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疤
秦妍目光如炬,和秦薄荷如出一辙地猩红着眼。
毫不留情的一下,让女人踉跄着后退,捂着脸,死死盯着她,露出一个笑。那个与自己同行的男人,早已脚底抹油不见踪影。
秦薄荷惊呆了,还没出声,秦妍看也没看他,而是又逼上前一步。
啪!
“我就说,吵架吵到一半,溜得比鬼还快。”秦妍冷笑一声,“果然,是跑到这里来问孩子要钱。我说你们两个,还要脸不要脸?”
“要脸早就饿死了!秦妍。我特别后悔,当初他笑话你,瞧不起你,说你丢家里人脸,放着好好的教师不干改去做买卖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替你反驳一下呢。”
秦妍说:“你要是有那个心智,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懒得评判你的人生,但既然走了靠男人这条路,就该知道十赌九输。你自己倒霉,你怪得了谁!”
秦妍大概说中了她最不堪最不忍披露的,她继续血淋淋地掀着遮羞布,“你以为跑过来闹一场就能如你所愿了?这一套用了几十年,好不好使你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去年问我借了四十万,说要去创业,我以为你终于醒悟过来了,愿意活得像个人了,结果你拿这笔钱去出国做手术,我差点没和客户笑死在饭桌上!”
“客户,什么客户?”
“你不知道?”秦妍似笑非笑,“你自以为扒上的大老板,是我一个商友。他说什么,说自己是什么拿了绿卡的港商,对不对?你听他放屁,那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南山人,最爱骗你这种蠢货!偏你争气,一骗一个准!”越说她越想笑,正在怒极的时候,报复一样的说,“你居然为了他这么个货色把自己身体搞成这样?世界上还有比你更蠢的吗?”
在那个女人冲过来的瞬间,呆了半天还在消化信息的秦薄荷眉毛一挑,再站不住了,急急喊一声姑姑,身体挡了上去,却被秦妍一把推开,凶斥,“你给我回屋呆着去!”
秦薄荷无奈,“姑姑……”
“石宴!”她看着那男人像个门神一样硬邦邦矗在门口就来气,怒道,“过来把他领走!”
石宴没有动。
“身体好凉,”秦薄荷完全无视了在一旁大喊大叫的母亲,“消消气。脸都气红了。”
他见秦妍外套扣子都扣错了,想必是风风火火赶来的,不知为何觉得十分好笑,被秦妍一瞪又不敢真的笑,“我知道了,手冷得像冰棍一样……我让石宴给你泡茶,缓和下来了再解决问题,好不好?”
秦妍:“我不喝他泡的!”
秦薄荷:“行!”
秦妍被这么一哄,也确实消了些气,却还威严地蹙眉,反手把秦薄荷挡在身后,“我用得着你一个晚辈跑出来拉架?还有,”她问石宴:“你们社区管理一年交那么多钱都喂狗了不成?还不喊人过来收拾,等垃圾自己扔自己?”
秦薄荷被她像护小鸡崽一样护着爱身后,也不跑出来,就乖巧地‘躲’着,喊了一声,“姑姑。好了好了,不生气,我没看到消息,我的错。”
“哼。”但走了没两步,她站住,秦薄荷也跟着停下。秦妍又回头,她忍了又忍,还是不吐不快,“你不要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我告诉你,那笔钱你一分都拿不到。也别想着去法院闹,我知道你两个都什么心思,你以为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也不要真当穿鞋的就好欺负了。到时候我先告你们夫妇俩一个遗弃罪,再告你们敲诈,就算把这一百万都花在打官司上我也要和你们打到底,不要脸的东西,无耻至极,活的连羞耻心都没了……秦薄荷!你这什么表情,笑什么笑!放开我——”
秦妍说得这话,还真是和石宴如出一辙。
“姑姑进屋再骂我好不好?外人面前留点面子吧——”
那女人不甘:“你让她进?你凭什么让她进!我才是你妈!你妹妹知道你——”
“你再敢提李樱柠半个字,”秦薄荷笑意不减,但睥向她的眼神却极其冷漠,甚至带有灵动的恶意,“我会让你倾家荡产,赔到连出去要饭的资本都没有。”
“想必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到那个地步,还不如去死。”
“或者现在就去死,替我省一笔官司的费用。就当做补偿我,怎么样?”
轻荡荡的一句,带着讥讽的笑意,配合上那双眼睛。说得每一个字都并非威胁,而是告知。
秦妍也很意外,其实秦薄荷对她一直都是柔和的。
即便二人有不愉快的过往,也从未如此针锋相对过。
也从未,说过如此狠厉尖刻的话语。
石宴将门关上了。
无论是谁,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女人愣怔地看着门的方向。不敢置信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陌生。
再听不见门里边流露出来的一点闹腾的声音。
那个男人,也早就跑得没影了。
她晃了晃身体,看着那个皮包,口金的部分损坏,是被她刚刚用来砸门的时候拍烂了。
她一怔,急得用手去擦拭,却被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细细的弯曲的形状,像极了自己身上曾存在过的两道疤。
疤痕早早被激光和手术祛除,她的腹部光滑,紧致,看不出任何生育过后的痕迹。
是啊,
是自己抛弃的。
是自己选择的路。
秦薄荷因为她的话语痛苦至极的时候。
秦薄荷无奈又温柔地哄秦妍别生气的时候。
其实,那也不过是个二十年没见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我就是,想要那一百万。”
“还有机会。”
既然已经来到这了。
她沉了沉眼,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紧闭的房门门口。
身后电梯门打开,刚才被业主冷冷斥责的管理人员眉眼比她还阴沉,紧跟来的安保人员同样脸色铁青。还有两名保洁……推车上的工具倒是十分齐全。
管理人员吃举报,在这样的社区,确实是很致命的一件事。
不仅真的会丢工作,还会留档,留档后上了黑名单,很难再在同档次的社区找到工作,也很容易惹到很不该惹到的人。
“我说了,我认识这里的住户!我来过好几次了,你说你见过我的呀!放开!放开!我儿子就住在这!”
“警车已经在楼下了,实在不好意思女士,业主投诉,我们也没办法。您直接和他们解释吧。”
“若再这么闹下去,就是寻衅滋事,我们呼叫警员上来,手段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她嚷嚷着我受伤了,我受到了虐待和殴打,我才要报警。一边喊着,一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却无人理会。
直到电梯缓缓合上。又像两扇利刃切在心房。那个早在十年前就被激光移除的疤痕,十年后就这么突然地,毫无征兆的。
随着手上的伤口一齐刺阵痛起来。
真是不堪-
“是姑姑说漏嘴的啊……”
“去。”秦妍瞥了他一眼,端着茶杯呼了呼热气,“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真以为是关心妈的身体,见了面没两句就开始套话。这么多年,本事一点没见长,倒是越来越鸡贼了。”
在她责骂秦薄荷父亲的时候,着急上火,一句‘你们管过她什么?就连那孩子上百万的手术费都是’,就这么被对方暗搓搓地记住了,不声不响凭着亲生父母的身份取到了秦薄荷留给医院的地址。
“这两个王八蛋。”她还是生气。而且虽然说不要,但石宴泡的茶确实不错,这一想更气了。于是捏秦薄荷的脸:“你刚刚拦我干什么?我还没骂够。”
“我也在想,”秦薄荷思索,“那个时候,看到姑姑一瞬间,就好像忽然消气了。没那么恨了也没那么痛苦,感觉再碍眼的人好像都不是很重要。”
而且被维护在身后,第一次收到来自亲人的、长辈的保护,秦妍强硬得就像一座高墙,那一瞬间,驱散了所有悲观和负面的情绪,那两个人不配再占用秦薄荷的情绪,所以到最后,秦薄荷甚至可以笑出来。
秦薄荷蹭了蹭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我有姑姑就够了。”
秦妍一顿,扭过头,“花言巧语。”
秦薄荷:“奶奶身体还好吗?”
年前年后秦薄荷都去看了几次,老人家已经不太能认得人了。
“也是年纪大了。”她沉默一阵,对秦薄荷说,“以后没必要再见那两个人,来一次就赶一次。”
“恐怕没那么容易摆脱。”秦薄荷还是觉得羞耻,他凉凉道,“到底是有血缘关系,如果一直胶缠,说不定还会牵连石宴。”……他一点都不想那样。
不想给石宴添麻烦,不想让他去直面那么脏污丑陋的人性。
即便自己再无法接受,也无法忽视,自己身上流淌着那两人的血。
厌恶至极。
秦妍;“石宴人呢,他在厨房倒腾什么?”
秦薄荷:“炸贝果。”
“……”秦妍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圈这间房子。
秦薄荷感觉她有话要说,于是静静等着。
“你们,”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相处的好吗?”
秦薄荷还是像以前一样开着玩笑,“姑姑担心我啊。”
“没错。”
“嗯……我很好。他也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他支持我出去读书,总是告诉我什么都不算晚。”
“你相信他吗。”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秦宴看到秦薄荷的母亲,就那么回想起她和大哥结婚的那年。
也是幸福的,对未来充满着希望。但两个人相伴生活,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将爱情变质,在失意和失望过后,她又找了一个男人,和没出息也没本事的大哥不一样,那人风华正茂,年轻有为,被她的美貌与气质迷得神魂颠倒。他手握财权,是个慷慨的,“尊重”女性的,有能力为她铺路、彻底改变她人生阶级的人。
甚至那时候她才生下李樱柠不久。可诱惑实在令人垂涎,回头看看:平庸,穷困和两个拖累一生的孩子……这甚至都不需要特地放在天平上比量,傻子也知道该选哪条路。
那个给予承诺,让她不惜抛下一切去跟随的男人,不到三年就对她失去了兴趣。他把她一个人留在海外,依旧慷慨大方,最终还是给了一笔钱,就爽利地离开了。房产没有收回,可她没有国籍身份,连留都留不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其实也不是销声匿迹,只是她本就接触不到那个层级,像一场梦醒,曾经从天上掉下来的的东西都褪了色,只剩下尚且鲜艳的自己。尴尬至极。
“薄荷,你。”
秦妍没有说的是,她还记得那个女人年轻时的样子。眉眼,气质,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她也是如此的清透,淡漠,高洁孤傲。
秦薄荷……确实是和她很像。
不知她看到自己孩子的时候,会觉得恍惚吗。
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姑姑是要说,”秦薄荷声音很轻,“是担心我,和她一样,是吗。”
秦妍摇摇头,“不,不是你。”
她不是不相信薄荷。
而是不相信石宴。
她从一开始问的就是,你相信他吗。
又或者是相信未来吗?相信一切真能如心愿顺遂,事事无忧。
秦薄荷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明艳,载着些许幸福。
或许秦妍的担忧令他感到幸福,或许是心里的答案令自己感到幸福。又或者是油脂与面包的香味闻起来实在太令他感到幸福。
不过秦薄荷答非所问,而是说,“姑姑,我和石宴要去参加一个婚礼。在夏威夷。”
“嗯。”
“姑姑也一起来吧。”
“……嗯?”
“也该给自己放个假了,就将现在一切麻烦事都放在脑后,反正烦恼永远不会消失,一个解决了,还会有一个新的来。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即便现在幸福,谁又知道门铃响起,会是什么东西,或是谁出现在门口。
可能是拎着大包小包礼物的Tata;或者下班顺路做客的石芸;又或者是来送请帖的友人,和他需要哄着才有好脸色的未婚夫。
但也可能是李瀚城的律师函;小助理安排到近期大量退货的集装盒;醉醺醺跑来拉秦薄荷出去玩的政琰;还有多年不见,跑来刷新人类无耻下限的亲生父母。
总会有不可控的人,不安定的因素,新的麻烦,让人头疼的、大大小小的琐事。
要和解的旧事,要原谅的人。
无法和解的旧事,不能原谅的人。
秦薄荷忍不住抚上肿痛的手腕,为了哄石宴暂时不去医院,也是废了一番功夫。要忽视石宴托举自己手腕时 那阴沉的,从未见过的……似乎真要择人而噬的眼神,更是十分困难。
秦妍见他话里有话,却没有问,“我考虑考虑。”
“不用担心花销的问题,新人是一对超级有钱人。”
秦妍轻蔑哼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还看不起人,要自掏腰包也是去的起的。”
秦薄荷面露憧憬,“嗯,我知道。”
“你提这个是想说什么。”
“您问的那个问题,担忧的一切,或许这趟旅行,它能替我,给出我现在无法回答的答案。”《 》