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禁书(中)
整个舍间里,就这间房还亮着微微的烛火。裴谨和白乐曦对视一眼,他用力一推。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屋子里的三个正在忙碌的学子吓了一跳,纷纷站起身,连带着还倒下了一张椅子。
裴白二人看去,只见屋内方桌上堆放着一撂熟悉的书籍,案上白纸铺开,笔墨正酣。
“你们”裴谨拿起墨迹未干的纸张,看了一眼便瞪过去,“胆大包天。”
几个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被抓的同学见状,用力挣脱白乐曦的钳制:“既然被你们二位抓到了,我亦无话可说。”他揉捏着被攥红的手腕,顾不上冻僵的双足,“都是我逼迫他们干的,要去告发,就说我一人便好。”
屋子里的人,白乐曦并不熟悉,只依稀记得说话的同学好像叫陈恪。这几个人都是贫家子,平日里非常低调,低调到没有什么存在感。白乐曦和裴谨是万万没想到,这几人会如此大胆,不顾学监的警告,继续散发书籍传阅。
白乐曦不像裴谨那么生气,他像是闲聊一般问道:“书院已经说了不允许大家传阅,你们为何还要再做?”
陈恪苦笑一声,摇摇头:“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料到薛桓那么大的反应。还有很多人没有看到,他们都不知道书里记录了什么真相。所以,我当然要再发一次。作为读书人,作为黎夏的子民,我有责任有义务让更多的读书人知道,我们的国家,我们的边境正在经历战火!”
烛火摇曳,白乐曦眨巴了一下眼睛,表情动容。
“你是哪里来的这些书?”裴谨追问,“据我所知,现在市面上不会有任何一家书局敢冒死印刷。”
陈恪看向裴谨:“怕死的自然不敢,可也有不怕死的有识之士书是他们给的,由我带上书院的。”
边上一个同学刚要开口辩驳,被他伸手拦了身后,“好了,裴公子,你抓我去见学监吧。”
他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架势让身边的人大为佩服,却并没有打动裴谨。裴谨依旧冷言:“你这样做,只会害了同窗,害了书院。”
陈恪低下了头,嘴角露出一丝愧疚,忽然又抬头:“抱歉,我顾不了那么多。如果书院一味配合朝廷捂住我们的耳舌,那这书院不待也罢!”
“裴公子!”一个同学上前给裴谨行了个大礼,“敢问裴公子,知晓过去三年内边境居民因战乱死亡人口是多少吗?”
裴谨不知,自然回答不上来。
“再问裴公子,知晓平昭那帮强盗占我边境疆土多少里吗?”
裴谨亦不知,他有些窘迫,看向白乐曦。白乐曦沉这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追问的同学见裴谨什么也不知道的茫然表情,颇感失望:“如此,裴兄更不会知道去年朝廷兵部发往边境的军用棉被,里面全是腐烂霉变棉絮的事情了。”
闻言,裴谨和白乐曦均瞠目结舌!
陈恪看到他俩这个反应,一阵冷笑:“我怎么说来着,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们,没有威胁到他们的实际利益,他们是不会在乎普通人的死活的。那么多人家破人亡,他们不管,反而要充当马前卒,抓我们这些想要给无辜死去的人们讨个公道的读书人。”
这话说的真叫人汗颜,裴谨脸色僵住,哑口无言。
两边僵持了一会功夫,白乐曦始终没有说话。裴谨见他神色不对,便不想再逗留:“各位,你们做的事情,书院自会给你们一个公断。”
他拉着白乐曦就要走,陈恪却上前一把抓住了白乐曦的衣袖子:“白公子,家破人亡的经历,你不是更有体会吗?”
白乐曦愕然,脸色煞白!众人都被这句话惊到,裴谨更是狠狠瞪着,一把推开他,拉着白乐曦离开了这间屋子。
他拉着白乐曦一路疾行,向院长的草庐走去。
快到草庐跟前,白乐曦忽然反手拽住了裴谨的衣袖:“裴兄。”
裴谨停下脚步。
白乐曦看着他,摇头:“不可,我们不能这样做。”
“乐曦?”
白乐曦不由分说拉着裴谨走到假山后,又确认了四下无人,他才继续劝说:“裴兄,不要去。这件事就算了吧。”
裴谨不同意:“他们闹大了会累及书院的。一定要告诉院长,让院长来解决这件事。”
白乐曦还是拉着他的衣袖子不肯松手:“裴兄,书院知晓了此事,也许会放过他们。但是薛桓不会放过他们的他们跟我们俩一样都只是学生罢了。裴兄,你真的忍心?”
裴谨为难:“我”
“裴兄,你就当今夜无事发生。”白乐曦哀求着,“我会去跟他们讲,要他们把书销毁掉,好吗?求求你了裴兄?”
裴谨有些担心他:“乐曦,你不要被刚才的话”
“我没有你放心吧,我没有”
怎么会没有受到影响呢,白乐曦的眼中都泛起了泪光。
“好吧。”裴谨终于应了。
远处传来鸡鸣,破晓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没有等到书院来兴师问罪,等来的是白乐曦,房间里的几人松了口气。
还没过去两天,裴谨就察觉到事态似乎变得严重了。
或许是之前拿到手却没有来得及看,加上书院的反应令大家产生了强烈好奇心。即使书院做出了严厉的警告,但是《趣游纪闻》还是私下在学生之间传开了。
有学生为避免被查,将书本撕成好几份,互相借阅。待大家看完了其中诸多禁忌的内容,知其深意之后,各个义愤填膺,三两聚在一起展开了讨论。
夜里,白乐曦看金灿已经睡着了。披着衣服下了床,点着了烛火。他打开私藏的那本《趣游纪闻》挑灯夜读,边看边做笔记。
这日,裴谨正在藏书室里翻阅古籍。听见角落里传来窃窃私语,他瞥了一眼。只见已经答应会将书本全部送出书院的那位同学,正偷摸着将书本塞到另外一个同学的手中。
他大为恼火,从藏书室里走出,直奔院长的草庐。
正当他抬手准备敲门的刹那,脑海里浮现白乐曦恳求他不要告发的情形了。他站在门外,好一番犹豫,最终还是走了。
“什么?还是有人在传?!”薛桓愤然转身。
“是啊!我亲眼看见的。”李旭说,“就在饭堂,我听的真真切切。我一走过去,他们就不吱声了,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薛桓气急败坏:“混账,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讲同窗情分了!”他走到书案跟前坐下,拿起笔蘸乐了墨汁,“我这就修书一封告诉家里,让衙门来拿人。”
第二日清晨,抱着信件包裹的姜鹤临走到半山腰,就看见一行似是衙门里的人正上山而来。他眉头一皱,立刻折返回书院。
白乐曦正在后山练剑,见姜鹤临气喘嘘嘘跑来连忙收了招式。
“快快”
“快什么啊?”白乐曦问,“发生什么事了?”
“来了很多衙门里的人”姜鹤临咽了口唾沫,“院长已经知道了,你白兄,你赶紧我知道你们的事了快去通知他们”
第32章 禁书(下)
陆如松带着书院一干老师闻讯直奔山门,因为太过着急,下台阶的时候差点摔倒,幸好被一旁的学监搀扶住了。
整个书院被衙门来的人包围了,各个出口也被人守住,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剩下的一列人正由着薛桓带路,推开了拦在跟前的几个直学,跨进山门。
“你们是何人?”陆如松大喝,“圣贤之地,岂容尔等放肆!”
他说完狠狠瞪了薛桓一眼,薛桓有些心虚撇开脸。
“你是院长吧?”为首的头头丝毫不惧,眼神轻蔑,“我们收到举报,贵书院里有人传阅大逆不道之言,今日我等便是奉命前来搜查。”
远处看到这情形的学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要上前,被老师们喝退,要他们回去舍间里不要出来。
白乐曦一把推开门:“快,快藏起来!”
房间里的几人已经听到了动静,正在寻找适合藏书的地方。但是舍间一眼尽收,哪有什么可以藏的地方。
“要不,就地烧了吧?”一个同学提议。
“不可!”白乐曦和陈恪异口同声。
白乐曦解释道:“官兵已经来了,现在烧只会引起注意。”
“而且”陈恪为难地说,“刻印不易,这书以后说不定都不会流传于世了。”
“房间里没办法藏,他们肯定会仔仔细细搜,老鼠洞都不会放过的。”
“书院哪里还能藏啊?”
“先贤祠可不可以?他们应该不会冒犯圣贤吧?”
“要不埋起来,埋到后山?”
“后门现在都是官兵,你这是自投罗网!”
“那可怎么办啊?!”
一屋子的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白乐曦更是咬崩了手指甲。此时门再次被重重推开,众人以为是官兵来了,都吓了一跳。谁知道是姜鹤临跟金灿一前一后闯了进来。
姜鹤临气喘吁吁,竖起一根手指头:“有一个地方可以藏。”
卫焱在房中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打开门探头向外看。舍间廊上学生们交头接耳,听到他们说什么衙门来抓人,搜逆书的话。
这些学生们回到自己的房中,紧闭门窗。卫焱也不想惹麻烦,正要闭门,看到白乐曦和几个学子抱着什么东西一起往舍间最偏僻的地方去了。
他略作思考已经猜出了大概,仅仅犹豫了片刻,也关上了门。
书院门口,衙门来的人已经没有耐心了。
但是陆如松还是寸步不让地张开双臂拦在身前:“书院是受礼部所管,这里都是天子门生!你们不准在此放肆!”
为首的将怀中的一纸盖章公文拿了出来,亮在院长的眼前,“这是刑部的手谕,您可看好了!”
陆如松看到真真切切的手令,心里一沉:的确是朝廷的旨意,那该如何是好啊?
在他愣神的空档,为首的人将其一把推开,其他人连忙扶住。看着这一行凶神恶煞的人闯进了书院里,众人敢怒不敢言。
“你们把这里守好了,不准任何人进出!”
“是!”
姜鹤临一把掀开了自己的床板,除了白乐曦,众人皆惊:“哎?”
“这怎么会有个密道?”金灿指着黑洞洞的入口,看向白乐曦。
白乐曦面色如常,冲姜鹤临笑了一下。他用手肘推了金灿:“来不及解释了,抓紧时间吧。”
几个人跟着白乐曦进入了密道里。自上次送人离开之后,密道再也没有打开过了。里面的味道沉闷得很,众人放下书本纷纷捂住了口鼻。
“这个地方,通向哪里啊?”有人问。
白乐曦没有回答,而是催促道:“来不及细说了,你们快回房间去吧,不然会让人怀疑的。”
“好!”众人应声。
“那我先回去应付一下,你小心点啊。”
金灿刚要转身,白乐曦拉住他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金灿听了眼睛瞪大。
在薛桓的带领下,衙门的人直奔学生的舍间。很快就在一些学生们的房中,搜出来一些《趣游纪闻》残本。铁证如山,一直跟在后面陆如松和老师们哑口无言,脸色发白。
私藏残本的学生被押着出去,哭爹喊娘叫老师的,一片哀嚎声。剩下的那些探出脑袋观望的学生们,也跟着吓坏了。
薛桓在白乐曦和金灿房门前站定,还装模作样敲了一下门。领头衙役不耐烦,一脚踹开门。
正要抬腿进去,金灿咋咋呼呼跑过来了,胳膊一伸:“你们干什么?!”
“奉命搜查!”衙役也冲他喊。
金灿当然不让,他指着薛桓的鼻子骂:“我说你这个薛霸王,你是不是书院里的学生?你怎么能带着外人,搜查书院?”
薛桓被他讥讽,有些挂不住脸,就低吼:“让开!”
他拨开金灿,带着人进了房间。
这两人的房间要比别人的房间乱多了,生活物品和书籍摆放地乱七八糟,就连薛桓都忍不住鄙夷地翻白眼。衙役们翻箱倒柜,上上下下,一顿翻找也没有看到逆书的一个纸片。倒是让本来就杂乱的房间变得更乱了。
薛桓有些气恼:这俩嫌疑最大的家伙,这次居然没有掺和,真是奇了怪了。
一行人什么也没搜到,立刻风一样离开,赶着去搜隔壁房间了。
金灿立刻关门上锁,他的视线瞥到了扔在床头的一只脏兮兮的长靴,摸摸心口,呼出一口气。
来到卫焱的房间跟前,衙役正要踹门。薛桓立刻拦住:“不可,这是世子殿下的房间。”
说话间,卫焱从里面打开了门,笑嘻嘻地问:“薛兄,不知何事啊?”
“世子殿下。”薛桓抱了拳,“我们奉命搜查逆书,不知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大逆不道的书籍呢?”
“这个”卫焱握拳抵住下巴,“我倒是没有看见呢,要不,你们进来找一找?”
薛桓并不畏惧卫焱的身份,何况他现在只是个流亡的世子。但他牢记父亲的教诲,不想随意开罪这些身份显贵的人。
“想必殿下自然是不会参与这种无聊的事情。”薛桓客客气气的,“那就不打扰殿下了。”
薛桓正要带人走,卫焱却又出声了:“不过,我方才看到几个人抱着什么东西往那边去了”他说完了这句话,又笑眯眯的,“可惜我刚来,并不认识那几个人薛兄,可以去那边找找。”
“那边?”薛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可是姜鹤临的房间啊。
他狐疑地看向卫焱,卫焱还是笑眯眯的,给他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薛桓不再多言,带着人去了。卫焱目送他们离去,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姜鹤临看着这些衙役在他的房间里乱翻,他像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薛桓有意无意地走到他跟前,背过身子站好,似是护住了他。
“有什么好怕的,你做什么亏心事了吗?”
姜鹤临涨红了一张脸,瞪了他一眼。此时,一个衙役正要掀开床铺,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薛桓突然出声:“各位差官,我觉得他们既然要藏就不会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带你们去别的地方吧,学堂饭堂之类的不起眼的地方,很有可能!”
那个衙役走了回来:“我们听薛公子的。”
衙役们陆续走出去,薛桓似是有话要说,瘪了一下嘴,又放弃了。
一脚跨出门槛,身后的姜鹤临却说话了:“薛兄,这儿难道不也是你的书院吗?”
薛桓回头看着他:明明很害怕却还要鼓起勇气揶揄自己,这家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薛桓哼了一声,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了,姜鹤临才下了密道里。白乐曦抱着胳膊坐在书堆里,正皱着眉思考,看见他下来了,说了一句:“这次多亏你了。”
躲过一劫的姜鹤临现下却并不怎么高兴:“我前几日就听偷见薛桓说要搜书院什么的,又看见你鬼鬼祟祟去了那些人的房间我不是要维护你们,我只是不想书院陷入麻烦,导致我不能在这里上课。白兄,为了书院,你还是快点弄走这些书吧。”
白乐曦点头:“放在这里的确很危险,放心吧,我会搬走这些这就去看看另一头。”
姜鹤临点了个蜡烛递给他,然后猫着腰爬出去。边爬边嘀咕:“这个密道,等这件事结束,我要告诉老师,让他们封起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藏书室里,裴谨正一人跟好几个衙役对峙着。
他原本坐在这里专心看书,这些似兵似匪的人闯进来,扬言要搜查此地,不由分说赶走了这里的学生。
只有他不走,哪怕衙役拔了佩刀,亮在他眼前,他也不动。
几个衙役早听闻这里的学生有一半非富即贵,或许是被这样不惧的气势威慑到,担心他是某个大家的公子得罪不起,也就随他去了。
可裴谨见他们暴力将那些古籍推倒在地,立刻起身拦住他们。一个要搜,一个不准,就这样僵持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衙役恼了。
裴谨不说话,只是瞪着他们。
一再地被无视,衙役们终于恼了:“今日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让开!”
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将裴谨双手反剪带到藏书室门口,一把将他丢了出去。裴谨跌趴在地上,双手被满地的石子划伤。
“裴兄——”
裴谨抬头看去,白乐曦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扑过来将他扶住!
第33章 笛断
裴谨白净的掌心刮出了几道血痕,白乐曦看了又心疼又气,脑子一热站起来就要找那些衙役算账。裴谨起不了身,只得死死拽住他的衣摆。
“不要去!”
白乐曦气得发抖,却也无可奈何,他蹲下来想要扶起裴谨。这时候,两人看到了那支骨笛摔在地上,断了一截。
“哎呀!”白乐曦惊呼,“裴兄,你的笛子!”。
裴谨脸色唰地就白了,双唇微张想要惊呼却发不出来声音。他忍着膝盖和手心的疼,倾身过去捡起一截碎骨在手中,呆愣地看着。
骨笛碎了,裴谨好像也碎了。
“裴兄”白乐曦感受到他的难过,忍不住揽过他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两个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们将藏书室弄得一团乱,无能为力。那些心爱的书籍像抹布一样被扔在地上,凌乱的脚步在上面踩过来踩过去。
遍寻无果,衙役们晬了口唾沫扬长而去,继续祸害下一个地方。
裴谨回过神,艰难地站起来,推开白乐曦的胳膊。他瘸着一条腿,跌跌撞撞进了藏书室。白乐曦连忙跟上,想扶他又被他推开。
“裴兄”
裴谨并不理会,弯腰捡起一本被踩破的书。他想要用衣袖拂去脚印,可怎么也擦不掉。
白乐曦扶起角落的桌椅,之前裴谨就是在这里教自己练字的。这一地的狼藉,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修复。
“你满意了?”裴谨冷冷地开口了。
“裴兄,我”
裴谨回头看着他,他双目通红噙着眼泪。白乐曦想要解释,这下也说不出口了。咽了口唾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如果一早告知书院,这些就不会发生了。你明明答应的,说他们不会再放肆你看看,你看看!”裴谨拔高了声音,“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一定要做别人不让你做的事!”
第一次在裴谨的脸上看到了怒火,心碎和责备,白乐曦低下了头无言以辩。在这件事上,他明白自己自信过了头。今日书院遭逢此难,他也有一部分的责任。
裴谨扶着桌子,背过身:“我要整理书籍,你走吧,不要打扰我了。”
走出藏书室,白乐曦看到了地上断裂的骨笛。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捡起碎骨,放在手帕中包好揣进怀中。
书院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学堂外的空地上。
衙役们围住了这里,为首的统领背着手颇有些不耐烦走来走去。一些私藏书籍的平民学生挨了打,哭嚎不止。
而方才陆如松为了阻拦衙役们动手,跟他们起了冲突。被衙役用寒光闪闪的兵器威胁,困在一边。他倍感屈辱,急火攻心差点晕厥过去。
薛桓带着其余的衙役回来了,除了一些残本和几个好奇传阅的同学,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统领对那些私藏的学生说到:“我劝你们早早供出主谋,免得再受些皮肉之苦。日上三竿了,若还无人站出,我可就要封了书院!”
“你有什么权力封锁书院?”一位老师骂道,“书院已经配合了你们的搜查,教学活动不得再干扰!”
统领冷哼一声:“出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学生,你们还有颜面教学?”
“你”该老师被堵得直吹胡子。
“好了!”统领大声喝道,“要么就在此供出,要么我就把这些人带回刑部,一个一个审!你们选吧!”
或谴责,或叫屈,或痛哭这场面活似被倒灌了沸水的蚁穴。
围观者中,陈恪看着那些因为挨打而哭嚎的同学门和气到晕厥的院长老师们,又看向那些为权贵冲锋陷阵的爪牙。他低头苦笑一声,做出了决定。
“是我!”人群中,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谁,谁在说话?”统领在吵吵闹闹的人群中搜寻说话的人。
和陈恪一行的两个学子一脸惊愕,伸手拉他,却被他拦了回去。
“我说,是我!”陈恪大声喊道,向前一步站出来,高高举起一只手。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场地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大家都很意外。这个平时低调到仿佛不存在的人,怎么突然
“陈恪?!”一个老师喊了他的名字。
陈恪走到院长老师们跟前,恭恭敬敬一拜:“学生给书院添麻烦了,还请院长和各位老师们见谅。”
他说完走到场地中间,指着地上堆起来的残本:“这里所有的书,包括之前老师们焚烧完的一部分书,都是我带上山来的。也是我把那些书放在这些学生的屋前,私下传阅的人更是我。”他丝毫不惧,抬头看着比他高大两倍的统领,“抓了我吧,放了他们,还书院一个清净。”
白乐曦悻悻归来,见此情景,连忙挤进人群。
统领看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学生,有些不信:“你说是你,就是你了吗?”
陈恪牵起一丝嘲讽的笑:“这些书中有些残篇是我补充誊抄的,你可以核对一下我的笔迹。另外,为了便于统计。我还给这些书用天干地支排列了编码藏于书页中,旁人是不知道的。”
有这样的证词,再看他这样坦然的样子,统领相信了:“那就麻烦这位公子,跟我们走一趟了。”
陈恪又是一笑:“我不是什么公子,我乃边地一农户家中不成器的小儿罢了。前年,邻国强盗渡海而来,杀我爹娘,焚我棚屋,我早已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不足挂齿。”
薛桓预感他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眼神示意,两个衙差走上前扣住他的双臂。陈恪被制住,与之交好的同学想要上前被白乐曦拽回。
陈恪看到了白乐曦,冲他笑了一下。白乐曦深知,这一笑里全是对自己的信任和嘱托,他点了点头。
陈恪接收到,更加不惧:“诸君!此番我去,定以死明志!还请诸君,莫忘国仇!莫忘国仇啊!”
一席话振聋发聩,在场有心人无不为之敬佩感伤。
寒风起,留在原地的师生们久久不散。
此番事了,学生皆惊。书院给了两日的假期休整,但是不准任何人走出书院。一日后,刑部来的人撤出了镇子。原先给山上送书的人也托陈恪的好友传来口信,拜托白乐曦帮忙将书全部送下山去。
月黑风高,白乐曦和金灿从密道里鬼鬼祟祟爬出来。此时,藏书室竟然烛火通明
金灿有些慌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啊?不会看见我们吧?”
“别怕,跟着我。”
白乐曦的话刚说完,一扭头就撞在了一个人的胸口上。
“你们在干什么?”是裴谨的声音。
怎么每次都被他抓到啊?!两个人忙不迭把书藏到身后。
“啊哈哈哈哈裴兄,这么晚还不休息啊?”金灿心虚地先开口套近乎。
“咳咳”裴谨似乎感染了风寒,捂着嘴咳了好几声。他看着两个人背着手,偷偷摸摸随时想逃的样子。霎时就想起来那个密道,也就猜到了两个人想藏的东西是什么了,“拿出来!”
眼看瞒不住了,白乐曦赶紧解释:“裴兄,这次我是真的要将这些书送下山的,你相信我!”
“你不要再肆意妄为了。”裴谨摇摇头。
裴谨好像不相信自己了,白乐曦着急:“是真的!”
“拿出来!跟我去见院长!”
“裴兄!”
就在争执不下的时候,远处传来动静。几个人看去,是学监提着灯笼来了。这两日,他都是亲自巡防。
眼看着他就要走近了,白乐曦情急之下将裴谨推开。裴谨膝盖的伤还没好,踉跄了好几步。白乐曦来不及道歉,抓过金灿的胳膊一起躲在了粗壮的大树后。借着着夜色的掩护,两人蹲下来。
“什么人?!”学监举起了灯笼
裴谨站直了身体,绷着个脸。
“是裴谨啊。”学监看到是他,走了过来,“还没睡呢?”
裴谨有些慌,没有说话。
“不放心藏书室是吗?”
“是”裴谨的脑子跟嘴巴想着不是一件事,胡乱应答。
白乐曦和金灿不敢呼吸,竖着耳朵听两人的对话。
“这不是一日两日就能修复了的,很晚了,你早些回去睡觉吧。”
“好。”裴谨犹豫着向前走出去几步
白乐曦和金灿松了口气。
“学监!”裴谨忽然回头。
两个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什么事?”
白乐曦的脖子都要歪抽筋了,才听见裴谨说:“夜里寒凉,书院近日事杂,您也需要早些休息。不如,您随我一同回去吧。”
呼,两个吓破胆的人,吁出一口气。
“也好。”
脚步声远去了,白乐曦和金灿立刻起身。来不及细想裴谨为什么放过了他们,两个人连滚带爬从小路向山下而去了。
第34章 相悖
山脚下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驴车,一个蒙着斗篷的人看到他们二人下山立刻迎了上来。互相说出身份之后,这个奇怪的人没有多说一句话,拿走他们手中的书就赶着驴车走掉了。
白乐曦和金灿相视一眼,想问的话都没来得及问。
两个人原路返回,边走边聊。
金灿感慨:“哎,好好念书不好吗?做这样的事,把自己搭进去了,得不偿失啊。”
白乐曦拽着枯树枝向前走:“我觉得你们说的对,可我也觉得总要有个人站出来去做这些事。如果每个人都只考虑自己的话”他后面想说‘那这个国家就完了’,意识到有些大逆不道,就住口了。
金灿接话:“可是,我们只是学生啊学生只要好好念书就好了不是吗?国家的事情,还轮不到我们去关心呢。”
白乐曦不说话了。
金灿忽然回头:“我可提个醒啊,你别因为这个事有什么心思虽然我帮了你,可我并不太理解你为什么这么热心帮他们。我并不是支持你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你也知道,你的身份有多特殊,不要做蠢事。”
白乐曦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等回到书院,天都蒙蒙亮了。两个人从姜鹤临房间里探头探脑出来,鬼鬼祟祟往自己的舍间去了。
金灿忽然拍他的屁股:“哎,你看,那是不是院长?”
白乐曦看去,只见从前院进来一个无精打采的人,正是陆院长。
事发之后,陆如松就被礼部的官员叫去了京城。挨了好一顿责骂,说他治校不严。给了非常严厉的警告,才放他回来了。
两个人跑过去:“院长!”
陆如松正在想事情,被这么一喊,吓了个踉跄:“白乐曦?金灿?你们起这么早啊?”
两个人答:“我们有些睡不着。”
“是害怕吗?别害怕,没有事了。”陆如松示意他们一起走。
白乐曦问:“院长,不知那位同学现在”
“打了二十个板子,依旧什么都不肯说”陆如松重重叹了口气,“我到处求人,最后说会关一段时间,然后遣送回他的户籍地。”
“那他还能回来念书吗?”
陆如松停下脚步,摸了摸白乐曦的头,又摸了摸金灿的头:“别问了,回去吧。”
他说完,转身往草庐的方向去了。金灿和白乐曦心里不好受,本来穷人家的孩子来这里念书就万般不易了,结果
陆如松突然又转身:“乐曦啊,赵将军要走了,你去送送他吧。”
“啊?”白乐曦震惊,“好好的。”
赵老将军在房间里收拾包袱,白乐曦敲门进来了。
“唉?你这么早起床了啊?”
“将军,您是要走了吗?”白乐曦千般不舍,“您不在这教课了吗?”
赵将军指了指自己的白发,笑着说:“老了老了,顶不了大用了。”
“可是您还没有教会我所有的兵法呢。”
赵将军把一早就准备好的几本书递给他:“这些是我戎马一生的经验,里面详叙了一些功夫,兵法,兵器留给你,也许日后你能用上。”
白乐曦无比珍视接过书本:“多谢将军。”
赵将军背上他简单的包袱,提着他的砍刀:“我下了山之后,先去趟边境。”
“您去那里做什么啊?”
“我去看看是哪些强盗欺我边民。”
白乐曦忽然跟上:“我也去!您带上我吧!”
赵老将军大笑:“哈哈哈哈哈”他拍了拍白乐曦的肩膀,“有此等后生,何愁国将不兴啊哈哈哈哈哈哈”
老将军大笑着离去了。
云崖书院的“逆书案件”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没过多久,就传来‘一夜间,京城达官显贵宅府门口均被发放此书’的消息。
在眼皮子底下出现这样的事情,让朝廷丢尽了颜面。可不管是派出去多少人调查,也没有找出来那个“抱吃圣手”。
同时,那些有骨气的谏臣也不顾安危,不断递折子给李璟弹劾薛泰。或许是自朝廷到民间这件事情闹得影响太大,有些收不了场。薛泰行事低调了很多,连太后也称病好一段时间没有垂堂了。
李璟临朝,先是督促兵部维稳边境,接着派了使臣出访平昭。最后为了平息朝臣的怨气,收缴了薛泰指挥刑部的权力,集中到自己的手中。
这一闹,就过去了半月有余。
书院恢复到往日的平静中,可似乎也并不平静。陆如松自打京城回来,虽也在书院里,却很少露面。诸项事宜都由学监出面解决,他一向严厉,连着好些日子整顿纪律,更是提早了宵禁的时间。晚饭之后,除了去藏书室看书,所有人都不许在舍间外面晃悠了。
白乐曦挺发愁,因为学监点名不让他一早去后山练武功了。所以,老将军走之前留给他的武功招式,他还没来得及学。
白乐曦咬着馒头,狠狠叹了口气,坐他两边的朋友齐刷刷看向他。
“白兄?有何烦心事?”卫焱问,“与我们说说吧。”
金灿不满,偷偷白了一眼:这应该是我来问吧。
“没事没事,噎着了。”白乐曦端起碗喝稀饭。
姜鹤临此时突然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听说了么?那个陈恪的事”
“嗯?”白乐曦抬起头,“他怎么了?”
姜鹤临瞄瞄四周,饭堂里不剩多少学生了。几个人把脑袋凑到一起,他说:“我那天偷听到薛桓和李旭说话,他们说陈恪在狱中自尽了。”
“什么?!”白乐曦的碗打翻了
“哎呦哟”金灿扶好碗,把滚烫的稀饭抹到一边去。
“他们真这么说啊?”白乐曦追问。
姜鹤临一瞬间后悔自己多嘴:“是啊我听着是这么说的白兄,你干嘛啊吓到我了。”
白乐曦双手握拳,不等吃完,急匆匆就起身走了。金灿戳了一下姜鹤临的脑门,然后追了上去。
薛桓一只脚搭在石头上,一边跟身边那几个马屁精说话一边给池子里的金鱼喂食。他那整天洋洋得意的脸此时看得更令人讨厌了。
白乐曦正要上前找他麻烦,被金灿从后面箍住了腰,不由分说给拖走了。
李旭看到了,刻薄地说:“他们俩干嘛,猴耍把戏呢?”
薛桓嘁了一声,继续喂鱼。
金灿把白乐曦拖回了舍间,好一顿安抚才稳住了白乐曦想打人的心思。白乐曦冷静下来之后,坐着发呆,除了伤感也只剩伤感了。
一夜过后,又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赵老将军在北上的路途中感染风寒,伤及本就年老的身体,已经过世了。
白乐曦去求证院长,得到了证实。他失魂落魄一般回到舍间里,缺了整整一天的课。当天夜里,薛桓正要解衣睡觉,被门外猫叫的声音勾走,一出门就被麻袋套住脑袋。
黑灯瞎火的,他也没看清是谁,白白挨了一顿打。
白乐曦的沮丧不振,大家都看在眼里,旁人搞不懂他怎么突然不爱说话了。只有亲近的朋友们知道他现在心里有多么难过。
没有在饭堂看到白乐曦,裴谨也没有坐下来吃饭。他来到后山,果然看到了白乐曦。他正在练剑,裴谨眼睁睁看着他一剑刺穿了一棵小树。
他上前一步,白乐曦看到他,收回剑插入剑鞘。
“裴兄”以往他都是笑盈盈的,这次没有。
自从半月前,自己放水让他下山后,裴谨直没有单独找他说过话。冷不丁的,这会觉得有些生疏。
裴谨不知道怎么宽慰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别难过。”
白乐曦苦笑:“裴兄,我没有事比这些难过一百倍的事情,我都经历过我只是”他转身看向远处的山峦,“我只是失望,觉得浪费时间。”
“怎么说?”裴谨站到他身旁,也看向远处。
白乐曦说:“裴兄,我来此读书,并不是出于本心。我其实是代人来读书的。这些我都没办法跟你解释。”他叹了口气,“我其实更想参军,我在边境的时候有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我根本不会读书,我也读不来我应该在战场杀敌”
裴谨看着他,第一次觉得彼此之间远远不够了解。
白乐曦继续说:“你知道吗?陈恪死了,在狱中自尽了。”
裴谨确实不知道,闻言神情震惊。
“究竟是不是自尽也没人知道了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朝堂上的人能知道他全家的遭遇,就要被这样对待吗?”白乐曦说到这里,已经哽咽了,“我是真的失望了,裴兄。我终日困在这里,连我爹娘的大仇都不能报我也不知道找谁去报一日复一日,我真的要憋疯了”
沉默良久,裴谨开口了,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劝慰的暖意:“读书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世人皆求读书考取功名,却很少意识到,读书最根本的目的,是健全心智,明察事理。君子欲立身天地,不可不明理。”
白乐曦看向他,他也看向白乐曦:“不管将来你我,是迈入朝堂还是披甲上阵,都会倾尽书中所学去挽救苍生不是吗?所以,读书是有用的。真正的浪费时间,是沮丧不振,停滞不前,辜负了先生们的期望。”
一席话醍醐灌顶,白乐曦终于笑了:“裴兄说的,有理!”
裴谨也淡淡一笑,看向远方:“开春了,万物复苏,一切都有希望的。”
“嗯!”
两人就此和解,注目远方。
只是不知道这交心的一番谈话,全被躲在大石头后的卫焱尽数听去了。
第35章 踏青(上)
“踏青?”白乐曦正在练字,闻言抬起头来。
金灿疯狂点头,一屁股坐下来:“对啊,反正书院现在也允许我们下山了。憋了这么长时间,出去透透气呗?我们去问问还有谁想去,咱们可以很多人一起去!”
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现在已是暮春三月,春江水暖,草长莺飞,正是踏青好时节。
“这个提议好”白乐曦眼睛一亮,忽然起身胡乱擦了擦沾满墨汁的手,向外跑去,“我去问问裴兄去不去?”
“哎哎!”金灿眼看着他一溜烟跑了,叉着腰不忿,“喊都喊不住叫他去干嘛啊?闷葫芦一个”他停了一下,又冲着离去的背影大声嚷,“你就把你的裴兄挂腰带上吧,走哪都带着好了,不长记性!”
裴谨在藏书室看书,听完了白乐曦的话,面无表情拒绝了:“不去。”。
“干嘛不去啊?”白乐曦绕到他面前,拿走他手上的书,“大好春光,莫辜负啊裴兄。”
裴谨把书夺回来,翻了一页:“我要温习功课。”
“你都这么厉害了,还要温习功课啊”白乐曦不依不饶,“就出去玩一天嘛,不耽误的。”
裴谨挪了一步,不理他。
白乐曦的眼睛咕噜一转,忽然一屁股坐下来,扯住了裴谨的衣摆:“哎呀,裴兄去嘛!多好玩啊我们那么多人都去!”
他这番无赖举动把周围看书的人惊呆了。裴谨更是惊慌失措,扯着自己的衣服跟他陷入了拉锯战:“你,你起来!”
“我不起来”白乐曦抓地紧,还摇了摇。
周围传来笑声,裴谨脸涨得通红:“起来!”
“我不,你答应去,我就起来。”白乐曦为了说动他,索性不要这个礼数和脸面了。
裴谨急得要冒汗了:“我我应了你就是了,你先起来再说啊!”
“好!”得到满意的回答,白乐曦很干脆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裴谨胡乱又翻了几页书,背过身去:“天气好的话,我就跟你们去。”
“肯定好的!行,那我走了啊。”白乐曦看到了他红透的耳朵尖尖,心里美滋滋的,“我真走了啊?”
“”裴谨快要把自己埋进书架里去了。
三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征得书院的同意,十几个人的踏青队伍出发了。白乐曦一早便站在山下茶棚外面,翘首以盼。金灿蹲在地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用捡来的小树枝戳蚂蚁洞玩。
“来了!”
十几个学生背着书袋结伴下山而来,走到跟前发现人群中不见裴谨。
白乐曦问:“裴谨呢?”
卫焱答:“没看见他啊,裴公子也要来吗?”
啊,他不会不来了吧?白乐曦的表情从欣喜变得失落。
“时间到!我们走吧,走吧”金灿招呼起来,一行人兴冲冲往不远处的镇子口走去。金灿回头看白乐曦站在原地不动,喊了一声,“乐曦,不走吗?”
白乐曦看着山路,头也不回:“我再等等,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可能他不来了,你别等了。”
“但是他说会来的。”白乐曦皱着眉头,心里焦急:今日休学,天气又好,裴谨没有理由不来啊?
此时,山路上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小跑着而来。
白乐曦看到了,确认是裴谨,立刻雀跃挥手:“裴兄,裴兄,这里!”
看到一行人等着,裴谨加快了脚步。他走到跟前,白乐曦迎上来:“裴兄,我就知道你会来!”
其他人或许没留意,但是卫焱看到了白乐曦很自然地将一只手搭在裴谨的胳膊上。
裴谨攥了一下书袋的背绳,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来迟了。”
“好了好了,我们出发吧。”
“好哎!”
一行人出发了,热热闹闹穿过镇子来到田园乡间。一路美景伴着欢声笑语,连日来笼罩在书院以及众人心中的阴霾,被这春日暖阳驱赶得一干二净。
金灿想要跟白乐曦说话,一回头就看见他紧贴着裴谨,走一路问一路:裴兄累不累啊?饿不饿啊?渴不渴啊?书袋重不重啊?我帮你背吧?
金灿颇为鄙夷,姜鹤临看见了捂嘴偷笑:“你说白兄这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
“像只摇尾巴的小狗儿。”
“是挺像的,没出息”
一条蜿蜒的河横亘在眼前,去对岸的话,要乘不远处渔家艄公的小船过去。
白乐曦丢了个石子在水里:“喂,我们游过去吧?”
“哎?好!”他的提议得到了一半同学的赞同。
姜鹤临劝他:“才三月呢,水又脏又冷,别给冻坏了!”
“没事,下河的跟我来。”白乐曦大手一挥,几个同学跟着他就开始脱衣服。很快,一个个就脱得赤条条,只剩下一条亵裤。姜鹤临脸皮薄,捂着眼睛不看他们。
白乐曦上身有一些浅浅的旧伤痕迹,有心的人都看见了。他自己好像是忘记了一样,毫不在意,把衣服扔给了姜鹤临。其他人也学着把衣服扔过来,姜鹤临被大家扔过来的衣服砸得坐在地上,裴谨扶着他站起来。
“噗通,噗通——”白乐曦带头,金灿紧随其后一群人跟大鸭子一样接连跳下了河。
卫焱站在岸边,问:“白兄,冷不冷啊?”
白乐曦抹了一把脸:“不冷!”其实是冷的,但是比这再冷的水他都待过,这简直是小菜一碟,“你下来啊裴兄,你也下来啊?”
卫焱摇摇头,裴谨则看都不看他,径直向渔家的船走去了。姜鹤临和剩下的同学抱着一大撂的衣服跌跌撞撞跟上。
艄公是个白胡子老人家,老远就看到“兵分两路”的少年娃娃们。他接过了裴谨给的银钱,让这些孩子上了船。艄公笑呵呵撑着竹筏,船离开了岸边。
河里,几个赤条条的人在水里嬉戏打闹。白乐曦把金灿按进水里,然后掉头向船快速游来。他抹掉脸上的水,抄起水就泼向船上的人。几个人躲闪不及,衣服上都是水点子。
“哎呀,”姜鹤临躲到裴谨身后,“白兄,不要玩了!”
白乐曦大笑:“哈哈哈哈,水里可舒服了,你们怎么不下来?”
姜鹤临答:“我不会游泳。”
“我不信,平洲山多水多,你不会游泳?”
“又不是人人都会的”
裴谨背着身子走到船的另一边,欣赏着湖光山色出神。白乐曦看见了,绕着船游到他跟前,趴上船舷。
“裴兄,出来不亏吧?你看这满山翠绿何不吟诗一首啊?”
裴谨看到了他白皙的身上那些旧伤痕迹,除了心疼还有些疑惑:这人在边境肯定受了大罪,可他还能整天笑嘻嘻的,属实难得不,也不全是没心没肺的,他也好几次在自己跟前展露痛苦。
他正在愣神,忽然被水泼了满身。白乐曦笑嘻嘻地喊:“怎么不说话啊裴兄哎哟!”话还没说完呢,他整个人忽然没入水中。
船上的人闻声立刻聚拢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裴谨一开始以为他又在玩,等了好一会不见他从水里出来,有些慌了。
裴谨蹲下来抓住了船舷,害怕地冲水里喊:“白乐曦,白乐曦!”
“哈!”白乐曦突然窜出水面,双手高高举起,只见一条一尺多长的鳜鱼在他的手中扭动,“我抓到一条大鱼!咱们到对岸烤鱼来吃!”
见此状,裴谨松了口气。
“好!”那帮凫水的人也兴奋起来,“我们也抓,看谁抓的最大!”
年迈的艄公看着这群孩子如此开心,忍不住摸着胡子乐呵呵笑起来。
船靠岸,大家纷纷下船。水中的人亵裤全湿,两瓣屁股若隐若现。这下都知道害羞了,纷纷找姜鹤临要衣服。姜鹤临捂着眼睛喊了一句你们别过来,丢下衣服就跑远了。
众人大笑:“小姜还是一如既往脸皮薄啊。”
“前面有沙地滩涂,我们去那里歇息生火,把咱们抓的鱼给烤了!”
“好,那我去找点柴火回来。”
“我也去。”
“谁有打火石?”
“我带了我带了!”
裴谨站在一旁正无措,忽然被人一把拉住手腕:“裴兄,我们走!”
第36章 踏青(下)
裴谨认认真真捡了好些干柴火抱在怀中,正要弯腰再拾,眼前忽然多出来一朵小黄花。他直起腰,看见白乐曦笑嘻嘻的。
白乐曦捏着小黄花递给他鼻子跟前:“裴兄,送你一朵小花。”
他就是这样,欢快跳脱,随时做出来一些奇怪的举动,让人摸不着头脑。
裴谨接过这指甲盖大的小花,不解地问:“给我花干什么?”
“好看呀,好看就送给你呗。”白乐曦说,“你得像这花一样,多笑笑总是绷着个脸,都没人敢和你说话了。”
听了他的话,裴谨转动着手里的小花,若有所思。
白乐曦顽皮地拽了一根还没长高的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挥着玩。他看到了不远处一个蹲在草丛中的身影,高声喊:“好啊你,你说你来摘果子,结果是躲起来睡觉呢?”
姜鹤临摘了一大束野花,正在美滋滋呢。忽然被这么吼了一声,吓一跳,起身就把花束藏到了身后。他回头看到是白乐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白白兄。”
“果子呢?”白乐曦伸出手去,“给我看看你摘了什么?”
“现在早春,哪来的果子啊果树刚长新芽呢。”姜鹤临把花藏得好好的不给他看,“还说我呢,你不是要拾柴火吗?怎么手上只有狗尾巴草啊?”
“谁说没有?”白乐曦后退一步,抓过裴谨的胳膊,“这些是我跟裴兄一起拾的!”
裴谨不说破,看着他跟姜鹤临拌嘴,觉得有些好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事情:白乐曦对自己,跟对别人是不一样的。他对金姜二人,不拘小节,咋咋呼呼。对待不那么亲近的同学,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对自己么,有些小心翼翼,却又偶尔小小冒犯一下,惹自己生气。
白乐曦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呢?
“脸皮厚。”姜鹤临吐了舌头,颠颠跑了。
“哼。”白乐曦得意回头,看见裴谨又弯腰,立刻拦住他,“够了够了,我们回去吧。”
河滩边,其他的学生清理了捉来的几条鱼。大家合力堆柴,起火忙得不亦乐乎。很快,烤鱼的香气就在空中飘荡了。
这些学生,尤其几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子弟,对这种“自给自足”的午餐,非常感兴趣。蹲守在会烤鱼的白乐曦跟前,眼睛里都冒着星星。
白乐曦转动着树枝,撒上盐巴,让火苗的高温均匀着烘烤着鱼身:“哎哟,你们别着急啊,我先看看熟了没。”他捏着一点点鱼肉放进嘴里,烫得只直吸溜,“嗯!熟了。”
几个人像饿狼一样,一拥而上!
“你们留点,给我留点”白乐曦哇哇大叫,在“夺食大战”中,抢了一块烤得焦香的鱼肉。
“裴兄——”
裴谨正坐在不远处的石滩上看着水面发愣,听到喊声扭头看。白乐曦举着跟树枝小跑着来到他跟前蹲下来。
“裴兄,烤好啦,给你。”
这会的春风微微凉,他却一脑门都是汗。脸上也脏兮兮的,一双眼睛满含期待。
裴谨看了看那边为了争食已经“打起来”的同学,担心不够吃,拍了拍放在腿边的书袋:“我带干粮了,你吃吧。”
白乐曦不乐意了:“哎呀,裴兄!这可是我亲自烤的,你都不尝尝吗?”
他摆出来失望委屈的可怜表情,裴谨顿时就不忍了。伸手接过树枝,揪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白乐曦高兴了,连忙问,“好吃吗?”
“嗯。”裴谨点头
白乐曦也坐下来:“裴兄,你来我们津州玩吧,我们津州有海,可多鱼了。”他捡起几块石头,打起了水漂,“到时候我带你去赶海,坐大船。”
听他这么描述,裴谨心里是很想去的。但是,心里也明白大概是没有机会了,胡乱应了一声。
午后的日头晒得身上暖洋洋,大家在草地上玩行酒令,吵吵闹闹的。连日的压抑,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不远处,白乐曦叼着一根有甜味的草,枕着双臂躺在草地上。裴谨学着他的样子也躺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蓝蓝的天空,惬意地想要睡觉。
吵闹声在头顶上“路过”,差点踩到地上的二人。金灿和姜鹤临为如何把纸鸢送上天的事吵起来了。一个说你跑得太慢,一个说你绳子拉得不够紧。
“真好啊,裴兄。”白乐曦说,“要是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的,就好了。”
裴谨在心里接了一句:的确是啊。
卫焱在输了之后,起身来怕了拍身上的草屑:“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众人连连称是。
他看到了不远处躺着的两个人,喊道:“白兄,裴兄——该回去啦!”
听到喊声,两个人坐起身。
“真不想走呢”白乐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裴谨安慰他:“有时间可以再来啊。”
正值春耕,地里都是辛勤劳作的农人。
一位老伯坐在田埂边唉声叹气,地里的阿婆一边安慰他,一边忙着播种。一行人途径于此,就好奇地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老伯说自己跟老婆子无儿无女,只靠着眼前的一亩地收点作物糊口。可他前几日不慎摔伤了腿,不能劳作。现下只有老婆婆一个人,又要翻地,又要播种,还要浇水
老伯伯心急地掉眼泪:“明天就要下雨,今天要是撒不上种子,这一场春雨就赶不上了。”
听了他的诉说,同是农家的几个孩子感同身受,挽起衣袖就要帮忙:“老伯伯,我们人多,我们来帮您。”
几个人下了地,就忙活起来。
“最见不得这些事儿了。”白乐曦满脸的悲悯,把书袋扔在田埂上,也跟着挽起裤脚下地了:“我来浇水。”
田埂上,几个富贵子弟犹豫了。金灿看别人播种子觉得有意思,第一个下地了。裴谨也要下地,却被白乐曦制止了。
“裴兄,你就不要下来了。”
裴谨反问:“为什么?”
白乐曦只是笑了一下,扭头继续忙活了:裴兄白白嫩嫩,只会磨墨,什么时候干过这些粗笨的活,下地了还不得受伤,晒得黢黑?
他这么神神秘秘一笑,把裴谨弄得有点生气,直接误会他那是瞧不起自己,嫌弃自己笨手笨脚添麻烦的意思。就为了怄这一口气,裴谨也下地了。什么活他都肯干,还抢走了白乐曦的水瓢。
白乐曦都笑了。
大家帮着老婆婆播种,施肥,埋土,浇水半个时辰,这一亩地的农活就做完了。一个个脸也脏了,衣服也脏了,手上也全是泥巴。白乐曦抹了一把金灿的脸蛋,惹得大家都在笑。
两位老人千恩万谢,要把自己带来的干粮送他们。众人推据,一个个赶紧跑了。太阳快下山了,大家在小河边洗了手和脸,又急匆匆向书院赶去。
快到栖梧山下,白乐曦和裴谨走在了队伍的后面。裴谨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看上去累坏了。
白乐曦问:“裴兄?受伤没?”
“没有。”裴谨摇头。
事实上,他的肩膀疼得厉害,挑水的时候,被扁担磨的。难怪白乐曦会“瞧不起”自己,这种看上去简单的事情,做起来却是不容易。自己从前也没见过春耕,古诗中提到农人的不易,这次他有了实实在在的体会。
天色将晚,不远处的镇子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笼。
等回到书院里,就难得有机会单独相处了。白乐曦自然要缠着裴谨说话,这嘴巴嘚嘚说个不听。
“裴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裴谨已经被他唠叨死了,可又不想驳了他的意头,就应付着问:“什么秘密啊?”
白乐曦等走在前面的同学远了一些,才用手掌掩着半张脸,凑近到他耳边:“其实,我有个小名希年白希年。”
“白希年?”
“对,裴兄以后可以叫我小名,不过得在私下没人的时候才能这么喊我。”
裴谨在心里念了两遍,问:“为什么?”
“我只告诉你了嘛,只有你知道。别人知道了都这么喊我,那就没意思了。”
言下之意,这是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裴谨心中一喜,面上却还是不温不火的。
“金灿也不知道吗?”
“是啊!”白乐曦莫名其妙搓了搓脸,“快走吧,等下看摸不清山路了。”
“”要不是你啰嗦,现在都到书院门口了好吗?
山脚下的路口,站着两个人。裴谨走近了一些忽然皱眉,脸色一下子就僵住了。白乐曦看去,其中一个人是裴谨的外公。
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裴谨疾步走过去:“外公。”
旁边的小厮作揖:“小少爷。”
白乐曦硬着头皮走到老者跟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太傅大人,晚辈有礼了。”
吴修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大方过来行礼,短短一愣神,随即也谦卑抱拳:“白公子。”
不远处,金灿在冲自己招手。白乐曦欠身:“学生要回书院了,不作打扰。太傅大人,告辞。”
吴修颔首。
白乐曦转身偷偷瞥了一眼裴谨,只见他脸色发白。心里不免担心,不该把裴谨叫出来玩的。
等人走远了,吴修才对裴谨说:“走吧。”
第37章 理念
在镇上的客栈里,祖孙两个人坐下来吃了顿安静的晚饭。外公给裴谨夹菜,却没怎么说话。裴谨忐忑不安,更是不敢多言。
洗漱之后,家里的小厮取了药回来。裴谨坐在床边脱下半身的衣服,露出红肿的肩膀。
“嘶,破皮了呢”小厮心疼,“您这是干嘛去了?”
裴谨发愁:真是不赶巧,只是出去了这么一次,就被外公知晓了。以后还是不要乱跑了,就待在山上,再也不下来了。
“老爷好像生气了。”小厮动作轻柔,轻声告诉他,“他听说书院出事了,担心你,就说来看看你。我们中午就到书院了,没有找到你。问了别的学生,说你下山玩去了。老爷听了,就不说话了。”
药抹在伤口上一开始有点疼,没一会就冰冰凉凉的了。裴谨听了小厮的话,原本就低落的心情更加沮丧了。
他穿好衣服,系上衣带:“不要把我受伤的事情告诉他。”
“小的明白。”小厮收拾好药瓶就走,“您早些休息吧。”
裴谨还没有睡意,他披着衣服走到窗边,抬头看天上的朦胧月色。
客栈的一间上房里,卫焱正仔细看着摊开在眼前的一份案卷。他的指尖依次划过案件中提到的人名。坐对面的是他舅舅,四夷馆的通事。这人高鼻深目,一眼便看出有西域部族血统。
“按照舅舅这么说,白乐曦应该对皇室非常失望猜对。”
“应该是这样。”舅舅答,“你为什么要我去打听这个?”
“我觉得他是个人才。”
“你想招他随你回蜀地吗?”
卫焱不语,沉声又问:“还有,那个裴谨舅舅认为他怎么样?”
“一个只会读书的闷葫芦而已,难堪大用倒是他的外公,城府颇深。”
“怎么说?”
“吴修虽顶着太傅的头衔,手上却没有实权。大多人只知道他是皇子们的老师,不参与政事,两袖清风。可是甚少有人知道他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能担当使节代天子出访四邻,更是在辽州战事谈判时舌战平昭,气死了对方的使节,备受老皇帝信任。”舅舅挑了一下烛芯,“后来老皇帝逝去,他也辞了礼部的官。是先帝授予了他‘太傅’的虚职,请来教授各位皇子们课业。”
卫焱追问:“听上去是个难得的纯臣,舅舅为什么说他”
“别忘了,当今圣上的授业老师也是他他是有能力影响陛下决断的。”舅舅分析道,“一个原本仕途无量的人,为什么要急流勇退?不站阵营不代表他自己没有阵营他身上有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矛盾点,不能细思。”
卫焱听完了他的分析,沉思了一会,忽然笑言:“舅舅不该只做个小小通事,如此才智应该发挥在朝堂上!”
舅舅笑着起身,握着他的肩膀:“只盼着你能顺利夺回王位,到时候舅舅就去蜀地投奔你。”
卫焱点了头,看向摇曳的烛光
深夜,金灿翻了个身醒来看见白乐曦坐在书案旁拿着刻刀正在做着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睡眼惺忪:“你不睡觉在干嘛?”
白乐曦的手上攥着好几种竹子,歪头看着从藏书室借来的乐器图纸:“啊,吵醒你了吗?裴兄的骨笛断了,我一直想给他重新做一个。这会儿睡不着,我就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别瞎费劲了,回头买一把就好了啊。”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你不懂”要是裴兄知道是自己亲手做的,一定会感动死,再也不会不理人了。
“我是不懂哦”金灿摔回枕头,“我反正是不要懂你这只哈巴狗的心思。”
白乐曦忽略掉他的揶揄,喜滋滋地继续忙活着。
清晨,外公送了裴谨上山,一路上什么也没说。
裴谨向着课堂走去,心中不安,回头看他。他依旧无言,只是摆手让裴谨快去。什么也没说,才真的让裴谨担心。
外公一定很失望吧,哎,要是还能像之前那样责骂自己一顿就好了,心里也会好受些。
连日来很少露面的陆如松此时正在编修新的教学方针,听到有人敲门,他暂且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一抬头看见来人是吴修,立刻起身相迎:“太傅大人?您老大驾光临,真是失敬失敬。”
“陆院长,好久未见呐。”
两个人互相作揖,相邀而坐。
吴修说:“我孙儿在这里,添麻烦了。”
陆如松摆手:“何来此说啊。裴谨是这里最好的学生,一直都是其他同学的榜样。太傅大人有孙儿如此,羡煞人了。”
“谬赞谬赞。”吴修捋了一把胡须,“话虽如此,可他也松懈变得贪玩了很多。课业成绩被别的学生追赶地不相上下,昨日又跟着爱玩闹的同学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
陆如松听出了他的话中深意,略显尴尬:原来,这太傅大人一早登门是来‘兴师问罪’的。
“大人,他们一行外出游玩的事情,是经过书院批准的,我也知晓。春日好,爱玩又是孩子们的天性。出去散散心见识见识风土人情,劳逸结合,对他们修身养性也有益。”
吴修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不置可否。沉声,又摸了摸胡子:“虽如此,太过放纵亦不可。我听闻,那个白家的公子一向自由散漫。他整日缠着我孙儿,导致他不能专心学习,还请书院日后多加管束。”
陆如松知晓白乐曦为人,自然要为他正名:“大人,白家的公子并不是传闻中那样不堪。他虽在文学上不太上进,却为人仗义真诚,有家国情怀的确,他那样的身世很难令您放心让裴谨与他交好。但是孩子们之间的事情,自有他们自己做主,您要相信裴谨的选择。”
吴修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言论,登时有些语塞。气氛有些尴尬,陆如松喊了小厮过来奉茶。
茶叶在水中渐渐舒展开,吴修品了一口,幽幽然道:“我家裴谨只要一心读书就好,这是学生的本职。书院内诸如,问政,武修,农耕之类的课程,没有必要”
陆如松能理解他对这个外孙拳拳求上进之心,可在心里,他有些遗憾心疼,代裴谨感受到了一回巨大压力。
“大人,陆某自上任院长以来,一心都是着如何给广大的学子提供最有效的教育帮助。这些年轻人是朝廷,是国家未来的希望。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可取之处,相信在师长的教育下,他们都能以自己的方式成才,成为朝廷的可用之人。”陆如松瞄着吴修的脸色,补了一句,“如果一味地将他们赶到一条独木桥上,能过江者寥寥无几,岂不是浪费了吗?”
吴修忽然轻笑了一声,他放下茶盏起身:“我今日算是彻底了解陆院长的教学理念了。真让人耳目一新啊。日后这些学子们如何报效朝廷,真让我拭目以待!”他抱起拳头,“不作打扰了,告辞!”
陆如松起身相送,他说了句:“留步”便大步走出了草庐。
陆如松站在门廊下,心中不解:要说这太傅也是博学多知,见多识广。年轻的时候也涉足周边四邻。按道理说,他不会如此迂腐古板才对啊。
下了学堂,裴谨没有跟着人流去饭堂。白乐曦见状,和金灿找个招呼自己不去吃饭了,转身立刻追上去。
裴谨听到他在身后呼唤自己,就放慢了脚步。
白乐曦追上他:“裴兄,不去吃饭吗?”
“不饿。”
“裴兄,昨天劳作受伤了没?”白乐曦看他冷冰冰的,又开始自顾自找话说了,“我可是哪哪都痛呢。”
“无碍。”
经过了舍间,裴谨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走。
“裴兄,你是要去藏书室吗?”白乐曦不放弃,“我跟你一起!”
裴谨忽然驻足,盯着他看,看得白乐曦有些怕。
“裴兄,昨晚你挨骂了吗?”白乐曦一脸歉意,“我担心了一晚上呢,抱歉啊”
裴谨微微叹气:“你抱歉什么是我要跟着去玩的,就算挨骂了,也不是你的原因。而且,昨天玩得很开心。”
虚惊一场,白乐曦笑了。
“你先去吃了饭再来吧,看书写字也会饿的。”裴谨面色温和,继续向前走,忽然又补了一句,“带两个馒头给我就好。”
“啊,好咧!”
半个月后,一张礼部下达的通知被张贴在了书院告示栏上。学子们纷纷上前,念着:免去林子仁学监一职,交由杨兴担任,书院内一切事务均由杨兴处理,即日生效!
第38章 新规
林学监收拾着他为数不多的行李,把收藏的几块好墨都送给了一旁的陆如松。
陆如松接过笔,满脸的愧色:“月前去了礼部说明了情况,本以为此事可以平息了,没想到子仁兄,是我管教不严,连累你了。”
林学监摆手,颇为自嘲地笑:“我是回礼部去做官了,是好事啊。”
他这句话更让陆如松汗颜。当初陆如松接到任令,来做云崖书院的院长。他提出想法,要在保留原先的书本教育基础上,缓慢进行新式教育。为此,他需要招募一批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老师。
林学监是第一个响应他的。
他原本在礼部做个小小主事,俸禄不多,却也安稳。正是因为心中拳拳爱才之心,才愿意追随而来,在这深山中每天劳心劳力,尽职尽责。
没想陆如松想到了半个月前跟吴修的一番争执,不免唏嘘。
“新来的杨兴是我之前的同僚,为人倒也正直,就是太过迂腐。他是首辅大人的侄婿,想必事事都以他的意见作准。日后,在书院的各项事务上,如松兄不要跟他起什么争执。”
林学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思忖片刻才又接着说道:“如松兄,我们共事这么长时间,对彼此都有所了解。虽然在某些理念上,我们存在分歧,但是我们追求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让年轻人都有书读,给朝廷选拔有用的人才。”
学监叹了口气,“我深知你一心想在全境内推行新式教育,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如松兄,长远的事情你跟我是顾不上了,眼下要紧的是保全书院。书院在,孩子们在,你想实现的抱负就还有希望。想想那些贫家子弟,书院再出事,他们能去哪里,岂不是一生都完了?我冒昧提醒,还请如松兄你三思啊。”
被一语点醒,陆如松恍然,更加惭愧:“你放心,我知晓了。”
学监背上包袱:“如松兄,我这就走了,你保重啊。”
“子仁兄,青山绿水,保重。”陆院长抱拳。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群老师和学生。
学监平时虽然凶,但是对书院和学生认真负责,他的勤勉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么突然被调走,也不知道是犯错了还是怎么回事,都很惋惜。
裴谨远远看着,心里十分愧疚。他知道此番调动是自己的外公安排的。他不满林学监在自己的事情上对他诸多隐瞒,所以向礼部递了话将他调回,以作惩戒。林学监是外公的学生,自然是不敢违抗的。于是,他就背下了这个管理不当的“黑锅”,放弃理想回去做他的主事。
林学监跟夫子们寒暄告别,走到学生中间:“各位学子,不消两年,大家就要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了。希望你们在这之前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不要辜负爹娘老师还有朝廷的期望,对得起自己这十年来的寒窗苦读。”
说话间,他在人群中看到了白乐曦及与之交好的一行人。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几人,仿佛看到了一个遥远的希望。
学监在师生们的送别中离去了,留在原地的陆如松满面愁容。
白乐曦走上前:“院长?林学监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陆如松看向远山,默默无言。
金灿吃了晚饭回来,看见白乐曦坐在书案跟前秉烛看书。
“真是稀奇,平时这个时候,你不都是在藏书室缠着裴谨吗?”他走过来,瞅了一眼白乐曦手上的书,还真是一部学科的书,“怎么了?突然要这么用功?是不是听说要来一个新学监了,害怕屁股被打开花?”
白乐曦翻了一页,煞有其事地说:“我今天看院长那脸色新来学监肯定不好说话。我还是修身养性,别给他添麻烦了。”
“哈哈哈哈哈,果然还是怕打。”金灿坐下来,“连‘你的裴兄’都不要了。”
白乐曦笑:“他可用功了,我话太多,总是影响他先让他清净几天吧。”
夜下,书院值守的看门人听到叩门声后,赶来开门。一个提着灯笼的人,站在门外。
看门人问:“阁下是?”
来人回答:“前来赴任的学监,杨兴。”
晨读结束后,白乐曦一行人赶去饭堂。途径告示栏,又看见一群学子聚集在告示栏下。“是什么啊?”几个人好奇上前。
一学子高声念道:“纪律新规,一,即日起,军事,问政课程取消”
“啊?”白乐曦以为听错了,往前又挤了挤。
“二,施行严格作息时间,卯时出寝,戌时归寝,不准串寝月内请假只许一次,如有特殊情况”
“什么?”
“分阶段进行月度考试和道德评分违者将进行处罚。”
大大小小的新规加起来有几十条,每条后面还写上了如何处罚,写满了大大的一张纸。这些规矩极大程度上限制了学生的出行自由,引起了一部分学子的不满。
“怎么会这样啊?谁定的啊?”
“你看落款啊?院方,还盖了印,这姓杨的是新来的学监吧?”
当然,也有另外的声音:“这不是挺好的么,前段时间太乱了,都没办法安心学习。”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也太压抑了。”
众人七嘴八舌之际,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高呼:“杨学监英明啊!”
众人回头,是薛桓一行人,白乐曦跟金灿默契地翻了个白眼。
薛桓走到跟前来:“学生嘛,学点正经的考学知识就好了有些人啊,非要把书院搞得乌烟瘴气”他瞄了一眼金白二人,话有所指,“这回书院啊,终于溯本清源了!”
薛桓说完之后瞥了一眼没吭声的姜鹤临,得意地带着他的“尾巴”离去了。
“他脑子是不是有病?”金灿叉着腰,“他是占了什么便宜吗?不也是跟我们一样遵循规矩?”
“别理他,吃饭去吧。”白乐曦拉走了他。
饭堂里,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着新规。还没吃完呢,就有直学来通知,要大家去竹林空地,新来的学监有话要跟大家说。
学生们列队站好之后,终于见到了这位新来的学监。严肃的一张脸,看不出来什么别的表情。
“各位学生,我是新来的学监,大家叫我杨学监就好。”杨学监说话了,“日后,书院的一切事务都由我管理。最新制定的校规已经张贴出去,各位学子务必遵守。”
白乐曦跟金灿相视一眼:奇怪,陆院长没有来呢。
“另外,我需要选一个学生代表,代为管理大家的生活琐事。有哪位学生毛遂自荐一下?”
这些老实的学生们还处于稀里糊涂的状态中,面面相觑。
“我我我!学监!” 薛桓高高地举起胳膊,“我可以!”
众人面露鄙夷。
“好了,就你吧。”只有这一人,杨学监就此敲定,“好了,各位学子现在去上课吧。这位同学,请随我来一下。”
“是!”薛桓应声。
一行人往回走,姜鹤临步履匆匆。
金灿在身后喊:“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没听见说月月考试吗?你们都不担心的么”他说着说着,人已经没影了。
金灿抱起了胳膊:“一个月只能下山一次了,我会闷死的。”
白乐曦心里也发愁:戌时后就必须回寝,那岂不是不能去裴谨的房间玩了?
卫焱倒是很淡定,他逗笑着说:“白兄,你可得低调一点。我看着那五十条规矩,七七四十九条都是为你定的再加上薛家的公子肯定要时时盯着你,日后恐怕有你苦头吃了。”
白乐曦干笑一声,低头不语。又忽然抬头四处看:“好像没看到裴兄啊?”
金灿无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裴兄裴兄的?他早走了!”
军事课因为没有老师,被取消算是情有可原。可问政的课程被取消了,就引起了很多学生的不满。在专修文学之余,这些学生们各有各喜欢的课程。其中由陆如松主持的问政,就很受学生们的青睐。在课堂上模拟朝堂,学生们毫无负担地畅所欲言,为了各项政策争辩得面红耳赤,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一次次,诸位学子因为外敌入侵而愤愤,因边民流离失所而扼腕叹息
这些都不会再有了吗?
一下课,白乐曦就避开众人,绕道去了草庐。草庐闭门,门口站着侍者。白乐曦行礼,说想见院长。
侍童说:“先生身体不适,不见人,请回吧。”
“啊”白乐曦刚想问是不是生病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住口。他抿着嘴,后退转身离开。
第39章 清明
翌日一早,白乐曦洗漱完毕走出舍间。他手持着剑,要去后山练功夫。
书院里的杂工已经做完了洒扫的工作,他们把堆积在一处的秽物装进竹篓里背上身,从后门离开。白乐曦跟在他们身后,正要跨出去一只脚。
“站住!”不知道从哪里走出两个直学装扮的人拦住了他,“卯时未到,不准乱跑!”
这两人不是原先那几个好说话的直学,之前也从未见过。
白乐曦疑惑:“你们是什么人?”
这两人并不答话,只是伸手拦着。白乐曦想起来了,他们大概是新来的学监带来的人。
“两位学友”白乐曦行了个礼,“我没有乱跑,我是要去后山练功夫的,院长和各位老师都知道的,他们也允许。”
白乐曦自认已经讲礼貌了,却不想这两人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一切按照新规来。”
“我”白乐曦有点生气了。
“你是耳朵不好吗?”薛桓突然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出来了,“卯时未到,不可出寝。你是不是想违纪啊?新规都贴在那儿了,记不住就去多看几遍。”
他走到白乐曦跟前,抱起了胳膊。
“喂,关你什么哦~~”白乐曦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都忘了薛桓自请去做了新学监的“狗腿子”的事情了。啧啧,这家伙真够狠的,为了抓自己的把柄,居然起这么早?!果然啊,狗腿子这样的身份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不去就不去咯。”
白乐曦摸摸鼻子,瞅见薛桓狐假虎威的神气样,忽然拔出手中的剑。寒光闪闪,薛桓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你要干什么?!”
白乐曦嗤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舍间的路上,很多人已经早起在读书了。金灿还躺着睡得香,白乐曦帮着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坐在他的床边重重叹了口气。
一连几日,书院的学子们遵守着严格的时间安排自己的吃饭睡觉上课等活动。虽然这大大提高了大家对知识掌握的速度,但是肉眼可见,每个人都变得面色憔悴,无精打采的。
草庐里,几位老师正在跟陆如松诉苦水。
由于新规的施行,他们所教授的课程或被减少或被取消,整日无所事事。同时,面对严格的作息时间控制也感到不适。这些老师大小也是各有所长的名家,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野蛮”对待,不由对书院接下来的教学工作产生了担忧困惑。
“院长,我们想听听您的看法。”
“是啊陆兄,现在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甚为着急啊。”
陆如松也很头疼,他失了权,想管也是有心无力。前几日他已经写了信给礼部,可是没有回音,想必礼部的官员现在也再不信任他了。
他只得安抚:“好了好了,各位夫子们,大家稍安勿躁。眼下,只能先委屈各位了。我即日便去礼部再认个错,且看看有没有转圜。麻烦各位多多照看学生,别让他们生乱子。”
几位老师相视一眼,无奈地点点头。
这位杨学监不让别的老师上课,却排出了一门“思修”课程,由他自己亲自上课。因为好奇,第一次上课的时候都来了,却听他在上面侃侃而谈一些“与平昭修好之见解”。言语间,赞扬平昭如何如何富足,百姓如何如何效忠他们的国主。
书院的学子们本来就因为对“战与和”的问题持不同看法而分成两派。所以他讲学时,一半的人都在默默翻白眼。
后续再上课,就有人不来了。哪知道他让薛桓通知下去,要求所有人都来,不然就记过。
薛桓极为热衷打压跟他持不同意见的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时时耍威风欺负人。很多学生只得忍气吞声,服从安排。
这样遭罪的课上,白乐曦更是直打瞌睡。他用手撑着额头,眼睛眨呀眨的,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他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裴谨,抬着头,一脸专注的神情。
真好,裴兄做什么都这么专注。
忽然玩闹心起,白乐曦趁杨学监转身,捏了个纸团丢到了裴谨的肩膀上。裴谨扭头,寻找“刺儿头”,看到了他在龇着牙笑
好不容易熬完了这一课,白乐曦撇下众人追上裴谨:“裴兄等我,裴兄你怎么听那么认真啊?可困死我了。”
“我我其实也没有听。”裴谨实话实说。
“啊?”白乐曦惊呼,“难道,你是睁着眼睛打瞌睡?”
裴谨脚步不停:“我在心里默背昨晚看的书。”
“哦~~厉害啊!”
夜里,戌时已过,藏书室外发生了争执。
裴谨今晚看书忘了时间,离开藏书室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两个巡逻的直学见状立刻拦住了他,要他把藏书室的钥匙交出来。
裴谨瞥见不远处的树后有薛桓的身影,料到时薛桓让他们来为难自己的。新规已经影响到自己待在藏书室的时间,本来就有些生气,这下自然是不肯交出钥匙。
就在双方胶着的时候,裴谨的后背被拍了一下。
白乐曦从他身后探出身子,抓过他手里的钥匙,直接砸到了对面的人怀里:“给给给,给你行吧。”他一把拉过裴谨的胳膊,“裴兄,我们走。”
裴谨踉跄着跟着他走了,走到后门等下,气鼓鼓的表情还没有缓和下来。
“别气了裴兄。”白乐曦劝道,“现下不宜与他们发生冲突,先忍忍吧。”
裴谨也知这个时候书院不能再有什么乱子,吐了口气,就此作罢。他这才看到白乐曦用束带扎紧了裤脚和胳膊,觉得奇怪:“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下?”
“呃”白乐曦其实是想溜出来去后山找些竹子回来给他做笛子的,哪知道碰到了这么个“热闹”,“我嘿嘿,我就是来找你说闲话的。”
两个人进了书院,看着直学落了后门的锁。
三日后清明,白乐曦告假一日。
他下了山去买了些香烛纸钱,随后走了很远的路去之前的山涧滩地祭拜了爹娘。山林葱郁,鸟语花香,溪水汩汩,带走了那些纸做的银钱流向了未知的远方
他折好剩下的纸钱,沿着河滩往偏僻的方向走去了。
韩慈埋骨的山洞跟前站着个人,白乐曦先是停下脚步,待确认那人身份后,高兴地冲过去!
“裴兄——”
裴谨闻声扭头,看着他跑到自己的跟前。两人事先都没有告知彼此要来祭拜,竟然如此默契,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来得正好,我有奇怪的发现。”裴谨拧着眉头,“你看这里。”
白乐曦看到了洞口凌乱的脚步。
“我们上次离开,没有搞得这么乱吧?”
“是有点奇怪,裴兄你站这儿不要动啊,我进去看看。”
他正要往里面走,裴谨一把拽住他:“一起。”
“好。”
两人一起进洞里,看着掩埋尸骨的土坑被扒开,都愣了。
裴谨问:“是书院知道了吗?没有听说啊。”
白乐曦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又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怎么回事?”
白乐曦拉着裴谨走出山洞,斟酌了一会才说:“裴兄,你还得帮着隐瞒一下。此事可能与我有关,只是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但你相信我,我绝无恶意,也不会做什么对书院不利的事情。”
裴谨听了他的话,不仅没有得到安慰,反而更紧张了:“你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没有。”白乐曦摇摇头,没有再多做解释。他拉着裴谨蹲下,把两人带来的香烛纸钱点燃。
裴谨看着他,忽然出声:“白希年。”
白乐曦一愣,刷地看向他:“嗯?”
“”
“你叫我什么?”白乐曦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臂弯。
裴谨懵了:“白希年啊,你之前不是跟我讲过”
“没错没错!”白乐曦忽然狂喜,一把抱住了裴谨,随即又抬头,“裴兄,你能再喊一次吗?”
裴谨被这个拥抱弄得目瞪口呆,僵住了身体。他下意识往四周看,这山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原本是想借此套点话的
裴谨面红耳赤,在白乐曦热切的目光期盼下,又轻声念了一遍:“白希年”
“我是!我是!”白乐曦的双眼沁出泪花,他又抱紧了裴谨,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裴兄,你真好!”
起风了,两个人的发带随风飘扬,缠绕在一起
回去路上下起了小雨,两个人撑着一把伞。白乐曦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高兴,像个雀儿一样叽叽喳喳不停。搁在以前,裴谨肯定要嫌他烦,说他两句,现在么如听仙乐耳暂明。裴谨知道他经历了很多,有很多事无法对人言。却把别人都不知道的小秘密告诉了自己,心中不免窃喜。
回到书院,衣摆鞋子已经脏兮兮的了。跟裴谨道别之后,白乐曦回到舍间。
一推门,他猛然拍了一下脑门:“哎呀!给忘了!”
前几日他按照图纸做了几把笛子,试吹了一下,呜咽难听。金灿打趣,说野猫春叫都比这好听。他就想着今日祭拜完了之后,回来路上再找几根好竹子。结果因为跟裴谨说话太开心了,直接给忘了!
这下怎么办呢?
月黑风高,一个矫捷的身影攀上院墙。
这人蹲在墙头四下观望,院墙外是灌木丛和松软的土地,没有合适的落脚点。他咬着牙起势,纵身跳下了墙头,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瘫坐在地上。
“疼疼疼”脚扭了。
腰间的荷包掉在手边,他拿起来赶紧拍拍。
“什么人?!”忽然一声喝!
几个巡逻的人迅速围住了地上的人,其中一个人提起手中的灯笼照亮地上人的脸。
是白乐曦。
“呵呵呵”白乐曦心里直呼完了玩了,干笑两声,“各位学友还没睡啊?”
第40章 秘密
陆如松披着一件外衫,一路小跑着过来了。远远看见白乐曦站在堂下,杨兴站在台阶上借着身旁人举着的烛火,翻看着什么册子。
惊扰了院长,白乐曦挺内疚:“院长”
陆如松无语,戳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哟!”随即走到杨学监跟前,拱手,“杨兄,恕我冒昧,不知发生何事啊?”
杨兴走下台阶与陆如松平视:“这个学生大半夜翻墙外出,幸好被巡夜的直学抓住,否则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陆如松扭头看白乐曦,严厉质问:“你要出去就要去跟学监大人说嘛,你翻墙做什么?”
“我”罚站这一会,白乐曦想了好几个看似正当的理由来逃脱责罚,只是都不太符合他这个人的日常行为,说出来恐怕还要被加上个欺骗师长的罪名,索性说点可信的,“我憋得太闷了,想出去玩。”
“你看你看”杨兴气坏了,“无视新规,如此顽劣!”
陆如松赶紧安抚:“是是是是他不对,孩子嘛,都是比较贪玩那杨兄你,打算如何处置啊?”
“当然是按照规矩来,先停了他的课,写个自省检讨,另外再扣学分。”
“停多久啊?”白乐曦插嘴。
两位师长同时瞪他,他立刻闭嘴低头。
陆如松略微思忖,对杨兴说:“杨兄,借一步说话。”
杨兴跟着他走到一边,陆如松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他的表情起初是不屑的,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一下子震惊了。
“你说他是”杨兴指着白乐曦。
陆如松闭上眼睛,重重点头。
杨兴唏嘘不已,看了白乐曦好一会,忽然说:“你先回去吧,惩戒的事回头再议。”
“嗯?”白乐曦不明所以,看向陆如松。
陆如松给他使眼色,白乐曦会意,赶紧行了个礼,火速溜了。
杨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低头说道:“这白小公子心思都不在圣贤之道上啊。”
陆如松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的是白乐曦的各科功课记录,他解释道:“是啊,这孩子痴迷军事武学,喜欢耍枪弄棒的。”
杨兴轻轻皱眉,颇为不屑。
陆如松见好就收:“近日书院上下事宜,全仰仗杨兄料理,实在辛苦。我不作打扰了,你早些安歇吧。”
“哪里哪里,今夜之事,幸得陆兄提醒,否则我可就”杨兴再三抱拳,“不早了,也请陆兄早些回去休息吧。”
白乐曦一口气跑到了通往学生舍间的廊下,他停下脚步,舒了几口气。
想来大概是那位学监知道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才选择放自己一马的。逃过了一顿罚,他倒是一点也不长记性,此时心里还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再从这院墙出去呢。
姜鹤临的小房子还亮着烛光,白乐曦感叹:小姜真是用功啊。
他的眼睛咕噜转了一圈,打定了注意,提起衣摆向小屋的方向走去。
月色下的屋顶像是落了霜一样雪白,白乐曦听见了野猫的喵喵叫声。他定睛看去,只见流经小屋边上的溪水旁有个身影。那人披着学服,半弯着腰,探出上半身正在浣衣。
下半夜了,小姜怎么在洗衣服啊?
白乐曦走过去小声打招呼:“鹤临?你还没”
“啊啊啊!!”姜鹤临被惊吓到,噌得一下站起来,披在身上的学服从肩膀滑落到地。手中的衣衫顺水流去,幸好被乱石抓住。
“啊啊啊!”白乐曦被他这个反应也吓到了,哇哇大叫:“是我啊,你干什么啊?!”
姜鹤临披头散发,一脸惊慌,身上只着亵衣。白乐曦看了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姜鹤临的胸脯怎么有两团鼓鼓的
“啪!”白乐曦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忽然挨了一巴掌,人都懵了。
姜鹤临环抱住自己的胸,咬着嘴唇,一脸羞愤,泫然欲泣。如此这般的模样和神态,活像是个姑娘?
白乐曦捂着火辣辣的半张脸,正要问他为什么打人,忽然瞥到了地上的衣物,白色的亵衣上沾着一抹鲜红
屋檐上的野猫一声尖锐嘶鸣,白乐曦如遭雷击。
“啊啊啊啊啊!”白乐曦忽然大叫!
姜鹤临几乎是跳起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拉拉扯扯一番,回到房中。姜鹤临披着外衫,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下。
白乐曦连连后退:“你你干什么呀?”
他伸手要扶,又顾忌眼前人是女儿身,这男女授受不亲的,忙又缩回来。混乱之下,不知道要怎么办,索性也跟着跪下来。
姜鹤临行了个伏地大礼:“白兄”
“你别”
此时此刻,白乐曦还是难以接受“姜鹤临其实是个姑娘”这个事实。他跟姜鹤临已经认识一年了,几乎日日都在一处。原先只觉得她长得秀气些,可从来没想过她真的是姑娘啊!!
姜鹤临泪眼婆娑:“请白兄原谅我不告之罪,并非是我有意隐瞒。事关重大,我根本不能告诉任何人。”
白乐曦缓了好一会,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成了姑娘了?”
“白兄。”姜鹤临难掩疲惫,“此事说来话长啊。”
姜鹤临的母亲原本是个官家小姐,知书达理。可惜府上获罪,连累她落了奴籍。后来从京城颠簸辗转到了岭南平州,被一个屠夫花几钱碎银买走,这个屠夫就是姜鹤临的爹。
第二年,姜鹤临就出生了。她爹一看是个姑娘,登时就火冒三丈,差点要把彼时尚在襁褓中的她丢入门前的水塘里。母亲拖着刚生产完的羸弱身子,再三哀求,才保下了她这条小命。
“我娘亲是很有学问的,通晓经史。”提到自己的娘亲,姜鹤临的眼神里展露了一丝温情,“我才刚开口说话,她就教我认字读书了。她一直跟我说,女子也是要读书的。读了书,才会明白这世间的道理。”
白乐曦听得入神,默默点头,心中涌出了敬意:“哎,那后来呢?”
“后来嘛”
“哎!等会”白乐曦自己跪得膝盖疼,才想起来姜鹤临也跪着呢,赶紧扶她起来,“走,坐床上再说。”
姜鹤临坐在床上,挪了被子裹上。白乐曦疾步去倒了热水回来,她接过喝了一口。
“谢谢你啊,白兄。”
白乐曦追问:“那后来呢,你怎么来京城了?还来考学读书了?”
姜鹤临继续说道:“我跟我娘亲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有记忆开始,总是能看到我那个贪杯好赌的爹对我娘亲非打即骂。我曾暗暗发誓,待我长大有了能力,一定要带着娘亲逃离平州。”
三年前,姜鹤临的娘亲病重。她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恐去了之后,女儿遭受欺负。油尽灯枯之际,她给京中的薛府写了一份信,求薛家能代为照拂自己这个孩子,又将自己攒下的积蓄给了姜鹤临。做完这些,她就撒手人寰了。
“我爹甚至不愿给她买棺木,草草就将她埋了。”姜鹤临哭得眼泪哗哗,“我跟他大吵了一架,他狠狠打了我一顿。当天夜里,我带着信只身上路了。”
为了确保旅途安全,姜鹤临换了男装。她一路乞讨,风餐露宿,辗转千山万水终于到了京城,来到了恢弘的薛府。
未出事之前,姜鹤临娘亲的本家跟薛府颇有亲缘。薛桓的爹看完了她的信后,将她打发给薛桓做书童,她也就顺利在薛府留了下来。
“我陪着薛桓上学堂,他读不来的,记不住的,我全都学了记了。”姜鹤临颇为自豪,“那个少爷的臭脾气你是领教过的。但是我不怕,只要有书读,我不在乎他怎么欺负我。”
“那薛桓知道你是”
“不知道”姜鹤临回答,说完似乎又不太确定,微微皱眉,“应该不知道吧。”
白乐曦真是佩服眼前这个小姑娘,她竟然能在这么多人跟前,瞒这么久!难怪刚来的时候,她愿意一个人住“鬼屋”,看到一群人光着膀子下水里游泳,会害羞到骂骂咧咧对了,她还喜欢摘野花
“你来书院考学,是为了完成你娘亲的遗志吗?”白乐曦好像理清楚了。
姜鹤临咬了下嘴唇:“是也不是。我娘亲希望我能一直读书,接受些官学教育,但是她肯定没有料到我会来考学,还进了这么好的书院。我来到此地是有我自身的原因,只是此刻不太方便坦诚告诉白兄,还请白兄勿怪。”
白乐曦摇摇头,唏嘘不已:姜鹤临比他们这一群人小了年岁,时不时还要受到薛桓跟他的几个狗腿子欺负。白乐曦心里一直把他当小兄弟看待,现下,知道了她是女儿身,对她更是怜惜了。
“那薛桓对你”白乐曦忽然想起来以前金灿对他说过的一些话。
“什么?”姜鹤临好奇地问。
哎呀,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怎么嘴这么快呢?
白乐曦打打嘴:“没什么没什么我说他怎么老是欺负你呢小姜,你真是可怜哦。”
“自古女子多艰难,历朝历代没有哪个女子可以被允许上学堂。”姜鹤临抹了抹眼泪,“我无奈出此下策,自当已经把性命置于身后了。白兄,你可愿意帮我保守秘密?”
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如此博学多知,把他们这群读了很多年书的男子全给比了下去真厉害啊!
白乐曦这会儿对姜鹤临已是佩服地五体投地,头脑都热烘烘的,当即答应:“当然!”
姜鹤临又哭又笑的,鼻涕泡儿都出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白兄你会帮我的呜呜呜呜”刚才被撞破秘密惊出了浑身的冷汗,现在还发凉呢。姜鹤临后怕地就差嚎啕大哭了,“白兄,对不起啊我还打了你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我理解的”白乐曦安抚她,“别难过了,不会有事的,我会帮你的。”
天蒙蒙亮了,白乐曦从姜鹤临的房间里出来。
“小姜”白乐曦忽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你的名字是真实的嘛?”
“嗯?是啊,当然是真的。”姜鹤临解释道,“我跟我娘姓,她给我娶的名字,娶‘鹤鸣九皋’的意思来着。”
“真是个好名字”白乐曦笑,沉吟片刻,“我的名字也很有寓意呢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