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地动
书院迎来了冬日之后的第一场雪,南方来的学子兴奋地直奔庭院里玩耍。可惜这仅仅是一场小雪,天一放晴,满地的雪白就只剩下了一滩滩水渍。
“我看你整天锻炼身体,怎么还是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病啊”金灿端着一碗梨子水,吹了吹热气,“来来来,快喝了。”
白乐曦背着身把一卷黄纸和叠好的金元宝塞进包裹里,背在肩膀上:“你喝吧,我出去有点事啊。”
“你去哪啊?哎哎!”
白乐曦带着这些东西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了山涧处。河面结冰,往日飞流直下的瀑布此时也凝固了。冰凌子折射着阳光,晶莹剔透。
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打开包裹。
落日时分,金灿好不容易做完了一直拖沓的功课,起身伸了个懒腰。忽然,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房间里的装饰物东倒西歪,烛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蜡烛摔成了两半。
“不好!”金灿抱着头,打开门冲出去。
“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学生们纷纷跑出门,大声提醒其他还懵不知情的人,“快出来,快出来!”
院长和老师们也纷纷赶来,疏散引导着学生去安全的地方聚集。姜鹤临摔了一跤,被踩了好几脚。幸好,薛桓看见了,一把将他拉起来,拖着一起逃向了空地。
咄嗟间,地动山摇停了下来。众人相扶而立,大气不敢出。院长和夫子们清点人数,学子们听到自己的名字,应声答到。
“还有谁不在?”院长高声问。
“夫子——”这时候,在藏书室温习功课的裴谨和其他人小跑着回来了。
“受伤了吗?还差人吗?都看看身边还差什么人没有?”
“呀!”金灿突然出声,“院长!乐曦不在!他出去快两个时辰了”
“他去了哪里?!”裴谨和院长异口同声发问。
“额”金灿慌了,“他他没告诉我啊!”
这时候从藏书室回来的一个学生回答:“院长,我好像看到他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院长吩咐所有人集中在院落里待着,等待地动完全结束。然后他喊了几个身强体健的直学和老师,组成了搜寻小队。金灿表示也要去,被院长厉声呵斥了回来。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学生们惊吓之余又累又饿,可还是一个个乖乖听话在此等候。金灿心急如焚,姜鹤临走过来安慰了他几句。
“哎?裴兄呢?”金灿忽然发现原先就在自己身侧的裴谨不见了。
栖梧山,山连山。裴谨打着灯笼,顺着后山山道一路往下走。天黑路滑,他跌跌撞撞,早就辨不清方向了。耳边只有大自然低沉的声音,不知道自己身处在哪里。
忽然,脚下踩到圆润的石头,一路打滑,连摔了几个跟头,趴在了山涧的河边。衣裤都湿了,他伸手够到灯笼,单手支撑着乱石站起来。
一时冲动,不仅没找到人,自己还迷了路。说不定此时白乐曦已经回去了,老师们说不定正在焦急地寻找自己。
忽然,身后响起了细碎的动静。裴谨一惊,立刻转身亮起灯笼查看。周围黑黑乎乎的,除了树木就是石头,什么也看不到。
难道是猛兽?
“裴~~~谨~~~”风中传来幽幽的声音。
“是谁?!”裴谨吓坏了,向后退了两步,没站稳又摔倒坐地上,“是人是鬼?”
黑暗中急忙忙跑出来一个人:“裴兄别怕,是我呀!”
这人捡起差点要熄灭了的灯笼,照亮了自己的脸。
“白乐曦?”
白乐曦搀扶着他站起来:“对不起啊裴兄,你没事吧?我刚才想逗你玩来着。”
“啊”裴谨轻呼,他的脚腕扭伤了,没办法站稳。
白乐曦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撑住他:“裴兄,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裴谨正在生气,不想跟他说话。
“你好厉害啊,居然能找到我在这里?书院里都还好吧”
“无人受伤只是你丢了,大家都很着急”裴谨回答,“院长和夫子们都出来找你了。”
“完了完了,回去肯定要挨骂了。”白乐曦抓了抓脑门。
说话间,天上下起雨来。白乐曦扶着裴谨往前走:“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先躲一会。”
没想到这深山处,有这么一个天然洞穴。黑咕隆咚的,两个人不敢进太深,就在洞口处坐下来。洞檐遮挡了寒风冻雨,白乐曦又拾了干草枯树枝堆起来,用石头打着了火。原本半个身子都湿透的裴谨,这会感觉到了烘烘的暖意。
“你来这里做什么?”裴谨揉着脚腕,忍不住寻问。
白乐曦脱下自己的外衣,又让裴谨也脱下外衣。他用树枝做了个简单的衣架子,将两个人的外衣搭在上面,靠近火堆烘烤着。
“今天,是我爹娘的忌日”白乐曦说出了原因。
裴谨恍然,又记起了他的身世。
白乐曦用树枝挑了挑火苗,让火堆烧得更旺一些:“本来是想着在后山随便找一处地方烧个纸钱,又怕书院的人看到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走远了一些。我这刚烧完纸呢,就地动山摇了。”
雨水像珠帘挂在檐上,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这冬日的夜晚,裴谨忽然莫名地心安:“委蜕去为天下雨,抱珠归作洞中眠。”(注1)
“裴兄,给我看看你的脚吧。”白乐曦靠了过来,伸手就要脱他的靴子。
“不用了。”裴谨的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哎呀,你害羞什么,我们俩都这么熟悉了”白乐曦不由分说,“夺过”他的腿,褪去袜子。
裴谨的脚腕肿得像馒头一样,白乐曦自责得很:“都怪我我不该吓唬你的”他上手给裴谨轻轻揉捏着,“好些没?”
裴谨害羞的劲远远多于脚腕的不适,胡乱点头:“好些了,可以了”
“咕咕咕”白乐曦的肚子叫了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有点饿了惨了,这会可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裴谨收回了自己的脚,赶紧穿好袜子:“你怎么懂这些的?能找到山洞,还能生火还会”
“哎你知道的,我在边境待过一段时间嘛。为了能活下去,什么都能学会。”白乐曦拍拍手,坐远了一些。
“那个时候,过得”裴谨咽下去了‘是不是很惨’这种废话。
“还行吧,总之活下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是裴谨通过以往他对边境生活只言片语的描述推测他过得相当艰辛,不由得心里有些难过。
“裴兄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我有个很好的朋友?”
裴谨点头。
“我跟他自小就认识了,一直生活在一起。受到父辈们的影响,他一心想来这里读书,跟我讲过很多关于这个书院的事。”白乐曦陷入了温馨的回忆中,表情变得惬意温和,“后来我们一起流放,在苦寒之地相依为命。虽已是带罪之身,回乡无望,他还是抱着这个的期待坚持了很久。”
“所以你回来之后就来这里考学了?”裴谨接话。
“是啊,我想来看看他心心念念的书院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好?”白乐曦的神情逐而哀伤,“如果不是他我是没有这个机会的,没有机会读书,也没有机会认识你们。”
根据前后他说的话,裴谨基本上可以判断出:他的那位朋友只怕已经身故了。
一阵凉风吹进来,白乐曦缩了缩脖子:“啊忽然好想我娘啊。这个季节,我们那边要开始囤冬菜了。我娘会把家中的粮食匀出来一些,让下人送到城中孤寡老人家里。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坐在门口缝缝补补,翘首以盼等着我爹从驻地回来小住。”
裴谨说:“我听过长公主的贤名。据说她下嫁给白将军的时候,一切从简,只带上了一些自己做的女红就去了津州。”
“嗯!我娘她是很好很好的人。她虽贵为公主却从来不摆架子,总是尽她最大的能力帮助穷苦的人。我们津州一带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参军的丈夫,兄弟,儿子。她常说,一定要好好照料他们的家人,只有家人生活得到了保障,那些在驻守边防的将士们才会安心。”
火苗映在白乐曦的瞳孔里,溢出晶莹的泪花:“她平日里要组织妇人织布纺纱,要接济老弱,还要照顾我们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娘亲。”
这样好的人,最后却落得了那样的下场,让人唏嘘。
“裴兄啊,说说你呗?”白乐曦抹了一把眼睛,挪近一些贴着裴谨的臂膀,“裴兄有无兄弟姐妹啊,你爹娘是做什么的,从没听你提起过他们呢。”
裴谨一愣:“我爹娘他们他们很早便去世了。”
“啊抱歉。”白乐曦内疚了。
裴谨摇摇头,继续说:“我是家中独子,裴家是新兴的武将之家,我爹深受先皇器重。可惜他十多年前不幸战死在了西域,我娘伤心郁结,没多久也去了。我便被外祖接回家中抚养教导,一直到今日。”
说出来才意识到两个人的身世挺相似。
白乐曦叹口气:“哎,原来裴兄和我一样。”
“我担负着两边家族的希望,所以外祖对我格外严厉些。他一直希望我入仕,将来入主内阁,恢复家门荣光。所以”裴谨停顿了片刻,“所以我一直倍感压力,很怕会令他失望。”
“所以裴兄读书很厉害!”白乐曦感叹,“那你从小到大有什么玩伴吗?”
裴谨摇摇头:“除去睡觉吃饭,我基本上都在读书,也很少出门,自然交不到什么朋友。外祖会把我带着和皇子们一起读书,但是皇子跟平民是无法成为朋友的。”
白乐曦了然:原来裴兄这清冷的性子是这样养成的。
“那会很孤独吧?”代入自己,感觉要疯了,“正在玩闹的年纪,每天却只能跟书本待在一起,不敢想不敢想”
“不过,一次偶然我在宫中认识了一个人,他教了我骑马射箭。”提到这个人,裴谨终于有了笑意,“但是很奇怪,他不让我喊他老师。”
“那他还在宫里吗?”
“没有,他后来去了西域,一直没有再回来。”
“在那边做什么?”
“很早前托人给我寄来信,说是在古墓里面整理典籍。”
“哇,肯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裴谨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后来,我还跟着一位乐师学了吹笛,这个之前跟你讲过了。都是趁外祖不在的时候偷偷去的,明明都是出格的事情,但是做的时候觉得很开心。”
白乐曦再凑近些,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胳膊上:“那裴兄你跟我玩,会不会也觉得出格啊?”
“”
四目相对,彼此的心跳猛地加快。跃动的火光在两人的眼眸中泛起粼粼,懵懂的情感仿佛就要溢出,两个人的脸颊不约而同发热发烫。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过了不知多久,衣服终于烘干了,穿在身上暖和和的。
“哎,好饿啊”白乐曦揉着肚子,裹紧了衣服往边上又靠了靠,“裴兄,我困得很,先睡会等下,你再叫醒我。”
“好,你睡吧。”裴谨应声。
白乐曦抱着双臂,蜷缩着上半身,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裴谨扔了几根枯树枝,火堆烧得更旺了一些。
他看着白乐曦的睡颜,弯了弯嘴角
离睡着的两人十步远的洞深处,一副尸骸因为地动山摇,从泥土里露了出来。
第22章 尸骸
晨曦的微光撒进山洞里,洞檐上的水滴反射着光斑,映在裴谨的脸上。他的眼睫毛轻轻颤抖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火堆已经熄了,一缕白烟升起,随风而散。
不知道什么时候保持着这样靠卧的姿势睡了一夜,裴谨浑身都酸痛得厉害。他扶着渣土石壁站起来,等双腿的酥麻劲过去,才一瘸一拐蹑手蹑脚走到躺在地上的白乐曦身边。
白乐曦背着身子,蜷缩在地上还在呼呼大睡。火熄了之后他觉得冷,双手抱住了肩膀。裴谨蹲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到他身上。
这一下,白乐曦被惊醒了:“裴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时辰了?雨停了吗?”
“天亮了。”裴谨答。
“啊?你怎么没叫醒我?”
他扶着裴谨一起起身,走到洞口向外看:山峦处,一轮红日升起,霞光尽染,云卷云舒。任这世间最优秀的画师也画不出这万里江山一分的妖娆。
“好久没有看过日出了。”这美景让白乐曦惊喜,他扭头看裴谨,裴谨也点头称是。
默默无声看了好一会,裴谨忽然提醒:“书院里大抵是要找疯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好。没有什么东西丢下吧?”白乐曦回头看地上,看到了不远处的白色物体,“咦,那是什么?”
裴谨也回头看,离两人不远处的地上,有什么白森森的东西。白乐曦要走过去看,裴谨拉住了他,示意一起走。他搀扶着裴谨,两人一起走到这摊东西跟前,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是被泥土掩埋着一半躯体的白骨!
白乐曦蹲下来,抓了把白骨身上的泥土,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山洞塌方处的潮湿泥土:“应该是受昨日地动影响,从这土层中露出来了死去有些年头了。”
裴谨问:“怎么会有人死在这里呢?会是谁呢?”
白乐曦摇摇头,他扒开覆盖尸骨的土,想看看有什么别的线索:“喉骨发黑,可能是被毒死的哎?”
他摸到了一块坚硬的金属物,徒手扒开,从土壤里抽出来一把锈迹斑斑的剑。裴谨弯下腰,看着白乐曦握住剑柄,向上用力一拔!
尖锐破空的声音响起,泛着寒光的剑身亮出来了。明明掩埋在泥土之下多年,可剑身丝毫不受风霜雨雪侵蚀,依旧光华照人,映出白乐曦惊愕的半张脸。
裴谨看到了泥土之下还有什么东西,立刻蹲下来,扒开泥土,从尸骨之下横抽出来一把半尺长的骨笛。
两人看着彼此手中的东西,面面相觑。
白乐曦看着这具已经完全暴露在外的尸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裴谨赶紧揽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我知道他是谁了?”白乐曦的声音变得哽咽。
“是谁?”
“裴兄,你看看这剑柄上是不是有刻字?”白乐曦把剑递过来。
裴谨接过来抹掉上面的锈迹,果然看到了用小篆体刻的两个字:“无别?”
“果然”白乐曦悲戚地闭上眼睛,“山门前石壁上,那首绝句的主人。”
裴谨反应过来了:“是韩慈?”
白乐曦颓丧地点点头。
韩慈为什么会在这里死去?是毒杀吗?如果是真的是这样,那是谁下的手?
裴谨看着地上的白骨,想起之前白乐曦说过为朋友寻找这位恩师的事了,不禁心中泛起遗憾:“我曾听人说起,韩慈因妄言得罪了朝廷,被问罪流放至岭南,可行至途中就失踪了。有人说他在这山中遇到机缘,羽化登仙了没想到没想到这些年是孤零零躺在这里。”
白乐曦闭上眼睛,伤心极了。
裴谨看着手中用仙鹤腿骨做成的骨笛,深埋泥土多年,骨节处发黄发黑。他拿着骨笛一瘸一拐走出山洞,寻到一处积水坑,将骨笛清洗干净。
他走回来站在白骨边上,竖起骨笛在嘴边。幽咽的笛声回响在洞中,似诉如泣,为逝去的才子进行一场迟到的默哀。伴随着笛声结束,白乐曦平缓了情绪。
裴谨放下了笛子:“回去告诉院长吧,让他们来处理。”
“不要。”白乐曦摇头,他看着白骨,“裴兄,暂时不要对外说。有太多疑问了,我得整理一下思绪,可以吗?”
裴谨看着他难过的样子,非常动容:“好。”
两人动手将韩慈的尸骨重新掩埋好,一起伏地三拜。
白乐曦将骨笛递给裴谨,自己抓起剑:“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裴谨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
“裴兄无需顾忌,这叫有缘!”白乐曦搀着他起来,“咱们走吧。”
听他这么一说,裴谨也就心安理得把骨笛别在腰间。
两个人走出山洞,辨清楚了书院的方向,向前慢慢走去。下了一夜的雨,山路湿滑,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边走边闲聊。
“你会吹笛子啊,裴兄?”白乐曦打趣,“我以为你只会读书呢”
裴谨摸了摸别在腰间的骨笛:“开蒙时期在宫里跟皇子们一起读书,偶然听到乐坊里传来笛声。我听着喜欢就跑去看,一位乐师见我感兴趣就教了我几次。”
“啊,这样”白乐曦觉得奇怪,“可是,也不曾看你吹过?”
裴谨轻轻叹了口气:“后来,这件事被我外祖知道了。他大发雷霆,找了个理由将这个乐师打了一顿,还将他逐出宫了。那之后就很少只能偷偷练习了。”
白乐曦不解:“你外祖这么严厉啊?历代文人没有不爱好风雅的,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么?”
裴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
不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呼唤声:“裴谨——”“白兄——”
“是老师们的声音,还有元宝!”白乐曦听清楚了,立刻冲声音的来源高喊,“老师——元宝——我们在这儿!”
谢天谢地,失踪的两个学生终于被找到了。遍寻一夜,浑身泥泞不堪的夫子们看见他俩一瘸一拐走来的时候,都松了一口气。
陆如松缓过劲来,厉声呵斥:“回去就给我到先贤祠罚跪!跪一天一夜!”
“好了好了,找到就好,回去吧,回去再说。”
两个人回到书院,院长自是舍不得罚,第一时间叫了大夫来给两人瞧瞧。确认无碍之后,让他们好好待着。
这次地动,书院只有园林景别中一处亭子坍塌,其他建筑仅仅是被碎石击穿了瓦片,没有什么严重的损失。倒是山下凤鸣镇,因为人口密集,破坏挺大。府衙派了兵来救灾,夫子们商议之后也决定下山去看看。
陆如松吩咐:“我跟其他夫子去山下帮忙,你们好生休息,不要乱跑。”
“我们也去!”两个人异口同声
“好了好了,别添乱了,待着吧。”
两人没有好好听话,一起来到山门口。看到其他学生们聚集在山路上都在弯腰清理着乱石,二话不说立刻也加入其中。
山路清理出来后,学生们自发下山来到镇上帮忙。镇子上,老百姓们互帮互助,有的搭起了粥棚。官兵们维持着街道的治安,夫子们协助医师大夫给受伤的老弱妇孺包扎伤口。
满头大汗的陆如松擦了擦额头,耳边听到了学生的声音。他立刻起身看去,远处跑来了一群青衣学子加入了救灾的队伍中。
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傍晚,白乐曦没有去饭堂。他趁无人干扰的时间,修书一封到津州老家。
深夜,书院后山出现了几个黑衣人。他们像鬼魅一般,悄无声息找到了韩慈的埋骨地,将土层扒开,带走了韩慈的尸骨。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深冬来临。大雪过后,松鼠在堆雪的枝头跳跃,寻找着自己藏果实的树洞。
是夜,裴谨正要脱衣入睡,听到了敲门声。一开门,就看见白乐曦抱着被子站在门口。
“裴兄,我冷得睡不着,我们挤挤吧?”
“你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白乐曦不由分说,已经越过他,把被子扔在床上,接着便麻溜脱了外衣像泥鳅一样钻进被子里。
他拽着被角佯装瑟瑟发抖:“裴兄,不要赶我走啊。之前地龙翻身吓到我了,这段时间晚上我都睡不着,我害怕”
若是以往,裴谨都不带给他一个正眼的,可不知道何时起,他对白乐曦已经说不出一句强硬的话来了。
“那你往里面躺一躺”
“好咧!”白乐曦往床榻里面拱了拱,“你快上来呀,裴兄,多冷啊。”
裴谨弯腰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在窗外白雪映照的光下褪去了外衣。然后摸索着,上了床躺下。
白乐曦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裴兄?”
“寝不语!”
“哦。”
白乐曦委屈巴巴应了一声,裴谨自责自己是不是太凶了。窗外传来打更的邦邦声,屋子里安静下来,能听到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白乐曦压着嗓子低声问:“裴兄,你睡着了吗?”
裴谨无应答。
白乐曦抬起脑袋凑近了看,模糊只看见裴谨紧闭着双眼:“裴兄,我们聊聊天吧?”
裴谨还是无应声,不知道睡着没有。
白乐曦躺回来,盯着头顶上的纱帐:“好暖和啊,裴兄。在边境那会,住的是破烂营帐,那北风呼呼响,夜里根本睡不着”
他兀自说着话,戛然而止没了下文。
安静的房间里,裴谨的声音忽然响起:“然后呢?”
“哈!我就知道裴兄你没有睡着!”白乐曦一下子笑出声来了。
黑暗中,裴谨翻了个白眼。
白乐曦往他身边挤了挤:“裴兄,你生日是何时啊?”
“腊月。”
“哎?那裴兄比我大一个月呢。”
“裴兄,你将来想做什么啊?我将来想做个大将军!”
裴谨的视线透过纱帐看向紧闭的窗户:“我将来将来可能会做官吧。其实,我心里只想做个史官整理历代古籍,记录本朝大大小小所有的事情”
白乐曦眨巴着眼睛:“‘知史而明鉴,识古而知今(注1)’能做这样有意义的事情,岂不是很伟大!”
裴谨弯了弯嘴角,却又伤怀此生怕是不能明志了
夜已深了,裴谨说了好几次睡觉了。可白乐曦仿佛不知疲倦,一直在说话:“裴兄,你为什么刚认识的时候那么讨厌我啊?”
“没有”
“你有!”
“快睡吧!”裴谨受不了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好吧”白乐曦闭上眼睛。
裴谨以为他这次肯定能睡着了,可不消一会,身后又响起他的声音来:“裴兄,你去过津州吗?我们津州可好玩了我们津州有大海!”
裴兄,咱们要考试啦
裴兄,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啦!
裴兄,你真睡着啦?
裴兄
第23章 冬假
告示栏跟前挤满了来看期末成绩的学子们,大家议论纷纷,好不热闹。迟来的人挤不进去,一个个在蹿起老高。金灿好不容易挤进去,没一会又挤出来,哭丧着一张脸。
“怎么了?”白乐曦问。
“我除了个算术得了优,其他怎么都只得了个劣啊?”他就差坐地上哭了,“我这回去怎么跟我爹交代啊?”
白乐曦丢下他挤进去看,自己的各科成绩,除了在军事课上获得了优之外,其他不外乎也是良或劣。综合下来算算,成绩不知道排到多少人后面了。
他再往前看,榜上前两名分别是裴谨和姜鹤临,两个人的各科成绩一路下来尽是优良,远远把其他学生抛在身后。他掐着下巴,啧啧称赞:不愧是饱读诗书的裴兄和勤奋刻苦的姜小弟啊。
白乐曦从人群里挤出来,把坐在地上的金灿拉起来:“你快去换件衣服,收拾收拾,不是说你家马车都在山下等着了么?”
“哦对。”金灿拍拍屁股上的灰,急慌慌回舍间去了。
开始放假了,家长们都来接孩子了,山门口的热闹宛如第一天来上学时。
白乐曦背着他的破烂书袋走出山门,看到薛桓把姜鹤临拉到石壁跟前说话。
“你要回平洲?”薛桓脸色不悦,“你平洲老家都没人了,难不成回去看你那个烂赌的爹吗?”
姜鹤临说:“我回去给我娘扫墓啊出来几年了,好不容易考上学堂,也该去告诉我娘了。”
薛桓自知劝也无用,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来:“岭南路途艰险,带上点钱防身。”
姜鹤临心生疑惑,抬头看他,伸手推回去:“我攒够车马费了,谢了”他给薛桓作揖,“先行一步。”
薛桓无奈只得任他离开。
姜鹤临背着行囊,走到近处看到了白乐曦。两人都没家里人来接,便作伴携手下山而去。
山下茶棚外停着几辆马车。裴谨走到路口就看见外公带着一个家丁,等候在茶棚里。虽说成绩是最优,但有姜鹤临这样的新秀和自己齐头并进,外公肯定是不高兴的。想到这里,裴谨的步履就开始慢了下来。
“裴兄——裴兄——”身后传来呼唤。
裴谨回头,看见白乐曦欢欢喜喜挥着胳膊跑过来。姜鹤临跟在身后,二人到自己跟前站定,气喘吁吁。
“两位一路平安,我先行一步,来年再见!”姜鹤临拱手行礼,离去。
白乐曦笑眯眯的:“裴兄,恭喜啦,又拔得头筹!”
裴谨笑不出来。
“你要回京城了吧?”白乐曦说,“我要回津州去了,得有一个多月不能相见。我会给你写信的。”
裴谨心里不舍,但面上没有表露:“好。”忽而又问,“你怎么回去?”
白乐曦拍了拍书袋子:“我备足了干粮,还有些攒下来的碎银坐船北上会快一些。”
不远处有马儿嘶鸣,两个人下意识看去。太傅和家丁站在马车旁边,眼睛直盯着裴谨。白乐曦注意到不远处太傅眼神中的不友好,担心自己是不是给裴谨带去了什么麻烦。
“我走了,你保重。”裴谨情绪低落。
“裴兄也是!”白乐曦赶紧应声。
裴谨跟随太傅上了马车坐下一声不吭,太傅拿着他的成绩单看了看,斜睨了他一眼,一声不吭闭目养神。风掀起帘布,裴谨小心翼翼向外看。
有两个人走到白乐曦跟前,躬着身子行礼,然后说了什么话。看身段气质,很像是宫里的人。
“公子,太后娘娘吩咐奴才们来接您入宫,陪她老人家过年。”这人说话的声音尖尖的,的确是个太监。
白乐曦摸了摸鼻子,说:“我我这读书一塌糊涂,有负太后期望。我打算冬假在家里闭门思过,刻苦学习。有劳公公回去告诉太后,说我开春了就去看她。”
两位公公相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公子,您不要为难奴才们了。”
白乐曦啧了一声,从书袋里掏出自己的成绩单,不由分说塞给其中一个人:“喏,拿回去给太后看,肯定能交差。她老人家心慈,不会为难你们的。我要赶不上了渡船了,先走了啊。”
“哎!哎!”
他一溜烟就跑了,两个公公追不上,又怕高调惹人侧目,只得作罢。
眼看着他跑得没影了,裴谨这才放下了帘布。外公干咳了一声,马车里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压抑。
车马在大道上走走歇歇,到了傍晚,裴谨终于到家了。
一下马车,外公就冷冷地说:“跟我来祠堂!”
等候在门口的仆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个个噤若寒蝉。
祠堂里供奉着吴家和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呛得裴谨头晕。
外公厉声:“跪下!”
裴谨撩起衣摆跪下,直起身子。
太傅大人气得吹胡子:“当初是你自己说要远离京城繁华干扰,去深山书院里静心读书,我同意了。结果这才小半年时间,连乡野村夫的成绩都能与你并进。还和一些不入流的人结交朋友,山上山下到处乱跑。”
外公对白乐曦他们的称谓让裴谨觉得刺耳,可他又不能反驳,实在憋屈。
“多年来我对你的教诲,你都抛诸脑后了吗?”太傅大人抚着心口,“我吴家祖上乃黎夏开国之功臣,何等荣耀?可惜后世子孙不孝,败光家业至我,只能做个有名无权的太傅,何以面对先祖啊?”
太傅说着说着,有了哭腔,“我膝下无男儿,只得你娘亲一个小女子。原本以为裴家是将门之后,定能助我振兴家门可是可是你们裴家男儿又死在战乱中你是裴吴两家的希望,你肩负着何等的重任,这些你都忘了吗?你对得起你早逝的爹娘吗?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些列祖列宗吗?”
此时,仿佛有一座大山压上了后背,裴谨喘不上气来了。
太傅终于骂够了,理了理衣襟:“你就跪在这里,看着列祖列宗,好好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这里半步!”
“孙儿知道了。”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太傅离去。裴谨体力不支,单手撑着地,大口地喘息起来。
三日后,白乐曦终于回到了津州。
从前的将军府现已破败,门环生锈,院墙斑驳,露出破烂砖石。墙角下好几处狗洞,被枯草掩埋着。门口一白发老仆,正弯腰扫着雪。
“徐伯!”
老人撑着扫把直起身子,看见白乐曦踏雪而来。
“公子?”
白乐曦脸红红的,一说话就冒着热气:“我回来了!冻死我了,别扫了别扫了,给我煮碗热汤喝喝。”
“哎!”
从边境回来之后,宫中下旨允许他回到这里住着。本来还请了工匠修缮,白乐曦觉得劳民伤财,婉拒了。他也谢绝了宫里派人照顾他的好意,只求了个可以在家中祭奠爹娘的恩典。
府中的一切跟去书院之前一样。那颗石榴树银装素裹,白乐曦走过去抱着树干用力摇,冰锥子掉下来,差点砸到头。
徐伯站在门廊下喊:“公子别玩啦,快回来,熬了羊肉汤呢!”
白乐曦捧着碗,大口喝着,快意咂嘴:“好喝,哪来的羊肉啊?”
“宫里昨日送来了很多吃的用的说公子在这过年,要老奴好生照顾。”
徐伯是以前将军府的老仆,孤身无依无靠被将军夫妇收留。出事之后,下人们四散奔逃不知去向,只有他一直守在这里。三年后,白乐曦从边境回来,他便成了这家中唯一的仆人。
“很多吗?”白乐曦想了想,“家里就我两人,吃穿用不到多少您挑一些出来,变卖些银钱,送去给村里那些老弱妇孺吧。”
“好咧!”
郑夫子从云崖书院回来之后,一直潜心在家整理古籍,偶尔会去附近的学堂教授幼童读三字经。
腊月二十五一早,他的夫人说有个少年公子拜见他,带着人走进了他的书房。
郑夫子看到了人,一惊:“是你你来了?”
白乐曦恭敬行礼:“老师安!”
“我算到你该回来了。”郑夫子点头,“过来坐下说。”
白乐曦撩起衣摆坐下。
郑夫子深呼吸,努力镇定下来:“现在,你该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了吧?”
两个佩剑的平昭浪人来到卖海货的摊子跟前,抓了一串咸鱼干就走。小贩立刻上前跟他们要钱,一番争执后被两人推倒在地。两人哄笑离去,小贩气得骂骂咧咧,被周围的人扶起。
白乐曦眼看着两个无耻的家伙从自己面前走过,双手握得紧紧的,强压下想要冲上去揍人的冲动。
自从那个贸易协定签了之后,津州城内的平昭浪人变得更多了。这些人依仗平昭的战船震慑在海边,在城内横行霸道,欺压良民。
窝囊的是,自本地官府到贫民百姓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毕竟,谁也不能承担“挑起两国战事”的罪名。
如果爹还在的话,他是绝不会允这样许鸠占鹊巢的事发生的。
一晃,除夕佳节已至。
清晨,裴谨跟随外公去寺庙上香。回来的路上,他看到卖糖葫芦的小贩把最后几串糖葫芦分给了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孩,然后收拾摊子吹着口哨离去。
小孩子从他的身边跑过去,他闻到了甘甜的气息。
天色渐晚,鞭炮声此起彼伏。
一处暗室里,白乐曦举着香,对着三个牌位拜了三拜。
“干爹,干娘,乐曦”白乐曦摸了摸写着“亡兄白氏乐曦之灵位”的牌牌,强撑笑颜,“吃团圆饭啦!”
第24章 鸿雁
京城下了一场小雪,在腊月二十七这天,天气总算放晴。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家家户户都在为除夕之夜的那一桌饭准备着。
连日来,裴谨从未踏出自己的房间。他没日没夜地看书学习,不敢让自己有一刻松懈。因为一旦有片刻的走神,他就会想起白乐曦,眼前仿佛浮现他的一张笑脸,立刻心烦意乱。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让他内心觉得十分愧疚,觉得对不起外公和列祖列宗的教诲。
可这思绪就是不听话,就这刚刚一会,他无意识就在纸上写满了白乐曦的名字。他放下笔,捧起纸张,心思又飞到书院里去了。
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裴谨慌忙将纸压在书本下。
下人敲了敲门:“公子,金府的小公子上门拜访,老爷让你现在去厅堂。”
“这就来。”裴谨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远远就听到了熟悉的笑声,裴谨跟着下人来到厅堂里,看见了一身都冒着珠光宝气的金灿。
“裴兄!”金灿噌一下坐起来!
裴谨给外公行了礼,然后看向金灿。一个清流世家,一个商贾之家本来也没什么交际,不知金灿今天怎么来了?
“裴兄,哎呀,你怎么面黄肌瘦的”金灿没心眼,想到什么说什么,一句话把堂上坐着吴太傅弄得尴尬。
裴谨还没说话呢,金灿就把一个包裹放在他手上,沉沉的,裴谨赶忙两手托住。
“我带了礼物给你家父为了感谢裴兄你在书院里对我多加帮助,让我送来一套文房四宝。”
裴谨看了眼外公,外公点头,裴谨道了声谢谢,收下这些礼物。
“哎!”金灿按在包袱上,小声对他说,“都是上上品,尤其是那一方歙砚,裴兄可要仔细欣赏一番啊。”
金灿狡黠一笑,眼睛似乎在对自己说什么话。裴谨看看他的眼睛,又看看他轻轻拍了拍包袱的手,立刻会意。
眼见裴谨会意了,金灿这才转身冲吴太傅拱手:“时辰不早了,晚辈这就告辞了。”
“金公子留下用个便饭吧。”吴太傅起身。
“不了不了,家父嫌我顽劣,恐扰了太傅大人的清静”金灿躬身退步,还跟裴谨挥手,“裴兄,我走啦!”
“来福,去送送金公子。”吴太傅招手。
金灿一走,吴太傅走到裴谨跟前,不由分说打开了裴谨手中的包裹。一套来自徽州府的笔墨纸砚,的确是上上品。看不出什么问题,太傅摆摆手,裴谨立刻躬身退下了。
回到书房,裴谨立刻反扣了房门。他将这一套文具放在桌子上,拿出其中的砚台。
一方上佳的歙砚,边缘处一道不起眼的细缝。裴谨尝试着用力一掰,这歙砚居然变成了两半,中间夹着一张黄纸。
裴谨不明所以,打开一看,这一笔潦草的字,是白乐曦写给自己的信!
裴兄: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翔雁孤鸣,深动羁人之思!
嗟乎!前面的话,是我从书上抄来的。裴兄近日可好,我在津州一切安好,无一日不想起和裴兄在书院里的日子。
前日站海边看渔夫破冰抓鱼,围观者皆拍手叫好,甚是有趣。可一想起,裴兄不能在此与我一同看,便觉无趣,悻悻而归。
本想居家好好练字,日后不劳裴兄费心教授。怎奈终日困意袭身,书本一开,倒头就睡。
不消几日,便是元旦,愿百事,皆如意
想说的话太多了,真想当面跟你说。期盼早日开学,能与你相见。
顺颂时祺!
乐曦
裴谨把这短短的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跳如擂鼓。大冷天的,脸也陡然生热。不知,是否是这盆中炭火过旺导致呢?
上元佳节前日,皇宫中来了一介草民。
白乐曦跪坐在垫子上,耷拉着脑袋。一旁的炭火烧得正旺,烤得人暖暖的。太后喜礼佛,殿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太监宫女躬身立着,却也悄悄打量着地上的人。
黎夏国的太后,此时半躺在塌上。她刚才还在问话呢,这会好像困意袭来了,咽下了个哈欠。
“别跪着了,赐座。”
“谢太后。”白乐曦伏地叩头。
太监搬来一张软椅,白乐曦坐下,依旧低着头。
太后又说:“你孤身从津州来此不容易,就在猎鹿苑住下,等上学了再走。”
“是。”
眼看着他态度冷淡,一副不愿与人亲近的样子,太后也不想再多说。她轻轻抬手,吩咐身边的太监:“把御膳房送来的糕点拿给他,带他下去休息吧。”
“是。”
白乐曦撩起衣摆伏地:“多谢太后,草民告退了。”
小太监拎着食盒,引着白乐曦走出了内殿。塌上的太后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身边的老太监立刻上前为她捶腿。
“四喜,你看,他是不是还在恨我?”
“世子在边境受苦三年,性情自然有所收敛。太后勿要神伤,待来日多多与小世子见面,他会与您亲近的。您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哎”太后长叹一声,“他与幼时,似是完全不同了。”
午后,黎夏国的当今圣上,年轻的崇元帝李璟正搂着自己的宠妃在御花园里玩投壶。无论这娇滴滴的爱妃是投中还是未投中,都赢得他和太监宫女们的一片叫好声。
白乐曦误入此地,听闻这欢声笑语,就猫着腰躲在树后观望。
崇元帝乃先帝手足,却并非太后所出。先帝膝下无男儿,病去后,由太后做主,首辅薛泰力排众议推举时年二十岁的李璟登基。
白乐曦依稀记得,在书院的时候老将军曾告诉自己,当今圣上贪图享乐,不思朝政。前朝和后宫的权力都牢牢控制在太后和薛泰的手中。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白乐曦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却不想踩中枯枝。只听咔嚓一声,枯枝断裂。守在边上的小太监闻声看到了他,厉声呵斥:何人鬼鬼祟祟?见到圣上为何不前来问安?”
崇元帝和宠妃停止了嬉戏,看着小太监将树后的人带了过来。
白乐曦立刻下跪叩拜:“草民白氏,拜见陛下和娘娘。”
他这一拜,胸口鼓鼓囊囊的东西就藏不住了,小太监眼疾手快从他怀中取走:“小贼!身藏何物?!”拿在手一看,是一条绢布手帕,包着几块精致的点心,“好啊你这个小崽子,敢偷盗宫中”
“不是偷盗,不是偷盗!”白乐曦慌忙解释,“陛下,这是太后午前赏赐给草民的。”
崇元帝听他这么一说,狐疑道:“你说这是太后赏你的,你叫什么?”
白乐曦伏在地上:“草民,白乐曦奉太后懿旨,来宫中小住。因为不识路,惊扰了陛下和娘娘,还请陛下和娘娘恕罪。”
“白乐曦?”崇元帝若有所思,推开碍事的小太监,走到白乐曦跟前,“抬起头来。”
白乐曦抬起头,却不直视圣颜。
崇元帝看着他,似是想起来了:“你是我皇姐的孩子你尚在襁褓中的时候,朕见过你。模样生得不错你看你鬼鬼祟祟的,吓到娘娘了。”
白乐曦又是伏地:“草民该死。”
“哎咦。”崇元帝亲手将他拉起来,“不用该死,起来起来。”
白乐曦惶恐,躬身站好。
崇元帝看着太监手里那用手帕包好的糕点,玩心大起。他拿着一支箭,对白乐曦说:“白将军教过你投壶吧?来来来,你看啊,今天你要是投中了,朕就免了你惊扰娘娘的罪过,要是投不中呢,这糕点可就归我了。”
白乐曦看着箭,又看了看崇元帝兴奋的一张脸,有些摸不着头脑。
“来来来,试试。”崇元帝将箭塞到他手中,推着他来站在线外,“别怕啊,朕又不吃人。”
白乐曦忽然又跪下:“陛下,如果草民侥幸投中,可否求陛下赐我出宫的腰牌。草民有急事需要出宫,一个时辰足以。”
崇元帝哈哈笑:“你还跟朕讲起条件来了行行行,应了你!快投吧!”
得到应允,白乐曦起身,从太监手中又拿起一支箭。只见他站在线外,眼睛紧盯那只青铜贯耳壶,双手举起。嗖的一声,两只箭飞了出去。
围观的人定睛一看,只见两只箭稳稳地插进了两边的壶耳中!
“双耳!是双耳!陛下,您看哪,是双耳!”宠妃拍手。宫女太监们也被白乐曦娴熟的投壶技艺惊到。
崇元帝眼睛睁得大大的,笑成了一朵花:“好生厉害,不愧是武将的孩子!”
“陛下谬赞了。”白乐曦依旧恭敬。
崇元帝立刻让小太监把糕点还给了白乐曦,又吩咐了下去:“你们两个带上腰牌,送世子出宫办事,一个时辰之后回来,务必好生保护!”
“是!”
白乐曦躬身行大礼:“多谢陛下,草民告退。”
白乐曦跟着侍卫们走远了,崇元帝还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有意思,呵,真有意思”
第25章 上元(上)
笔尖一根羊毫掉落在纸上,拖出不和谐的痕迹,裴谨停下了笔。
温习了大半日的功课,只觉得头昏脑涨。他走出书房站在庭院里,稍稍放松筋骨。房檐上有只乌鸦,迈着机灵的步子跳来跳去,一会低头啄着瓦片上的青苔,一会四下张望。
常说乌鸦来,喜事到,也许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吧。
院墙外传来小贩们走街串巷的拨浪鼓声,还有孩子跟在后面叽叽喳喳的嬉闹声。明日就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了,京城大街一定会很热闹的。
裴谨正在出神,一粒小石子滚到他脚边打断来他的思绪。他低头一看,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呢,又是几粒小石子砸到脚边。耳边还传来了轻轻唤他名字的声音。
裴谨循着声音,看向身侧的墙头。只见墙头上探出一个脑袋来,是白乐曦!自己这是出现幻觉了吗?裴谨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定睛看去,人还在那里,分明就是白乐曦!他正趴在墙头上冲自己招手!
“裴兄——”白乐曦压低着声音叫他的名字。
白乐曦来找自己了?!
白乐曦比出手指头在嘴唇上,然后又指了指围墙下的后门。裴谨会意,见四下无人,立刻疾步来到后门,拉开门栓。
白乐曦贴着墙,看到裴谨出来,笑嘻嘻喊:“裴兄!”
裴谨又惊又喜:“你你怎么来了?”
“我是天上掉下来的,正好掉在你家这墙头上。”白乐曦忍不住逗他。
裴谨按捺住心中的翻涌,盯着他看。一别月余,他模样未变,想必过得还不错。
白乐曦看他不说话以为他不高兴了,就赶紧坦白:“我是来宫中看望太后的啊对,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裴谨看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凑到跟前打开。是几块糕点,但是,已经碎成一瓣一瓣的了。
“哎呀,都碎了”白乐曦挺恼,“这个可好吃了,我想着带给你尝尝呢,都怪刚才”
“无碍”裴谨拖住手帕拿过来,捡着一块碎渣放入嘴中咀嚼。
“怎么样?好吃吗?”白乐曦的大眼睛亮亮的,期待着裴谨的反应。
裴谨点头:“嗯好吃。”
“嘿嘿”白乐曦开心地笑,转而又问,“你收到我的信了吗?我怕有什么闪失,特意寄到了金府,让元宝转交给你的。”
“收到了。”那封信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每夜入睡之前都会拿起来看一遍。可是,裴谨是不会告诉他这些的。
“那裴兄都不给我写回信的。”白乐曦佯装生气,抱起了胳膊,轻轻哼了一声。
裴谨心中一丝苦涩划过,岔开了话题:“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住在宫里。”白乐曦抱怨着,“可无聊了,不能随意走动哦,我是来约你明天晚上一起去看灯会。”
“灯会?”裴谨难掩失落,“我恐怕不能出门。”
“为什么?”白乐曦不解,随即又想到,“是家里人不准你出门吗?”
裴谨沉默,沉默就是答案。
白乐曦轻轻拍拍他的胳膊:“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总之,明晚你一定要来啊。”
两个人正说着话呢,巷子口那边有两个高大的人走过。他们的腰上带着佩剑,还向这边看了一眼。
白乐曦神情不耐:“宫里的人在找我,我得回去了。裴兄,你记得一定要来啊!”他边说边小跑着离开,“我在云香茶楼门口等你!”
“唉!白”
裴谨还想问几句话,可白乐曦已经跑出巷子了。他站在原地捧着手帕,又是欢喜,又是失落的,一时间心绪大乱,忙不迭伸手扶墙站稳。直到小厮看到他,寻问发生何事。他这才回过神,失魂落魄一般进去了。
当夜,裴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只觉傍晚时分,和白乐曦亲昵叙旧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可枕头旁边放着的绢布手帕又提醒一切都是真的,他才稍稍心安。转念一想,不知明日能否践约。他又担心地坐起来唉声叹气:要是自己去不了,他一直在那边等着怎么办呢?
就这样,一向持重端方的裴小公子失眠了大半夜,天亮时分才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上元当日,裴谨心神不宁。祭拜祖先的时候,不是拿错了东西,就是没听见外公说话。吴太傅看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他是读书压力太大没睡好觉精神萎靡。想起连日来,裴谨日日刻苦,心里也就不忍再苛责。
“午后回房间里休息,不管如何,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是。”裴谨起身,给爹娘上完香。
这时候,小厮来报:“老爷,宫里来了请帖!”
“请帖?”
“是给公子的。”
裴谨心里一惊,面上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接过请帖打开。
吴太傅问:“怎么说?”
裴谨将请帖合上递给他:“几位殿下邀我去看灯会。”
太傅接过请帖打开看,他摸着胡子,只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哦既然是几位殿下相邀,那你就去吧。”
“是。”裴谨的声音在抖。
吴太傅又提醒道:“虽说有幼时一起读书的情谊,但几位殿下封王在即,尊卑有别,你注意分寸,切不可张扬。”
“孙儿谨记。”
裴谨躬身退下,转身都一刹那,他闭上了眼睛,强压住内心的激动。
晚上吃了汤圆后,裴谨乘着马车出门了。
一路行来,街道两边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远处,秦楼楚馆传来婉转歌声。酒楼茶肆,食客们举杯换盏。水榭高台上锣鼓震天,武生连翻跟斗引来船上的人们拍手叫好。一切都是那么繁华热闹。
小厮驾着马车将裴谨送到市集,他下了车吩咐道:“你不用跟着我了,这么热闹,你也去玩一会吧。”
小厮不放心:“可是人这么多,我怕”
“宫里有人在此,想必暗卫严阵以待,没什么不放心的。”裴谨忽然冷脸。
小厮只得作罢,从马车里取出一件裘皮斗篷:“寒风阵阵,公子带上吧,小的就在这里等公子回来。”
裴谨接过斗篷,披在身上,一言不发往云香茶楼的方向去了。
云香茶楼灯火通明,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裴谨并没有在这里看到白乐曦的身影,想着也许他还没到,就站在离门口不远处卖花灯的摊子旁边耐心等待着。
小摊贩们看到这么个贵公子站在跟前,纷纷热情吆喝。裴谨哪有心情买这些玩乐物品,颇有些尴尬地撇开脸。
“糖葫芦咯,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咯——”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眼前走过。裴谨的注意力被吸引跟上去,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出神。
等啊等啊,等到呼出来雾气,手也冰凉,始终不见白乐曦出现。置身这热闹的氛围中,裴谨却觉得寒冷,心里越来越担心:他该不会不来了吧?
忽然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奇怪家伙,凑到他跟前窜来窜去。裴谨被突然映入眼帘的鬼脸面具吓了一跳,转身避开。哪知道这人像是缠上他一样,又跳到他跟前,摇头晃脑的。
裴谨本来就心烦,这一下就愠怒了。此时,这人一把掀开面具,露出来的是白乐曦笑靥如花的一张脸。
“裴兄,是我!哈哈哈哈哈哈”
裴谨看见是他,不悦的情绪立刻散去:“你还以为你”
“以为我不来了啊?”白乐曦摘下面具拿在手上转着玩,“我是耽误了陛下办了家宴,本来不用我去的,可是太后非要我去,我就只能稍作停留了。”
“无事。”只要来了就行,裴谨的一颗心终于踏实了。
“那我们走吧。”
“去哪?”
“随便逛逛呀!”白乐曦拉住了裴谨的胳膊,“走走走。”
河面上漂浮着一盏一盏河灯,堤岸上的少女们凑在一起正在许愿。长街上,有木讷的少年公子提着花灯跟在自己心爱的女子身后。也有娇羞的少女将绣了很久的鸳鸯荷包送给倾慕已久的少年。
裴谨看着这一幕幕,恍然想起,上元佳节即是有情人相会之时。
他不由心生涟漪,看向身边,可身边空空。白乐曦跑到卖花灯的摊子跟前,弯腰把玩着。裴谨走过去,看到了一只玉兔花灯。他觉得可爱,伸手摸了一下兔子的眼睛。
白乐曦看见了,立刻掏出银钱来:“就要这个了!”
“哎我不是”裴谨拦住他。
“干嘛,我买给自己的。”
“”
白乐曦哈哈笑,提着兔子灯在手:“哎裴兄你啊,甚是无趣。”
为何这样说自己,裴谨不解。
不远处传来吆喝声:“猜字谜咯,来猜字谜,猜中多者有奖!”
身边的人循着声音都赶了过去,白乐曦一把拉住裴谨的手腕:“裴兄,我们也去看看。”
第26章 上元(下)
这么热闹的节日,这么多的老百姓,京城里的王侯贵族又怎么会错过这个能彰显自己亲民形象的时机呢。于是纷纷在长街划了地方出来,举办猜灯谜、对对联、斗诗等民俗活动与民同乐。
白乐曦和裴谨挤进去的就是宁王府家的猜灯谜场子。看热闹的人太多了,差点把他俩挤散。抬头一看,头顶上是五颜六色的灯笼,每个都系着红绳,末端挂着用红纸写的谜面。
裴谨随手捏住一张遮挡住视线的谜面:“草木之中有一人,打一字。”
白乐曦抱起胳膊思考:“是什么呢?”
“是‘茶’。”裴谨看他一眼,在白乐曦佩服的眼神中喜悦地摘下谜面拿在手中。
白乐曦又指向了一个:“这个呢?秀才进门把门关。”
“是个‘闭’字。”
“裴兄,你真厉害!”
“这些是很简单的谜面了。”裴谨的脸微微红,“只是你平日不喜读书,不熟悉而已。”
白乐曦抓抓头顶:“哈哈,裴兄,我们把这里的字谜都给猜了吧?猜的越多,奖励越大!你看那边,放着一锭金子呢。”
裴谨对金子不在意,倒是想看白乐曦高兴。于是两个人在花灯下穿梭着,说说笑笑间,猜了很多字谜,手上捏着的红纸也越来越多。一旁围观的人也被裴谨的智慧折服,拍手叫好。这引得了王府管事的注意,邀他们二人来兑奖。
“一共二十个谜面,每个都答对了!”管事的抱拳,“小公子博学真叫人佩服,冒昧请问小公子府上何处啊?”
裴谨也躬身行了个礼:“西华门街吴家”
“哦!原来是太傅家的小裴公子!”管事立刻招手,吩咐小厮,“快,快将头奖给公子奉上!”
“哎!”裴谨示意他们别动,瞥了一眼身边的白乐曦,对管事的说,“金子我就不要了,我想要那个荷包。”
白乐曦看向放在桌子上,用来做末奖奖励的荷包。那是一只天青色缎面荷包,上面绣了兰草和大雁。
“荷包?”管事的有些诧异,拿起荷包递给裴谨,“您要这个?”
“是。”裴谨双手接过,“多谢。”
这荷包颈口用丝绳串起一块碧玉做扣,底部缀着几颗小铃铛。样式新奇,做工精致。白乐曦只看了一眼便喜欢了,但是他没说。
管事的笑言:“小裴公子眼光独到,这可是宫里绣娘的手艺。素来这荷包都是女子绣来送给倾慕的男子。可见,小裴公子的姻缘也快到了。”
裴谨听他这么说,顿时脸就红。白乐曦抬起手拉过袖摆蒙住嘴,笑得双肩颤抖。
“小裴公子慢走啊!”
从人群里出来,裴谨拿着荷包不知所措的。原本他是想赢得这件小礼物送给白乐曦的,可现在似乎没法送出去了。
“这个好看,你快挂上呀。”白乐曦看他一脸纠结的样子,拿过荷包半弯下腰给系在了裴谨的腰间,“芝兰玉树,鸿雁传情,多好看啊。”
“”裴谨却难掩失落。
白乐曦转个了身向河对岸看去,嘀咕道:“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什么?”裴谨没听清楚。
白乐曦没有答话,而是拉着他上了拱桥。不远处的河面上有皇家的游船停留在岸边。四周有人保卫,不允许平民的船只靠近。
白乐曦一直抬头看天,似乎在等待什么,忽然眼睛一亮,手一指:“裴兄,你看天上!”
裴谨看天,此时天空一声巨响,绚烂的烟花绽放开来,照亮了护城河两岸。所有的人都驻足,抬头看天。皇家游船里,也有人掀开了帘布探出了半个头来。烟花一个接一个的在天空绽放,树下的有情人并肩欣赏,孩童们提着花灯你追我赶,在桥上蹦蹦跳跳。
这真是一派盛世的好光景。
白乐曦忍不住问:“裴兄,喜欢吗?”
“喜欢。”裴谨的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温柔欣喜,他的眼眸亮亮的。
白乐曦笑:“喜欢就好!这可是我从津州带来的烟花!你不是腊月的生辰吗?这是我给你送上的生辰礼,可惜迟了半月,裴兄不要介意啊哈哈哈哈,”
“生辰礼?”裴谨看向他,此时天上又是一声响,烟花在白乐曦的瞳孔里绽放。裴谨的鼻子一酸,视线变得模糊。
“裴兄,你”白乐曦觉得他表情不太像高兴的样子,忙要寻问。
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白兄——裴兄——我来啦!”是金灿!他拎着衣摆,三步并两步上桥而来,站到两人跟前。
白乐曦再次看去,裴谨那奇怪的表情已经不见了。
“你带的什么烟花呀,刚才差点炸到我手指!”金灿张牙舞爪的。
“嗯?我看看。”
“还好我躲得快啊。”
“哎哟,辛苦你咧。”白乐曦搭上了金灿的肩膀。
烟花结束,桥上的行人开始走动了。两个人勾肩搭背,打打闹闹走下拱桥,裴谨陡然生慕。他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他俩能这么直接的表达欢喜,自己就不行呢?
“元宝——”不远处传来呼唤声。
是几个身着华服的男女。
“是我哥哥姐姐们。”金灿招手,“我在这儿!我和朋友说话呢。”
哥哥姐姐们看到他了,并没有过来。只是告诉他,他们去茶楼里坐坐,让金灿不要乱跑,早点去茶楼找他们。金灿不耐烦应了,还赶走了要留下来伺候他的小厮。这下轮到白乐曦和裴谨双双羡慕他了,金灿有这么多家人,还都这么宠爱他。
酒楼上,薛桓和李旭正在对饮。
李旭不经意向楼下瞥了一眼,不确定又瞥了一眼:“哎?可真是巧。薛兄你看,都是老熟人呢。”
薛桓不知为了何事正在郁闷,听他这么一说就往楼下看去。长街上的三个人,真是扎眼的很。
李旭感叹:“这白乐曦,究竟多大的魅力?能让这两家的贵公子与他这般交好?”
薛桓说:“不论如何,他也是太后的外孙。明面上不能提,可太后是疼爱他的。就凭这点,他就有资格拉拢这两家人。”
李旭醉了,声音大得很:“太后现在身体大不如前了,朝廷不还是仰仗薛大人在撑着。薛兄,你莫着急,且看后来吧。”
“小声点!”薛桓厉声。
“来,喝喝喝。”
戌时末刻,游人散去,市集也渐渐安静了下来。金灿被哥哥姐姐们接走了,他半跪在马车上,不停地挥手跟二人告别。
白乐曦目送金府的马车离开,回身来:“裴兄,我送送你。”
“好。”
寒风阵阵,两个人并肩走在前面。身后不远处跟着送裴谨来此地的小厮和马车,以及两个腰间别着剑的高大男人。
白乐曦感叹:“啊,裴兄,我们已经十七岁啦。”
裴谨点头,他有些话想说,所以回头看了一眼。
“裴兄莫怕,那是宫里派来保护我的人。”
裴谨说:“太后很疼爱你吧,幸好给了你请帖,不然,外公是不会让我出门的。”
“是陛下,陛下给的。”
“是陛下吗?”裴谨有些惊讶,他走出几步远说道,“我曾经跟陛下一起读过书。”
“哦?”白乐曦有些惊讶,随机想通,“也是,陛下和我们也就差了个四五岁。”
“我记得陛下,少时身体不太好,但是很勤学。”
“是吗?没看出来。”
两人此时想到一块去了:谁能想到,当初带病都要坚持上学堂的皇子殿下,做了万人之上的帝王之后会荒唐成这个样子。
街道上已经静下来了,巷子里传来犬吠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下来,希望这短暂的相处时间可以流逝地再慢一些。
“不消几日,就要回书院了。”白乐曦说,“裴兄,不知有没有机会一起同行呢?”
裴谨想起了冬假回来那日挨训的场景,不禁失落:“外公应该会送我去的。”
“啊”白乐曦感受到裴谨的外公似乎不喜他与自己亲近:“你外公似乎不喜欢我呢。”。
“没有!”裴谨连忙解释,“他他是看我学习懈怠,生我的气而已。”
“哪里有懈怠了?”白乐曦不平,扬起了手里的兔子灯,“难道非要变成书呆子才算是用功吗?”
裴谨没有接话,腰部系着的荷包隔着衣服轻轻蹭着他的胯,痒痒的。
拐了个弯,眼前就是吴府了。门口的灯笼高挂着,在等外出的裴谨回家。两个人在原地站定,跟在后面的家丁和护卫也站定了。
两人相视,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怎么说。
“裴兄,这个灯送给你。”白乐曦把手中的兔子灯递给他,“我这几日大概都不能出宫了,就让这个灯陪着你吧。”
“好”裴谨接过来。转而他鼓起了勇气从腰间摘下刚才赢来的荷包,“这个送你”
“啊?”白乐曦笑着接过来,捏了捏,“香闺绣荷包,赠予钟情郎裴兄,你真的要送给我呀?”
白乐曦挑着眉毛,一脸坏笑。这四周的黑暗掩藏不住裴谨发红发烫的脸,他干咳了一声,躲着白乐曦调笑的眼神。
白乐曦都不忍心逗他了,把荷包系上自己的腰带,又拍了拍:“我收下啦!我会好好带着的。”
裴谨轻舒一口气,心满意足。
两个人又是看着对方不说话,谁也不提要走。不远处的老马受不了了,低声嘶鸣,打破了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最终还是白乐曦主动了:“裴兄,你快进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好。”
“书院见!”
“书院见”
两个人一步三回头,跟着裴谨的小厮上前一步扣响了门环。白乐曦看见吴府的大门开了,这才放心转身跟着护卫们离去。
裴谨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又回头看去。巷子口的月光,将白乐曦和两个护卫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27章 秘辛
大清早,白乐曦就被太后叫去宫中挨训了。起因是,他差点猎杀了一只梅花鹿。
在宫中不能出门的这几日,他实在无聊的很,就在自己所住的猎鹿苑到处溜达。这猎鹿苑本是一个小型围场,里面养了很多动物供皇室子弟练习骑射,打猎玩耍。
后来又在旁边修建了多处庭院,成为皇室子弟的居所。如今,年长的皇子们早已封爵出宫开府,除了白乐曦,这里也见不着什么人。
随身伺候他的小太监顺安看他心情郁闷,想哄他开心,给他递上了一把弓箭。冬日里,猎场不见什么活物,就在他悻悻而归的时候,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只梅花鹿,向他扑过来。白乐曦一点没犹豫,直接就搭弓射箭。那梅花鹿迎头中了一箭,吃痛立刻掉头就跑没影了。
本来是件小事,可熟料这只小鹿是某位皇子殿下的心头爱宠。得知此事之后,他立刻找上门,哭哭啼啼抓着白乐曦要去面见圣上说理。
宫里的人鲜少知道白乐曦的身份,只当这是哪位外戚亲眷。除了顺安,无一人上前帮忙解围。后来还是太后身边的四喜公公闻讯赶来,调和了两人的矛盾。
一夜过后,太后知晓了此事,把白乐曦叫了去。一开始倒也没有责怪他顽皮,反而和颜悦色地让他就此写一篇狩猎心得的文章以作惩戒。等白乐曦抓耳挠腮,憋了半天总算写好了呈到太后眼前,太后这才忍无可忍得发火了。
他的一手鬼画符,把太后气得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白乐曦见情况不妙,噗通跪下。
“你怎会如此?”太后不敢相信,“你幼时便能独自静心写得一手好字,怎现如今,退步成这样?”
白乐曦伏在地上,不吭声。自打裴谨督促他练字之后,他的字已经有所进步了。只是此时此刻,他不想‘讨好’。
太后还在训话:“还有月前,你托宫人给哀家带回来的课业成绩一塌糊涂你明明是以第二名的好成绩考进了书院,怎么越学越差劲了呢?”
说到这个,白乐曦也是很难解释清楚,他只是走大运了而已。当时他虽然去考试了,但也没有信心。熟料书院出的考题,完全就是他的兴趣所在。他知晓边境的一切,写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只是正儿八经的上学堂他可就比不过那些埋头苦读多年的学子了。
太后看着白乐曦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挨骂的样子,突然说了一句:“你完全不似小时候那般了。”
一旁的四喜公公轻咳了一声,给太后使了个眼色。太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话过份了。白乐曦流放三年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想必也没有那个闲暇去关心功课。
太后放软了声调,语重心长地说:“乐曦啊,你得好好用功啊总不能,将来也去做个辛苦的武夫吧。”
白乐曦的手忽然收紧,正欲起身反驳!忽然外面传来太监的高喊:“陛下驾到!”
崇元帝李璟走进殿中,躬身给太后行礼,“给太后请安。”
白乐曦也伏地给李璟行礼:“给陛下请安。”
李璟好像才看见他,低头问:“呦,这是做什么呢?”
太后说话了:“这小儿懒惰,我正在训斥他。皇帝,坐吧。”
李璟坐在太后跟前的软椅上,对白乐曦说道:“大清早的,怎么把皇祖母气成这样啊?一点都不乖。”
白乐曦叩首:“草民知道错了,日后一定勤加练习,定不负太后所望。”
两人一唱一和的,太后也不好再责怪,让白乐曦起身了。白乐曦躬身站到一边,他很想离开这儿,但是堂上的两位没发话,他也不敢提。
“哎,我看到你射中那一箭了。”李璟倾过身子,对白乐曦说话,“很厉害嘛?谁教你的?在边境学的吗?”
他连珠炮地问,白乐曦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璟又转而跟太后说话了:“太后娘娘,恕我直言也不是人人都能做文状元的,我看他适合考个武状元。以后像他爹一样做武将啊,你看他”
太后大惊失色,厉声打断:“皇帝!”
白乐曦身形恍惚,他惊讶当朝陛下就这样大咧咧说出来那个无人愿意提起的罪臣。
白羿是个禁忌,对太后来说。被打断说话的李璟,仿佛才意识到这点。立刻起身:“哎呀,我说错话了,太后息怒啊。”
太后瞪了一眼李璟,让白乐曦退下。
“是。”白乐曦磕了头,躬身后退。
他有些担心李璟,微微抬眼看向他。熟料,李璟虽然躬身面向太后,却是悄悄向后看着自己,还冲自己眨了下眼!
哎?白乐曦糊涂了:他好像是故意的。
伺候他的顺安因为‘猎鹿’事件挨了打,趴在床上哀哀戚戚的。见到他回来,连忙要起身。白乐曦不要他伺候,只要他好好歇着养伤。
他翻出来自己从津州带来的伤药,给顺安敷上。这顺安比白乐曦还要小上几岁,去年才来的宫中,没什么心眼子,时常受到欺负。第一次碰见这么平易近人的主子,突然就委屈地呜呜哭起来。
“别哭了都怪我,连累你了。”白乐曦拍拍他的背,又把赏赐的糕点拿过来,“饿了吧,我也饿了,我们一起吃。”
顺安在他的抚慰下,止住了哭泣。两个人就在塌上,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闲聊。
白乐曦忽然问:“咱们陛下,有孩子吗?”
“有的,小殿下尚在襁褓。”
“哎?我记得咱们陛下,不是太后亲生子,对吧?”
“是啊,陛下是太妃孙氏所出的。”顺安对白乐曦知无不言。
“那太妃现在何处啊?我在此多日,也没见过她。”
顺安小声回答:“陛下登基之前,那位太妃突然暴毙身故了。”
“突然?”
“是啊,孙太妃年轻,也不曾说身体有什么病痛。只是一日午睡后就醒不来,匆匆去世了。”
“这么奇怪的吗?”
“是啊,还有”顺安凑近了一些,附在他耳边,“宫中一直有传言太妃是被下了毒正是太后所为。”
“啊?”白乐曦睁大眼睛,“为何啊?”
顺安努力回想:“宫中传言,先帝驾崩之后,太后急需一个合适的皇子在手以便继续涉足朝政。她挑中了当今的陛下,可陛下有生母太妃,一旦登基,必然会出现两宫太后的情况。所以太后就”顺安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来,后面的话也就不必明说了。
“那,陛下没有调查过吗?”
“咱们现在的陛下公子也见识过了,没心没肺的主儿,哪有那个心思。”
“可我听闻陛下少时是非常勤学刻苦的,不似现在这般荒唐。”
顺安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些都是宫中的传言,作不得真的,公子听听就忘了吧。”
白乐曦掐着下巴,若有所思:只怕,不仅仅是传言哦。
明日就要离宫去读书了,白乐曦不想再生纰漏,就在殿中和顺安下棋消磨时间。顺安棋艺哪比得过他,连输了几轮之后就就不要玩了。白乐曦就把太后赏赐的一些小玩意一股脑都给了他,央求他再陪自己下几盘。
“公子,您快收好这些。我陪您下就是了,您可别再这样了。”顺安推拒。
白乐曦不由分说往他怀里塞:“拿着拿着,我用不到这些。你拿去换些银钱度日,别再叫人欺负了。”
顺安又要哭鼻子了:“公子,您明日离宫带上我吧,我跟着伺候您。”
白乐曦笑:“我都自身难保的这样我答应你,你好好保重,日后有机会,我来宫中接你。”
“当真?”
“当真!”
两个人正拉勾呢,忽然外面传来禀报:“陛下驾到!”
第28章 对弈
第二十八章 对弈
顺安从塌上翻下来,打翻了棋盘,棋子散落一地。两个人连滚带爬,匍匐在地:“拜见陛下!”
李璟背着手跨步进来,看到两个人跪得乱七八糟,笑得亲和:“都起来,都起来。”
白乐曦扶着顺安站起来,两个人退到一边。
李璟走过来,看到散落在地的棋子,更加开心了:“你们在下棋啊?太好了,朕也喜欢下棋。来来来,你来,陪朕下棋。”
他伸手拉过白乐曦的衣袖子,白乐曦难以拒绝,只得跟着坐下。太监们伏地收拾好棋盘棋子,李璟让他们全部出去殿外伺候。
白乐曦打起精神来,决定陪他消磨这无聊的时间。
“陛下执黑子,您先!”
“好!”李璟兴奋地搓搓手。
这位年轻的陛下,仪表堂堂,时不时露出天真少年的神态来。白乐曦有些感慨:他也不过是比自己大上几岁而已。
半个时辰后,白乐曦托着腮帮子,昏昏欲睡。而李璟则盯着棋盘,手执一子,迟迟不落。
“陛下?”白乐曦忍不住问,“您是睡着了吗?”
“没有朕朕放这里”李璟挽起衣袖,放了一子
白乐曦低眉看了眼:“您确定哦?那我可就吃了!”
“哎哎哎!”李璟立刻反悔,拿回那一子,“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陛下,您都悔了三步棋了。”
李璟不觉:“是吗?哎呀朕,朕好歹也是你舅舅,你就再让一下舅舅怎么了?”
闻言,白乐曦瞌睡都吓没了,警惕看了眼门外,起身跪在李璟的脚下:“陛下,您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草民只是草民,草民只想护好自己这条小命。”
李璟捏着手中的棋子,看着他这幅做小伏低的窝囊样子,忽然轻笑了一下:“好了好了,起来吧”
白乐曦起身又坐回去,这次他可不再催促了。
李璟的棋艺真的很差,别看下棋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实际上,白乐曦怀疑他连棋盘都看不懂。
“哎要是皇帝哥哥在就好了。”李璟忽然嘀咕了一句
“什么?”白乐曦没听清楚。
“没什么”李璟摇摇头,沉思了一会又说,“以前在各位皇兄皇弟之间,朕就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
白乐曦抬眼看他,李璟虽然说着丧气的话,但嘴角是笑的。
“朕的棋艺都是皇帝哥哥哦,就是先帝,是他教的。”李璟扔掉了手中的棋子,视线看向了虚无之处,“朕小的时候呢体弱多病,学习又笨又慢,一直不得父皇宠爱。众皇兄弟中呢,唯有先帝对朕友善,时常照拂。
君子六艺,全拜先帝教导。可唯独这个下棋,我是怎么都看不明白。每每对弈,我都满头大汗。总是被他们嘲笑,越嘲笑,我就越下不好。
只有先帝摸着我的头说,‘不会就不会吧,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也不是什么都要会’。”
白乐曦眨巴了下眼睛,联想到自己读书写字实在是为难自己,顿觉先帝说的非常有道理。
李璟把自己的黑棋一一收好:“后来先帝一直卧床不起,我常常偷偷去看他。每每,他都要拖着我下棋。可我这些年来,棋艺根本没有见长。他看我满头大汗也是非常着急,唉声叹气的。
他对我说,‘璟儿你不会下棋,就不会驭下,将来做了皇帝,要如何驾驭臣子们呢?’我说,‘我不要做皇帝,我只要皇帝哥哥能好起来!’”
白乐曦听着李璟的叙述,感动这皇家难得的手足情谊之余,也非常疑惑:他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李璟忽然看他:“我总是说先帝,你会不高兴吧?”
“啊?”白乐曦赶紧摇头,“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李璟看他又变成了缩头鹌鹑的样子,觉得没趣:“先帝,有先帝的难处以后你会明白的。”
白乐曦腹诽:我也许能搞明白先帝的做法,但我现在真的不理解您啊陛下。
收拾好了棋盘,李璟起身来双手举高舒展身体:“听说你明日就要离宫去读书了?”
“回陛下,是的。”
李璟背着手踱步到他的书案,看到桌子上白乐曦写的烂七八糟的字,嫌弃地摇摇头。还好他没有开口数落,白乐曦松了口气。
“哎?”李璟看到了他床头搁的一把剑。
这剑就是韩慈“留给”白乐曦的那一把,他一直随身携带。回到津州之后,还找了铁匠仔细修磨了一番,恢复了它原本的荣光。
“无别。”李璟拿起来,看着剑柄的刻字,一下子抽出,剑出鞘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把剑有些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白乐曦不吭声。
“我想起来了。”李璟拔高了声调,“先帝有个极为欣赏的臣子,他风流倜傥又才华横溢,剑术也很好。他被允许可以佩剑面圣,时常会和先帝论政从黑夜到天明。朕曾经见过他几次,他手上就带着这把剑。”
白乐曦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韩慈的事情。李璟竖起剑身,借着反光看着白乐曦纠结的神情。
“无别”李璟摸着刻字,“在佛学教义中,‘无别’指超越对立的境界,强调万法平等,无有差别。”
李璟轻笑了一声,白乐曦捉摸不透他这是什么意思。
“会耍吗?”李璟转身,剑指白乐曦,“来来,你耍一套给朕看看。”
“陛下您小心点,别伤着了。”白乐曦为难:这要是惊动了外面,不知道传到太后那边,又要闹成什么样子。
“哎呀,朕还没看过”
此时外面有人禀报:“陛下,小殿下吐奶了,请您去看看。”
“啊?朕这就去!”李璟连忙把剑插进刀鞘
白乐曦接过剑,松了口气,躬身:“恭送陛下!”
李璟走到门边,忽然转身,又像之前那样冲白乐曦眨眨眼:“小侄儿,好好干吧!”
等崇元帝离去,白乐曦抱着剑一改方才唯唯诺诺的样子,拧紧了眉头:他怎么一点都不好奇我是从哪里得到的这把剑?
白乐曦最终还是没能如愿能和裴谨一起去学堂。
原本宫里安排了车马送他去,但是他严词拒绝了。恰好金府的车马来接他,他欢天喜地跟着金灿一起上路了。
四方学子归来,云崖书院又恢复到了往日的热闹。
白乐曦和金灿说说笑笑来到宿处,他眼尖,在众人中看到了裴谨。
“裴兄——裴兄——”白乐曦跳起来挥舞手臂。
裴谨听到了声音,扭头看到了他。一别不过几日,却感觉三秋已过。临行前,外公说:如若你再不用心在功课上,那之后就回京城读书。
想到这里,裴谨只觉得后背一阵寒冷。他无视了白乐曦的热情,转身离去。
“唉?”两个人都迷惑了,“这裴公子,脸变得真快!”
姜鹤临提前一日从岭南老家回来了,还背了一大袋特产,都是中原腹地没见过的稀奇古怪零食和药材。他送了一些给师长们还有平日交情好的同学,大家都很高兴。
薛桓也收到了,虽然表面上嫌弃个不停,却也收了。
把行李收拾好之后,白乐曦和金灿双双倒在自己的床上:“额累死了。”
“不想动了晚饭我也不想去吃了,你别喊我了。”
“我也不想吃了。”
当夜,舍间里,多日不见学生们三两聚在一起闲聊,久久不愿意入睡。
翌日
学生聚集到竹林空地,陆院长照例要进行教学例会。
他在上面讲,白乐曦在底下走神。他歪着脖子看远处的裴谨,只觉得很奇怪:裴谨好像又变回了一座冰山,对自己冷漠得好像两个人从来不认识一样。
“学生们,今天呢还有一件事”陆如松清了清嗓子,“有一位蜀地来的学子要跟随大家一起读书了。”
“新学子?”学生们好奇。
陆如松说完招招手,众人的视线聚集在一个翩翩而来的身影上。
第29章 世子
身着学服的少年公子走到了院长身边,面对这么多人,丝毫不怯,一脸从容。他的眼睛在人群中逡巡,锁定在白乐曦身上。
白乐曦无意识间跟这少年对视了,看见他冲自己笑了一下。
“哎?”莫名其妙的。
院长对学子们说:“这位卫焱同学初来乍到,大家多多照顾一下。”
院长示意卫焱入队,卫焱昂着头,径直走到了白乐曦旁边站好。他歪过头跟白乐曦招招手,白乐曦虽满腹狐疑,也礼貌回应。
不过,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院长发表完致辞,让大家都散了。白乐曦和金姜二人一如既往凑到一起边走边说话,话题嘛自然就聊起了新来的学子。
“他好像都没有参加考试就进来读书了”姜鹤临不平,“哼,凭什么啊?”
金灿说:“王孙公子我见得多了,我看他那个样子绝不是普通人。”
“我总觉得有些眼熟。”白乐曦说出了心中的感觉,“好像之前见过这个人。”
“不会吧?”
此时,身后传来呼唤声:“白兄?白兄?”
三个人回头,新来的学子卫焱走到跟前。
白乐曦疑惑地指着自己:“你认识我?”
卫焱抱拳,笑着说:“这里有谁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白公子呢?”
“咳”白乐曦有些尴尬,这句话听着怎么怪怪的呢。他给卫焱介绍身边的二人,“这是金灿,这是姜鹤临”
“有礼有礼!”卫焱又抱拳。
四人互相行礼,一片和谐友好。不远处的裴谨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脚步。行完礼,三个人面面相觑,刚刚还在背后议论别人,这会当面了反而一个字都说不上来了。姜鹤临见情况不对,立马抱拳溜走。
卫焱看着白乐曦,撇了撇嘴角:“白兄啊,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嗯?”白乐曦吃了一惊。
“你再仔细看看我。”
白金二人从不同的角度仔细看着卫焱的脸,瞥见了他脖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绳,异口同声:“小乞丐?!”
去年庙会那日,白乐曦一行人在街上救下了一个因为饥饿晕厥过去的乞丐,正是眼前这个卫焱。当时请了大夫,还赠了路费送他离开了此地。
他怎么摇身一变,来这里读书了?
白乐曦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来书院里了?”
卫焱也有长谈的意思,伸手做了个请:“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回舍间再说吧。”
不远处,陆院长看着四人携手离去,摸了摸胡子。
一旁的学监叹了口气:“咱们奉命收留他,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吧?哎近日山下镇子上多了一些生面孔。”
陆院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只希望外界纷争,不要扰了书院的一片宁静哦。”
“什么?你是蜀地王爷家的公子?”白乐曦和金灿一下子站起来了。
卫焱抓着两人的胳膊拽着让他们坐下来:“是啊!坐下坐下。”
蜀地卫氏是黎夏开国分封的异性王侯,身份贵重。世代为黎夏镇守西南蜀地,平西有功。可犹如历朝历代一样,藩王始终都是皇室的心腹大患。先帝爷自登基起,便有着手削藩的计划。消息走漏,老王爷为求自保举兵反叛,可还没成气候,内部已经打了起来。
老王爷膝下多子,均非一母所出,各个要想争爵位。他一把年纪了,终日斡旋在子嗣争斗中,心力交瘁去年开春就病逝了。
他的长子在厮杀中侥幸胜出,单方面宣布自己承袭了爵位。原以为斗争至此告一段落,可之后蜀地老百姓却并没有盼到和平。受到西南部族各方势力渗透威胁,这位新任王爷一直在清算自己兄弟们,战火依旧燃烧不止。
白乐曦明白了:“所以,去年的时候,你是被追杀至此的?”
“你们应该也知道我父王离世,王兄继位的事情了”卫焱回答他的疑问,“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我真的无心王位的,可惜我王兄不信。父王走了之后,他杀的杀,圈的圈,我们兄弟早已苦不堪言。去年,他不知道听信了什么人的谗言,认为我对他有威胁,就想杀掉我。我母妃冒死将我送出王宫,要我去京城寻找找舅舅庇佑我一路逃难,银钱丢了,护卫也死光了,我也就变成你们看到的那样子。”
白乐曦和金灿唏嘘:“原来如此,那后来呢?”
卫焱抱拳:“承蒙二位相助,我顺利到了京城,找到了舅舅,保住了小命。”
“你舅舅是谁啊?”
“我舅舅是四夷馆一名通事。”
“哦——”
卫焱解释:“他找到了京城的大官帮忙,带着我向陛下陈情。圣上怜我年纪小,又无家可归,就先送我来这里读书了。总之,多谢二位了。日后在书院,还请多多照拂。”
“真是坎坷啊。”白乐曦揽过金灿的肩膀,“其实我没帮你什么,是元宝给的钱。”
金灿摆手:“小意思。”
送走了这个小公子,白乐曦和金灿好一番唏嘘:为了爵位,手足之情都可以不顾。这王权,就这么让人疯魔吗?
“陛下怎么会同意让他来书院呢他的身份这样贵重特殊书院又不是什么守卫森严的地方。”白乐曦说疑惑,“总感觉日后会很麻烦呢。”
金灿不以为意:“嘁,什么贵重啊,还不是流亡世子一个。这样说你也是王孙公子,身份贵重的,你还嗯?呜呜!”
白乐曦捂住了他的嘴!
当夜,卫焱出现在山脚下光秃秃的密林中。他背着手,立身看着天上的月亮。几个身手矫健的人疾步到他跟前,单膝下跪:“殿下,有何吩咐。”
卫焱转身:“我已经在书院安排妥当,你们不必再保护我了。”
为首的护卫不放心:“可是殿下”
卫焱抬手:“不必多言,我跟朝廷达成了协议,我现在是安全的。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回去之后,也务必小心。”
护卫们拜别,为首的走出去一步又转身:“殿下,王妃她已经自尽了。”
卫焱闻言,目眦欲裂,极力控制住自己情绪,伸手捏住了脖子上的红绳:“我知晓了。”
护卫握拳扣在心口:“殿下,我们都期盼着您回来。您保重!”
卫焱咬牙切齿:“我一定会杀回去,取了他的人头!”
等护卫全部离去,卫焱愤恨地一拳打在了树干上。
白乐曦敲响了裴谨的门。
裴谨正在房间里读书,看到了门上映着的身影:“谁呀?”
“裴兄?是我!”
翻书的手一滞:“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没有事啊,来找你聊天?”白乐曦皱眉:奇怪,他怎么不开门啊?
裴谨看了眼手边的烛火,冷漠拒绝:“我有很多功课要做,没有时间。”
白乐曦无比失落,伸出食指在门框上挠了两下:“哦,好吧那我走了。”
“”没人应。
等不到他出来,白乐曦悻悻,转身往回走。
转个弯就跟卫焱撞上了,他身上一股霜露寒气,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
“哎?这么晚还没睡啊?”
“吃多了,散散步消消食。”卫焱问,“白兄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的舍间在同一个方向,于是一起往回走。要说今晚可真热闹呢,迎面又碰上了薛桓。白乐曦当没看到抬脚就要走,这家伙居然张开胳膊拦住了两人。
卫焱看了白乐曦一眼,显然不知道来者何人。
薛桓并不介意这个藩地来的人不认识自己,他笑眯眯地佯装好心地提醒卫焱:“世子殿下初来乍到,与人结交可一定要谨慎啊别什么乱臣贼子,都要与之交好。”
白乐曦冷哼一声。
薛桓说完,斜睨了白乐曦一眼,大摇大摆走掉了。
卫焱不解:“他是谁啊,在说什么啊?”
白乐曦懒得解释:“日后你就知道了。”
尽管薛桓别有用心提醒卫焱不要跟白乐曦交好,但是卫焱好像没有在意他的话。不管是上学堂,还是吃饭,亦或是后山练武还是去藏书室练字卫焱时时刻刻都伴随在白乐曦的身旁。他也几乎把白乐曦和金灿的舍间当成了自己的,一有时间就过来,在白乐曦身边唠唠叨叨个没完。
短短几日,金灿就感觉到自己这个好朋友的地位快要被这个外地来的‘世子’取代了。他看着卫焱对白乐曦笑眯眯的,就觉得他不怀好意。好不容易听到外面响起了打更的声音,金灿说自己困倦要睡觉了,才把卫焱请走。
“我觉得那个家伙很奇怪啊”金灿关上门,气呼呼地抱起胳膊,“搞什么啊,整天粘着你上课要跟你坐在一起,吃饭也要跟你坐在一起你去练武,这么无聊的事,他都要等在旁边看着很奇怪啊!!”
白乐曦眨巴着眼睛,都不敢说话。他也感觉到了卫焱对自己是有些过于热情了。但是,好像也不能说明别人就有问题吧。
“你理解一下吧,他之前被追杀,在这里又没有亲朋好友的。可能是我们之前救了他一次,他心生依赖吧。等过段时间他适应了,认识了新的朋友,就不会这样了。”
金灿正冒火呢,听到白乐曦这么维护他,气得倒床闭上眼睛。
书院里突然多出来这样一个人,整天缠着白乐曦,任谁都看在眼里都觉得奇怪。裴谨亦然,他亲眼看到卫焱对白乐曦大大方方表达他的热情,震惊不已。白乐曦对他似乎也格外的亲厚这让裴谨不可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连日心神不定,心中郁结难消,裴谨孤身来到后山。春寒料峭,山峦上还有积雪,只有星星点点的腊梅花开在枝头。
裴谨伸手扫掉了石头上的枯叶,坐下来,拿出了骨笛。
回廊上,卫焱正追在白乐曦身后说话,白乐曦忽然抬手示意他闭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卫焱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摇摇头:“什么?没有啊”
白乐曦忽然眼睛一亮,往后门跑去:“你别跟着我!”
一曲结束,郁结也没有得到纾解。裴谨看着手里的笛子,脑海里又浮现了白乐曦的笑脸。
“裴兄——”白乐曦的声音响起。
裴谨扭头看去,只见白乐曦提着衣摆,挥着胳膊向他快步走来。他收起骨笛,起身等待着。
第30章 禁书(上)
“裴兄——哎哟!”白乐曦行至跟前,被一截枯枝绊住脚,本能向前扑去。
裴谨连忙伸手去扶,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扶着他站稳。地上掉了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自己送给白乐曦的荷包。白乐曦弯腰捡起荷包,拍打掉上面的尘土。
“这个荷包你一直随身带着?”
“对啊。”
堵在心口的郁结,像一抔香灰,随风而散。
白乐曦将荷包重新揣进腰间,站直了身体,把飘到胸前的发带甩到身后去。他看着裴谨,心里嘀咕:裴谨好像是在生自己的气,自己哪里惹到他不开心了啊?
“裴兄”白乐曦小心翼翼开口,“你最近怎么都不理我啊?京城一别到现在,我们还没说上话呢。”
裴谨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他这双眼睛里看出来点别的东西。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轻轻叹了口气:“跟你没关系,只是课业繁重我有些心烦罢了。”
撒谎!明明在生气!
“裴兄啊,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了?”白乐曦见他不想说,就主动认错,“我这个人挺笨的,做事顾不上周全。如果我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你千万别生气啊。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可难过了。”
裴谨吸了口凉气,握紧了骨笛:这家伙明不明白说这些话会让人误会的。
“裴兄?”
裴谨摇摇头:“没有,真的就是累着了。”为了不让他继续追问,裴谨岔开了话题,“你在宫中可好?”
“嗐挨了顿骂。”
“怎么回事?”
白乐曦将自己贪玩课业乱七八糟遭到太后训斥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他说的自己可怜兮兮的,想要博取裴谨的怜悯,不要再冷漠对他了。
“所以你要下点功夫。”裴谨的语气果然变得更温柔了,“我也是”
“知道了。”
裴谨收起了玉箫:“风大,我们回去吧。”
“好。”白乐曦点头。
回去的路上裴谨主动提到了卫焱,白乐曦将卫焱的身世一股脑都告诉了他。裴谨后知后觉,也明白了卫焱为何如此黏着他了。
“裴兄,你还教我练字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你一点都不上心。”
“我上心啊,我可上心了”白乐曦想伸手拉裴谨的胳膊,没注意看路,跟从藏书室里走出来一个学子撞上了,“哎呦!”
这学子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一看眼前这二人,大惊失色,连忙捡起书疾步走了。
“奇怪,他怎么了?”
裴谨面色凝重:“你看到那本书了吗?”
“是什么?”
裴谨看着逃走之人的背影,忧心起来:“他拿的是《趣游纪闻》新编本,是朝廷现下严禁传阅的书籍。”
《趣游纪闻》是一部短篇故事集,出自化名为“抱吃圣手”的作者。他以自己梦游异境为开篇,在书中记录下了很多中原各地乃至四方国家部落内一些志怪传说。
三五年前,此书在民间传开。因其中的故事鲜活有趣,不乏有醒世良言,也常备父母拿来做学前孩童开智所用。
这期间,“抱吃圣手”一直不断更新故事,快则一月,慢则半年。因其出色的文笔和丰富的阅历,有传言“抱吃圣手”要么是朝廷官员,要么来自商贾之家。众说纷纭,一直无从定论。
这样一本书,是怎么“得罪”了朝廷呢?
原来在崇元帝登基那一年,《趣游纪闻》出了新篇。记录了一个这样的故事:江南某村落里,一个寡妇失去了她唯一的孩子。为了能继续在家族中立足,把持家业,她联合自己的表哥,杀了丈夫的小妾,并将小妾的孩子抢走,收到自己膝下。自此后,她稳固了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不顾家族耆老反对,跟这个外姓的表哥一起把持着家业,为所欲为。
这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可麻烦就在于,问世的时期恰好在新帝登基后的那几日。结合宫中新帝生母孙太妃暴毙的事情,很难不让士大夫联想到扶新帝登位的太后以及在前朝独揽大权的太后表哥——首辅薛泰。
一时间,朝堂上流言霏霏。
彼时新帝登基,事态不稳。因此明面上薛泰并没有严厉调查,只是下令朝廷官员不得传阅此书,此书便销声了一段时间。
可就在去年末,“抱吃圣手”又添了一则新篇:边境渔民在海上风浪中救下一群异人,带回村中好生照料。不料,这群异人恢复体力后,结伙在村中烧杀抢掠。村民不敌,不得不举家搬迁,离开故土。在通往内陆的官道上,流民遍地,饿殍遍野。而那群如同恶魔临世的异人,原地筑起房屋,建造家园,开始繁衍生息。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则故事就是边境流民惨状生活的真实记录。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本《趣游纪闻》里有大量看似不相关的内容却都在影射时政,宫中秘闻,朝中奸佞也是朝廷中以薛泰为首的讲和派一直致力封锁,不愿让内陆老百姓们知道的真相。
“抱吃圣手”羞辱了讲和派的脸面,原本势弱的主战派更是借机发力,与讲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令朝廷大为光火。
随即,朝廷下令将《趣游纪闻》新编本全部收缴销毁。从中央到地方,家家户户不可再有收藏。同时还查封了几处私人的刻印书坊,抓了多名疑似“抱吃圣手”的人严刑拷打,闹得人心惶惶。
自此,“抱吃圣手”销声匿迹,《趣游纪闻》被列为了禁书,再也不能刻印了。
一早,白乐曦跟金灿被门外的嘈杂声吵醒。金灿好奇打开门,只见每个舍间的学生都站在门口,捧着一本书在翻阅。
“嗯?”金灿低头一看,自己的门槛上也放着一本书。他拿起来,“《趣游纪闻》?这是什么?”
“你快穿衣服吧,别磨蹭了。”白乐曦洗了脸,凑了过来,“拿的什么啊?”他从金灿手中拿过书:“哎?这不是”
这是昨天碰到的那位学子的书,当时裴谨说了这本书的来历,严肃强调这是一本被朝廷下令严禁的书。
怎么每个人的房间门口都有一本啊?
正在众人摸不到头脑的时候,薛桓冲过来,怒气冲冲挨个收缴走大家手上的书,凶神恶煞的样子,把几个胆小的学生吓得差点要哭。
金灿不明就里:“这霸王又在发什么疯啊?”
白乐曦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情形,催促着金灿去穿衣服,趁机将这本书藏到了床底下。
去学堂的路上,白乐曦将这本书的事情大致告诉了金灿。金灿忍不住嘲笑:难怪薛桓一副火烧着屁股的样子,原来是‘家丑外扬’了。
薛桓没有来晨读,大家都看到他气急败坏地去找了学监。上午课到一半,学监走进了课堂。夫子见他来了,立刻停止了授课,站到了一边。
学监沉着一张脸,扬起手上的《趣游纪闻》:“各位学生,手上若有此书,请务必于饭前交到我这里,不准私下传阅以及讨论。另外,早晨的事情是谁做的,也请主动去找我认错。若由我查出,定当严惩。”
堂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裴谨注意到白乐曦低下了头。学监见众人默不作声,面色惊惧,安慰了两句便离去了。
金灿想起来早上那会,好像白乐曦拿着的书并没有交给薛桓。他扭头来问:“你”白乐曦迅捷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一侧的卫焱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下了课堂,白乐曦脚步匆匆往舍间走去。
身后,卫焱追了上来:“白兄,你不去吃饭吗?”
白乐曦现在看到他就脑袋疼:“我”
“真有意思啊。”卫焱并肩,说着奇怪的话。
“什么?”
卫焱笑眯眯的:“我是说早上看到的那本书,里面的那些故事,很有意思。”
“我没有看过的不太清楚”白乐曦加快了脚步,“我困了,要回去睡大觉。你请便吧。”
说罢,一溜烟跑远了。察觉到他的有意疏离,卫焱并没有难过,他依旧笑眯眯的,让人难以捉摸。
白乐曦回到舍间,反手关上门。他伏在地上,从床底下扒拉出来那本书,拍掉灰尘,打开来认真看了起来。
陆如松正在给礼部写公文,希望他们能快些调拨书院所需的物资。突然一撂书重重放在了案上,这么冷的天,学监却满头大汗。
“光这里就有五十余本了。”学监喝了口冷茶,忧心地来回踱步,“之前就听闻其他的书院里有学生私下传阅这本书。我以为这里不会呢。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做此等逆事?抓到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子仁兄不要动肝火嘛,孩子们知道什么,只是好奇就传阅开来罢了。”陆如松起身来,给他斟了杯茶,“坦白说呢,去年我就看过了除去那个寡妇和表哥的故事不说,后面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百姓关心战事,学生关心家国有什么不对?不至于到封禁的地步呀。”
“院长!”学监一口热茶吐出去,“您万不可再说此话了。首辅大人若是知道我们书院也出现了传阅的现象,会失望的!”
学监的话提醒了陆如松,他拿起写了一半的公文,叹了口气:“子仁兄说的也对啊。”
“我们必须给首辅大人一个态度,当众焚书!”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傍晚,学监将众人集中到祠堂外面的空地上。收缴上来的书已经堆放好了,薛桓站在一边,阴鸷的眼神在这些同窗的脸上逡巡,想要抓出来散发这本书的人。
学监举着燃烧的火把,扔在了书堆上面。火焰高燃,那些书本卷起了边,变黄变黑,烧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渐渐变成灰白的粉末。
火焰中,白乐曦不知道想起来什么了,皱起了眉头。他偷偷看向昨天跟自己相撞的学生。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惊慌害怕反而眼神如炬。
他又扭头看向裴谨,裴谨原本注视着火焰,似是有所感应,他看向了白乐曦。
深夜,万籁俱寂。
一名学子赤着双足,轻轻将怀中的书本一一放在每个舍间的门口。
就在他弯腰将书放在裴谨门廊的时候,突然,门从里面拉开,窜出来两个人。白乐曦一把攥住了这人的手腕。
借着月光,白乐曦定睛一看:“果然是你!”
裴谨捡起地上的书——依旧是一本新编《趣游纪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