穿衣下床跟了出去。
陆如松书房的灯还亮着,间歇传来咳嗽声。
白乐曦站在门外,敲了敲门:“老师,我可以进来吗?”
陆如松开门:“是乐曦啊,夜深了还不睡吗?”
白乐曦行了礼:“有些关于我爹在书院读书时期的事情,想要问问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